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清晨五点半,李建国被邻居家公鸡的打鸣声吵醒了。这是他搬回老家的第三个月,仍然没能适应乡下这种不加掩饰的声响。他翻了翻身,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二十年没变过的裂缝,忽然就想起了那棵人参。
那人参是2007年春天埋的。那会儿他在县里的药材公司跑销售,有个东北来的客户送了他一棵品相不错的林下参,说是自己老家山上挖的,让他回去泡酒喝。李建国拿回家跟媳妇孙秀兰一说,孙秀兰看了一眼就皱眉头:"这么小的参,泡什么酒?找个地方种上,兴许能长大。"
李建国当时觉得挺有道理,就拎着锄头去了后院菜地边上,刨了个坑,把用湿苔藓裹着的人参埋了下去,还特意做了个记号——在旁边的李子树树干上刻了个小小的"参"字。那天正是谷雨,地里刚浇过水,泥土攥在手里湿润润的。
后来呢?李建国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后来他就再没想起来这回事。
那年秋天公司改制,他下岗了。三十四岁的年纪,说年轻不算年轻,说老又够不上,上有老下有小,手里那点积蓄撑不了多久。他和孙秀兰合计了一宿,最后决定去深圳打工——孙秀兰的妹妹在那边厂子里做线长,能介绍活干。
临走那天早上,李建国背着蛇皮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掠过那棵李子树。树干上的刻痕还在,但他心里装的都是南下之后的生计,压根儿没往人参上想。那棵包在苔藓里的参,就在地底下安安静静地待着,等他回来。
这一等就是十九年。
李建国从床上爬起来,光脚踩着水泥地走到窗边。窗外的菜地里,他爸佝偻着背在给韭菜浇水。老爷子今年八十三了,耳朵背得厉害,跟他说话得靠吼。
"爸,"李建国推开窗户喊了一声,"我出去转转。"
老爷子直起腰看了看他,摆了摆手,意思是去吧。
李建国套上那件穿了七八年的灰色夹克,趿拉着布鞋出了门。村子里的路早就硬化了,水泥路面打扫得干干净净,不像他小时候那样一下雨就满脚泥。路边停着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小轿车,是过年回来的人还没走。
他沿着村道慢悠悠地往后院走。说是后院,其实就是老宅子后面一片空地,从前养过猪,后来他爸种了些菜。那棵李子树还在,长得枝繁叶茂,每年结的李子又酸又涩,鸟儿都不爱啄。
李建国站在树下发了会儿呆。树皮上的刻痕早就随着树干长粗变形了,但他记得大概位置。他四下找了找,墙角还靠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是他爸去年用过的。
他拿起锄头,在记忆中的位置往下刨。泥土很松,几锄头下去就出了个浅坑。李建国弯下腰用手扒拉,忽然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心跳快了一拍,小心地拨开周围的土。
是个塑料袋,已经糟得不成样子了,一碰就碎。里面那团苔藓早就干透了,成了褐色的粉末。可就在那堆粉末中间,躺着一样东西——一根大拇指粗细的人参,表皮黄褐色,纹路清晰,须根盘曲纠结,像个蜷着身子睡觉的小人。
李建国蹲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这人参比他埋下去的时候大了不少,须根绵延得有半尺来长,主根饱满结实。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捧起来,掌心能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分量。
"还真长了。"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忽然就有那么一瞬间,十九年的时光好像被压缩成了一团,从他头顶呼呼地刮过去了。那年他埋参的时候,闺女李小雨刚上小学二年级,扎着两个羊角辫,每天放学回来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写作业。那年他妈还在,身体硬朗,能一口气走五里地去镇上赶集。那年他还没开始掉头发,腰板挺直,对未来虽然迷茫但总觉得自己还年轻。
现在呢?他妈走了六年了。李小雨在省城结了婚,去年给他生了个外孙,小家伙胖乎乎的,见了他就咧嘴笑。他自己今年五十三,头发稀了大半,腰上的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犯。在深圳漂了十五年,做过流水线,跑过外卖,后来跟人合伙开了个小物流公司,赚了些钱,但也把身体熬坏了。前年查出来高血压和轻度冠心病,孙秀兰说什么也不让他在外面干了,俩人一商量,索性把公司盘出去,回老家养老。
李建国用手掌抹了抹人参上的土,把它搁在旁边的石板上。阳光从李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人参上,把那层黄褐色的表皮照得微微发亮。
他摸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孙秀兰。
过了不到一分钟,电话就过来了。
"你真挖出来了?"孙秀兰的声音带着笑意,"我还以为你早忘了呢。"
"可不是忘了嘛,刚才不知怎么忽然就想起来了。"李建国把那人参拿起来对着光看,"这东西在底下长了快二十年,居然没烂。"
"你当时埋得深,那地方又背阴,我后来还在上头种过几茬小葱呢,愣是没碰着它。"孙秀兰顿了顿,"你拿回来我看看,别光在那站着。"
"行,这就回去。"
李建国挂了电话,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人参。它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粗糙的掌纹上,像一件被时间打磨过的旧物。他想,这人参在地底下待了十九年,什么都不知道,春去秋来,雨水渗下去又蒸发,根须在黑暗中一寸一寸地往深处扎,就这么默默地活着。
像他这些年的日子一样。
李建国回到家里,孙秀兰已经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了。她比在深圳的时候气色好多了,脸上的肉养回来一些,皮肤也白了——不用再天天在车间里对着机器,人也显得年轻了几岁。
"拿来我瞅瞅。"她伸出手。
李建国把参放在她手心。孙秀兰托着看了半天,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啧了一声:"倒是有股参味儿。"
"你这是行家啊?"李建国拉了把椅子坐下。
"没见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咱在那边的时候,隔壁老周家不是年年托人从长白山带参嘛,我看过。"孙秀兰把人参放下,"你这棵品相不错,须子全,芦头也完整,搁市面上少说值个几百块。"
"几百块?"李建国有点意外,"当年那人说得天花乱坠,我以为多金贵呢。"
"你快拉倒吧,那人给你的时候就是棵普通的林下参,又不是野山参。"孙秀兰白了他一眼,"不过能在咱这地界长十九年没烂没虫蛀,也算是缘分了。"
李建国没接话。他看着那棵参,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高兴吧,是有点高兴——毕竟是自己十九年前亲手埋下去的东西,现在挖出来,像是收到了来自过去的一份礼物。但高兴之外还有别的什么,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孙秀兰好像看出来他在想什么,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行了,别瞎琢磨了。回头用这参炖只鸡,你补补身子。"
"炖了?"
"不然呢?供起来?"孙秀兰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看看冰箱里还有没有老母鸡,没有就让爸去村里养鸡的那家买一只。"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小雨说周末带小核桃回来住两天。"
小核桃是她外孙的小名,因为生下来脑袋圆溜溜的,李小雨说像颗核桃。
李建国嗯了一声,心里忽然就亮堂了些。他拿起那人参又看了看,起身找了个干净的塑料袋,小心地把它装了进去。
周末李小雨带着孩子回来的时候,李建国已经把鸡炖上了。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整个院子里都是那股浓郁的药膳味。小核桃在学步车里满院子横冲直撞,李建国的父亲坐在门廊下的藤椅上晒太阳,浑浊的眼睛跟着重孙子转来转去,嘴角挂着笑意。
"爸,你炖的什么呀这么香?"李小雨把孩子抱起来,凑到砂锅边闻了闻。
"你妈让炖的,"李建国用勺子撇了撇浮沫,"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咱家后院有棵李子树?"
"记得啊,那李子酸得牙都要掉了。"
"我在那树底下埋了棵人参,前两天给挖出来了。"
李小雨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埋的?"
"你上二年级那年。后来忙忙叨叨的,就给忘了。"
李小雨半天没说话。她看着砂锅里翻滚的汤,好像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问:"那参真长了十九年?"
"嗯,好好的,须子都伸老长了。"
"那你打算怎么弄?"
"这不炖了嘛,"李建国盖上锅盖,"你妈说让我补补身子。"
李小雨笑了:"我姥姥要知道你拿一棵长了十九年的人参炖鸡汤,得说你败家。"
李建国也笑了。他妈活着的时候最会过日子,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一棵大白菜能从冬储吃到开春。要是知道他把这么个东西炖了吃了,准得唠叨好几天。
可他现在就想把它炖了。就着这锅汤,一家人围在一起喝一碗。人参在土里长了十九年,图的什么呢?不就是这个时候派上用场吗。
晚上吃饭的时候,孙秀兰把鸡汤端上桌。汤色金黄清亮,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李建国给每人盛了一碗,连他爸那碗都端到跟前,老爷子闻了闻,说好香。
小核桃坐在婴儿椅里,李小雨用勺子蘸了点汤喂他,小家伙咂了咂嘴,伸手还要。
李建国端起自己那碗汤,先没喝,低头看了看。汤里飘着一片切得薄薄的参片,边缘透光,像一小片琥珀。他忽然想,当年埋下去的时候,他才三十四岁,那会儿觉得自己这辈子还长着呢,什么都来得及。可现在他五十三了,年轻时的那些慌慌张张、不甘心、不甘愿,早就被日子磨成了温暾的水。
他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有点苦,但苦过之后是回甘。
"好喝。"他说。
孙秀兰也端着碗喝了一口,点点头:"还行,盐放得正好。"
"爸,你当年怎么会想到把参埋起来啊?"李小雨问。
李建国想了想:"是你妈的主意。她说泡酒可惜了,种上兴许能长大。"
"那你咋就忘了呢?"
"忘了就是忘了,"李建国笑笑,"那几年事情多,哪顾得上这个。"
他放下汤碗,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闺女。李小雨长得像她妈,圆脸,大眼睛,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今年三十一了,在省城一家私企做会计,日子过得不算多宽裕但也算安稳。她嫁的那个女婿李建国瞧着还行,老实本分,就是性子闷了点,但对他闺女好,这一点比什么都强。
"你俩最近咋样?"李建国问。
"挺好的啊,"李小雨夹了块鸡肉放在小核桃碗里,"就是小核桃最近晚上老醒,弄得我们也睡不好。"
"小孩都这样,"孙秀兰插嘴,"你小时候也闹腾,半夜醒了就得抱着满地走。"
李小雨撇了撇嘴:"那你不早说,我还以为就我们摊上了呢。"
桌上的气氛松快起来。小核桃用胖乎乎的小手抓着鸡骨头啃,啃得满脸都是油。李建国的父亲喝完了汤,把碗往前一推,李建国又给他盛了一碗。
"爸,你说这参在土里长了十九年,它图啥呢?"李小雨忽然问。
李建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闺女会问出这么句话。他看着砂锅里袅袅升起的热气,沉默了一会儿。
"它啥也不图,"他说,"它就长着。有土有水的,就往下扎根,往上长叶子。它也不知道自己长了多少年,也不知道谁会来挖它。"
"那它不白长了?"
"怎么白长呢?"李建国指了指桌上的汤碗,"这不是在咱碗里了吗。"
李小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李建国躺在老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孙秀兰已经打起了轻轻的鼾声,她的睡眠一向好,沾枕头就着。窗外的月光从老式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银白色的细线。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那人参在地底下十九年,不见天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长。它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外面的人换了多少份工作,不知道那个县城的小公司早就倒闭了,不知道李子树下埋它的那个人已经白了头发。
可他挖出它的时候,它就在那儿。不是当年那个瘦瘦小小的模样了,它长大了,长结实了,自己长成了该有的样子。
李建国想起自己在深圳的那些年。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冬天没有暖气,夏天热得睡不着。在流水线上站十二个小时,脚底板肿得穿不上鞋。后来送外卖,骑着电动车在城里的大街小巷穿梭,下雨天摔过跤,被人骂过,也被人体谅过。再后来跟人合伙开公司,东拼西凑借了二十万,头三年赔得底掉,第四年才慢慢有了起色。
那时候他从来没想过"图什么"这种问题。就是一天一天地往前奔,今天比昨天多赚五十块就是胜利。闺女上学的钱要攒,老家的房子要翻修,父母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得存点医药费。每一分钱都有它的去处,每一分钟都有它的事儿。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年他过得像个拉磨的驴,眼睛上蒙着布,只知道一圈一圈地走。可就是那么一圈一圈地走,把闺女供到了大学毕业,把父母的丧事体体面面地办了,把老宅翻新了一遍,还在县城给孙秀兰买了套小房子。
这不就是长在地底下的那些人参须子吗?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就在那儿,一寸一寸地往深里扎。
李建国翻了个身,面朝着孙秀兰的方向。月光照在她侧脸上,她嘴角微微上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他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孙秀兰在镇上的纺织厂上班,三班倒,常常半夜回来。他就在路口等着,手里攥着个手电筒。冬天冷得厉害,他裹着军大衣站在电线杆底下,看见她的身影从远处过来才把手电打开。
后来呢?后来他们一起去了深圳。孙秀兰在电子厂做质检,比他辛苦多了,每天弯着腰看线路板,眼睛熬得通红。可她从来没抱怨过,每个月发了工资就整整齐齐地分成几份,寄回老家一份,存起来一份,剩下的是生活费。
再后来闺女大了,嫁人了,他们也回来了。日子好像转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起点。可李建国知道,这个起点跟十九年前那个起点不一样了。那会儿他们是往外面奔,现在是往家里收。
这人参也是。十九年前他把它埋下去的时候,那是个开始。十九年后他把它挖出来,炖成了鸡汤,那是个结束。可这个结束是圆的,像砂锅的底,兜得住所有的滋味。
第二天早上,李建国起来得比往常都早。天刚蒙蒙亮,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谁家的狗偶尔叫两声。他去后院看了看那个挖出来的坑,已经让他爸用土填平了,上面还踩了几脚,压得实实的。
李建国在那棵李子树下站了一会儿。树皮上的刻痕早就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在那儿,在那层皴裂的老皮底下,有个小小的印记,是他十九年前用钥匙尖划上去的。
他伸出手,在那附近摸了摸,指尖能感觉到一道浅浅的凹槽,被新长出来的树皮裹了大半,只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痕。他缩回手,揣在口袋里,转身往屋里走。
厨房里已经亮起了灯,孙秀兰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案板上切着咸菜丝,旁边还搁着一碟腐乳。
"醒了?"孙秀兰头也没回,"去叫爸起来吃饭。"
李建国应了一声,走到堂屋门口喊了一嗓子。老爷子耳朵背,他又提高声音喊了一遍,听见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知道人起来了。
他回到厨房,从碗橱里拿了四个碗摆在桌上。孙秀兰盛了粥端过来,顺手把昨晚上剩的那半砂锅鸡汤也热了热,一人碗里又添了一勺。
"人参味还有没有?"李建国问。
"淡了些,但还能喝出来。"孙秀兰坐下来,喝了口粥,"你昨晚上翻来翻去的想什么呢?"
"没想啥。"
"骗谁呢,"孙秀兰瞥了他一眼,"你一动我就醒。"
李建国端着粥碗没说话。老爷子从里屋拄着拐杖出来了,李建国起身给他拉开椅子。老爷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块腐乳放在粥面上,低头慢慢地吃。
"我是在想,"李建国斟酌着开口,"咱回来这几个月,你觉得咋样?"
