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三下,李淑芬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拽了拽。地震似的震动隔着枕头传进耳朵里,她以为是闹钟,伸手胡乱摸了两把,摸到手机的时候屏幕亮了,上面跳出来一串陌生的号码。她眯着眼看了两秒,没接,摁了静音键,又翻了个身。后半夜睡得浅,左半边肩膀压得发麻,她小心翼翼地往右侧挪了挪,被子蹭到床单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对面那张床上的周国平翻了个身,打呼噜的节奏断了一拍,随即又接上了。分房睡这两年,她早就习惯了他的动静,隔着一道墙一张门,他的呼噜声被削薄了一层,闷闷的,像旧风扇转不动的时候发出的嗡嗡声。
四点五十分,天还没亮透。李淑芬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灯罩影子模糊成一团灰。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摸到一枚硬邦邦的硬币,五毛钱的,搁那儿快半个月了,一直没记得收进存钱罐里。她把硬币攥在手心里,指腹摩过凹凸的花纹,心里头盘算着今天上午要干的活。冰箱里的青椒还剩三个,土豆还有一小兜,得去菜市场补点豆腐和瘦肉,晚上周国平说想吃麻婆豆腐。她撑着床沿坐起来,脚底板踩到拖鞋的时候凉了一下,秋分过了,早晚的凉气开始从瓷砖缝里往上涨。
客厅里静悄悄的。她推开卧室门的时候余光瞟了一眼对面那间屋,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周国平也醒了。他没出来,她也没敲门,两个人隔着这道门各自穿衣服洗漱,卫生间的水龙头开了关关了开,听着声音错开。这种默契养了两年,比年轻那会儿挤在一个被窝里抢棉被还要熟练。
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眼角那两条纹路深了不少,腮边的肉往下坠了一点,下巴线条没有以前紧实。她想起二十岁刚嫁过来那年,周国平说她笑起来像只小狐狸,眼睛弯弯的。现在那只小狐狸老了,镜子里的人腮帮子里鼓着牙膏沫,嘴角往下撇着,怎么看怎么像一只心事重重的老猫。
厨房的燃气灶啪地一声打着,她往锅里倒了点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磕进碗里,筷子搅得飞快。周国平喜欢吃嫩一点的炒蛋,她掐着时间翻了两铲子就出锅。粥是电饭煲里预约好的,小米红薯粥,熬得稠稠的,碗沿上挂着薄薄的米油。她把早饭端上桌的时候周国平刚好从屋里出来,头发还有点翘,他拿手压了两下,没压下去,也就随它去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早饭,电视开着,早间新闻播报员的声音不咸不淡地在客厅里转。李淑芬喝了口粥,抬眼看了看周国平,他夹了一筷子炒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点点头。不用说话她也知道他什么意思,咸淡刚好,火候也刚好。这种对话浓缩在几十年的家常菜里头,早就用不着张嘴了。
吃完早饭周国平去阳台上浇花,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陌生的号码。这次她接了,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问她是不是李淑芬阿姨。李淑芬愣了一下,说我是你哪位。对方说她是楼下新搬来的邻居,姓赵,想问问她有没有看见一只白色的猫跑上来。李淑芬说没瞧见,挂了电话之后站在厨房里想了半天,想不起来楼下哪家刚搬了人。
这一天就这么平平无奇地开了头。她洗了碗,拎着布袋子去菜市场,路上碰见对门的老孙头在遛狗,那条泰迪见了她就扑上来蹭裤腿。老孙头说淑芬啊今天买什么菜,她说买点豆腐和肉,老孙头说你那口子有口福,你这手艺菜市场里找不出第二个。她笑着说你少来,心里头却软了一下,这话听起来跟二十年前邻居们说的差不多,只是那时候她听了会脸红,现在听了只是嘴角微微往上一翘。
菜市场里头人挤人,她挤到豆腐摊前头,老板娘从水里捞出一块白嫩嫩的老豆腐搁在秤上,说淑芬姐今天来晚了,刚出炉的嫩豆腐都卖完了,就剩这个老点的。她说老的好,做麻婆豆腐就得用老的,嫩的炒一锅水。老板娘笑着说你懂行。她又割了半斤瘦肉,买了一小把蒜苗,塑料袋系得紧紧的怕洒了汤。
回家的路上经过小区凉亭,几个老太太坐在那儿择豆角,看见她就招手。她停下来寒暄了几句,有个胖墩墩的李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淑芬你晓得不,三号楼那个王姐跟她男人离婚了,五十多岁的人了,说离就离,把房子卖了各回各家。李淑芬手里的菜兜子晃了一下,她说为啥子嘛。李婶撇撇嘴,说还能为啥子,忍了大半辈子忍不下去了呗,她男人退休之后天天在家盯着她,连出门跳个广场舞都要跟着,吵了多少回了。旁边几个老太太跟着叹气,说现在这人啊,老了老了反而过不下去了。
