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广州六月那场龙舟水里,发现爱抽烟的男人身上真有些奇怪现象的。
那天下午雨下得黏,天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学校走廊里全是湿鞋印,家长们挤在二年级三班门口,看孩子们贴在墙上的小作文。
我女儿小满那篇,题目叫《我家的味道》。
别的孩子写妈妈煲汤的味道,爸爸洗衣液的味道,奶奶晒被子的味道。
她写的是:“我家的味道,有时候像爸爸的烟。爸爸回家,我知道他在门口,因为烟先回来了。”
我站在那行字前,手里还攥着半包红双喜。
旁边有个家长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赶紧低头看手机。
我老婆林燕没笑。
她看着那张作文纸,脸色慢慢白下去。
小满站在队伍里,本来还挺高兴,看见我来了,小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她校服领子洗得发白,辫子上扎着两根蓝皮筋,眼睛往我手指上瞟。
我下意识把烟往裤兜里塞。
老师笑着说:“小满爸爸,孩子写得挺真实,也挺细腻。”
我脸上烧得慌,只能点头:“小孩子乱写的。”
小满听见了,嘴唇抿了一下。
那一下,比老师说什么都让我难受。
从学校出来,我心里烦,脚刚迈出校门,就摸打火机。
林燕一把按住我的手:“在学校门口,你也非得抽?”
我说:“雨停了,外面空着呢。”
她看着我:“你刚看完女儿写的东西。”
我有点挂不住:“她写作文,你也当真?我又没在教室里抽。”
小满在旁边背着书包,小声说:“爸爸,你上次在电动车上抽,烟灰飘到我手背上了。”
我愣了一下。
那事我真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那天修车铺忙,接她放学迟了十分钟,路上客户又打电话催配件,我烦得要命,就点了一根。
我以为风大,烟都吹走了。
原来没吹走。
林燕没有当街跟我吵,只牵着小满往公交站走。
我跟在后面,烟没点着,手却一直捏着打火机。雨水从榕树叶子上滴下来,滴在我手背上,冰凉一片。
那天之前,我一直觉得抽烟是小事。
我在广州番禺开一家电动车维修铺,三十九岁,广东佛山人。十七岁出来做学徒,手上常年是机油味,夏天一身汗,冬天一身风。
别人喝酒,我酒量不行。
别人打牌,我没那个闲钱。
就剩一口烟,干活累了抽,客户难缠抽,夜里关铺门时抽。我总觉得,一个男人在外面扛事,抽两口怎么了。
可那天回到家,林燕把小满的作文拍在餐桌上,我第一次觉得,这事好像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饭是白切鸡和炒菜心。
小满以前最爱吃鸡腿,那晚只扒了半碗饭,就说饱了。
林燕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小满摇头:“没有。”
我夹了鸡腿放到她碗里:“吃多点,瘦得像条豆芽。”
她拿筷子戳了戳鸡皮,忽然问:“爸爸,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在家门口抽烟?”
我说:“行。”
她又问:“也不要在车上抽?”
我说:“行。”
她想了想:“也不要说话的时候抽?”
这下我没马上答。
林燕抬头看我。
我把筷子一放:“我都说行了,你们还要我怎样?”
小满吓了一跳,筷子差点掉地上。
林燕低声说:“你看,你又急了。我们不是审你,是跟你说话。”
我胸口堵得厉害。
铺里今天有辆车返修,客户在门口骂了半小时,说我换的控制器有问题。其实是他自己把线泡水了,可解释不听。
房东早上又发消息,说下个月铺租要涨两百。
我妈在老家打电话,问端午回不回去,说我爸膝盖疼,家里那台风扇坏了。
这些事一层压一层,我一回家,听见“不许抽烟”,火就冒出来了。
我站起来,拿了烟往阳台走。
林燕在身后说:“陈绍文,你每次一讲不下去,就去抽烟。”
我说:“我出去透口气。”
她说:“你不是透气,你是躲。”
我手停在门把上。
小满坐在餐桌边,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我还是出去了。
阳台外面,雨又下起来。楼下小吃店的遮雨棚被砸得噼啪响,巷子里有人骑电动车经过,水溅了一路。
我点着烟,吸了第一口,心里那股火确实往下压了一点。
可压下去的同时,我也听不见屋里的声音了。
那一刻我突然发现,爱抽烟的男人第一大通病,不是烟瘾大,而是遇事先躲。
家里人想听一句实话,他说“等我抽完”。
孩子想要一个保证,他说“以后再说”。
老婆问他是不是有压力,他嫌烦,觉得女人不懂。
其实不是别人不懂,是他根本没让人进来。
那晚我在阳台站了快二十分钟。
烟抽完了,我还是没有进去解释返修、涨租、端午回家的事。
我只是把烟头摁在旧花盆里,进屋说了一句:“早点睡吧。”
林燕在收碗,没看我。
小满已经回房间了,书包放在椅子上,那张《我家的味道》夹在语文书里,露出一角。
第二天早上,小满出门前,从笔袋里拿出一张画好的表格。
表格上有七个小格子,每个格子上画着一颗星。
她说:“爸爸,你要是一天不抽烟,我就给你贴一颗星。”
我正在系鞋带,听了有点想笑:“你把爸爸当幼儿园小朋友啊?”
