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
天之水
一滴露水，装下整座天水的千年文脉
赵安生
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水。说它是雨，它比雨更沉；说它是露，它比露更久。它就静静地伏在那片阔大的叶子上，圆润、透亮，像是树从自己的脉络里渗出来的一滴往事。我站在那里，看着它，忽然觉得整个天水的清晨都凝在这一滴水里了。
参天的大树是有的。那些树站在这里多久了？没人能说得清。它们的根扎下去，像是要触到伏羲画卦时的那片泥土；它们的枝伸开来，又仿佛要接住女娲补天时遗落的那块五色石。树上挂满了诗——不是写在纸上的，是长在年轮里的。每一片叶子都是一句未完的话，每一道树皮的皴裂都是一段沉下去的韵脚。风来的时候，整棵树就轻轻地念起来，那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泥土听得见。
我被这树滋养着。说“滋养”也许太轻了，那是一种更深更慢的浸润。像是水渗进宣纸，起初只是一个淡淡的晕，渐渐地，那晕就洇开了，洇成了山的轮廓，水的波纹，人的眉眼。我的笔触到纸上，竟有了山的重量；我的墨落到水里，又化作了云的形状。一文天之水，便是一脉流不尽的歌；一笔天之大，便是一个写不完的字。那个字是什么？我写了一次，又写了一次，写了千百次，每次都觉得快要成了，可每次又差了那么一点。后来我明白了，那个字是“人”，也是“文”，也是“天”，它们原本就长在一起，像树根和泥土，谁离了谁都是孤零零的。
枝叶繁茂起来，那繁茂是看得见的。一片叶子叠着一片叶子，一层绿压着一层绿，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去。可我知道，那看得见的繁茂底下，是看不见的根系。那些根在黑暗里摸索着，缠绕着，彼此借力，彼此依偎，慢慢地就连成了一整片大地。这就是“家国”吧——不是一个词，是一张网，网住所有的漂泊，所有的离散，所有的归来。
我想起伏羲。那个古老得只剩下传说的人，他站在这里的时候，看见的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一棵树？他画下第一卦的时候，那卦象里是不是也藏着这样的根须？麦积山的石窟里，那些佛微笑着，一坐就是千年。他们的笃信，是沉在水底的石子，水怎么流，石子都不动。我伸手去探，指尖触到的不是石头，是水温——那温度刚刚好，不烫手，也不凉心，像是有人恒久地捂着。
一纸一纸的文墨飞起来，像春天里漫天飘的柳絮，又不像。柳絮是轻的，是散的；这些文字是沉的，是聚的。它们飞向彩虹——那彩虹也是常有的，雨后的天水，东边是晴，西边是雨，中间就架起一座七色的桥。文字落在桥上，就生了根，开出新的花来。一页一页的书写，落在碧水蓝天之间，变成了甘露。那甘露不是天上降下来的，是从纸里渗出来的，带着墨香，带着体温，带着写书人屏住的那一口气。
天之水的甘味啊，我尝过。不是用舌尖，是用整颗心去含。那滋味洇湿了整版茂密的山水文苑——从秦岭的北麓到陇山的南坡，从渭河的清流到藉河的碧波，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墨汁未干的样子。人的文脉就在这湿意里活着，像水里的鱼，上下游动，不知疲倦。于是岁月不再是干巴巴的竹简，它有了水分，有了弹性，能屈能伸，能长能短，能串起南北，也能连通东西。
章节挂满了天水的网。那网是蜘蛛织的吗？不，是无数双手，无数支笔，无数个深夜的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缀上去的。字句之间，空隙里透出光来，五光十色的，映在水面上，就成了水彩。您看那版图——赤的是丹霞，青的是麦积，黄的是黄土塬，白的是渭水浪，黑的是伏羲庙的梁柱。五彩缤纷得让人想哭。
而您呢，您像极了黄河母亲的模样。不是像她的脸，是像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九曲十八弯的牵挂，有从巴颜喀拉山一路奔来的疲惫与坚定。您魂牵梦绕的，是故乡的云水；故乡的云水魂牵梦绕的，也是您。您又像极了伏羲女娲的气质——不是像他们的神通，是像他们低头看苍生时的那一俯身。那俯身里没有高高在上，只有“我来了，我看见了，我放不下”。
图文并茂的那一版，风华正茂的那一目。我翻过，指尖沾了墨，袖口染了青。那不是脏，是荣幸。继往开来的路上，青春原来不是年龄，是那一滴水在叶尖上颤颤巍巍却始终不坠的姿势。
天又要亮了。那滴露水还挂在叶尖上，我忽然不敢再去碰它。我怕我一碰，整个天水的晨光就碎了。可我又分明知道，它碎不了——它碎了，会有千万滴新的聚起来。就像那棵大树，一片叶子落了，千百片叶子还在。而那些叶子上的诗，是读不完的。
因为水一直在。天在上，水在下，人在中间，写着，画着，活着。
来源：赵安生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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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审｜赵安生｜责编｜胡榕｜编辑｜紫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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