"挺好的啊,"孙秀兰抬头看了他一眼,"空气好,吃的菜自己种的,比在深圳舒坦多了。"
"不觉得闷?"
"闷什么闷,"孙秀兰笑了,"以前在深圳天天累得跟什么似的,哪有工夫闷。现在想闷了,坐那发会儿呆也是享福。"
李建国点了点头。他自己也觉得挺好。刚回来那阵子不习惯,觉得日子太慢,一天下来好像什么事都没做。可现在慢慢觉出滋味来了。慢有慢的好,能看见天是怎么亮起来的,听见风是怎么从树梢上滑过去的。
"对了,"孙秀兰忽然想起什么,"你昨天挖参那地方,爸说他想种棵桂花树。"
"种就种呗。"
"那我赶明儿去镇上看看,买棵小苗回来。"孙秀兰掰着手指头算,"桂花好,秋天开花香满院,到时候还能摘了做桂花酱。"
李建国看着她算账的样子,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这个女人跟了他快三十年,从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变成了现在的老太太——虽然他才不承认她是老太太,但岁月这东西骗不了人,她头发里夹着白丝,眼角全是细细的纹路,手背上开始长老年斑了。
可他看她的眼神跟三十年前一样。她在灶台前忙活的样子,她端起碗喝粥的样子,她掰着手指头盘算的样子,每一个都让他觉得踏实。
"行,"他说,"买棵金桂,开黄花的那种。"
"你懂什么桂花,黄花白花不都是桂花。"孙秀兰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往上翘了翘。
小核桃在里屋醒了,呀呀地叫起来。李小雨的声音传出来:"妈,帮我抱一下孩子,我穿衣服。"
孙秀兰放下碗起身往里走。李建国听见她在屋里逗孩子的声音,小核桃咯咯地笑,笑声奶声奶气的,把整个早晨都染亮了。
李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粥。白米粥,上面飘着几粒红枣,是孙秀兰昨天泡上的。他喝了一口,温热的,甜丝丝的。
再过些日子,后院那棵李子树底下就要种上桂花了。秋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的。小核桃会走路了,会跑会跳了,在桂花树下钻来钻去,花瓣落在他头发上。
李建国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吃完早饭,李小雨带着小核桃在院子里玩。李建国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廊下晒太阳,看着他外孙在学步车里横冲直撞地满院子转。小核桃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一会儿去追地上的蚂蚁,一会儿去够矮墙上的牵牛花。
"爸,"李小雨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你跟我说说,你和我妈年轻时候的事儿呗。"
李建国看了闺女一眼:"有啥好说的。"
"我想听嘛。"李小雨托着腮,"比如你俩怎么认识的,后来怎么去的深圳,在那边过得咋样。"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院子里的公鸡不知道在哪儿打鸣,声音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
"我跟你妈是别人介绍的,"他说,"隔壁村有个婶子,跟你姥娘家沾点亲,牵的线。头一回见面在镇上供销社门口,你妈穿了件碎花褂子,扎了两条辫子,手里攥着个手绢,紧张得直揉。"
李小雨笑了:"我妈还有那么害羞的时候?"
"那可不,后来熟了才知道她厉害着呢。"李建国也笑了,"我俩处了半年就结婚了,那时候穷,彩礼就给了八百块钱,你姥娘还挺不高兴的。"
"后来呢?"
"后来有了你。你生下来的时候五斤六两,瘦瘦小小的,你妈奶水不够,半夜老哭,我起来给你冲奶粉,冲得手忙脚乱。"李建国眯着眼睛看远处,"那会儿日子紧巴,但也没觉得多苦。你慢慢长大,会走会跑会说话了,叫第一声爸爸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
李小雨没说话,把头靠在她爸肩膀上。
"后来下岗了,在家待了大半年,什么活都干过。扛过水泥,卖过菜,给人家看过仓库。"李建国说,"再后来你小姨说深圳能挣钱,我跟你妈商量了一宿,她本来不想去,怕你奶奶一个人带不了你。你奶奶说没事,让她去。"
"那你们去了之后呢?"
"刚开始难。"李建国顿了顿,"住的地方小,做饭在走廊上。你妈在厂里,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我跑外卖,下雨天滑倒过,膝盖磕破了,回来你妈一边给我上药一边掉眼泪。"
李小雨的手攥紧了她爸的袖子。
"那时候就想着多攒点钱,等你上大学用。后来攒着攒着,就攒成了习惯。"李建国笑笑,"再后来你工作了,嫁人了,我们也没什么负担了,就回来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小核桃追一只蝴蝶追到了墙角,扑了个空,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两秒,没哭,又爬起来继续追。
"爸,"李小雨的声音闷闷的,"你们为我吃了好多苦。"
"说什么呢,"李建国拍了拍闺女的头,"哪个当爹妈的不这样。你以后对小核桃也是。"
李小雨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她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了。
"我就是觉得,"她吸了吸鼻子,"你们这辈子好像一直在为我活。"
李建国想了想,摇了摇头:"也不全是。我跟你妈去深圳,一开始是为了你没错。但后来就不光是了。我们也想看看自己能走到哪一步,能做成什么样。人不光是为了别人才活的,也为了自个儿。"
他指了指后院的李子树:"你看那树,它长在那,给我结李子也行,不结也行。它好好活着,这就够了。"
李小雨顺着她爸的手指看过去。那棵李子树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枝丫伸展开来,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树干上的刻痕早就被岁月磨平了,但树本身还在,一年一年地绿着。
"对了,"李建国忽然想起什么,"今年李子熟的时候,你带小核桃回来摘。虽然酸,但做成果酱还行。"
李小雨点点头:"行,我到时候请假回来。"
日子照旧往前过。李建国每天早上起来浇菜,然后陪他爸在院子里走两圈。老爷子腿脚不如从前了,拄着拐杖走得慢,他也不急,跟在旁边慢慢地挪。有时候走到后院,他就指指李子树底下那块地说,过几天桂花苗就买回来了,到时候他挖坑,让老爷子帮着扶苗。
老爷子听不清他说什么,但看见他指着那块地笑,也跟着笑。阳光底下,一老一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上慢慢地移动。
孙秀兰在厨房里忙活完了,端着一盆洗好的草莓出来。那是她自己在菜地边上种的,这个季节刚熟,红艳艳的,上面还挂着水珠。她喊他们过来吃,李建国扶着老爷子走回门廊下,一人拿了一颗。
草莓很甜,咬一口汁水就在嘴里化开了。
李建国吃了几颗,忽然站起来说:"我再去后院看看。"
孙秀兰看了他一眼:"看什么看,地在那儿又跑不了。"
"我就是看看。"
他一个人走到后院。李子树底下那片地已经翻过了,新土松松软软的,上面撒了一层草木灰。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片土。温暖,湿润,带着一股新鲜的泥土味。
他把手插在土里,像十九年前埋那棵参的时候一样。
那会儿他的手年轻,有力气,攥着锄头柄能一口气刨百十个坑。现在他的手粗了,关节有点变形,指甲缝里总是洗不干净的黑泥。可他的手还在,还能挖坑,还能种树,还能端汤碗,还能抱外孙。
这人参在地底下长了十九年,他也在外面的世界里长了十九年。它长成了该有的样子,他也长成了该有的样子。虽然这个"该有的样子"年轻的时候他想象过很多版本,没一个是现在这样的——一个头发稀疏的、腰不好的、回老家养老的普通男人。
可现在他觉得,就这样挺好的。
李建国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田野里麦苗的清香。远处的村道上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了,车筐里装着刚从镇上买回来的东西。
他往回走,经过菜地的时候看见孙秀兰在给豆角搭架子。她弯着腰,把竹竿一根一根地插进土里,再用细绳把豆角的藤蔓缠上去。动作利索,一看就是老把式了。
"我来弄吧。"李建国走过去。
"你腰不行,别蹲久了。"孙秀兰没抬头。
"没事,我慢点弄。"
他从她手里接过竹竿,一根一根地插下去。孙秀兰在旁边扶着豆角藤,两个人一个插竿一个缠绳,配合得默契。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弯腰干活的身影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
"秀兰,"李建国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这辈子过得值不值?"
孙秀兰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来看着他。她的脸上沾了一小片泥,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镜片上有水汽。
"你这人咋了,"她说,"这两天老想这些有的没的。"
"就是随便问问。"
孙秀兰想了想,把手里那根豆角藤缠好,拍了拍手上的土:"值不值的,不得等过完了才知道?这才哪到哪。"
李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他低下头继续插竹竿。手里的活儿不紧不慢的,一根接着一根。豆角的藤蔓绿油油的,顺着竹竿往上爬,嫩尖弯弯曲曲的,像是在试探着往前够。等再过两个月,这些藤蔓上就会挂满豆角,长长的,嫩嫩的,摘下来炒肉片吃,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到时候小核桃又会回来了,在菜地里跑来跑去,指着豆角问这问那。他爸还会坐在门廊下晒太阳,孙秀兰还会在灶台前忙活,闺女还会靠在门框上看孩子笑。
日子就是这样的。平平常常的,一天接着一天。不像人参那样在地底下憋着劲儿长,也不像电视上演的那样波澜壮阔。它就是一碗粥,一锅汤,一棵桂花苗,一把豆角架。
可李建国觉得,这样挺好。
他把最后一根竹竿插进土里,站起身,扶着后腰活动了两下。孙秀兰在旁边收拾散落的绳子,嘴里念叨着中午吃什么。李建国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见后院那棵李子树在风里轻轻地摇着。
就在那棵树下,他埋过一棵人参。那人参在土里待了十九年,被他忘了十九年。可它没有死,它一直在长。根须往下扎,一寸,两寸,三寸,在看不见的地底下,默默地完成着自己。
然后有一天,他记起来了。他把它挖出来,洗净,切片,炖成了一锅汤。全家人围在一起喝了。
这大概就是它从土里到碗里的一辈子。
李建国收回了目光。他走到孙秀兰身边,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那卷绳子,塞进工具箱里。
"中午吃啥?"他问。
"擀面条吧,昨天还剩点鸡汤,做浇头。"孙秀兰把工具盒拎起来。
"行,我给你烧火。"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厨房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在身后,一长一短,慢慢地往屋里挪。厨房的烟囱开始冒烟了,细细的一缕,在蓝得透明的天空里慢慢地散开。
村里谁家的收音机响起来了,放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戏。咿咿呀呀的唱腔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听得不太真切。但调子是欢快的,像是过节。
院子里,小核桃追着一只蜻蜓跑到了李子树底下。他跑得不太稳,跌跌撞撞的,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胡乱地抓。蜻蜓飞走了,他也不恼,一屁股坐在树荫里,仰着脸看天上的云。
李小雨从屋里出来,拿了个草莓递给他。小核桃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糊了满脸。他咧开嘴笑了,露出刚冒头的几颗小牙。
那棵李子树就在他头顶上,枝叶婆娑,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凉。树干上那道刻痕终于完全被新长的树皮包住了,什么也看不出来了。可树底下的土里,曾经有一棵人参安安静静地待过十九年。
这事儿除了李建国一家人,没人知道。
也不需要有人知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院角的豆角藤爬得愈发密实了。李建国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看看那棵桂花苗。那是在镇上赶集时买的,说是金桂,才筷子高的一棵小苗,栽进土里显得怯生生的。
孙秀兰笑话他:"你倒是上心,比伺候你爸还勤快。"
"苗小,怕旱着。"
"那你就浇,别浇死了。"
李建国蹲在那棵小苗跟前,用手指轻轻拨了拨旁边的浮土。土是湿的,水渗得刚刚好。他站起身,看见不远处孙秀兰正在晾衣裳,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像个巨大的白帆。
晾衣裳的铁丝是李建国上个月新拉的。以前那根锈得不成样子了,他趁孙秀兰去镇上走亲戚,自己吭哧吭哧忙了一下午。等孙秀兰回来一看,铁丝绷得平平整整,她嘴上没说什么,晚上炒菜的时候多搁了一勺猪油。
这就是孙秀兰表扬人的方式。李建国心里透亮。
小核桃跟着他妈回省城了。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李建国有些不习惯,在屋里转了两圈,觉得哪哪都空。他爸倒是无所谓,老爷子耳背,人来人往在他那儿都是一个样,每天雷打不动地坐藤椅上打盹,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他就跟着挪椅子。
李建国闲不住,把堂屋里那张八仙桌用砂纸打了一遍。这张桌子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枣木的,沉得要命。当年从老屋搬过来的时候,他跟孙秀兰两个人吭哧吭哧抬了半天。现在桌面上全是岁月磨出来的痕迹,有刀砍的印子,有热碗烫出来的白圈,还有李小雨小时候用圆珠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
他抹了一遍清漆,桌子重新亮起来,上面的痕迹却一个都没盖住。
"你折腾这干啥,"孙秀兰端了碗绿豆汤过来,"桌子不就用嘛。"
"闲着也是闲着。"
孙秀兰把碗搁在桌上,没走。她靠着桌沿,低头看李建国蹲在地上收拾砂纸和漆刷。过了一会儿她说:"小雨打电话来,说小核桃会叫姥爷了。"
李建国手一顿:"真的?"
"嗯,昨晚上视频的时候叫的,喊的是'爷',一个音。她说那是冲你叫的,你在旁边吗?"
"我不在,我去后院浇桂花树了。"
孙秀兰看着他的后脑勺,嘴角弯了一下:"那你今晚跟她们视频呗,让小雨再叫两声给你听听。"
李建国嘴上说不急,可那天下午他隔一会儿就看一眼手机。五点刚过,他就点开了李小雨的微信,结果那边没接,说是在哄孩子睡觉。他又等了一个钟头,手机屏幕亮了,是小核桃趴在枕头上的脸,张着没牙的嘴喊了一声模糊的"爷爷爷"。
李建国捧着手机看了七八遍。孙秀兰在旁边纳鞋底,瞥了他一眼:"傻样。"
"你管我。"
他把那个视频存了下来,存在了手机的收藏夹里。想着以后想看了就翻出来听听。
日子走着走着就到了七月。天热得厉害,知了在后院的李子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李建国每天中午要在堂屋里睡一觉,竹躺椅摇着,电扇呼呼地转,倒也算舒服。
这天他正睡着,手机突然响了。是李小雨打来的,哭腔,一开口就把他吓醒了。
"爸,高凯他爸住院了,脑梗,现在在重症监护室。"
高凯是他女婿。李建国一下子坐直了:"情况咋样?严重不严重?"
"大夫说发现的还算及时,但得在医院待一阵子。我跟高凯得在医院轮着照顾,小核桃没人看了,能不能送回去你俩帮忙带几天?"
"能,咋不能。你啥时候送?"
"明天行吗?"