李淑芬没接话,笑了笑说菜要蔫了先回去了。走在楼道里她步子慢下来,声控灯一亮一灭的,照得墙皮上的裂缝明明暗暗。她想起来上周周国平也跟她吵了一架,是因为她把阳台上的晾衣杆往左移了半尺,他嫌碍着他浇花。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周国平把喷壶往地上一摔,水溅了一地,她气得回了屋把门关上,一整天没理他。第二天早上他照样出来吃她做的早饭,她也照样端上桌,两个人对着电视新闻一声不吭地吃完,谁也没提昨天的事。
这种日子过着过着就糊涂了,到底是算过得好还是算过得不好。年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嫁对了人,周国平在厂里当技术员,工资不高不低,但人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下了班就回家帮她带孩子做家务。婆婆那时候还活着,逢人就夸她儿子找了个好媳妇,勤快能干,脾气也好。她也觉得自己脾气好,家里的事她一手包了,周国平只管上班,回来吃口现成饭,孩子哭了尿了他手忙脚乱抱不住,最后还是她接过去。日子像一架老钟,钟摆晃过来晃过去,晃了三十年,钟壳上的漆掉了一层又一层,里头那根发条还在走,只是走得越来越慢,慢到她有时候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觉得时间像胶水一样黏在墙上,撕都撕不下来。
分房睡是从前年冬天开始的。周国平的呼噜越来越响,她的觉越来越浅,有回半夜他翻身把被子全卷走了,她冻醒了一摸身上光溜溜的凉,气得一脚把他踹醒。他迷迷糊糊坐起来说你干嘛,她说你把被子都抢走了。他嘟囔了一句那你再拽过去嘛,倒头又睡了。她坐在黑暗里裹着被角,听着他的呼噜声像拉风箱一样一抽一抽的,忽然就掉了眼泪。不是委屈,也说不上生气,就是觉得这么多年了,连床被子都分不匀。
第二天她就提出来分房睡。周国平愣了一下,说那怎么行,两口子哪有分床睡的。她说你呼噜太大我睡不着,你去小卧室睡。他没说什么,晚上真的搬了被子过去。头几天她睡得好极了,没了呼噜声的夜里静得像一潭水,她摊开手脚占满整张床,觉得舒服得不像话。可没过几天她就开始做梦,梦见自己掉进一个黑洞里,怎么喊都没人应。醒了之后她听着对面屋传来的呼噜声,心里头踏实了一点,又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两年下来两个人都习惯了。分房睡之后他们吵架的次数少了,因为白天见面的时间本来就不多,晚上各回各屋,连架都找不到机会吵。但话也少了,以前躺在床上的时候还能聊几句,今天厂里有什么事,孩子打电话来说了什么,明天菜价涨了还是跌了。现在这些事都攒到饭桌上说,一顿饭的时间说得完就说完,说不完的吞进肚子里,下顿再说。
李淑芬把菜兜子搁在厨房台面上,洗了手开始备菜。肉切成小丁,蒜苗切碎,豆腐切成方块在盐水里泡着。她干活利索,刀起刀落声音匀匀的,像踩着鼓点。周国平从阳台上进来,手里拿着剪刀,说那盆月季长了红蜘蛛,得喷点药。她说你喷归喷别喷到晾的衣服上。他说晓得。两个人在厨房门口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的袖子蹭了一下她的胳膊,布料的触感粗粗的,她的皮肤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中午吃完饭周国平去午睡,她在客厅里织毛衣。其实现在谁还穿手织的毛衣,超市里几十块钱一件的羊毛衫暖和又好看,但她闲不住,手里的针绕来绕去,织的是件小开衫,打算送给刚生了二胎的外甥女。毛线是橘红色的,软软的,团在膝盖上像一小堆火。织着织着她想起外甥女上个月抱着孩子回娘家坐月子的事,她男人在工地上干活回不来,娘家妈身体不好伺候不动,里里外外就她一个人撑着。那天她去探望的时候外甥女正在给孩子换尿布,手忙脚乱的,孩子哭得脸都紫了,她二话不说接过来拍了两下就哄住了。外甥女红着眼睛说大姨你咋啥都会。她说你妈当年也是这么带大你的,慢慢来别慌。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要是自己当年带娃的时候也有人搭把手,会不会轻松点。周国平那时候在厂里忙,三天两头加班,她一个人背着孩子买菜做饭洗衣服,有回孩子半夜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她抱着往医院跑,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血顺着裤腿流下来她都没觉着疼。到了医院大夫说要住院观察,她守在病床边上一整夜没合眼,第二天早上周国平才赶过来,他看了眼孩子又看了眼她膝盖上的伤,说你怎么不打电话给我。她说电话打了你车间里接不到。他就不说话了,低着头坐在椅子上搓手指头,搓得指尖发红。
这种事放在心里头几十年了,平时想不起来,偶尔翻出来晒晒太阳,觉得也不过如此。谁家过日子没点磕磕碰碰,要真较真起来每对夫妻都能写出一本苦情账。她也没觉得自己多委屈,周国平老实本分不花心不家暴,挣的工资全交到她手里,这么多年来没让她操过什么心。可就是这些不操心的事凑在一起,日子过得像白开水,喝的时候不觉得渴,喝完了嘴里淡淡的什么味儿都留不住。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电话响了,是女儿周晓雯打来的。晓雯在成都上班,嫁了个本地人,一年回来两三次。李淑芬接起电话,晓雯在那边说妈我下周回来一趟,单位休假。她听了心里高兴嘴上却说你回来干嘛来回跑费钱,晓雯说想家了呗,想吃你做的粉蒸肉。她笑着说好好好,妈给你做。挂了电话她去翻冰箱,盘算着晓雯回来了得多买点菜,她女婿来不来没问,反正多准备点总没错。