她认真地说:“老师说,习惯可以慢慢改。”
林燕在厨房盛粥,没插话。
我看着小满那双眼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我把烟盒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到鞋柜上:“行,从今天开始。”
小满眼睛亮了:“真的?”
我说:“真的。”
她马上拿出一张小贴纸,先贴在第一格旁边,不贴上去,只贴了一半,说:“晚上检查。”
我被她逗笑了:“还检查。”
林燕端着粥出来,淡淡说:“她比我信你。”
这话不重,但扎人。
我那天上午还真没抽。
铺子一开门,我把烟盒锁进抽屉,打火机丢进工具箱最底下。
平时修车,我习惯一只手拿扳手,一只手叼烟。那天嘴里空,像少了颗牙。客户跟我说电池跑不远,我听着听着,手就往口袋摸。
摸了个空。
我只好拿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凉了的乌龙茶。
中午,隔壁烧腊店的阿杰端着饭盒过来。
他比我小两岁,老婆在增城带孩子,他自己守店。我们两个平时一到饭点,就蹲在铺门口,一边扒饭一边抽烟。
他见我没掏烟,反倒主动递了一根:“文哥,来。”
我摆手:“不抽,戒了。”
阿杰筷子停住,像听了个笑话:“你?你要是戒得了,我把店门口那只烧鹅招牌吃了。”
我说:“我女儿让我戒。”
阿杰笑得更大声:“男人听女儿的,没出息啊。”
我脸一热:“少废话。”
他把烟往我手边一放:“先拿着,不抽也放着。万一下午忙起来呢?”
我明知道不该拿。
可我还是拿了。
我当时给自己的理由是,不抽,只是放着。
下午三点,上午那个返修客户又来了。
他把车往我门口一推:“你昨天说不是控制器问题,我去别家问了,人家说就是你没装好。”
我蹲下检查,发现他又改过线,线头烧黑了。
我说:“大哥,你这不是我装的那条线。”
他立刻提高声音:“你意思我讹你?你们这些修车的就是这样,收钱的时候笑眯眯,出问题就推。”
旁边有人围过来。
我越解释,他越吵。
最后我赔了他一个小配件,没收钱。
人走后,我蹲在地上,看着那团烧黑的线,脑子嗡嗡响。
那根烟就在工具台上。
我盯了它足足半分钟。
然后拿起来,点了。
第一口吸进去的时候,我甚至有点委屈。
我想,我今天已经忍了这么久,一根算什么。
我又不是在小满面前抽。
我又不是在家里抽。
我只是太烦了。
傍晚林燕带小满来铺里给我送饭。
我刚把烟掐掉,门口的风一吹,烟味还在。
小满鼻子很灵,一进门就停住了。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扑过来,也没有叫我。
她只是看着工具台上的烟灰,过了一会儿,问:“爸爸,今天的星星还贴吗?”
我张了张嘴。
林燕把饭盒放下,看了一眼地上的烟头,什么都没说。
偏偏她不说,比吵一顿还难受。
我急着解释:“下午客户闹事,我就抽了一根。”
小满问:“那你以后每次有人闹事,就都抽一根吗?”