"行。你别着急,你俩慢慢来,孩子放我这你放心。"
挂了电话,李建国在躺椅上坐了好一会儿。电扇呼呼地转着,把他前额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把这事跟孙秀兰说了,孙秀兰嗯了一声,已经开始盘算着给外孙腾房间了。
"把西屋那张床上的东西收拾收拾,"她说,"铺个凉席,弄个蚊帐。"
"我去弄。"
李建国站起来的时候忽然觉得心口有点闷,可能是起得太急了。他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等那股闷劲儿过去了,才往西屋走。
第二天下午,李小雨开着车把儿子送了回来。她眼睛肿着,一看就是哭过的。李建国没多问,接过小核桃抱在怀里,小家伙沉了不少,胳膊腿儿都肉嘟嘟的。
"妈,麻烦你俩了。"李小雨站在门口,眼圈又红了。
"说这干啥,"孙秀兰把自家腌的咸菜装了满满一玻璃瓶塞她手里,"拿回去吃。医院那边你也别太熬,能换班就换班,让你婆婆也搭把手。"
李小雨点点头,看了看李建国怀里的小核桃,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小核桃正啃着手指头玩,不知道妈妈要走了,还在那咿咿呀呀地冲着外头树上的知了叫。
李小雨走了以后,小核桃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像是反应过来少了什么,嘴一咧哭了起来。李建国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走,轻轻拍他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爷爷爷——"小核桃哭得抽抽搭搭的,眼泪鼻涕蹭了李建国一肩膀。
"不哭不哭,姥爷在呢。"李建国一边走一边拍,走了能有十几圈,小核桃的哭声渐渐弱了,眼皮开始往下耷拉。又走了几圈,彻底睡着了,小脑袋歪在李建国的肩窝里,呼吸均匀。
李建国轻手轻脚地把孩子放在铺好的凉席上,孙秀兰赶紧扯了块薄单子给他盖上。两个老人站在床边,看着外孙睡得小脸通红,出了一脑门细汗。
"你说这当爹妈的,"孙秀兰小声说,"从这么个小东西伺候大,再伺候孙子。"
李建国嗯了一声。
晚上吃了饭,小核桃醒了,精神头十足。李建国用婴儿车推着他在院子里转,小家伙指着天上的星星啊啊地叫。李建国就一样一样地指给他看:"那是北斗七星,那是牛郎星,那边是织女星。"
小核桃当然听不懂,但看他姥爷指得认真,也跟着学,胖手指胡乱地往上戳。
"你教他这些干啥,他能记住啥。"孙秀兰在廊下摘豆角。
"记不住拉倒,听了就行。"
孙秀兰不说话了,低头摘豆角。月光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了层银白色。小核桃在婴儿车里手舞足蹈,李建国推着车慢慢走,从那棵李子树旁边经过,又从刚栽的桂花苗旁边经过。
桂花苗比刚栽的时候精神了,新冒了好几片嫩叶,油亮亮的。
他把婴儿车停在桂花苗跟前,蹲下来,把小核桃的手轻轻拉过去碰了碰嫩叶:"这是桂花树,等它长大了,秋天开一院子花。"
小核桃伸手去抓叶子,没抓住,急得哼哼了两声。李建国笑着又带他碰了一次,这次握着他的小手,轻轻地摸了摸叶片。
手机响了一声,是李小雨发来的微信,说高凯他爸情况稳定了,转到了普通病房。后面跟了个哭脸的表情,又说想小核桃了。
李建国回她:"娃好着呢,刚吃完饭,我在院子里教他认星星。"
李小雨回了个笑脸。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推着婴儿车在院子里转。小核桃可能是困了,声音渐渐小了,眼皮又开始打架。月亮往西挪了一截,院墙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孙秀兰摘完了豆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叶子碎末,走过来看了看孩子:"睡了?"
"快了。"
"那就回屋吧,外面蚊子多。"
"嗯。"
李建国把婴儿车推进屋里,轻手轻脚地把小核桃抱出来放在床上。小家伙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又睡熟了。孙秀兰把蚊帐放下,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掖了掖被角。
李建国站在门口看着,没进去。那间西屋从前是李小雨住的,墙上还贴着她小时候的奖状,纸都发黄卷边了。现在那张小床换成了稍大一点的,上面睡着下一代。
他轻轻带上门,走回堂屋。孙秀兰已经坐在八仙桌前了,面前摆着针线筐,正给一块小布头缝边。
"缝啥呢?"
"给小核桃做个围兜。"孙秀兰头也不抬,"你看他今天吃饭,糊了一胸脯。"
李建国在她对面坐下来。八仙桌上的清漆已经干透了,光光亮亮的,映着头顶灯泡的暖黄色光。那些刀砍的印子、烫出的白圈还有圆珠笔画的小人,全都在那层清漆底下,被保护得好好的。
"秀兰。"
"嗯?"
"你说高凯他爸这一病,高凯他们家得花不少钱吧。"
孙秀兰缝围兜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穿针:"谁家还没个难处。咱手里不是还有点积蓄嘛,要是不够,能帮就帮一把。"
"我就是这个意思。"
"你闺女也是我闺女,你外孙还是我外孙呢。"孙秀兰横了他一眼,"用你跟我说这个。"
李建国笑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这个低着头缝围兜的女人。灯泡的光把她头顶的白发照得亮闪闪的,像细细的银丝。她缝东西的样子专注,嘴唇微微抿着,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镜腿用橡皮筋绑了一下,不然老往下滑。
这橡皮筋是他绑的。上回眼镜腿松了,孙秀兰说要去镇上换副新的,他说别换了,修修还能用。翻箱倒柜找了根橡皮筋缠上,果然不掉了。孙秀兰嘴上说"凑合凑合",这副凑合的眼镜又戴了三个多月。
"明天去镇上买点排骨。"李建国说。
"小核桃能吃吗?"
"熬汤给他喝。正是长个的时候,得多补补。"
孙秀兰嗯了一声,手里针线不停。隔了一会儿她说:"你也补补,你那腰又该疼了吧,我看你这两天直腰的时候老扶后头。"
"老毛病了,不碍事。"
"不碍事不碍事,你哪天真直不起来了就碍事了。"孙秀兰把线头咬断,拿起围兜抖了抖,"明天我去镇上药店给你买几贴膏药,贴着比不贴强。"
李建国没说话。他看着她把那块小围兜叠好,塞进了针线筐的底层,又拿起另一块布头比划着大小。
这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常,琐碎,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可他觉得心里满满的,像后院那棵桂花苗新长出来的叶子,一片叠着一片,扎扎实实的。
排骨汤炖了小核桃满地跑的时候,八月已经过了一半。那个被李建国隔三差五就去看一眼的桂花苗,在土里站稳了脚跟,个儿蹿高了一截,新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在太阳底下泛着蜡光。
小核桃在院子里跑得飞快,李建国跟在后头,嘴里喊着小祖宗你慢点别摔着。小家伙根本不听,一头扎进菜地里,揪了根小葱就塞嘴里嚼。孙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骂,李建国赶紧把孩子拎起来,嘴上打着圆场说没事没事,葱又不是不能生吃。
"那是我留着腌咸菜用的!"孙秀兰瞪了他一眼,"你就惯吧,早晚惯出个祖宗来。"
李建国嘿嘿笑着把娃抱远了。小核桃在他怀里扑腾,伸着胳膊还要往菜地里够。李建国把他放在门廊下的台阶上坐着,自己也挨着坐下来。太阳不那么毒了,迎面有股细细的风,吹在身上挺舒服。
"小核桃,"他把孩子的小脸掰过来对着自己,"想不想妈妈?"
小核桃歪着头看他,嘴里嚼着半根葱,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妈妈"。李建国心里一紧。快半个月了,这孩子白天玩疯了不想,晚上偶尔醒来哼哼两声,闭着眼睛叫妈妈,李建国就得爬起来抱着他满屋子转,一边转一边说妈妈后天就来了,再睡一会儿。
后天,再一个后天,又一周过去了。李小雨那边走不开,高凯他爸恢复得还行但离不了人照顾,两口子轮着倒班,家里医院两头跑。李小雨每天晚上视频,看见小核桃在镜头前蹦蹦跳跳的,笑得眼泪都出来。
"爸,他胖了。"昨天晚上视频的时候李小雨说。
"胖了五两,"李建国掰着手指头算,"吃得好着呢,你妈天天变着花样做。"
"辛苦你俩了。"
"说这干啥,你忙你的,孩子放我这你放心。"
李小雨在那边眼圈红了,但没哭出来,使劲点了点头,说爸那我去医院了,晚上还有夜班。挂了视频之后李建国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看着手机屏幕上闺女的笑脸慢慢暗下去。他忽然想起李小雨小时候,有一回他跟孙秀兰在深圳那边忙得走不开,把李小雨放在老家跟她奶奶住了小半年。那会儿不像现在有视频,只能打电话,长途电话贵,每次说不了几分钟就挂了。
那年春节他回去,李小雨已经不怎么认识他了。她奶奶从屋里把孩子领出来,说"小雨你看谁回来了"。李小雨扒着门框看他,黑黑的眼睛里全是陌生,过了好半天才小声叫了句爸爸。他那年带回去好多东西,玩具、衣服、零食,可闺女怯生生的不敢要,最后还是她奶奶说"拿着吧,那是你爸",她才伸手接过去。
李建国靠在门框上,眼睛有点发酸。他飞快地眨了两下,把那点湿意压回去了。
小核桃在他腿边爬来爬去,揪着他的裤腿站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前迈了两步,扑通一下摔在门廊的地砖上。没哭,自己又爬起来,嘴里嘟囔着什么,继续往李建国身上爬。
李建国伸手把他捞起来放在膝盖上。小家伙的体温热乎乎的,透过薄薄的棉布衫传过来,像冬天揣在怀里的暖水袋。他把下巴搁在小核桃软软的头顶上,闻着他身上那股奶香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熟悉味道。
"姥爷在这儿呢。"他轻声说。
小核桃听不懂,但在他腿上扭了扭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手指头抠着他姥爷衬衫上第二颗纽扣玩。
那天傍晚,孙秀兰把排骨汤热了热端上来。小核桃坐在自己的小餐椅里,面前搁着一个小碗,李建国拿勺子一勺一勺地喂他喝汤。小家伙喝得专心,小嘴嘬着勺沿,咕嘟咕嘟地往下咽。喝完一口就张着嘴等下一口,像只等着投喂的小鸟。
李建国喂得也专心,勺子从碗里舀起来要先在碗沿上刮一下,免得汤滴下来烫着孩子。他把这伺候人的活儿做得仔细,比当年在物流公司接业务单子还上心。
"你喂得也太细了,"孙秀兰在对面扒饭,"让他自己拿勺子学着吃。"
"弄一身汤汤水水的你洗?"
"我洗就我洗,你让他学着自理。"
"他才多大,不着急。"
"你就惯吧。"孙秀兰白他一眼,但也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厨房端了碟酸辣萝卜条出来放在桌上。李建国筷子拨了一块放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着,又酸又脆,胃口被勾起来了。
"你那膝盖最近还疼不?"他忽然问孙秀兰。
"下雨天有点酸,平时没事。"
"那天我想起来,咱在深圳那会儿住三楼,没电梯,你膝盖就是从那时候落下的病根。"
孙秀兰夹菜的手顿了顿:"都猴年马月的事了,提它干啥。"
"我前阵子看镇上有个老中医,说是贴膏药管用,明天买排骨的时候顺路给你带几贴回来。"
"你别瞎花钱。"
"不贵。"
孙秀兰看了他一眼,没再拦。低下头扒饭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李建国看见了,假装没看见,继续一勺一勺地喂小核桃喝汤。
吃过晚饭天还没全黑,西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把后院的李子树也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李建国把小核桃放进婴儿车里,推着去后院散步。桂花苗在晚霞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叶片被霞光照得半透明,边缘镀了一圈金红色的光。
李建国把车停在桂花苗旁边。这棵树苗比刚栽的时候精神多了,顶端又冒出来两片新叶,嫩嫩的,卷曲着还没完全展开。他伸手碰了碰,叶片软软的,在他指尖上轻轻弹了一下。
"下回你妈来,这棵树就比你还高了。"李建国低头对小核桃说。
小核桃正专心致志地啃自己的脚丫子,压根没理他。
晚霞慢慢暗下去了,天上的颜色从橘红变成绛紫,又变成深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最亮的那几颗,接着像有人撒了一把碎米,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半边天。
李建国抬头看了看,推着婴儿车往回走。屋里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院子的一角照得亮堂堂的。孙秀兰在屋里收拾碗筷的动静传出来,碗碟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夹杂着她哼的小调。哼的是《茉莉花》,调子跑得没边了,但李建国听了那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他把婴儿车推进堂屋,小核桃已经在车里睡着了,两只小拳头攥着,举在耳朵旁边,睡得毫无防备。李建国弯腰把他从车里抱出来的时候,小家伙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过去了,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李建国把他抱进西屋放在床上。孙秀兰已经提前把蚊帐放下来了,薄薄的纱帐垂在床边,像一层朦胧的雾。他把小核桃轻轻搁在枕头上,盖上薄单子,又在他额头摸了一把,汗津津的,但温度正常。
他直起腰的时候腰眼一阵酸,扶着床沿站了几秒。缓过来之后他把蚊帐仔细掖好,确认没有一丝缝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孙秀兰在堂屋里擦桌子。她把抹布叠得方方正正的,顺着桌面一下一下地抹,清漆的桌面被擦得锃亮,反着灯影。李建国在旁边坐下来,看着她干活。
"你那腰又不行了?"孙秀兰没抬头。
"就是弯的时间长了。"
"让你别老抱孩子,你非抱。"
"他睡着了不抱咋弄,放车里推屋里去不得颠醒了。"
孙秀兰把抹布洗了晾在水池边,擦干净手走回来,从五斗柜抽屉里翻了翻,摸出一盒膏药。撕开包装,掀开李建国的衣摆就往他后腰上贴。动作利索,啪地一下拍上去,膏药的凉意刺得李建国一激灵。
"你轻点。"
"就你娇气。"孙秀兰嘴上这么说,手掌还是在他后腰上轻轻按了按,把膏药贴平整,"明天别老弯腰了,有啥活我干。"
李建国嗯了一声。膏药贴上去之后那股凉意慢慢变成温热,腰上的酸胀感确实舒解了一些。他靠在椅背上缓了口气,看着孙秀兰把膏药盒子收回去,又绕到五斗柜前拿出一卷医用胶布,给自己的眼镜腿又缠了两圈。
"换个眼镜得了,"他说,"别老缠了。"
"还能用,换什么换。"
"又不贵,镇上眼镜店百十块钱一副。"
"百十块钱不是钱?你钱大风刮来的?"孙秀兰把胶布放回去,转过来坐在他对面,"你那天还说给小雨寄点钱过去,高凯他爸那一病,他们家肯定紧巴。你少花点不该花的,攒着给孩子。"
李建国被她说得没脾气了,笑了一声:"行,听你的。"
"本来就该听我的。"孙秀兰拿起针线筐,从里面摸出半只没纳完的鞋底,就着堂屋的灯光继续穿针引线。
屋里的灯有些年头了,灯泡发着昏黄的光,照着两个上了年纪的人面对面坐着。一个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一个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纳鞋底。窗外传来断断续续的蟋蟀叫声,后院那棵桂花苗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李子树沉默地站在月光底下,影子铺了一地。
西屋里,小核桃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了。
鞋底纳好的那天早晨下了场小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院子里的灰尘洗得干干净净。桂花苗在雨里精神抖擞,叶尖上挂着水珠子,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李建国站在门廊下看雨,孙秀兰坐在堂屋里比划那只纳好的鞋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拿手摸了摸针脚。
"给谁纳的?"李建国回头问。
"给咱爸。他那双布鞋底磨透了,下雨天脚底进水。"
李建国走到屋里,从鞋底的针脚上摸过去。针脚走得细密均匀,一行压着一行,像新翻的田垄。他忽然想起来从前在深圳那会儿,孙秀兰下了班也在出租屋里纳鞋底,昏黄的台灯底下坐着,手里是同样的动作。那时候她给李小雨纳,给李建国纳,给老家的公婆纳。一年到头没闲过。
"你这手艺,出去摆摊都能挣着钱。"李建国说。
"谁去摆摊,"孙秀兰把鞋底搁在桌上,"给自家人做做就行了。"
雨停了之后院子里有一股青草和湿土混在一起的味道,闻着特别舒服。李建国把桂花苗根部的土松了松,怕积水把根沤烂了。这棵小苗现在长得稳稳当当的,不用天天看了,但他还是习惯每天去转一圈。
李小雨打来电话说高凯他爸出院了,恢复得不错,能下地走两步了。她说下周末就回来接小核桃,顺便住两天。
李建国嘴上说行,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这小家伙在这儿住了快一个月,他习惯了每天早上被他的咿咿呀呀吵醒,习惯了一天三顿端着碗追着喂,习惯了他满院子横冲直撞的脚步声和咯咯的笑。想着再过几天就要送回去了,他蹲在桂花苗跟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叶子。
"舍不得了?"孙秀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
"没。"
"嘴硬。"孙秀兰弯腰碰了碰桂花苗的叶子,"养什么都是这样,养出感情来了就舍不得。当年你从厂里抱回来那只小猫,后来跑丢了,你念叨了半年。"
李建国没吭声。那只橘猫还是他在药材公司的时候从仓库里捡的,后来去了深圳送给邻居了,再后来听说跑丢了。他确实念叨过一阵子。
"周末小雨回来,妈也回来吧。"李建国站起来。
"嗯,她说小核桃想姥姥姥爷了。"
"才这么点大的孩子,知道什么叫想。"
"咋不知道,"孙秀兰白了他一眼,"他现在看见视频里我叫姥姥,手就去够屏幕。那不就是想吗。"
李建国想想也是。他往回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桂花苗。雨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叶片上,折射出碎碎的亮光。叶子比刚栽的时候多了好几片,整棵苗显得精神饱满,透着一股子往高处长的心劲儿。
周三下午,李建国在镇上买了条草鱼回来,准备腌咸鱼。孙秀兰嫌他买得贵了,嘟嘟囔囔地说菜市场那家便宜两块钱,李建国说这条新鲜,你看鱼鳃都是红的。孙秀兰翻了个白眼没再接茬,转头去收拾灶台了。
小核桃在院子里自个儿玩,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戳蚂蚁。李建国拎着鱼从厨房后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一辆白色的车停在院门口,车门打开,李小雨下来了。
"爸!"李小雨喊了一声。
李建国拎着鱼愣住了:"不是说周末吗?"