周国平午睡醒了从屋里出来,她说晓雯要回来了。他哦了一声,说那我去把客房收拾一下。她说明天才回你急什么。他说早晚都要收拾。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客房,周国平换床单的时候她把枕头拍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子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她看着周国平弯腰铺床的背影,他后脑勺上的头发白了一大片,颈椎那里鼓出来一个包,是常年伏案落下的毛病。她想张口说句什么,嘴巴张开又合上了,最后只是把叠好的毛毯搁在床尾。
晚上吃完饭两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周国平看的是抗战剧,她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忽然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早上那个号码,这回她接了,电话那头还是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说李阿姨不好意思又打扰你,我家那只猫还是没找到,你能不能帮我问问楼上楼下谁看见了。李淑芬说行我帮你问,挂了电话她跟周国平说楼下有个新搬来的小姑娘找猫。周国平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说猫这种东西丢了会自己回来的。
李淑芬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天傍晚她在阳台上收衣服的时候看见楼下花坛边上蹲着一只白猫,瘦瘦的,毛有点脏,尾巴尖上有一撮灰。当时她还多看了两眼,心说这谁家的猫跑出来了也不管。她把这事跟周国平说了,周国平这才转过头来,说你看见了你咋不抓回来。她说我又不知道是谁家的,万一抓错了呢。周国平说你跟人家说一声呗。她想了想说明天下去跟那个小姑娘讲一声。
第二天一早她下楼扔垃圾,正好碰见那个姓赵的小姑娘在楼道口贴寻猫启事。小姑娘看着二十出头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眼睛红红的像哭过。李淑芬凑过去看了一眼启事上的照片,正是那只尾巴尖上带撮灰的白猫。她说姑娘我前天傍晚在花坛边看见过一只白猫,跟你这个长得很像。小姑娘眼睛一下子亮了,说阿姨真的吗在哪个花坛。李淑芬指了指三号楼前面的绿化带,说就在那儿蹲着的,我收衣服的时候瞟见的。
小姑娘连声道谢,说那是她养了三年的猫,从大学一直带在身边,前两天搬家的时候门没关紧跑出去了。李淑芬说你到那附近找找,猫认窝,一般不会跑太远。小姑娘说好,谢谢阿姨,跑着就走了。李淑芬看着她跑远的背影,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忽然想起晓雯小时候养过一只小黄狗,后来跑丢了,晓雯哭了两天,周国平骑着自行车满大街找,最后还是没找回来。那天晚上周国平回来的时候肩膀上落了一层灰,进门就说没找到,晓雯扑在他腿上哭,他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嘴里嘟囔着爸爸明天再去找。
那只狗终究是没找回来。后来晓雯再也没养过小动物,李淑芬也没问过她想不想再养一只,有些事提起来就是一泡眼泪,不提倒也就过去了。
上午她去菜市场买菜,特意多买了半斤肋条肉准备做粉蒸肉。豆腐摊的老板娘看见她说淑芬姐今天买这么多,家里来客了?她说女儿要回来。老板娘说哎呀那得好好做一顿,女儿在外面不容易,回来就想吃口家里的饭。李淑芬笑着说是啊,她说想吃粉蒸肉了。老板娘从案子底下翻出来一包蒸肉米粉递给她,说这个是我老家带来的,比自己磨的香,你拿去用。她推辞了两下,老板娘硬塞到她手里,说拿着拿着,你女儿回来了做给她吃。
回家路上她拎着菜兜子走得比平时快,心里头有点轻快。晓雯要回来了这件事像一勺糖兑进白开水里,水还是那杯水,但咂摸咂摸嘴能尝出点甜味。她进了楼道正要上楼,碰见姓赵的小姑娘从三号楼那边跑过来,脸上带着笑,怀里抱着那只白猫。李淑芬说找到了?小姑娘点头,说在花坛后面的冬青丛里缩着呢,看见我就出来了。李淑芬伸手摸了摸猫脑袋,猫眯着眼蹭了蹭她的手指头,毛糙糙的,比前天看着干净了不少,估计是被抱回去洗过澡了。
小姑娘说谢谢李阿姨,要不是你告诉我我都不知道往哪儿找。李淑芬说没事,找到了就好。小姑娘抱着猫上楼去了,她站在楼道里看了看手里的菜兜子,肋条肉的油渗出来在塑料袋上洇了一小块印子。她上楼开门,周国平在书房里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见她回来头也没抬,说你回来了。她说嗯,买了肋条肉,晓雯爱吃的。他说那你多做点,她女婿要是来了一起吃。她说我买了三斤够不够。他说够了够了。