我被问住了。
阿杰在隔壁探头看热闹,我觉得面子挂不住,语气硬起来:“小孩子问这么多干什么?回家写作业。”
小满眼眶一下红了。
她把那张星星表从书包里拿出来,当着我的面,把第一格旁边那半张贴纸撕下来。
没有撕破。
她很小心地把贴纸重新贴回原来的底纸上。
那动作慢得要命。
像是在把一件不该给我的东西收回去。
林燕牵着她走了。
饭盒还热着,我却一口都吃不下。
我坐在铺里,看着那个饭盒,看了很久。
那天我发现,爱抽烟的男人第二大通病,是嘴上答应得太快,心里却给自己留了太多后路。
说戒烟的时候,个个像真的。
可一遇到烦事,就说今天特殊。
一有人递烟,就说不好意思拒绝。
一破戒,就说只是一根。
其实“一根”最厉害。
它把前面所有答应,都说得轻飘飘的。
那晚回家,小满已经睡了。
房间门没关严,我看见她的小台灯亮着,桌上放着那张星星表。
七个格子,全空着。
林燕坐在客厅折衣服。
我走过去,说:“下午我不该冲她。”
她没抬头:“你不该冲她的事,不止下午。”
我坐在沙发边,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怎么接。
林燕把一件小满的校服叠好,忽然说:“你知道她为什么写《我家的味道》吗?”
我摇头。
她说:“老师让他们写最安心的味道。别人写饭菜,她写烟味。她不是觉得烟味安心,她是觉得你总在烟味里,她想不出别的。”
我心里像被人用螺丝刀撬了一下。
林燕又说:“陈绍文,我不是不让你累,不是不让你烦。你可以说铺租涨了,可以说客户难搞,可以说你撑不住。可你不能一烦就抽,一抽就把门关上。”
我低声说:“我怕说了你也烦。”
她停下手:“我烦的是你不说。”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楼下有人在卖炒粉,铁铲刮锅的声音一阵一阵。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几年,我们住在城中村一间小房子里。夏天热得睡不着,我半夜起来抽烟,林燕就坐起来陪我,拿蒲扇给我扇风。
那时候我也穷,也累,可我会跟她说今天师傅骂我,说老板拖工资,说我想回老家又不甘心。
后来店开起来了,孩子出生了,房租、学费、老人、人情,一样一样压上来,我反而不说了。
我总觉得,说了显得自己没本事。
于是我把烟当成了本事。
可现在想想,那算什么本事。
第二天,我没敢再跟小满保证“从今天开始一根不抽”。
我只跟她说:“今天爸爸试试看。”
小满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那我晚上再看。”
我把铺里的烟全翻出来,一共三包零四根。
抽屉里一包。
旧雨衣口袋里半包。
电池检测仪后面还有一包,是我之前藏的。
我自己翻出来都觉得丢人。
一个三十九岁的男人,藏烟藏得像藏零食的小孩。
阿杰看见我把烟装进塑料袋,问:“干嘛?真戒啊?”
我说:“不戒也不能这么抽。”
他说:“你这不现实。做生意哪有不派烟的?客户一坐下来,你给人递杯水,人家觉得你抠。”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在广东做小生意,很多话是在烟里谈的。
客户来修车,先递一根。
朋友来借工具,先点一根。
有人介绍活,烟盒往桌上一放,气氛就热了。
我总觉得那叫人情。
可我慢慢发现,我在人情上大方,在家里却越来越小气。
给客户派烟,一包五十不心疼。
小满想报学校的陶艺课,三百六,我说太贵,怕她三分钟热度。
林燕说厨房灯坏了,想换个亮一点的,我拖了两个月,说还能用。
我妈让寄点陈皮回老家,我说忙,转身却能跑两条街买自己常抽的烟。
这些账,不算的时候,都是小钱。
一算,就吓人。
那天晚上,林燕把手机递给我。
她不是查我,她平时就管家里账,支付宝、微信、现金支出都记得清楚。
屏幕上有一页分类。
烟酒:四百九十八。
茶水应酬:二百三十。
打火机和杂项:三十六。
合起来,一个月七百六十四。
她说:“这还不算别人给你的,你回礼买的。”
我嘴硬:“有些是店里应酬。”
她看着我:“店里应酬,为什么每次都是你抽完?”
我没话说。
她往下滑。
小满陶艺课:未报名。
护眼台灯:未购买。
厨房灯:未更换。
给我妈体检加项:延后。
她没有哭,也没有骂。
她只是问我:“你说家里要省,我跟你省。可为什么省到最后,只有烟不用省?”
