日本对北极航道商业化利用陷入三重结构性困局

来源：中国能源网

据新华社报道，8月15日19时许，海杰航运“迪拜塔”号缓缓驶离宁波舟山港穿山港区集装箱码头，标志着宁波舟山港中欧北极集装箱航线正式迈入夏季通航季周班运营新阶段。报道称，该航线单程20天，相较传统苏伊士运河40天左右的航程缩减近一半。本航次装载储能柜、动力电池、光伏组件、新能源零部件等高附加值热敏货物，货源集中来自宁波、义乌等长三角城市。《人民日报》8月16日报道称，中欧北极快航“为中欧贸易开辟一条快捷高效、绿色低碳的北向物流大通道”。

中国航运企业的集装箱船以周班频率取道北极东北航道直抵欧洲，而曾深度参与俄罗斯北极能源开发与冰区运输的日本，在北方航道（北极东北航道的俄罗斯段）上却陷入退无可退的困局。究其原因，俄乌冲突全面升级后，七国集团（G7）对俄实施多轮制裁，日本参与其中，但其在北极的能源投资与冰区运输，恰恰与俄罗斯深度绑定。政治上须与欧美步调一致，经济上却被北极利益锁住了退路。能源投资、冰区运力与出口货源三重结构性约束首尾相扣，令日本在北极航道利用上举步维艰。

能源：一笔“退不出、用不上”的战略投资

早在2019年，日本政府主导的日本能源和金属矿物资源机构（JOGMEC）就联合三井物产公司在荷兰设立持股公司“日本北极液化天然气”（以下简称JARC），前者作为政府设立的资源能源安全保障机构出资75%，后者作为商社出资25%，以政府资金与民间商社捆绑出海的典型模式，共同投资了俄罗斯北极液化天然气2项目，持有该项目10%股权。该项目是俄罗斯北极液化天然气战略的旗舰项目，设计年产能1980万吨，总投资约213亿美元。对日本而言，该项目是日本在俄北极最大的能源投资，曾被日方视为北极能源合作的旗舰项目，并被寄予能源来源多元化、日俄经济合作和北方航道商业化三重期待。

然而，2023年11月，美国以俄乌冲突全面升级为由，将北极液化天然气2项目列入“特别指定国民清单”（SDN清单），切断其进入美元结算体系和西方航运保险市场的通道。JARC持有的10%股权既无法交易撤资，也无法获得项目产出。同年12月，三井物产被迫撤回驻场人员；日本能源和金属矿物资源机构则于2024年1月被迫履约债务担保约8.14亿欧元。这笔曾被寄予三重期待的战略投资，陷入“退不出、用不上”的困局。

航运：从冰区穿行到承诺退出

日本三大海运企业之一的日本商船三井公司，是日本唯一参与亚马尔液化天然气项目冰区运输的航运企业。亚马尔项目是全球首个在北极冰区实现全年规模化液化天然气出口的项目，其物流模式分两季：夏季，冰级船从俄罗斯萨贝塔港直接向东穿越北方航道抵达亚洲；冬季，冰区船向西航行至西北欧港口，通过船对船转运换装常规液化天然气船，再经苏伊士运河分送亚洲。商船三井与中远海运集团通过合资公司持有3艘ARC7冰级液化天然气（LNG）运输船，自2017年起服务于亚马尔项目冰区运输。此外，商船三井还于2021年为北极液化天然气2项目订造了4艘ARC4冰级LNG运输船，2024年起建成投用。

2025年3月，欧盟对俄制裁禁止在其港口转运俄罗斯液化天然气，由此切断了亚马尔项目经欧洲中转亚洲的物流链。5月，欧盟启动第17轮制裁，商船三井的ARC4冰极LNG运输船中有3艘被列入名单。由于全球90%以上远洋船舶的P&I保险由总部位于伦敦和欧盟的国际保赔集团提供，欧盟制裁令下，商船三井的3艘LNG运输船保险当即被暂停，虽可继续航行却无法靠港，也无人敢租。日本政府随后出面协调，确保商船三井终止亚马尔项目及北极液化天然气2项目的运输业务，以承诺不再承运俄罗斯北极液化天然气为条件换取欧盟解禁。在这次日方的承诺中，不仅包括3艘ARC4冰极LNG运输船，还包括3艘ARC7冰极LNG运输船。为换取解禁，日本最核心的北极航运能力被迫退出了俄罗斯能源航线。

货源：2.5%份额背后的结构性短板

事实上，制裁并非日本缺席北极航道商业运行的唯一原因。即便没有制裁，日本也难以复制中国的集装箱北极航线。2025年日本对欧集装箱出口约49.5万TEU，虽微增2.5%，但仅占亚洲发欧总货量（1983.6万TEU）的约2.5%，双边总量已连续4年萎缩。中国储能柜、锂电池等新能源产品对欧出口的快速增长和光伏组件的大规模供应，是支撑周班运营的货源基础。而日本最大集装箱港口东京港2025年外贸集装箱吞吐量约427万TEU，仅为宁波舟山港的约十分之一。东京湾虽有京滨工业地带，但缺乏长三角那样体量的出口制造业腹地，也不具备“多港集货、一港始发”的枢纽条件，集装箱航线缺乏足够的货量支撑。

投资端10%股权被制裁锁死无法撤资，运力端在冰区运行的6艘LNG运输船以承诺退出换取解禁，货源端对欧出口货量撑不起独立航线，日本在北极航道商业参与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上都被不同的逻辑同时掣肘。可见，这样的“缺席”并非孤立的商业退缩，而是一个海洋国家在同盟义务、能源安全与产业转型之间左支右绌的结构性困境。但是，北极航道商业竞争才刚刚开始，日本将以何种方式、在什么时点重新寻求破局，仍需持续跟踪和高度警惕。

（作者系宁波大学中东欧经贸合作研究院研究员、外国语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