她系上围裙开始腌肉,酱油料酒白糖姜片抓匀了搁在碗里,用保鲜膜封上放进冰箱。然后开始淘米洗菜,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厨房里腾起白茫茫的水汽。她站在水汽里头忽然想起二十五年前的一个傍晚,晓雯刚上小学一年级,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往厨房跑,说妈妈今天吃什么。她正站在灶台前炒菜,油锅滋滋响,回头看了晓雯一眼说粉蒸肉。晓雯高兴得在原地蹦了两下,说我最爱吃粉蒸肉了。周国平那时候还没发福,从客厅探个头进来,说那今晚得多吃两碗饭。
那天的饭桌上三个人有说有笑的,晓雯叽叽喳喳讲学校里的事,周国平给她夹菜,她给周国平盛汤,电视里放着动画片的声音当背景。窗户外面天暗下来,厨房的灯亮着暖黄的光,她记得那天的粉蒸肉蒸得刚刚好,肉烂入味,米粉吸饱了油汁香喷喷的,晓雯吃了满满一碗饭。
现在那些日子像老照片一样泛了黄,翻出来的时候边角有点脆,稍微使点劲就碎了。李淑芬站在灶台前把泡好的米粉捞出来沥水,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日子往前走,人往老处走,谁也拦不住。她能做的就是做好这顿粉蒸肉,等女儿回来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顿饭,看看她胖了还是瘦了,气色好不好,工作累不累。
下午她坐在客厅里继续织那件小开衫,毛线针碰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咔嚓声。织到袖口的时候她比了比尺寸,觉得差不多,又拆了两行重新收针。周国平在书房里翻东西翻得哗哗响,她喊了一句找什么呢。他说找去年体检的单子,单位要复印。她说在你书桌右边那个抽屉里,用一个牛皮纸信封装的。他哦了一声,翻了两下说找到了。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体检单从书房出来,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戴起老花镜看上面的数字。她说怎么样今年有啥问题没。他说还是老毛病,血压有点高,血脂也高,大夫让少油少盐。她说那你今晚的麻婆豆腐我少放点油。他点点头,把单子叠好塞回信封,又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不知道楼下那个老孙头前两天住院了。李淑芬手里的针停了一下,说啥病啊。他说好像是心脏搭桥,他儿子回来接他去的医院。她说那得去看看,明天煮点汤送过去。周国平说嗯,你看着办。
老孙头就住对门,平时遛狗碰见了说两句话,也没多深的交情。但一个小区住了这么多年,谁家有点事心里头总归挂着一份。李淑芬想着明天炖个冬瓜排骨汤给他送去,搭了桥的人吃不了太油腻的东西,冬瓜利尿,清淡点正好。
晚上周国平看完两集电视剧去洗澡,她收拾茶几的时候把遥控器摆正,又把报纸叠好放在角落。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她站在客厅里听着,忽然觉得这屋子太大了。以前晓雯在家的时候,三间屋子住得满满当当,现在晓雯嫁了,周国平睡小卧室,她睡主卧,书房空着,客房空着,就剩客厅和厨房还有点人气。她有时候半夜起来倒水喝,走过走廊的时候脚步声都有回音,空落落的回音听着让人心慌。
分房睡这两年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半夜有时候会害怕。不是怕黑也不是怕鬼,是怕这间屋子太大了她一个人睡在里面像漂在海上,四面都是水抓不住岸。刚分房那几个月她半夜醒过来经常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等眼睛适应了黑暗看见天花板上那盏灯才想起来这是在自家卧室。她试着把卧室门开着睡,听着周国平的呼噜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心里踏实了点,但风吹过来门吱呀呀响她又睡不着。后来她把门关上了,关了又觉得闷,开了又嫌响,反反复复折腾了大半年才习惯。
她没跟周国平提过这些,他也从来没问过。两个人之间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东西,看得见摸不着,说话的时候声音穿得过去,但情绪穿不过去。她有时候想捅破这层东西,手抬起来又放下了,怕捅破了那边什么都没有,就剩个窟窿对着她。
第二天早上她炖了冬瓜排骨汤,装进保温壶里给老孙头送过去。开门的是老孙头的儿子,三十多岁的一个男人,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头全是红血丝。他说谢谢李阿姨,我爸刚醒,医生说观察几天没问题就能出院。李淑芬把保温壶递过去说汤里没放盐,你们自己看着加。她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老孙头躺在床上,脸色灰白灰白的,瞅见她勉强笑了一下。她摆了摆手说好好养着别操心,就退出来了。