"高凯他爸恢复挺好,我就请了假提前回来了。"李小雨快步走过来,冲他身后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孙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的笑纹一层层地漾开:"咋提前也不说一声。"
"给你们个惊喜呗。"
李小雨走过来接李建国手里的鱼,顺嘴问晚上炖鱼啊。李建国说行,转身又往后院走。
"爸你干啥去?"
"我去叫小核桃过来,他在后院玩蚂蚁呢。"
李小雨愣了一下,然后步子比她爸还快,蹬蹬蹬往后院跑。李建国看着闺女的背影,忽然就笑了。他跟在后面慢慢走,拐过后院的门,看见李小雨蹲在地上,张开胳膊喊了一声"宝宝"。小核桃抬起头,沾着泥巴的小脸愣了愣,然后扔了手里的树枝,跌跌撞撞地扑进他妈怀里,嘴里喊着含糊不清的"妈妈"。
李小雨抱起儿子,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李建国退了两步,回了厨房。
"小雨哭了?"孙秀兰正在剖鱼,头也没回。
"嗯。"
"我就知道。"孙秀兰手上的动作没停,鱼鳞刮得刷刷响,"当妈的,一个月没见孩子,心里不知道想了多少回。"
李建国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接过孙秀兰剖好的鱼去腌。两个人一个剖一个腌,在灶台前忙活着。厨房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油烟吹散了一些。院子里传来小核桃的笑声,夹着李小雨"想不想妈妈"的问话和孩子咿咿呀呀的回应。
晚上饭桌上多了两个菜。孙秀兰做了红烧鱼,炖了排骨汤,又炒了盘小核桃爱吃的鸡蛋西红柿。小核桃坐在李小雨腿上,吃得小脸上全是番茄酱汁。李小雨拿湿毛巾一边擦一边笑,嘴里嘟囔着"你看你脏得跟小花猫一样"。
高凯也来了,坐在李建国旁边,话不多,但倒了杯啤酒跟李建国碰了碰。李建国问他爸的情况,高凯说还在恢复期,医生说慢慢来,急不得。李建国点了点头,说有啥需要帮忙的就说,别一个人扛着。
高凯嗯了一声,闷头喝了口酒。李建国看他那个样子,跟自己年轻时候差不多,有苦往肚子里咽,嘴上从来不说。他拍了拍高凯的肩膀,也没再多说什么。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吃完了李小雨把碗筷收拾了去洗,孙秀兰把剩菜装进保鲜盒里搁冰箱。高凯陪着李建国坐在堂屋里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小核桃在地上翻他的玩具车,嘴里呜呜地配音。
"爸,"高凯忽然开口,"这阵子辛苦你跟妈了。"
"说啥辛苦,不就带个娃嘛。"
高凯搓了搓手里的茶杯:"我俩那边,等他爸再稳定一些就好了。"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斟酌着说:"过日子嘛,谁家没有个磕磕绊绊的。你跟我闺女好好的,比啥都强。"
高凯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但忍住了。
"你那物流公司现在咋样?"李建国岔开话题。
"还行,比以前稳当了。就是前阵子请了半个月假,落了些业务,现在慢慢在补。"
"慢慢来,别着急。"
高凯嗯了一声。两个人喝着茶,听着院子里蟋蟀的叫声,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西屋里李小雨把儿子哄睡了,走出来坐在高凯旁边。她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水珠,刚洗了脸。坐下以后顺手挽住高凯的胳膊,靠了靠他的肩膀。
李建国看着眼前这两口子,跟当年自己和孙秀兰年轻时候的样子慢慢叠在一起。那时候他们也这样,在娘家吃完饭,并排坐着,手碰着手,话不多但心里踏实。
"早点睡吧,"李建国站起来,"明早你妈说要包饺子。"
李小雨笑着应了一声好。她站起来的时候又看了看李建国,忽然走过来抱了他一下,很轻,很快就松开了。
李建国被她抱得一愣,等反应过来,闺女已经拉着高凯回西屋了。他站在堂屋里怔了好一会儿,抬手摸了摸刚才被闺女蹭过的肩膀。
孙秀兰从里屋探出头:"傻站那干啥呢,睡觉了。"
"来了。"
他关了堂屋的灯,黑暗中摸回自己屋里。窗外月光正亮,透过窗格子在地上画了个方方正正的白框。他躺下来,听见隔壁西屋传来李小雨轻轻的笑声,小核桃大概是被吵醒了,哼哼了两声,又安静了。
后院的桂花苗在月光底下站着,叶片上还挂着傍晚浇的水。风从李子树那边吹过来,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和青草气。
李建国闭上眼睛,觉得心里安安宁宁的,像一碗凉到正好的白粥,不烫嘴,也不凉得寡淡。
第二天一早就开始包饺子。孙秀兰天没亮就起来和面了,李建国打了盆温水端到院子里洗脸的时候,面盆已经搁在案板上醒着了,上头盖了块湿布,严严实实的。
李小雨抱着刚醒的小核桃出来,小家伙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脑袋歪在妈妈肩膀上,脸被压得肉嘟嘟的。李建国瞅了他一眼,伸手捏了捏他胖乎乎的脸蛋。
"你闺女这手艺不行啊,"李建国转头对孙秀兰说,"小核桃这么大了还不会叫姥爷,光会叫妈妈。"
孙秀兰正往案板上撒薄面,头也没抬:"那不废话,他跟他妈亲。你教了几天能比得上人家当妈的亲?"
"我天天教,昨晚上还教他喊姥爷,他喊了个'咬'。"
李小雨笑出了声:"爸你那发音也不准,别把孩子带偏了。"
李建国不乐意了:"我一个山东人我还发音不准了?"
一家人都笑了,连坐在藤椅上的老爷子也跟着咧嘴。他虽然听不清说了什么,但看见一屋子人笑,自个儿也跟着乐,手在膝盖上轻轻拍着拍子。
孙秀兰把醒好的面团揉成长条,切成一个个小剂子,撒上薄面开始擀皮。她擀皮的动作又快又稳,擀面杖在手下溜溜地转,出来的皮子中间厚边上薄,圆溜溜的,跟用圆规画出来似的。
李小雨洗了手过来包。她包饺子的手艺是她妈教的,捏出来的褶子整整齐齐,一个个鼓着肚子坐在盖帘上,像一排胖头胖脑的鱼。李建国不会擀皮也不会包,负责剁馅。他在案板上把白菜和猪肉剁得咚咚响,刀起刀落节奏均匀,跟唱戏的敲鼓板似的。
小核桃被高凯抱着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看见堂屋里这么多人忙活,兴奋得手舞足蹈,指着案板上的饺子叫"包包"。
"哟,这还会说包了。"李建国放下刀走过来,蹲在孩子面前,"说,饺——子——"
小核桃歪着头看他,嘴张了张:"包。"
李建国叹口气站起来,冲孙秀兰摊了摊手:"你瞧,你外孙这语言天赋都随你了。"
孙秀兰手里的擀面杖啪地一下磕在案板上:"你话咋那么多,剁你的馅去。"
李建国嘿嘿笑着回去继续剁馅。厨房里传出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混着堂屋里擀面杖和案板碰撞的闷响,再加上李小雨和高凯偶尔的低语和小核桃学舌的咿呀声,整个院子都热闹起来了。
老爷子坐在藤椅上看着这一屋子人,浑浊的眼睛亮亮的。他伸手够桌上的搪瓷缸子,李小雨赶紧放下手里的饺子去给他端过来。老爷子接过去喝了一口茶,冲孙女点了点头。
李建国看了一眼他爸。这老爷子从前不爱热闹,嫌吵。李小雨小时候在院里跳皮筋他都要板着脸说两句。现在倒好,越老越喜欢这种热闹劲了,家里人一多他就高兴,坐在旁边看着也不嫌吵。
人老了大概就是这样,什么都慢下来了,连脾气都给磨薄了。李建国想着,又剁了一刀肉馅。
饺子包了两盖帘,孙秀兰嫌不够,又和了一团面。李小雨说够了够了吃不了那么多,孙秀兰说吃不了冻起来,下回你俩回来直接煮。李小雨拗不过她妈,又去洗了手接着包。
水烧开了,白花花的饺子扑通扑通下锅,滚了三滚捞上来。孙秀兰先给老爷子盛了满满一碗,又给小核桃弄了三个放凉了掰碎了喂他。小核桃坐在地上,张着嘴等着姥姥喂,吃完了就拍拍小肚子,意思是还要。
李建国端着自己的碗在门廊下蹲着吃。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直流,白菜的脆甜和猪肉的鲜香裹在一起,滚烫的,顺嗓子眼下去浑身都舒坦了。
他蹲在那,面朝院子。李子树底下那片阳光正好,照在地上暖融融的。桂花苗也在阳光底下,叶片绿汪汪的,比上个月又蹿高了一截。他数了数,总共冒出七八片新叶子了,每一片都干干净净的,上面连个虫眼都没有。
李小雨端着碗凑过来蹲在他旁边:"爸,你蹲着不累啊?"
"习惯了。"
"你那腰不是不好吗,拿个板凳坐着。"
"吃饺子就得蹲着吃才香。"李建国掰了一瓣蒜塞嘴里,"你懂啥。"
李小雨笑了,学她爸的样子也蹲下来。父女俩并排蹲在门廊下,一人端着一碗饺子,面对着阳光明媚的院子,稀里呼噜地吃。
"爸,"李小雨嚼着饺子含糊地说话,"你觉不觉得,回老家以后你整个人的气色都好多了。"
李建国咽下嘴里的饺子:"有吗?"
"有。在深圳那会儿你脸上老是青的,现在红润了,看着精神。"
"那可不,"李建国把碗底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空气好,吃的菜自己种的,天天还能看见我外孙满地跑。换你你也精神。"
李小雨低头笑了笑,用筷子拨着碗里剩下的汤水。隔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有时候想,等小核桃大一点了,我们也在老家这边找个活干,离你们近点。"
李建国筷子顿了顿:"那省城的工作呢?"
"再看看吧,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李小雨抬起眼睛看他,"我就是这么一想,你别当真。"
李建国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把空碗冲洗了,转过身靠在池沿上看着闺女。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耳朵上的茸毛都照得亮晶晶的。她低头的时候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那个样子跟她十七八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要真想回来,"他说,"爸妈这儿就是你们的家。啥时候都行。"
李小雨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点了点头。
下午太阳没那么毒了,李建国去后院给桂花苗浇了趟水。李小雨抱着小核桃跟在后面,小核桃伸手要去够桂花叶子,李小雨就把他抱近了些,让他摸了摸。
"这叫桂花树,"李小雨握着儿子的手轻轻碰了碰叶片,"以后年年秋天都开花,可香了。"
小核桃就着妈妈的手又摸了几下,觉得好玩,咯咯笑了起来。
李建国浇完了水又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根部,确认没有积水。这棵苗长得比预计的都快,枝干比刚种的时候粗了一小圈,顶端的嫩芽又展开了两片新叶,整棵苗从筷子高蹿到了快半米。
"你看这树,"李建国指了指,"你妈刚买回来的时候就那么一丁点,我天天来看它,看着它长。现在这根扎下去了,枝子也伸开了,再过两年就开花。"
李小雨站在旁边,听着她爸絮絮叨叨地讲一棵桂花树的事。她没打断他,就那么抱着孩子安安静静地听。
傍晚的时候高凯接了个电话,是医院那边打来的,说他爸的复查结果出来了,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他挂了电话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把这个消息说给大家听的时候嗓门都比平时大了一截。
孙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说那今晚再炒两个菜庆祝一下。李建国摆了摆手说别忙活了中午的饺子还有剩的,热热就行。孙秀兰瞪了他一眼说高兴的日子哪能吃剩的,转身又把冰箱门打开了。
晚上桌上确实多了两个菜。一个是孙秀兰的拿手菜——糖醋排骨,另一个是李建国腌的咸鱼煎了一下。咸鱼是前段时间买的草鱼腌的,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煎出来金黄酥脆,咬一口满嘴咸香。
高凯破例喝了二两白酒,脸喝得红扑扑的。他端着酒杯敬了李建国和孙秀兰,说了些感激的话,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李建国端起自己的酒杯跟他碰了碰,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饭桌上一时没人说话,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响。小核桃吃饱了在他妈怀里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灶台上的油灯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高矮胖瘦各不一样,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李建国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了,摸了摸嘴,看着满桌的菜盘子,又看了看围在桌边的这些人。爸坐在上首,正慢慢地嚼着一块排骨。孙秀兰在旁边扒拉着米粒。闺女抱着孩子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高凯端着一碗汤在喝。
他忽然觉得,这顿饭吃的就是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吃完了饭,李小雨说今晚她来洗碗。孙秀兰还要抢,李小雨硬把她妈按在椅子上,说妈你坐着歇会儿,我都多大了你还当我是小孩子。孙秀兰被按坐下之后愣了愣,忽然就笑了,笑得眼角那几道皱纹堆在一处,像秋天熟透了的菊花瓣。
"行,"她说,"你洗,我在旁边看着。"
她当真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看着闺女在水池边忙活。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叮当作响,李小雨的袖口卷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腕子。她洗碗的动作比她妈利落些,但擦碗的时候不够仔细,孙秀兰在旁边忍不住指点了两句,说碗底也得擦干了不然会长霉。李小雨嘴上应着,手下也照做了。
李建国在堂屋里陪高凯说了会儿话。高凯明天一早就得赶回去上班,今晚得住下来。李建国把西屋的床重新铺了一遍,又抱了床薄被出来。
"你俩睡这屋,"他说,"床铺好了。"
高凯道了谢,接过被褥抱进屋。李建国站在门口没进去,看着女婿弯着腰铺床的样子,忽然想起李小雨刚把高凯领回家那次。那会儿高凯还是个瘦瘦的小伙子,在李建国面前手足无措的,说话都结巴。现在一晃好几年过去了,他闺女给他生了个胖外孙,高凯在公司里也做到主管了,腰板比以前挺直了不少,但在他面前还是那个有礼貌的、话不多的年轻人。
"有啥事就跟我说,"李建国说,"别自个儿扛着。"
高凯铺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李建国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屋。孙秀兰已经躺下了,见他进来就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半边床。他躺下来的时候腰上膏药贴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温热,舒服得他叹了口气。
"秀兰。"
"嗯?"