这就是我发现的第三大通病。
爱抽烟的男人,常常在家里把“省”挂嘴边,在烟上却最会给自己找理由。
一边说日子难,一边每天把钱点着。
一边嫌孩子兴趣班贵,一边觉得一包烟不算什么。
一边说老婆管得多,一边从没算过她为了这个家少买了多少东西。
我那晚没再辩。
我拿过林燕的手机,把那个月烟酒那一栏看了三遍。
七百六十四。
不是天塌下来的大数。
可它像一根细针,扎得我坐不住。
林燕收起手机,说:“我带小满去我妈那里住两晚。”
我抬头:“至于吗?”
她说:“至于。不是因为这七百多,是因为我不知道你哪句是真的。你答应孩子的时候是真的,藏烟的时候也是真的。你跟我说没事是真的,半夜在阳台抽到两点也是真的。我分不清了。”
我一下慌了:“我没说不改。”
她站起来,进房间拿了小满的校服和几本作业。
我跟到门口:“我改,我这回真改。”
林燕停住脚,回头看我:“你先别跟我说真。你先做到一天。”
这句话,比任何狠话都管用。
她带小满出门时,小满抱着那张星星表,站在门口问我:“爸爸,我还要不要带这个?”
我喉咙发紧:“带着吧。”
她说:“那你今天要不要贴?”
我看着鞋柜上的烟盒,又看着她。
最后我说:“今天还没过完。等晚上。”
小满点头,跟林燕走了。
门关上后,屋里忽然空得厉害。
平时她们在,我嫌电视吵,嫌小满练朗读吵,嫌林燕在厨房喊我修东西吵。
真安静下来,我才发现,自己最怕的就是这个安静。
我走到阳台。
旧花盆里插着十几个烟头,有些已经被雨泡得发白。
我以前从没觉得难看。
那天看着,像看见自己这些年丢在家里的坏脾气。
我找了个袋子,把烟头一个个捡出来。
捡到最后,手指上全是味。
我洗了三遍,还是有。
晚上十点,我特别想抽。
想得心里发痒,手也发痒。
我在客厅转了十几圈,最后从抽屉里翻出小满小时候的画册。里面有一张画,是她幼儿园时画的我。
那时候我还没那么胖,头发也没这么少。
她画我骑着电动车,后面载着她,旁边写着:“爸爸最快。”
那张画上,没有烟。
我坐在地上,看了很久。
十一点半,我给林燕发消息:“今天没抽。没有骗你。”
过了十分钟,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很冷淡。
但我知道,她看见了。
第二天上午,阿杰又递烟。
我摆手。
他说:“嫂子不在,你怕什么?”
我说:“就是她不在,我才不能抽。”
阿杰愣了一下,笑骂:“你现在讲话一套一套。”
我没理他。
铺门口原来有个旧烟灰缸,是客户送的,瓷的,上面写着“生意兴隆”。我把它洗干净,装了螺丝。
阿杰说:“烟灰缸装螺丝,你也不怕生意跑了。”
我说:“生意跑不跑不知道,女儿已经快不敢靠近我了。”
他说不出话了。
那天来了个外卖小哥修刹车。
他等车时摸烟,问我:“老板,能抽不?”
我看了看铺里贴的旧标语,自己拿笔在纸板上写了一行字:“店里不抽烟,门口也尽量别抽,有孩子经过。”
字写得难看。
我用透明胶贴在门边。
外卖小哥看了,笑:“老板,你这也太认真了。”
我说:“刚开始,怕自己不认真。”
他把烟放回去,说:“行,那我也忍忍。”
我没想到,第一天没有人因为这个走掉。
只是我一整天都心浮气躁。
螺丝掉地上,我想骂。
手机响,我想骂。
阿杰在隔壁剁烧鹅,刀声响一点,我都想过去让他小声点。
以前这些烦躁都被烟压住了。
现在没有烟,它们全露出来。
我才明白,戒烟难的不是少了那口烟,是你得重新面对自己这副坏脾气。
傍晚,林燕发来视频。
小满挤在镜头前:“爸爸,你今天抽了吗?”
我把手机转了一圈,让她看铺里:“没有。”
她问:“嘴巴有没有烟味?”
我说:“你回来检查。”
她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很小,却让我心里踏实了一点。
林燕在镜头外说:“别逞强,难受就说。”
我说:“难受。”
她那边安静了一秒。
我又说:“真的挺难受,今天修车差点把扳手摔了。”
林燕说:“那你摔了吗?”