回到家里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花坛边那只白猫又蹲在那儿了,尾巴一甩一甩的,像在等什么。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继续备菜。明天晓雯就回来了,她把客房又收拾了一遍,床单换了干净的,枕头拍得蓬蓬的,床头柜上放了包纸巾和一盒新的牙刷。周国平从书房出来看了一眼说弄这么仔细干嘛,她又不住多久。她没接话,把窗帘拉平整了,退了半步看了看,觉得哪儿不对又把床头灯往左边挪了挪。
晓雯是第二天下午到的高铁。李淑芬一早就开始准备午饭,粉蒸肉上了蒸锅小火慢慢蒸着,又炒了个糖醋排骨,凉拌了个黄瓜,烧了个番茄蛋汤。她掐着时间算好了,晓雯到家正好能吃上热乎的。周国平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但频道换了又换,遥控器捏在手里翻来覆去按,明显也在等。
门铃响的时候李淑芬正往桌上端菜,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就去开门。晓雯站在门口,拖着一个行李箱,胖了一点点,气色看着不错。李淑芬伸手就接她手里的箱子,说快进来快进来,饿了吧。晓雯笑着喊了声妈,又冲着客厅喊了声爸。周国平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绷着笑说回来啦。
饭桌上晓雯夹了块粉蒸肉咬了一口,眯着眼睛说就是这个味儿,我在成都吃了多少家馆子都做不出来。李淑芬给她又夹了一块,说那你多吃点,冰箱里还有,走的时候给你装一盒带走。晓雯说好。周国平给她盛了碗汤递过去,说这次休假几天。晓雯说五天,下周一的票回去。周国平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饭后晓雯帮着洗碗,母女俩站在厨房里,水流哗哗响着。晓雯说妈你最近跟我爸咋样。李淑芬接过她递来的盘子擦干,说还能咋样,老样子。晓雯说你们分房睡还习惯不。李淑芬擦盘子的手顿了一下,说习惯,他打呼噜我睡不着。晓雯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没说啥,又递了个碗过来。
晚上晓雯住客房,李淑芬给她拿了条薄毯,说夜里凉了盖这个。晓雯坐在床沿上玩手机,说妈你早点睡。李淑芬嗯了一声关上门出来,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周国平站在小卧室门口,门开了一条缝,他像是听见脚步声探了探头。两个人隔着走廊对了一眼,谁也没说话,李淑芬回了自己屋,听见对面那扇门轻轻关上了。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晓雯回来她高兴,可心里头又压着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她想起下午洗碗的时候晓雯问的那句话,你们分房睡还习惯不。这句话里头藏着的东西她听得出来,晓雯是怕她跟周国平感情不好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说习惯是真习惯,可习惯了不代表就好了。日子过到这个份上,好跟不好搅在一起分不开了,就跟那锅熬了多年的老汤似的,稠稠的,咸了淡了都喝不出来,反正就是那个味儿。
第三天一早晓雯还在睡,李淑芬轻手轻脚去了菜市场,想买条鱼给晓雯炖汤。在鱼摊前头碰见了楼下那个姓赵的小姑娘也来买菜,看见她就打招呼。小姑娘买了条鲫鱼,说打算煮汤给猫拌饭吃。李淑芬笑了一下,忽然觉得这小姑娘有点孤单,一个人住,养只猫当伴儿。她没说啥,买了条黑鱼回去了。
中午周国平说要带晓雯出去吃火锅,李淑芬本想在家做,但晓雯说好久没在重庆吃火锅了,她就答应了。一家三口坐在火锅店里,红油翻滚着,辣味呛得人直打喷嚏。晓雯涮着毛肚跟周国平聊天,说她现在的工作,说成都那边的房价,说要攒钱换个大点的房子。周国平给她出主意,说贷款别贷太多,压力太大对身体不好。李淑芬在旁边听着,拿漏勺捞了块鸭血放进晓雯碗里,也没插话。
吃到一半隔壁桌坐了一对老夫妻,头发花白的两个人对面坐着,老太太一直给老头夹菜,老头推说不吃了,她又夹过去说再吃两口。晓雯拿胳膊肘碰了碰李淑芬,压低声音说妈你看那对爷爷奶奶。李淑芬抬眼看了看,说人家感情好。晓雯说你跟爸以后也那样呗。李淑芬没吱声,低头把碗里的豆皮捞出来嚼了。
晚上回家晓雯跟李淑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周国平去书房了。晓雯忽然关了电视转过头来,说妈我问你个事儿。李淑芬说你问。晓雯斟酌了一下,说妈你跟我爸分房睡这么久,你们俩那个……李淑芬明白她要问什么,摆了下手说你瞎操心啥。晓雯说我不是瞎操心,我是觉得你俩现在说话都客气得跟邻居似的。李淑芬说两口子过日子不就那样,过了三十年你还指望天天黏在一块儿。晓雯说那也不能跟陌生人一样吧。