"你说小雨说想回来住,是真心的不?"
孙秀兰翻了个身面朝着他:"我看是。她在那边也没啥牵挂,高凯他爸身体好起来了,两边老人都在老家,她回来咱还能帮衬帮衬。"
"她那工作呢?"
"工作在哪不是干。"孙秀兰顿了顿,"再说了,她想回来就回来呗。咱又不嫌她。"
李建国嗯了一声。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条细细的河。这条裂缝他小时候就有了,那时候他躺在这张床上看它,觉得自己躺在一个巨大的世界里,什么都是新的。现在他五十三了,再看这道裂缝,觉得它像一道皱纹,长在这间老屋的脸上,温柔又熟悉。
"睡吧。"孙秀兰含糊地说了句。
"嗯。"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风从后院吹过来,带着桂花苗叶片的气息,清清爽爽的。西屋那边的灯已经灭了,李小雨大概也睡下了。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蟋蟀一声长一声短地叫。
李建国翻了翻身,面朝墙壁。墙壁是凉的,微微有些潮湿。他把手贴在墙上,指尖感受到那种陈年的、属于老屋的凉意,慢慢睡着了。
高凯和李小雨走的那天早上,天阴着。李建国站在院门口看着白色的车拐上村道,小核桃从后车窗伸出胖手冲他摇,嘴里喊着含混不清的"咬咬"。
他举着手也摇了摇,车开出老远了还举着,胳膊酸了才放下来。
院子一下子就空了。小核桃的学步车还搁在门廊底下,里头塞着他没带走的一个塑料小铲子。李建国蹲下来把小铲子捡起来,摩挲了两下,放进了堂屋的抽屉里。抽屉里头还有李小雨小时候玩过的橡皮筋和玻璃弹珠,跟这把小铲子搁一块儿,倒也挺配。
孙秀兰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说走吧进去吧,站那喝风。李建国转身往屋里走,经过后院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朝桂花苗看了一眼。苗子好好的,叶片上挂着早上凝的露水,在阴天里显得格外青翠。
李小雨回去之后头几天每天都打视频来。小核桃对着屏幕喊"咬咬",喊得李建国心里痒痒的。到了第四天,视频隔了一天没来。第五天上午,李小雨打电话说她接了个省城那边公司的offer,工资比原来少一些,但时间上灵活些,能居家办公。
"那我跟你爸合计了一下,"李小雨在电话那头说,"想先在镇上租个房子住着,离你们近,高凯周末也能回来。"
李建国攥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嗓子眼有点发紧,半天才说了句"行,租房的租金爸妈出"。
李小雨在那头笑了:"爸,我有钱。"
"你钱留着自己用。"
"真不用,我跟高凯这些年攒了些。就想问问你俩的意见,觉得镇上咋样。"
李建国转头看了一眼孙秀兰。孙秀兰坐在旁边纳鞋底,耳朵支棱着,嘴上不说但脸上那股子笑意藏都藏不住。李建国把手机稍微离远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你闺女要回来住,镇上租房子",孙秀兰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纳,只是那几针缝得比之前快了不少。
"行,"李建国重新对手机说,"镇上好。那边菜市场便宜,幼儿园小学都有,小核桃以后上学也方便。你明天回来看看?相中哪套我跟你妈去帮着收拾。"
李小雨在那边应了,声音里透着高兴。挂了电话之后李建国把手机搁在桌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头。天放晴了,云散开一大片蓝,阳光洒在院子里亮晃晃的。
"你悠着点,"孙秀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脸都快笑烂了。"
李建国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发现嘴角确实翘得挺高。他也不掩饰了,转过身来:"我乐意。"
孙秀兰低头纳着鞋底,嘴角也在往上弯,但嘴上不让:"闺女回来住你还得伺候一大家子人,累不死你。"
"累我也乐意。"
李建国回到后院给桂花苗浇了一遍水。浇完了他蹲在苗跟前,发现叶腋底下冒出来两个小芽点,嫩绿色的,米粒大小。他凑近看了看,是花芽。这才八月底,离秋天还差一截呢,花芽就开始往外冒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两个米粒大的小点,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难以形容的欢喜。这棵树是春天栽的,才几个月工夫,从光秃秃的一根苗长出了叶子,长高了,现在连花芽都备好了。它不急不躁的,一天一天地长,根往深里扎,枝子往开里散,到了时候自然就开花。
他站起来回屋。孙秀兰已经放下针线筐进了厨房,锅铲碰着铁锅哗啦哗啦响,是中午做饭的动静。李建国走进厨房,在水龙头底下洗了把手,自然地往灶台跟前一凑。
"做啥?"
"面条。咱爸说想吃炝锅面。"
"我来炝锅。"李建国从案板上抓了把葱花扔进油锅里,滋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就蹿起来了。孙秀兰在旁边和面,两人各忙各的,灶台上的水汽腾腾地往上冒,厨房里很快就暖融融的了。
老爷子从堂屋挪到厨房门口,扶着门框往里看。他闻着锅里的香味,鼻翼动了动,浑浊的眼睛弯了弯。
"快好了爸,"李建国冲他喊,"你坐那等着。"
老爷子听不清,但看他冲自己比划坐下的手势,就慢慢地挪回堂屋的八仙桌旁坐下了。他坐在那把老圈椅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地等着开饭。
面条端上桌的时候,葱花炝锅的香味把整个堂屋都填满了。汤色清亮,面条雪白,上面漂着一层细碎的油花和葱花。老爷子端起碗来吸溜了一大口,烫得直呼气,但脸上的表情是满意的。
李建国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了碗。面条顺滑,汤头鲜香,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他呼噜呼噜地吃着,吃了几口停下来,抬头看见孙秀兰正给老爷子碗里添醋。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孙秀兰把醋瓶子放下,白了他一眼。
"香嘛。"
"香就慢慢吃,细嚼慢咽对身体好。"
李建国嘴上应着,碗里的面条还是三口两口就见了底。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搁,靠着椅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觉得浑身上下都熨帖了。
外头的阳光越过了屋檐,照进堂屋半寸。光柱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飘,像一群看不见的小飞虫,懒洋洋地浮动着。李建国盯着那道光柱看了一会儿,眼睛有点花,眨了眨把视线移开了。
他又想起那棵人参。十九年,它在土里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只是往下扎。现在他想明白了,其实人也是一样的。往前奔的时候顾不上看,只顾着往下扎,等哪天从土里钻出来了,才发现自己早就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该有的样子。
他端起孙秀兰给他倒的温水喝了一口。水不烫,温和地流过喉咙,在胸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走。
李小雨第二周回来的时候,带着高凯一起去看镇上的房子。李建国开着那辆买了七八年的二手面包车,拉着他们跑了一下午,看了三套。最后选中了镇政府后面那条街上的一套两居室,四楼,没电梯,但窗子朝南,采光好,推开窗能看见远处一片庄稼地,绿油油的。
李小雨站在阳台上看那片庄稼地的时候,回头冲李建国笑了一下:"爸,这房子行,就它了。"
李建国也跟着看了看。庄稼地里种的是玉米,这时候正长得高,一片齐刷刷的绿,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像绿色的海浪。
"行,"他说,"我明天帮你们收拾收拾。"
租房的合同签了之后,李建国足足忙了一周。粉刷了墙,换了锁芯,把水管龙头挨个拧了一遍,又把厨房的排风扇拆下来洗了。孙秀兰带着李小雨跑了两趟镇上最大的那个日杂市场,买了新窗帘、新被褥、锅碗瓢盆,满满当当地塞了一后备箱。
搬家那天高凯请了一天假回来帮忙。一家人从面包车到楼道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把东西一件一件搬上四楼。小核桃被他姥姥抱着在楼下看,仰着头看着大人们上楼下楼,小手指着喊"爷爷——爷爷——"。
李建国搬完最后一箱东西,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喘气。四楼的风比一楼大,吹过来带着秋天那种微凉的气息。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看见远处那片玉米地更绿了,有几棵开始抽穗,顶端鼓着饱满的穗苞。
"爸,"李小雨从屋里探出头,"歇会儿吧,喝口水。"
李建国直起腰走进屋。房子收拾得差不多了,窗帘挂上了,是浅蓝色的,被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微微鼓动着。新床铺好了,叠得整整齐齐。厨房的台面上摆着孙秀兰带过来的那罐咸菜和几个新买的搪瓷碗。阳光从朝南的窗子照进来,把整个客厅铺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李小雨从厨房端了杯水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两口,环顾着这个小小的、崭新的家,心里头踏实得像踩在了实地上。
"小核桃以后就住这屋,"李小雨指了指次卧,"床我都铺好了。"
李建国透过敞开的门看了一眼。次卧不大,但窗子也朝南,一张小床靠墙放着,床头贴了张卡通贴纸,是小核桃喜欢的那个动画片里的黄熊。
他收回目光,又喝了口水。
傍晚的时候一家人下楼,在镇上的小饭馆吃了顿饭。店面不大,但干净实惠,老板是本地人,跟李建国还沾着点远亲。上了几个家常菜,一盆疙瘩汤,热气腾腾地端上来。小核桃坐在宝宝椅里,用手抓着馒头片往嘴里塞,吃得两颊鼓鼓的。
李建国喝了一碗疙瘩汤,觉得浑身暖和。饭馆里亮着黄澄澄的灯,墙上挂着几幅本地风景画,一幅是后山那个水库,一幅是镇子老街的巷口。他盯着那幅老街的画看了半天,认出那是二十年前的模样,青石板路,两边是老式的木板门面,跟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现在那条街翻新过了,铺了柏油,两边盖了新的门面房。但老照片还在墙上挂着,提醒着经过的人这条街从前是什么样子。
吃过饭结账的时候,老板把零头抹了,说老李你闺女回来住是好事,以后常来。李建国笑着道了谢,抱起在椅子上打瞌睡的小核桃往外走。小家伙往他肩膀上一趴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小拳头攥着他姥爷的衣领。
出了饭馆天已经黑透了。镇上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高凯走在前面,和李小雨手牵着手。孙秀兰挽着老爷子的胳膊慢慢走在后头。李建国抱着小核桃走在中间,看着前面那对小夫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老人。
街灯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柏油路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他抬头看了看天。镇上的星星比城里多,密密匝匝地铺满了夜空。有一颗很亮的星挂在西南角,一闪一闪的。李建国不认识那颗星叫什么,但看着它亮堂堂地挂在那儿,心里就安稳。
小核桃在他肩膀上哼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李建国用手轻轻托了托他的小屁股,往上颠了颠,让他趴得更稳当。一行人沿着路灯底下的老街慢慢往回走,影子在身后拖得老长,跟着脚步一起一伏的。
日子进了九月,天一日比一日凉快了。李建国的短袖换成了长袖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两圈。早上起来去后院看桂花苗的时候得披件褂子,不然后脊梁凉飕飕的。
桂花苗是真的出息了。叶腋底下那些米粒大的花芽眼见着一天比一天饱满,从嫩绿变成淡黄,密密匝匝地挤在枝条上。李建国每天数,先是数得清,后来就数不清了,满枝都是,跟撒了碎米似的。
"这是要开的架势,"孙秀兰从菜地里直起腰来看了一眼,"今年秋天能闻上香味儿了。"
李建国蹲在苗跟前,用手轻轻托起一根枝条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清甜气,若有若无的,但确实有了。
"才种了几个月就开花,"李建国有点得意,"可见我伺候得好。"
"你好什么好,天天就浇点水,也没施过肥。"
"那不还是我好。"
孙秀兰懒得跟他争,蹲下去继续拔草。她拔了一把灰灰菜扔在垄沟边上,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前阵子种的萝卜已经冒了真叶,绿生生的两片小圆叶子贴着地皮,看着精神。
李小雨在高凯上班的日子带着小核桃住在镇上,周末就回李建国这边来。每回回来,小核桃第一件事就是往后院跑,指着桂花苗喊"花花"。苗子还不曾开,但他记住了姥姥跟他说过的话,知道这棵树是会开花的。
九月第二个周六的早上,李建国推开后院门的时候,一股子香气扑鼻而来,甜丝丝的,清冽冽的,把整个院子都灌满了。他愣了一下,快步走到桂花苗跟前一看,昨晚还是米粒大小的花苞今晨全绽开了,小朵小朵的淡黄色花瓣密密地挤在枝头,整棵树像戴了一顶碎金做的帽子。
"秀兰!"他扭头朝屋里喊,"开了!"