我说:“没有。我去洗了把脸。”
她说:“那就算你赢了一回。”
这话不像夸奖,更像记账。
但我喜欢这种记账。
第三天晚上,她们回来了。
小满一进门,先跑到阳台。
花盆里的烟头没了,烟灰缸也没了。
她又跑到我面前,踮脚闻了闻我的衣服。
我故意问:“像什么味?”
她说:“像机油。”
我笑:“这味也不好闻。”
她很认真:“但是这个是你工作的味道,不呛。”
林燕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包,眼神松了一点。
那晚小满把第一颗星星贴上去。
贴的时候,她的小手按得很用力,像怕它掉下来。
我看着那颗星星,忽然觉得,比赚到一单大生意还踏实。
可人哪有那么容易改。
第五天晚上,铺里来了个老客户,姓梁,是跑工地的包工头。
他一进门就大嗓门:“阿文,帮我看看车,明天赶着去南沙。”
我检查到一半,发现电机线束进水,得拆。
梁哥等得不耐烦,从包里掏出一包好烟,拆开就递我:“来一根,慢慢搞。”
我说:“戒了。”
他说:“戒什么戒,男人没有烟,手都没劲。”
我笑了笑:“手有没有劲,靠扳手。”
他说:“你嫂子管你?”
我手停了一下。
这句话以前最容易把我点着。
男人在外面,最怕别人说“怕老婆”。
好像怕老婆就是没骨气。
我以前为了证明自己不怕,别人一递烟,我就接。别人一劝酒,我就喝。回家一身味,还觉得这是应酬,是男人在外面不容易。
那天我看着梁哥手里的烟,心里那个小钩子又开始挠。
我想接。
真想。
但我忽然想起小满那张作文。
“爸爸回家,我知道他在门口,因为烟先回来了。”
我把线束拆下来,放到台上,说:“梁哥,我不是怕老婆。我是怕我女儿以后只记得我身上有烟味。”
梁哥愣了一下。
他把烟收回去,嘴里还是不服:“你们现在这些人,带孩子带得太细。”
我没接话。
等他车修好,已经快十点。
他付钱的时候,忽然说:“我儿子也老说我臭。”
我笑了笑:“那你也少抽点。”
他说:“难。”
我说:“难是真的。”
他骑车走后,我站在铺门口,看着马路上的积水反光。
我第一次没有觉得拒绝一根烟丢人。
可第九天,我还是破戒了。
那天铺里停电,维修单堆了五辆车,下午又突然下大雨。有个年轻人非说我把他的后视镜刮花了,在门口拍视频,说要发到网上。
我气得脸发麻。
等人散了,我手抖得厉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抽一根。
我在工具箱最底层摸到一支以前落下的烟。
它压在胶带下面,皱巴巴的,像专门等着我。
我点了。
刚吸一口,就后悔。
可后悔也已经抽了。
我没把烟抽完,掐了,扔进垃圾袋。
晚上回家,小满照例闻我衣服。
我站着没动。
她闻完,看着我:“你抽了?”
我喉咙发干。
林燕正在厨房切葱,刀声停了。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说没有。
我会说别人抽的。
会说客户在我旁边抽的。
会说你们怎么又疑神疑鬼。
可那一秒,我忽然不想再把家里人当傻子。
我说:“抽了。下午出事,没忍住。”
小满低下头,看那张星星表。
第九格本来还空着,她手里拿着贴纸。
我以为她会哭。
她没有。
她把贴纸放回盒子里,说:“那今天不贴。”
我点头:“不贴。”
林燕从厨房出来,问:“抽了几口?”
我说:“一口多一点,没抽完。”
她问:“为什么告诉我们?”
我说:“因为我不想再藏。”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小满忽然说:“那你明天还能继续吗?”