李淑芬沉默了。她想说不是陌生人,是熟了,熟到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可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太信。她跟周国平之间确实越来越像合租的,他洗他的花,她做她的饭,晚上各睡各的,偶尔因为晾衣杆挪了半尺吵一架,吵完又各忙各的。这种日子谈不上坏,可也谈不上好,就像一件穿了很久的旧棉袄,不破不烂的,穿着也暖和,可穿出去照照镜子,自己都觉得没精神。
晓雯回来这几天家里热闹了不少,吃饭的时候有说有笑的,电视声聊天的笑声碗筷碰撞的声响搅在一块儿,把屋子里空荡荡的那块地方填满了。李淑芬觉得自己嘴角往上翘的时候多了,走路步子也轻了些,连切菜的时候切得都比平时快。可她也知道晓雯过几天就走,这一走又得剩下她跟周国平两个人。到时候客厅里又安静下来,电视机开着也没人说话,吃饭的时候碗筷碰一碰就是最大的声响。
晓雯走的前一天晚上,母女俩坐在客房的床上说话说到很晚。晓雯说妈你以后有啥事儿给我打电话,别啥都闷着。李淑芬说能有啥事儿,我跟你爸好好的。晓雯说你俩好好的就行,我就是怕你委屈。李淑芬鼻子酸了一下,说妈不委屈,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不坏,就是闷了点。晓雯说我知道,爸是好人,可好人跟好人过日子也不一定就顺当。李淑芬伸手揉了揉晓雯的头发,说你个小姑娘操这么多心干嘛,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了。
晓雯走的那天早上李淑芬起得特别早,蒸了一锅烧麦让晓雯带着在路上吃。她往晓雯的箱子里塞了好几袋自己做的香肠腊肉,塞得箱子拉链都快拉不上了。晓雯说妈你别塞了太重了,她说重啥重,都是你爱吃的。周国平帮着把箱子拎下楼,一家三口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晓雯打了辆车去高铁站,上车前抱了抱李淑芬,又抱了抱周国平,说你们俩好好的啊。
出租车开走了李淑芬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周国平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风从楼栋之间穿过来,吹起她鬓角的一缕头发,她抬手别到耳后。周国平说回去吧,起风了。她嗯了一声,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中午做饭的时候她只炒了一个菜,青椒肉丝,蒸了碗米饭。周国平坐在饭桌上看了看,也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李淑芬坐在他对面,低头扒饭,脑子里空空的。电视机开着,午间新闻播报员的声音在客厅里飘来飘去,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吃完饭她去洗碗,周国平在客厅里看报纸。水龙头开着热水,碗碟上的油被冲干净,她把手泡在热水里烫得指尖发红,也没挪开。忽然听见周国平在客厅里说了一句,下个月你生日,要不叫晓雯他们回来一块儿过。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周国平还坐在沙发上,报纸举在面前,好像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她转回头,关了水龙头,把手上的水珠甩了甩,说了句好。
那天下午她去楼下倒垃圾,又碰见了姓赵的小姑娘抱着猫在院子里晒太阳。小姑娘冲她招手,说阿姨你女儿走了啊。她说走了,回去上班了。小姑娘说我看你这两天心情挺好的,女儿回来了高兴吧。李淑芬笑了笑说高兴。小姑娘又说那她走了你是不是又一个人了。李淑芬顿了一下,说还有她爸呢。小姑娘哦了一声,低头摸了摸猫脑袋,说你跟你老公感情肯定好,住了这么多年了。
李淑芬没接这话,拎着空垃圾袋往回走。上了楼进了屋,周国平在阳台上给月季喷药,从背后看他的肩膀塌下来一点,背有点驼了。她站在客厅里隔着玻璃门看了他几秒,他转过身来看见她站在那儿,说你站那儿干嘛。她说没什么,看看你。他愣了一下,说有啥好看的,老了。她说老就老了呗,谁不老。
她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饭,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下的半块豆腐,想着做个简单的豆腐汤算了。切豆腐的时候刀下去滑了一下,豆腐碎了一块,她用勺子捞起来搁进碗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结婚那阵,她做菜的时候周国平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说不用你出去等着吃就行。他就不走,站那儿看,看得她手忙脚乱的,菜刀都拿不稳。那时候他眼睛里头有光,看她的眼神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现在那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灭了好多年了,她都想不起来最后一次见他那么看自己是啥时候的事儿了。