孙秀兰举着锅铲从厨房跑出来,围裙都没解,站在后院门口往里一看,脸上就笑了:"真开了。"
两个人站在桂花树跟前看了好一会儿。蜜蜂已经闻着味儿来了,嗡嗡地在花簇间飞。阳光照在那些碎小花瓣上,泛着润润的光。香气比刚才又浓了一些,被晨风裹着送进鼻腔里,一直甜到心口上。
李建国伸手折了一小枝,拿回堂屋里找了个玻璃瓶插上,搁在八仙桌正中间。老爷子闻见了香味,鼻翼翕动着,慢悠悠地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桌边,弯着腰凑近那枝桂花闻了闻,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香。"老爷子说。
李建国没想到他爸会主动说这么一句,转头看了看老爷子。他已经很久没听见他爸主动评价什么东西了。老爷子大部分时间都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吃饭喝水晒太阳,你问他他才答,不问他就不吭声。
"爸,你喜欢这花?"李建国凑近了问。
老爷子点了点头,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玻璃瓶口上探出来的那朵小花。他手指干枯粗糙,指节肿胀变形,可摸花瓣的动作却轻得几乎没着力。
"明年开更多,"李建国说,"我多种几棵。"
老爷子没应声,但手还在桂花旁边搁着,舍不得收回去。
那天李小雨带着小核桃回来的时候,一进院门就闻见了。李小雨深深吸了一口,说好香啊。小核桃从他妈怀里挣下来,迈着小短腿往后院跑,嘴里喊着花花花花,跑进后院站在桂花树底下仰着头看,金黄色的花瓣落了两片在他头发上,他也不晓得,还仰着脑袋使劲够树梢。
李建国靠在门廊的柱子上看外孙站在桂花树底下的样子。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小核桃脸上身上晃出斑斑点点的光。他忽然想起十九年前自己埋人参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天,也是这样碎碎的光从李子树叶子中间漏下来。
那时候他还不认识这棵桂花树。那时候后院的这块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酸涩的李子和一截埋着参的土。他匆匆忙忙刨了个坑把苔藓裹着的人参扔进去,连土都没拍实就走了。那时候他不会想到,二十年后会有一棵桂花树在这儿开花,会有个胖乎乎的小孩站在树底下够花瓣,会有个老太太从厨房探出头说"你快点进来吃饭"。
"吃饭了!"孙秀兰在厨房里喊了一声。
李建国回过神,笑了笑,走到桂花树跟前把外孙一把抱起来:"走,姥爷带你去吃饭。"
小核桃搂着他的脖子,小手里攥着一把刚捡的花瓣,往李建国衣领里塞。李建国被他塞了一脖子碎花,痒得直缩脖子,祖孙两个笑成一团。进了堂屋,孙秀兰看见李建国衣领上沾满桂花,嘴上骂着"你看看你弄的",手却伸过来一点一点地帮他摘干净了。
饭桌上那枝桂花插在瓶子里,满屋子都是甜香。孙秀兰做了葱花饼,熬了小米粥,切了一碟咸菜丝,简简单单的家常饭,一家人围在八仙桌边吃得稀里呼噜。小核桃坐在宝宝椅里用手撕葱花饼吃,满手油乎乎的,李小雨在旁边拿着纸巾时不时给他擦一把。
李建国喝了两碗小米粥,吃了三块葱花饼,放下碗觉得有点撑。他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看着桌边的人,从李小雨看到高凯,从高凯看到小核桃,再从孙子看到旁边椅子上的老爷子,最后落在孙秀兰脸上。
孙秀兰正低头喝粥,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眼睛。她喝粥的时候会微微皱眉,大概是粥有点烫。这个表情李建国看了快三十年,从前看觉得她挑剔,现在看只觉得亲切。
"看啥看,"孙秀兰头也不抬,"没见过人喝粥。"
李建国嘿嘿笑了两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中间那枝桂花上。玻璃瓶透明,清水澄澈,几根枝条斜斜地插在里面,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但香气还在,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子里钻。
"过两天我去镇上再买两棵桂花苗,"李建国说,"种在东墙根底下,明年秋天那一片都香。"
孙秀兰没接话,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李建国看见了。
外头的太阳升高了,把院子照得亮亮堂堂的。后院那棵桂花树的香气被风吹着翻过院墙飘到村道上,路过的邻居闻见了,隔着墙喊了一嗓子:"老李,你家桂花开了啊?"
李建国走到院门口应了声:"开了,好闻吧?"
"好闻!回头给我折一枝插瓶里。"
"行!"
李建国折了几枝桂花用旧报纸裹了递出墙头,邻居接了连声道谢。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发现小核桃不知什么时候也跟出来了,正蹲在院门口捡地上落的花瓣,小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跟花瓣说话。
他蹲下来问小核桃:"你跟花花说啥呢?"
小核桃抬头看了他一眼,认真地指了指手心里的花瓣:"香。"
李建国笑了,伸手把他抱起来往回走。路过桂花树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满树的淡黄色花朵在风里轻轻摇晃着,香气一阵接着一阵,把整个院子都泡在甜里了。
他想,二十年后,这棵树会长得更大,枝子伸得更开,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装不下它的香气。那时候小核桃就长大了,可能会带着他的孩子回来摘桂花,站在树底下仰着头够花枝,跟他今天一样。
那个场景李建国只是模糊地想象了一下,就已经觉得心里满满的。他把小核桃抱进屋里,关上了身后的门。门外的桂花香从门缝里钻进来,一丝一丝的,细得像针尖上挑着的蜜。
桂花开了整整半个月。到九月末的时候,那些碎金似的花瓣开始往下落了,风一过就簌簌地洒一地,把树底下那圈土都染成了淡黄色。李建国每天早上去扫,拢成一堆堆在墙根底下晒着,等干了收起来给孙秀兰做桂花酱。
孙秀兰收了三回,攒了满满一大玻璃罐子的干桂花。她用白糖腌上,封了口搁在阴凉处,说过半个月就能吃了,到时候给李小雨送去一罐,再给高凯家一罐。
李建国蹲在灶台旁边看她操作,说这桂花酱能干啥用。孙秀白头也没回:"汤圆馅儿,蒸糕,冲水喝,你管那么多干啥,有得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李建国就不吭声了,站起来走到后院去收晒在墙根底下的最后一批桂花。他拿个笤帚把这些干花瓣扫进簸箕里,动作轻轻的,怕把花瓣弄碎了。扫完了倒进孙秀兰递过来的布袋子里,扎紧了口。
桂花树的叶子开始染上秋色了,边缘泛着一点黄。李子树更明显,满树的叶子都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落,地上铺了一层金黄。李建国走在上面听见嘎吱嘎吱的响声,跟踩在酥饼上似的。
过了国庆,天气猛地冷了一场。李建国把夏天的薄被收起来,换上了厚棉被。老爷子那屋还添了床电褥子,是李小雨在网上买的寄回来的。孙秀兰把电褥子铺在老爷子床单底下,教他怎么开怎么关,重复了好几遍。老爷子嗯嗯地应着,也不知道听清了没有。
那天晚上李建国去给他爸送热水,推开房门看见老爷子坐在床沿上,正伸着一根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按电褥子的开关。红光亮了,他又按一下,灭了,再按一下,又亮了。他玩得挺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爸,喝口水。"李建国把搪瓷缸子递过去。
老爷子接过来喝了一口,手指头还在开关上按。李建国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见他爸头顶的白发被床头灯照着,毛茸茸的一层光晕。他爸这辈子就没用过什么新鲜玩意儿,从前在村里务农,后来老了就跟土地和院子里这几棵果树打交道。电褥子可能是他这辈子用过的最"先进"的东西了。
"晚上睡觉开一会儿就关了啊,"李建国凑近了他爸耳朵边喊,"别一直开着。"
老爷子冲他摆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知道了。李建国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根本没听进去,但也没再啰嗦,退出去带上了门。
孙秀兰正在堂屋折衣服,把李小雨留在家里的一些厚衣服叠好塞进樟木箱子里。李建国走过去帮她一起折,两个人一人拿一边衣角对折,再对折,配合得利利索索的。
"爸那电褥子,你回头再去跟他说说,别一直开着。"孙秀兰说。
"我说了,他没听。"
"你说了就行,"孙秀兰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箱子,"听不听是他的事。"
李建国把樟木箱盖子合上。箱子有些年头了,樟木的香味已经被岁月磨得淡淡的,凑近了才能闻见。这箱子还是他妈结婚时候的陪嫁,漆面斑驳了,但合页结实,盖子盖上去严丝合缝。
他拍了拍箱子顶上的灰,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孙秀兰跟在后面,顺手把堂屋的灯关了。屋里暗下来,走廊尽头他爸那屋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来,像一道细细的金色水流。
过了两天李小雨回来了一趟,带着小核桃。小核桃穿上了厚外套,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一进院子就往后院跑,到了桂花树下发现花都谢了,急得直跺脚。
"花花呢?花花没了!"他扭头冲李建国喊。
"明年才开呢,"李建国蹲下来拉过他的手,"花花睡觉去了,明年春天醒了,秋天又开。"
小核桃听不太懂,但被姥爷拉着手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跟前,仰着头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地上一片花瓣都没剩下的泥土,瘪了瘪嘴,勉强接受了"花花睡觉去了"这个说法。
"花花明年还会醒吗?"他问。
"会。姥爷保证。"
小核桃点了点头,伸出小指头跟李建国拉了个勾。李建国的粗手指绕着他细细的、软乎乎的小指头,轻轻勾了一下。
进屋的时候李小雨正在跟她妈说话,说高凯家那边他爸恢复得差不多了,现在已经能自己扶着墙去卫生间了。孙秀兰嗯嗯地应着,手上在摘一把小油菜。
李建国抱着小核桃在旁边坐下。小核桃从他腿上滑下去,在地板上爬来爬去翻他的玩具箱。箱子里是李建国给他攒的"宝贝"——几块圆润的石头、一把大红枣、还有半截晒干了的玉米棒子。
"爸,"李小雨转头看他,"你给我妈腌的桂花酱啥时候能吃?"
"再过几天吧。"
"下回给我装一瓶带回去。"
"你妈早就给你备好了,"李建国指了指厨房角落那个玻璃罐子,"就那罐,写你名字了,你别拿错了。"
李小雨顺着看了一眼,果然罐子肚上贴了块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小雨"两个字,是孙秀兰的笔迹。她看了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被惦记着的暖意。
孙秀兰做了一锅小油菜疙瘩汤当午饭,一家人围着桌子喝得热乎乎的。小核桃学着大人的样子捧着碗喝,结果手一滑泼了半碗在桌上,汤水顺着桌沿往下淌。李小雨赶紧拿抹布去擦,一边擦一边数落儿子。小核桃扁着嘴看了他姥爷一眼,李建国冲他挤了挤眼,小家伙立刻又高兴了,舀起一勺汤往嘴里送,这回端稳了。
吃完饭李小雨收拾碗筷,李建国照例去后院看了一圈。桂花树已经落尽了花,但叶子还是绿着,没有要掉的意思。李子树倒是快秃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黄叶,踩上去沙沙响。墙角那棵小桂花苗安然无恙,枝干上的芽点鼓鼓的,看得出已经攒足了劲儿准备过冬。
他蹲下来把李子树根部的落叶拢了拢,堆在树根周围。落叶腐烂了就是肥,明年春天能养土。从前他不懂这些,还是在深圳那会儿跟一个爱种花的老同事学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李小雨在微信群里发了张照片——是刚才吃饭的时候他抱着小核桃的抓拍,爷孙俩正笑得眼睛眯成缝。照片底下李小雨配了行字:"今天回娘家蹭饭啦。"
群里高凯回了个笑脸。孙秀兰在群里回:"下礼拜还回来,妈给你做红烧肉。"李建国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嘴角弯了弯,点开照片放大看了看。
照片里的自己头发稀稀疏疏的,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堆,怀里的小核桃比他白两个色号,下巴上还沾着疙瘩汤的汤渍。两个人都笑得没心没肺的,露出差不多整齐的牙。
他存了这张照片,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远处烧荒的烟火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残香,从落叶缝隙里渗出来,细细地绕在他鼻尖。
李建国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屋。门廊底下孙秀兰正蹲着给老爷子系鞋带,鞋带散了,老人弯不下腰去够。李建国走过去自然地蹲在另一边,接过孙秀兰手里的鞋带帮老爷子系好了,系了个结结实实的蝴蝶扣。
老爷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簇新的布鞋,踩了踩地,又抬头看了看李建国。他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建国也没追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去厨房倒水了。
下午李小雨带着小核桃走的时候,李建国站在院门口照例送到看不见车为止。小核桃在后窗冲他挥手,小手掌贴在玻璃上印出五个小指印。李建国也冲他挥手,挥到车拐弯消失了才放下。
他转身往回走,推门进院子的时候听见孙秀兰在屋里哼歌,还是那首《茉莉花》,还是那个跑调跑到天边的调子。他忍不住笑了一声,踩着满地金黄的落叶慢慢地走回屋里。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他身后那条路照得暖洋洋的,落叶在他走过的地方哗哗作响,像是秋天在拍巴掌。
秋深到冬的时候,天就短了。傍晚五点来钟日头就往下坠,把后院的树影子拉得老长,桂花树叶子开始泛黄打卷,李子树秃得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像几根枯瘦的指头。
李建国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廊下看天。今年冷得早,孙秀兰已经把棉袄翻出来给他套上了,深蓝色的对襟,袖口磨得发白。他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看远处村道上的行人一个个裹得圆滚滚地走过。
"进去吧,外头冷。"孙秀兰从屋里探出头。
"不冷,透了透气就进。"
孙秀兰没再催,给他端了杯热水出来搁在椅子扶手上。李建国端起来暖了暖手,指尖触到搪瓷杯壁的温热,舒服得叹了口气。
十月末下了场霜,菜地里的茄子秧一夜之间全蔫了,西红柿也挂了霜,软塌塌地耷拉着。孙秀兰把能摘的瓜菜全摘了,堆在厨房墙角,用旧棉被盖着。萝卜还在地里,她说霜打过的萝卜甜,不急。
李建国趁她忙活的工夫,去镇上买了捆塑料布回来,给桂花树搭了个简易的挡风棚子。四根竹竿插在四个角上,塑料布蒙上去用砖头压住边角,留了一面通风。弄完了蹲在旁边看了看,虽然简陋,但能把西北风挡一挡。
"你还真上心,"孙秀兰端着一盆洗好的萝卜走过来,"一棵桂花树,弄得跟伺候月子似的。"
"你不懂,刚栽的头年怕冻,过了今年就皮实了。"
孙秀兰没接茬,端着萝卜进屋去了。李建国又检查了一遍塑料布的边角,确认砖头压得牢实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他扶着腰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子酸劲儿过去了才转身。
十一月李小雨带着小核桃回来的次数明显少了,天冷路远,孩子出门怕受风。但视频没断过,每天晚上小核桃准时出现在手机屏幕里,冲他喊"姥爷姥爷"。李建国对着屏幕教他背唐诗,从"鹅鹅鹅"教到"床前明月光",小核桃背得颠三倒四的,把"举头望明月"背成"举头望花花",李建国在屏幕这头笑得前仰后合。
有回视频的时候小核桃忽然问:"姥爷,花花睡觉醒了没?"