我看着她,鼻子有点酸:“能。但我不能保证永远不输。”
林燕说:“没人让你装成永远不输。你别输了还骗我们。”
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原来一个男人真正让家人失望的,不一定是他失败。
是他失败以后,还死撑着面子,假装自己没失败。
从那天开始,我改了一个规矩。
想抽的时候,不管多丢人,都说出来。
一开始特别别扭。
有时候在铺里,我给林燕发消息:“想抽。”
她回:“去洗手,喝水,站三分钟。”
有时候晚上在家,我跟小满说:“爸爸现在想抽烟,先去楼下走一圈。”
小满就拿着她的小闹钟,站在门口说:“十分钟回来。”
有一次阿杰看见我对着手机说“我想抽”,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
他说:“文哥,你这也太没面子了。”
我说:“面子不能帮我抱女儿。”
阿杰的笑慢慢收了。
过了几天,他自己也把店门口的烟灰缸挪远了一点。
当然,我没变成什么圣人。
脾气还是急。
客户胡搅蛮缠,我还是会想骂。
房东涨租,我还是烦。
我妈来电话唠叨,我还是想赶紧挂。
区别是,我不再用烟把这些事盖住。
我会跟林燕说:“这个月租金涨了,我心里堵。”
会跟小满说:“爸爸今天累,说话可能冲,你提醒我。”
会跟我妈说:“端午我回去一天,风扇我在网上买,别自己搬。”
这些话说出来,事情没有立刻变轻。
但屋里的门开了一条缝。
人能听见人说话了。
半个月后,小满学校搞亲子义卖。
她前一天晚上就把要卖的手工发夹装进盒子里,叮嘱我:“爸爸,明天你要来帮我看摊。”
我说:“一定去。”
她盯着我:“不许说一定又忘了。”
我伸手想摸烟,摸到空口袋,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带了。
我说:“这次不靠嘴说。我把店提前关门。”
第二天下午四点,我把卷帘门拉下来。
阿杰在隔壁喊:“这么早?有钱不赚?”
我说:“我女儿等我。”
他说:“啧,现在好爸爸了。”
我笑:“以前欠账太多,慢慢还。”
学校操场上全是摊位。
有卖二手书的,有卖柠檬茶的,还有卖手工皂的。小满看见我,眼睛一下亮了,朝我招手。
我过去帮她摆发夹。
她小声问:“爸爸,你今天身上没有烟味吧?”
我把袖子伸给她闻。
她闻完,点点头:“那你可以站近一点。”
就这一句,我差点没忍住。
原来孩子的亲近,也是会后退的。
你以为她长大了,不爱抱你了。
其实有时候,是你身上的味道、你的脾气、你的敷衍,把她一点点推远了。
义卖到一半,梁哥也来了。
他儿子在隔壁班。
他看见我,掏烟的手停了停,又塞回去,笑着说:“这里不能抽吧?”
我说:“你知道就好。”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问我:“你戒多久了?”
我说:“不算戒成功,二十来天,中间输过一次。”
他说:“能少也行。”
我看了看他儿子,那个小男孩正皱着鼻子躲他衣服上的味。
梁哥也看见了。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最后买了小满两个发夹,说给女儿。
走的时候,他把烟盒拿出来,看了看,又放进包里。
我没有劝他。
这种事,别人劝一百句,不如自己被孩子躲一下。
义卖结束后,小满赚了六十八块五。
她把钱捧在手心里,兴奋得像中了大奖。
我说:“拿去买你喜欢的贴纸。”
她摇头:“我要买新的星星表。这个快贴满了。”
林燕站在旁边,眼睛弯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我们经过一家烟酒店。
门口摆着促销牌,我以前常在那里买烟。
老板娘看见我,招呼:“阿文,好久不见,今天拿一条?”
我脚步顿住。
小满也停住,手下意识抓紧了我的手。
林燕没说话。
我看着那个柜台,看着一排排熟悉的烟盒,心里又痒了一下。
不是特别强烈,但它还在。
我没装。
我低头跟小满说:“爸爸看见了,还是有点想。”
小满仰头问:“那怎么办?”
我说:“走快点。”
她立刻拉着我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回头,对烟酒店老板娘喊:“我爸爸今天不买。”
老板娘愣了一下,笑了:“好,好,不买。”
我有点尴尬,又有点想笑。
林燕也笑了。
那天晚上,小满把新的星星表贴在冰箱上。
第一张表上,有一个空格。
她没有补,也没有撕掉。
我问她:“这个空着不好看,要不要重新画?”
她摇头:“不用。老师说,错了的地方也可以留着,提醒下次认真。”
我站在冰箱前,看着那颗缺掉的星星,忽然觉得孩子比我明白。
人不是靠一句狠话变好的。
是靠知道自己会输,还愿意把输的地方摊开。
后来有一次,林燕的同事聚餐,带家属。
地点在天河一家茶餐厅,包间不大,饭吃到一半,有人开始抽烟。
那人是她同事的老公,四十多岁,做装修的,嗓门很大。
他一边夹菜,一边给桌上男人派烟。
派到我这儿,我摆手:“谢谢,不抽。”
他笑:“广东男人不抽烟,少见啊。”
我说:“以前抽。”
他把烟悬在半空:“戒了?”