她把碎豆腐放进汤锅里,看着它在热水里翻滚变白,加了一撮盐进去。厨房里只有咕嘟咕嘟的煮汤声,客厅那边周国平关了阳台门进来,拖鞋趿拉趿拉地响。他说晚上吃啥,她说豆腐汤。他说就豆腐汤?她说冰箱里还有中午剩的青椒肉丝。他说哦,行。
两个人对着那碗豆腐汤和一碟剩菜吃了晚饭。电视里放着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举着锅铲在屏幕上眉飞色舞地教观众做水煮鱼。李淑芬看了一眼锅里的油红彤彤的,觉得有点腻,低头喝自己的豆腐汤。周国平倒是看了几眼,说下次你做水煮鱼不。她说太辣了你血压高少吃。他就不说话了,把碗里的饭扒干净,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
晚上李淑芬坐在自己屋里的梳妆台前涂护手霜,挤了一坨在手心里搓开,指缝里仔仔细细揉进去。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灯光照得不太清楚,模模糊糊的一团肉,两个眼睛两个眉毛凑在一块儿,看不出喜怒。她搓完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楼下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院子里空荡荡的,姓赵的小姑娘没在,那只白猫也没在。
她拉上窗帘回身坐在床沿上,手机响了,是晓雯发来的消息,说到了,刚进家门。她回了个好字,又打了两个字,早点睡。发完了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躺下去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看天花板,对面屋传来周国平的咳嗽声,咳了两声停了,接着是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响了一下。她听着那些细碎的声响,翻了个身面向着墙壁,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闭上眼睛。
分房睡之后每个晚上都是这么过的。她有时候想这算不算一种生活,两个人分开睡分开吃,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各回各屋。要说不好,也没有哪里特别不好。要说好,也说不出哪里好。三十年的婚姻熬到这会儿成了一锅温吞水,不烫嘴也不冰牙,喝下去解渴,但也仅此而已。
第二天早上她去菜市场,经过凉亭的时候那几个老太太又在择菜,看见她又招手。她过去坐下,李婶凑过来接着说八卦,说三号楼那个离婚的王姐搬走了,租房子住去了,可怜得很。旁边一个瘦瘦的张阿姨说有啥可怜的,人家自己乐意,离了还痛快些。李婶说那她一个人咋办嘛,老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张阿姨说一个人咋了,一个人比跟一个不吭声的人过日子强,你说话他当没听见,你生气他当没看见,那才叫受罪。
李淑芬择了把豆角,听了这话手上动作慢了一拍。张阿姨看她一眼,说淑芬你家老周还好吧。她说好着呢,浇花看报纸。张阿姨说那还行,老周那人就是闷了点,人还是不错的。李淑芬笑了笑说是啊,闷是闷了点。
择完豆角她站起来拎着袋子往回走,走到三号楼底下的时候看见墙上还贴着那张寻猫启事,不过纸边角卷起来了,被风吹得哗哗响。她伸手想把纸按平了,按了一下又松手了,纸又卷起来。她也没再管,绕过花坛往自己那栋楼走。
进了家门周国平不在客厅,阳台上也没人,她喊了一声没应,推开书房门才看见他坐在书桌前,戴着老花镜在看什么东西。她走近了一看,是他以前在厂里得的那些奖状,还有几张老照片,镶在一个旧相框里。相框边上有一道裂纹,她记得那是搬家的时候磕的。周国平见她进来把相框放倒了,像是不想让她看。她说看啥呢。他说没啥,翻了翻旧东西。
她没追问,退出来去了厨房,把豆角倒进洗菜盆里。水哗哗响着,她忽然想起来那个相框里头有张照片,是他们结婚十周年的时候拍的,一家三口在照相馆里,她穿着件红毛衣,周国平穿着白衬衫,晓雯站在中间扎两个小辫子。那张照片上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咧得大大的,露出一排牙。她都不记得自己以前笑起来这么放肆过,好像这些年脸皮子越笑越薄了,嘴角稍微翘一翘就算高兴。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问周国平你翻旧东西干嘛,他说没干嘛,就是昨天晓雯回来说想看小时候的照片,我找出来给她看,后来顺手搁那儿了。她哦了一声,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说你多吃点肉,瘦了。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你明天有空没。她说干啥。他说陪我去趟医院,取体检报告。她说行。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一块儿出了门。周国平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的,李淑芬跟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这个距离跟了三十年,从年轻时候挎着胳膊走到现在间隔半尺。坐公交车的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空隙。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她看着那些熟悉的店铺招牌一闪而过,忽然觉得这条街变了好多,以前路口的那个副食店早拆了,盖了高楼,楼下的门面换了一家又一家。