李建国想了想说还没呢,冬天还没过完,得等春天。小核桃在屏幕里歪着头,显然对"春天"这个概念没什么认知。李小雨在旁边插嘴说等春天到了带他回来看花花。小核桃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挂了视频之后李建国坐在堂屋里发了会儿呆。电暖器在旁边嗡嗡地响着,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老爷子已经睡下了,孙秀兰在里屋铺床。他听着电暖器的声音,想起去年这时候他还在深圳,住的那个出租屋用的是那种老式的油汀取暖器,开一晚上房间里干燥得嗓子冒烟。
那时候他没想到今年会坐在老家的堂屋里,电暖器暖着脚,外孙天天在手机里喊姥爷。没想到那棵十九年的人参会从土里被他刨出来。没想到后院会种上一棵桂花树,秋天香了整整半个月。
日子这东西啊,你往前看的时候什么都看不清,回头一看却发现每一步都没白走。
十二月初下了头一场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白盖在院墙上和屋顶上,后院的桂花树棚子上也积了一小片白。李建国起了个大早去院子里扫雪,笤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他先把通往后院的路扫干净了,又去看了看桂花树。塑料布上那层雪已经化了,水滴顺着边角往下淌,把树根那圈土洇湿了。他用手背探了探土,潮而不冻,放心了。
孙秀兰从厨房端了碗热豆浆出来递给他。李建国接了仰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那股子热劲儿顺着食道下去,把从毛孔里往外冒的寒气全顶回去了。
"今儿冬至,"孙秀兰说,"包饺子。"
"又是饺子?上礼拜不才包过。"
"冬至就得吃饺子,这是老规矩。"
李建国不跟她争。他喝完豆浆把碗送进厨房,看见案板上已经和好了面,肉馅也剁好了,葱花姜末码得整整齐齐。孙秀兰过日子就是这样,什么都提前备好,到了该干啥的时候就干啥,不慌不忙的。
他俩包饺子的时候老爷子醒了,穿着棉袄从里屋挪出来,坐在桌边看他俩干活。李建国擀皮,孙秀兰包,两个人忙得有来有回的。老爷子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指了指擀面杖。
"爸你要擀?"李建国问。
老爷子点了点头。李建国有些意外,他爸这些年连筷子都懒得拿,今天忽然要擀皮。他把擀面杖递过去,又拿了一小块面放在老爷子面前。
老爷子拿起擀面杖的手有些颤,指节肿胀变形,握得不大稳当。但他还是慢慢地把那个小面剂子擀开了,虽然擀得厚薄不匀,形状也不圆,歪歪扭扭的像个没长开的茄子。
"行了,挺好。"李建国接过那张皮子递给孙秀兰。孙秀兰看了看,也没说什么,往里头填了馅儿包好了,放在盖帘上。
老爷子又擀了一张,又一张,一口气擀了五六张才停下。李建国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面皮被孙秀兰一个个包成了鼓鼓的饺子,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爸的手从前能握锄头挥镰刀,能劈柴能垒墙,现在连擀张饺子皮都费劲了。可今天他还是擀了。
"爸,喝口水?"李建国问。
老爷子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浑浊的眼睛看着盖帘上那些饺子,嘴角微微翘着。他大概也认出来了,那些歪七扭八的皮子包成的饺子跟自己从前包的不大一样,但反正都在盖帘上放着,跟别的饺子混在一起,看不出来了。
饺子煮熟了端上桌,李建国特意把老爷子擀的那几个捞在他爸碗里。老爷子低头看了看,拿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没说话,又夹了一个。
李建国也夹了一个尝尝。馅是白菜猪肉的,跟他从前吃过的冬至饺子没什么两样。可今天这顿就是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只觉得从第一口到最后一口,每一口都是热的,从舌尖暖到脚底心。
吃完饺子外头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那股子清冽的凉意沁人心脾。李建国站在院子里活动胳膊腿,看见后院的桂花树棚子顶上的雪化成了水珠往下滴,一滴一滴的,砸在棚子底下的泥地上,留下一个个小圆坑。
他走过去蹲下来,从塑料布留的那面通风口往里看。桂花树枝干光秃秃的,但颜色还是青褐色,没发黑没冻伤。枝条上的芽点比秋天的时候更饱满了,圆鼓鼓的,像是攒着一肚子的劲儿等春天来。
"你好好待着,"李建国小声对着树说,"过完年就暖和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根枝条,指尖触到树皮,凉丝丝的,带着冬天的硬邦邦的质感。但就在那层硬邦邦的凉意底下,他好像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是活的,是还在喘气的,是等着开春之后重新抽出新叶子来的那股子劲。
他缩回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他扶着棚子的竹竿站直了,拍了拍手上沾的泥。
冬至过了就是数九寒天。李建国在日历上一笔一笔地画着,等画到九九八十一天,春天就真的来了。
他往屋里走的时候听见孙秀兰在跟谁打电话,嗓门挺大,带着笑意。仔细一听是跟李小雨在说包饺子的事,说今年冬至包的饺子比去年多,冻了满满一抽屉,你下回回来带些走。
李建国在门口站了会儿,没进去,就靠着门框听她讲电话。孙秀兰讲电话的时候会用手比划,虽然对方看不见,但她习惯了,一只手捏着手机另一只手在空中画来画去。她讲着讲着看见李建国站在门口,冲他努了努嘴,意思是进去把门带上,外头冷。
李建国没动,冲她笑了一下。孙秀兰翻了个白眼,继续跟闺女讲电话去了。
檐角还挂着残雪,化下来的水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台阶上,声音细细碎碎的,像钟表走针的嘀嗒声。李建国听着那个声音,又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桂花树在棚子里安安静静地站着,李子树光着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那片埋过人参的地平平整整的,上面覆盖着一层薄雪。
春天来的时候,新的叶子就会从这些枝条上钻出来。到时候萝卜该收了,菜地要翻一翻,桂花树的棚子要拆了,李子树会重新绿起来。一切都会从头开始,跟往年一样。
李建国把棉袄的领子竖了竖,转身进了屋,把身后的冷风关在了门外。
过了腊八就是年。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从外地回来的车一辆挨一辆地停在村道两边,车牌天南地北的,什么省份都有。李建国每天早上出去遛弯的时候都要数一数,最远的挂着新疆的牌子,车主是个在那边包地的本村后生,好几年没回来了。
"今年回来的人多。"李建国跟孙秀兰说。
"去年疫情没回成,今年可不都回来了。"
李建国想想也是。他自己去年也没回成,今年这不就在老家待了快一年了。从春天埋桂花苗到冬天缩在屋里烤电暖器,这一年过得飞快,像一张纸哗啦一下就翻过去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李小雨带着高凯和小核桃回来了。高凯请了年假,两口子收拾了满满当当一后备箱的东西。李建国帮着往下搬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一箱白酒和两条烟,是高凯他爸非要让带过来的。
"叔说一点心意,过年了。"高凯搬着箱子往里走。
"你爸身体咋样了?"
"好多了,现在能自己出门遛弯了,走慢点也还行。"
李建国点了点头,接过高凯手里的箱子搁在堂屋角落。白酒的包装盒是红色的,上面印着烫金的"福"字,看着喜气洋洋的。
小核桃跑进院子就奔后院去了,跑到半路想起来桂花树还没醒,又折回来钻进李建国怀里,仰着头问:"姥爷,花花醒了没?"
"还没呢,"李建国蹲下来,"再等一阵子,春天来了就醒。"
"春天啥时候来?"
李建国指了指墙根底下那几丛冒了头的小草芽:"你看,草都开始冒尖了,春天快来了。"
小核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枯黄的草丛底下露出一点点嫩绿。他蹲下去摸了摸那几根草芽,小心翼翼地,像是怕弄疼了它们。
厨房里孙秀兰已经开始忙活了。蒸馒头、炸丸子、炖肉,灶台上一溜烟地冒着热气,香味从厨房窗户里往外飘,把过年的氛围蒸得越来越浓。李建国让李小雨去给她妈打下手,自己带着高凯在院子里贴对联。
对联是李建国自己写的。他在镇上买了红纸和墨汁,趴在八仙桌上裁好了,蘸着墨一笔一画地写。字算不上好,但端正清楚,横平竖直的。上联写"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万象更新"。
高凯端着浆糊碗帮他递刷子,两个人把对联贴在大门两侧。贴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红纸黑字映着冬日的灰白天空,格外鲜亮。
"爸你这字写得挺好。"高凯说。
"还行吧,练了几天。"
高凯笑了笑,把手里的浆糊碗放回去。李建国看他这个女婿,比去年刚认识的时候胖了些,脸上也有肉了,穿着件深灰色羽绒服站在院子里,身形宽宽大大的,看着踏实。
他俩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见屋里传出来小核桃的笑声,还有李小雨和孙秀兰在厨房里唠家常的动静,噼里啪啦的炒菜声夹杂着说笑声,把年味儿撑得满满的。
除夕那天一家人齐了。李建国一大早就把堂屋打扫了一遍,八仙桌擦得锃亮,桌子中间摆上果盘,花生瓜子糖果一样不少。老爷子被李小雨扶着从里屋出来,穿了件新棉袄,暗红色的,是高凯他妈给买的。老爷子穿上了还挺精神,坐在八仙桌的上首,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年夜饭是孙秀兰和李小雨一起做的,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红烧鱼、糖醋排骨、炸藕夹、炖全鸡、凉拌三丝、还有一大盆饺子。李建国开了一瓶白酒,给老爷子倒了小半杯,高凯倒了满杯,自己也满上。孙秀兰和李小雨喝饮料,小核桃面前搁了杯温好的牛奶。
"来,"李建国举杯,"过年好。"
杯子碰到一处发出清脆的响。老爷子端起那半杯白酒抿了一口,咂了咂嘴,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他平时不喝酒,今天破例了。
桌上热热闹闹的,筷子你来我往,小核桃被姥爷喂了一嘴鱼肚子肉,吃得满嘴油光。电视开着春晚,谁也没认真看,但背景音里的喜庆调子把气氛烘得刚刚好。李建国喝了两杯酒,脸也热起来,话比平时多了些,对着高凯问了他公司的事,又问他爸的恢复情况。高凯一一答了,端起酒杯敬了李建国一杯。
"爸,"高凯说,"这一年你辛苦了,过年好。"
李建国跟他碰了碰杯,仰头干了。酒顺着喉咙下去,火烧火燎的,但胸口暖得厉害。
吃完了饭孙秀兰和李小雨收拾桌子,李建国带着高凯到院子里放鞭炮。他把那一长串红鞭挂在李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用烟头点着了引信,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小核桃被他妈抱着站在门口看,捂着耳朵又兴奋又害怕,小脸涨得通红。
鞭炮炸完了,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儿,带着硫磺的刺鼻气味。碎红纸屑落了一地,在院子里的地面上铺开一片红彤彤的颜色。李建国看着那些碎红纸片,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李小雨还小的时候,每到除夕他也这样在院子里放鞭,那时候李小雨也是捂着耳朵站在门口看。
那时候她比现在的小核桃大不了多少。现在她抱着自己的儿子站在同一个门口,看同一个老人在同一个院子里放炮仗。时光转了个圈,又回来了。
"姥爷!"小核桃跑过来拉着他的裤腿,"烟花!要看烟花!"
高凯从后备箱里搬出几箱烟花,摆在院子外面的空地上。李建国帮着一根一根地点,烟花窜上天炸开,五颜六色的亮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小核桃仰着头看得张大了嘴,手里的糖都忘了吃。
李建国也仰着头看。烟花在天上绽放又散落,像一树一树转瞬即逝的花。他想到了后院那棵桂花树,春天来了它也会开花,那些细碎的小黄花不如烟花绚烂,但它们能开整整半个月,香满整个院子。
烟花放完了,一家人裹着棉袄往回走。孙秀兰已经烧好了热水,招呼着大家泡脚。老爷子被安排先洗,坐在小板凳上把脚泡进热水里,舒服得眯起了眼睛。李建国在旁边蹲着给他搓脚后跟的老茧,粗粝的皮肤被热水泡软了,老茧一层一层地能搓下来。
"爸,明年咱还这么过。"李建国抬头说。
老爷子低头看着他,没听清,但笑着点了点头。
大年初一早上,李建国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吵醒了。外头天还没亮透,但已经有人家开始放开门炮了。他翻了个身,旁边的孙秀兰也醒了,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
"过年了。"孙秀兰说。
"过年了。"
俩人躺了一会儿,听着外头越来越密集的鞭炮声。李建国掀开被子坐起来穿衣服,棉袄是孙秀兰昨晚放在暖气片上烘过的,穿在身上热乎乎的。他套上棉袄出了门,院子里满地碎红纸屑,在晨曦里泛着湿润的光。
他去后院看了看桂花树。棚子还在,塑料布上结了一层薄霜,用手一碰就化成水珠。他蹲下来透过通风口往里看,光秃秃的枝条上好像比昨天饱满了一些。也许是心理作用,但他宁愿相信是真的。
"过年好。"他对着桂花树说了一声。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把远处谁家放的炮仗纸屑卷着飞过院墙。李建国站起身往回走,经过菜地的时候看见孙秀兰种的那几垄冬菠菜又绿了些,贴着地皮,叶子肥厚油亮。他弯腰掐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微甜,带着一股子冬天的冰凌味儿。
他走进堂屋的时候李小雨抱着小核桃出来了,娘俩穿着红棉袄,像两朵开在门口的梅花。小核桃揉着眼睛还没完全醒,但看见李建国就伸出了胳膊。
"姥爷过年好。"李小雨按着小核桃的头让他冲李建国鞠了一躬。小核桃弯了弯腰,含含糊糊地重复了一遍。
李建国伸手把小核桃接过来抱在怀里,小家伙身上热乎乎的,带着刚睡醒的奶香气。他抱着外孙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满地红纸屑,看着远处人家屋顶上升起的炊烟,听着四面八方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新一年的太阳从东边的屋顶后面慢慢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铺在院墙上,照在那棵光秃秃的李子树上,照在桂花树蒙着霜的棚子上。光线一寸一寸地往前挪,从墙根挪到了菜地,从菜地挪到了门廊底下,最后暖融融地照在了李建国的后背上。
他把小核桃往上颠了颠,让外孙骑在自己肩头。小核桃高兴地拍着他的脑袋,喊"姥爷高高"。李建国扶着他的腿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从李子树底下走到桂花树棚子前,又走到菜地边上看了看那几垄绿汪汪的冬菠菜。
走完了这一圈,天已经大亮了。阳光把整个院子铺得满满当当的,连墙角那些枯草根上都洒了一层金色。李建国仰头看了看骑在自己肩膀上的小核桃,小家伙正眯着眼看太阳,小脸被照得透亮。
"春天快来了。"李建国说。
出了正月,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李建国每天傍晚去后院溜达的时候,天还亮堂堂的,能把桂花树棚子上的塑料布照得反光。他蹲下来看那几根枝条,芽点比年前又鼓了些,颜色也深了,从灰褐色变成了暗暗的青绿,像人睡醒了之后缓缓睁开的眼皮。
二月底的时候李建国把塑料棚子拆了。那天天气格外好,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在身上已经有了暖意。他一根一根地把竹竿拔起来,把塑料布叠好收进杂物间。桂花树重新站在露天底下,光秃秃的枝条舒展开来,在初春的风里轻轻晃了晃,像是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李建国退后两步看了看。树比去年栽下去的时候粗了一圈,主干也高了些,枝丫往四个方向散开,已经有个小树的模样了。枝条上的芽点密密麻麻的,隔几步就能看见一个,里头攒着鼓鼓的劲儿,只等温度再升高几度就往外冒。
"醒了。"他跟刚走过来的孙秀兰说。
孙秀兰在围裙上擦了把手,凑过来看了两眼,伸手捏了捏最底下一根枝条上的芽点。"硬了,"她说,"去年这时候还是软的,今年硬了,长扎实了。"
李建国看着她捏芽点的手。那只手骨节比去年粗了些,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肚上有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薄茧。她捏那棵树的动作轻轻柔柔的,跟捏小核桃的脸蛋差不多力道。
"你手咋这么糙。"李建国说。
"干活的人手可不就这样。"孙秀兰缩回手往围裙上擦了擦,"你嫌糙?"