我点头:“在戒。”
他说:“嫂子管得严吧?”
桌上有人跟着笑。
我以前最怕这种笑。
那种笑会把人架起来,好像你不接烟,就是承认自己没地位。
林燕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急着解释,也没有为了面子接过来。
我只是说:“不是她管得严,是我以前太不像话。”
包间里静了一秒。
那男人的手停在半空,表情有点尴尬。
我又说:“抽烟这事,最容易把男人骗了。骗你说压力可以靠它顶住,面子可以靠它撑住,家里人的话可以靠它挡住。挡久了,人也就隔远了。”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重。
但那天我没有后悔。
林燕低头喝汤,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她说:“你今天说话挺直。”
我说:“是不是让你没面子?”
她摇头:“没有。我就是第一次听你在人前承认,你也有改不了的时候。”
我笑:“很丢脸吧?”
她说:“比硬装好多了。”
那晚回家,小满已经睡了。
冰箱上的星星表贴到第三十六天。
我站在客厅里,忽然想起那篇《我家的味道》。
我问林燕:“你说现在让小满再写,她会写什么?”
林燕想了想:“可能写机油味,也可能写你泡的陈皮水。”
我说:“机油味也挺难闻。”
她说:“但那是你把日子往前推的味道,不是把话挡回去的味道。”
我没说话。
厨房灯已经换了。
护眼台灯也买了。
小满的陶艺课报了名,她第一次捏了个歪歪扭扭的杯子,非说要给我喝茶用。
杯子口不平,放在桌上还晃。
我每次用它,都怕水洒出来。
可我还是用。
因为那是小满重新愿意递给我的东西。
两个月后,学校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最想夸的人》。
小满放学回来,神神秘秘不让我看。
晚上她睡了,我去收拾书包,作文纸露出一截。
我没忍住,还是看了。
她写:“我想夸我的爸爸。爸爸以前很爱抽烟,我不喜欢他的烟味。后来爸爸说想抽的时候会告诉我们。他有一次没有忍住,但是他说了实话。妈妈说,说实话也是一种进步。现在爸爸身上还是有机油味,可是我可以抱他。”
我看完,坐在她小书桌前,很久没动。
林燕走进来,见我眼睛红了,也没笑我。
她把作文纸轻轻抽走,放回书包,说:“别弄皱了,明天要交。”
我点头。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发现的那个奇怪现象,其实不是为了骂爱抽烟的男人。
很多爱抽烟的男人,不是没良心,也不是不爱家。
他们只是太习惯用一根烟处理所有不会处理的事。
第一,遇到难处不说,先躲进烟里,把沉默当成熟。
第二,嘴上答应得快,行动却总给自己留借口,把“最后一根”说成永远的下一根。
第三,生活里处处喊省,唯独对烟大方;对外人递烟讲面子,对家人一句解释和一点耐心却舍不得。
我以前就是这样的人。
我把烟抽在自己嘴里,却把味道留给了家里。
我把压力说成男人的事,却让老婆孩子一起闻着我的坏情绪过日子。
后来我没有一下子变成多好的人。
我还是会烦,会急,会在修车修到满手黑的时候想点一根。
有时路过烟酒店,脚步还会慢半拍。
但我学会了一件事。
想抽,可以说。
难受,可以说。
撑不住,也可以说。
一个男人的体面,不是永远不需要别人,也不是把所有狼狈都藏在烟雾后面。
真正的体面,是知道自己有毛病,还愿意把门打开,让爱你的人看见你在改。
现在每天下午,我去接小满放学。
她从校门口跑出来,书包一甩,就往我身边靠。
有时候她会先闻一下我的袖子。
闻完了,才把手塞进我手心。
我问她:“今天是什么味?”
她说:“太阳晒过的味。”
我笑她乱讲。
广州的太阳那么毒,晒出来的明明是一身汗。
可她说是太阳味,我就当它是太阳味。
路过那家烟酒店时,老板娘偶尔还会喊我:“阿文,真不拿一包?”
我还没回答,小满就会抢着说:“他今天不拿。”
我低头看她,她也抬头看我。
我说:“对,今天不拿。”
我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一辈子太长。
但今天,我没有让烟先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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