"嫌啥,我自己不也糙。"
孙秀兰哼了一声,转身回厨房了。李建国又在桂花树跟前站了一会儿,看见最顶端的几个芽点已经开始往外冒了,嫩红色的尖儿从芽苞里钻出来,细细的两片,还没来得及展开。他凑近了看,几乎能听见那种"破"的声音,很小很轻,像是从树心里头渗出来的。
三月过了惊蛰,院子里的草一宿之间全绿了。菜地里孙秀兰撒下的菠菜籽已经冒了满地的小苗,一丛一丛的,绿得发亮。墙角那几棵去年冒头的小草芽现在已经长成了壮实的一簇,在风里摇来摆去。
小核桃回来了一趟。那天太阳好得不像话,李建国在院子里摆了张小桌子,一家人围坐着喝茶吃点心。小核桃满院子跑,跑累了就趴在桂花树底下看蚂蚁。蚂蚁排队搬着什么东西经过他面前,他趴得低低的,鼻子都快贴到地上了。
"姥爷,花花长叶子了!"小核桃忽然喊了一声。
李建国走过去蹲在孙子旁边。桂花树确实长叶子了,那些嫩红色的芽尖在几天之内就展开了,变成了浅绿色的新叶,薄薄的,透光,边缘带着一圈细细的绒毛。整棵树从光秃秃的枝干变成了缀满新叶的嫩绿小树,在阳光底下一层一层地发着光。
"花花说它醒了,"李建国握着孙子的手碰了碰新叶子,"你看,新叶子多嫩。"
小核桃伸出手指轻轻摸了一下,缩回来看了看指尖:"软的。"
"对,软的。等秋天它又开花,香的。"
小核桃点了点头,又把脸凑到叶子跟前嗅了嗅。叶子有股清淡的草木味儿,小家伙闻得认真,鼻尖上沾了一片刚脱落的芽鳞壳,李建国伸手帮他摘掉了。
那天晚上李小雨走的时候,李建国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开走。小核桃趴在车窗上冲他挥手,李建国也抬着手慢慢地摇。车拐弯消失之后他没有马上回去,站在门槛上又待了一会儿。
天黑透了,村道上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早春的薄雾里晕开一圈光晕。远处的田野黑黢黢的,但能听见虫子在叫——今年头一回听见的虫鸣,细细密密的,像一根根银针在夜里穿梭。
他回到院子里关上门。孙秀兰已经把院子里的茶桌收进去了,门廊底下亮着灯,老爷子坐在灯下的藤椅上打了个盹儿。李建国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搭在他爸腿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掖在肩膀底下。
老爷子迷迷糊糊地睁了睁眼,看见是他,又闭上继续睡了。李建国没走开,在他爸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门廊的灯光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高的是老爷子的影子,矮的是李建国的。
他坐着坐了不知道多久,孙秀兰从屋里探出头来喊他睡觉,他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门框缓了缓。回头看老爷子还在睡,薄毯盖得妥帖,呼吸均匀,胸膛一起一伏的。
他轻轻进了屋,把门带上了。
三月过得快。一场春雨之后,桂花树的新叶子蹿了半尺长,从嫩绿变成翠绿,叶片也厚实了不少。枝条顶端又冒出来新的芽点,这一回不是叶子,是米粒大小的小球,躲在叶腋底下,细细地藏着。
"又要开花了?"李建国不太确定。
孙秀兰凑过来看了看:"傻不傻,春天开什么桂花。那是新的枝芽,秋天开花用的。"
李建国摸了摸鼻子,觉得确实问得外行了。孙秀兰没继续笑话他,蹲下来用手培了培树根处的土。前阵子下雨把土冲得有些松,她用指头压实了,又顺手拔掉几根冒出来的杂草。
"这棵苗子算是活透了。"她说。
李建国嗯了一声。他在旁边看着孙秀兰培土拔草,动作利利索索的,干完了在裤子上拍了拍泥站起来。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头顶的白发照得亮晶晶的。去年这时候她头上还只有零星几根白的,今年就多了,密密地夹杂在黑发中间,像落了层薄霜。
"今年给你染染?"李建国说。
"染啥,老都老了。"孙秀兰不在意地摸了摸头发,"白就白呗。"
"不显老,染了显得精神。"
"不花那冤枉钱。"
李建国没再劝。他看着她转身往厨房走的背影,棉袄换了薄夹克,腰身还是板板的,走路步子稳当。白头发不白头发的不重要,人好好的就行。
四月初的时候李小雨打电话回来说,她在镇上找了个活儿,在政府旁边那家社区服务中心做文员,离家近,走路十分钟就到了。工资不高,但时间灵活,中午能回家给小核桃做饭。
"那你们就不用来回跑了,"李建国攥着手机说,"你上你的班,周末回来就行了。"
李小雨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隔了一会儿说:"爸,我其实挺高兴的。回来以后觉得日子踏实了。"
李建国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闺女说的"踏实"两个字像块石头扔进了他心里,一圈一圈地荡开来。他在深圳待了十几年,总觉得脚底下踩着的是浮的,回去了才有根。现在闺女也回来了,也说踏实了。
"那就好。"他说。
挂了电话他走到后院,在桂花树底下站着。树冠比去年密了些,叶子一层叠着一层,阳光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洒在地上。他伸出手碰了碰头顶最低的那根枝条,叶子表面光滑微凉,脉络清晰,纹路从叶柄向叶尖发散出去,像一张缩小的地图。
春天过完了,夏天就该来了。夏天来了桂花树会蹿得更高更密,秋天的时候又开一树的花。一年一年的,它就在这儿长着,根越扎越深,枝子越伸越开。而他也会在这儿看着,看它长高长壮,看外孙在树底下跑来跑去,看孙秀兰在灶台前忙忙碌碌,看他爸在藤椅上打盹。
李建国把手缩回来揣进裤兜,转身往屋里走。厨房里飘出来炒菜的香味,油锅滋啦滋啦地响着,夹杂着锅铲碰撞铁锅的清脆声。他加快了两步走进门,看见孙秀兰正往菜里撒盐,老爷子坐在八仙桌旁剥蒜,手里攥着两瓣蒜,慢吞吞地一层一层地撕皮。
"吃饭了。"孙秀兰说。
"来了。"
李建国在桌边坐下,接过老爷子剥好的蒜搁在碟子里,顺手把桌上那枝从桂花树上折下来的新枝往瓶子里插了插。嫩绿的枝条在玻璃瓶里站着,叶子舒舒展展的,透着活生生的绿意。
窗外的天瓦蓝瓦蓝的,一朵云都没有。风从后院吹过来,裹着新叶的气息和翻过的泥土味。李建国端起孙秀兰刚盛好的米饭,热气扑在脸上,温温热热的,他深吸了一口,低头扒起了饭。
夏天来得毫无征兆。四月底还在穿薄外套,五一刚过气温就猛地蹿上去,院子里那棵李子树一夜之间绿得发黑,满树叶子密不透风。孙秀兰把冬天的厚窗帘换下来,换上了薄纱的,风一吹就飘起来,光影在堂屋的地面上晃晃悠悠的。
桂花树长得比李建国预想得还快。去年才筷子高的苗子,现在枝干已经有小臂粗细了,树冠撑开了差不多两米见方,叶子浓绿厚实,在太阳底下一层一层地泛着油亮的光。李建国每天傍晚给它浇一遍水,水渗进土里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听着就觉得舒坦。
小核桃隔三差五就回来住。他已经不像去年那样走路还跌跌撞撞了,现在满院子跑得飞快,李建国都追不上。小家伙跑起来两条小短腿倒腾得跟踩了风火轮似的,一眨眼就蹿到后院去了。孙秀兰在后头喊"慢点慢点别撞着",小核桃头也不回,直接扑到桂花树底下蹲着看蚂蚁。
李建国搬了把椅子坐在桂花树旁边的阴凉里看外孙玩。树冠正好撑开了一大片绿荫,把午后最毒的那阵太阳光挡得严严实实的。他靠在椅背上,后背靠着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脊梁骨,有点痒,但舒服。
"姥爷!蚂蚁搬家!"小核桃趴在地上,脸几乎贴着土。
李建国探了探头,果然看见一长串蚂蚁沿着树根排成黑线,每只都扛着比自己身体还大的白色卵粒,浩浩荡荡地往菜地那边转移。
"要下雨了,"李建国说,"蚂蚁搬家,天要下。"
"为啥?"
"它们能闻见雨味儿,知道得搬家换个高地方住。"
小核桃趴那儿看了好半天,直到那只蚂蚁队伍完全消失在菜地的垄沟缝里。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树荫底下,小肚子一起一伏的,看着头顶密密层层的桂花叶子发呆。
"姥爷,"他说,"等花花开花的时候,我还回来。"
"你随时回来,姥爷都在。"
小核桃翻过身来爬到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李建国用手给他扇风,刚下过午觉的小家伙身上热乎乎的,头发根儿里一层薄汗。他用手掌抹了抹外孙的额头,汗蹭在他粗糙的掌纹里,很快就干了。
那天晚上果然下了场大雨。雨来得急,哗啦啦地浇在院子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白花花的水雾。李建国在屋里听着雨声,心里惦记着桂花树,但雨太大了出不去,只能隔着窗户看。雨幕里那棵树的轮廓影影绰绰的,叶子被雨打得上下翻飞,但树干稳稳地站在原地没动。
"别看了,一棵树淋点雨能有啥事。"孙秀兰在铺床。
"我就是看看。"
"看也长不出花来。"
李建国把窗帘拉上了。屋里灯光昏黄,电扇呼呼地转着,把雨后湿润的空气搅进来。他躺到床上的时候还能听见外头的雨声,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豆子。
雨下了整夜,第二天清晨才停。李建国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推门去后院。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渗了大半,地面湿漉漉的,菜地里的叶子全挂着水珠。桂花树被雨洗过之后格外精神,叶子绿得发亮,上面滚着一颗一颗晶莹的水珠,风一摇就噼里啪啦往下掉。
他绕着树走了一圈。经过一夜大雨,树根周围的土稍微有点下陷,他回去拿铁锹填了填,又用手拍实了。抬头的时候看见树冠最高处那几片叶子底下,藏着几簇新冒出来的小花苞,还是米粒大小,嫩黄色的,藏在浓绿的叶子间。
李建国愣了一下,凑近了仔细看。确实是花苞,比去年秋天的那些还早,六月出头就冒出来了。他伸手轻轻拨开旁边挡着的叶子,一簇,两簇,三簇,藏在枝条深处,密密麻麻的。
"秀兰!"他喊了一声。
孙秀兰从厨房探出头:"咋了?"
"你来看。"
孙秀兰擦着手走过来,顺着他的手指一看,嘴里"哟"了一声。"这么早就出花苞了?去年秋天那批刚谢了才几个月。"
"树养壮实了,"李建国有点得意,"你看这枝子粗的,去年这时候还细溜溜一根。"
孙秀兰凑近了数了数,说这下好了,今年秋天怕是要开满树。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围裙带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李建国在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些刚冒头的小花苞在晨光里微微泛着光。它们还小,小得几乎看不见,可他知道它们在那儿,藏在叶子之间,攒着劲儿等秋天。
夏天慢慢往前走。日头一天比一天毒,李建国浇水也改成了早晚各一次。清晨那趟最舒服,趁着太阳还没升高,露水还挂在草尖上,拎着水桶过去哗啦浇在树根处。水渗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咕嘟咕嘟的,桂花树像是喝饱了水在打嗝。
七月的时候小核桃在镇上上幼儿园了。头两天去的时候哭得厉害,李小雨打电话来的时候他听见电话那头小核桃的哭声,心里揪了一下。孙秀兰在旁边说谁家孩子上幼儿园都哭,哭几天就好了。果然到了第三四天就不怎么哭了,再过一周小核桃在视频里已经能背幼儿园教的儿歌了。
"姥爷我背给你听,"小核桃对着屏幕,小脸凑得极近,"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李建国在屏幕这头给他鼓掌,小核桃背完了把脸贴在镜头上亲了一下,印了个湿乎乎的唇印。李建国把手机屏幕擦了擦,又凑近了看孙子的小脸,说真棒,姥爷给你攒着大枣,下回来吃。
八月里最热的那几天,李建国和孙秀兰哪儿也没去,就待在屋里吹电扇。老爷子怕热,孙秀兰把电扇对着他吹,又给他倒了碗绿豆汤晾着。李建国把后院墙根下那几棵倭瓜摘了,堆在厨房角落里,等着蒸倭瓜饭吃。
桂花树的花苞一天比一天大,从米粒变成了绿豆大小,颜色也从嫩黄变成了接近成熟的淡金色。李建国每天去看几趟,有时候蹲在树根底下拔草,有时候就站着,什么也不干,就看着那些花苞一点一点地饱满起来。
有天傍晚他浇完水站起来的时候,忽然闻到一丝熟悉的气息。极淡的,若有若无的,从桂花树的叶丛深处飘出来,钻进他的鼻腔。甜丝丝的,清冽冽的,和去年秋天那一树花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香味更浓了些。花还没开,只是花苞裂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香气就从那条缝里往外渗了。
"快了。"李建国对着树说。
风从南边吹过来,把这一丝桂花香送进院子里,又送进了厨房开着的窗户里。孙秀兰在灶台前忙活的手顿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嘴角翘了一下,又继续翻锅里的菜了。
李建国站在树底下,看着西边的晚霞烧得红彤彤的,把满树的叶子都镀上了一层金红色。那些藏在叶子间的小小花苞在霞光里微微泛着光,每一颗都沉甸甸的,装满了一整个夏天的阳光和雨水,等着在秋天的时候变成满院子的香。
他伸手碰了碰离得最近的那一簇花苞。花瓣还没张开,但能感觉到那种饱满的张力,像攥紧的拳头,随时准备松开。
"不急,"他小声说,"慢慢来。"
晚霞暗下去了,东边的天空升起第一颗星。李建国把手缩回来,转身往屋里走。厨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孙秀兰的身影在窗玻璃后面晃来晃去。堂屋里他爸坐在八仙桌旁,手边搁着一碗晾好的绿豆汤。
他推开厨房的门,油烟和水汽一起扑面而来。孙秀兰回头看了他一眼,把锅里炒好的菜往盘子里盛。
"洗手吃饭。"她说。
李建国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他粗糙的手上。他搓了搓手指,把指缝里沾的泥土和草木碎屑冲干净了,甩了甩水,在裤子上擦了两把,走到桌边坐下了。
窗外最后一缕晚霞也消失了,夜色升起来,把整个院子罩在暗蓝的天幕底下。桂花树在黑暗中站着,满树的花苞安安静静地攒着劲儿,等着那个最合适的早晨,一齐炸开来。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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