到了医院拿了报告,大夫说血脂比去年高了点,让注意饮食多运动。周国平坐在诊室里点头,李淑芬站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一句问他平时吃啥药。大夫说了几个注意事项她掏出手机记在备忘录里。出来的时候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说回家吧,中午想吃啥。他说随便。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了个单座,他坐在后排。车晃晃悠悠地开着,她靠着窗闭了会儿眼,忽然觉得有人碰了碰她的肩膀,睁开眼看见周国平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一瓶水,说喝口水。她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两口,递还给他。他接过水坐回后排去了,她转回头看着窗外,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嘴唇上面沾了点水光。
那天下午回来之后她炖了锅萝卜排骨汤,想着给老孙头也送一碗去。敲开门老孙头已经出院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脸色好了不少,看见她来了笑着说淑芬又麻烦你。她把汤碗放在茶几上,说喝点汤补补,骨头汤养人。老孙头说老周有福气,你这手艺没得挑。她笑着说你少来捧我,转头看见老孙头的老伴在厨房里忙活,老两口一个在客厅一个在厨房,隔着一道墙互相喊话,老头子你药吃了没,老婆子你锅里的汤要不要关火。
她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他们拌嘴,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吵吵闹闹的,你喊我应的,满屋子都是人气。她家以前也是这样,晓雯在的时候她喊周国平吃饭,周国平喊晓雯写作业,三张嘴三个声音在屋子里头转来转去,热闹得不像话。现在晓雯不在家,就剩她跟周国平两个人,屋里头的声响少了一半,另外一半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太阳快落山了,斜阳从楼栋之间穿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到了自家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开着,周国平站在窗边往外看,看见她就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那动作小的跟蚊子扇翅膀似的,也不知道他看见没有。
上楼开门,周国平站在门口等她,说我看见你在楼下站了半天。她说没站多久。他说你是不是走累了。她说没有。他把拖鞋拿过来放在她脚边,说穿上鞋进屋歇会儿。她看了一眼那双拖鞋,软底的那双,她平时喜欢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从鞋柜里拿出来搁在这儿了。
她换鞋进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去,后背陷进靠垫里头长长出了口气。周国平进了厨房把汤热上,抽油烟机嗡嗡响了一阵,他在里面说汤热好了你喝一碗。她说好。他端着汤碗出来递给她,她接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热热的,烫了她一下。她低头喝汤,热气扑在脸上湿润润的,萝卜炖得糯糯的,排骨烂烂的,味道刚好。
喝完汤她把碗放回厨房,出来的时候周国平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屏幕上一张一张翻照片,她凑过去看,是今天去医院路上他拍的街景。她说了句有啥好拍的,他说记一下,这条路以后可能走不动了。她听了这话心里头一沉,没说啥,坐在他旁边跟他一块儿看那些照片。照片拍得歪歪扭扭的,红绿灯电线杆路人超市招牌啥都有,一张一张翻过去就像把今天重新过了一遍。
看完照片周国平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她坐在旁边看着他揉眼睛的动作,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又松开,松开又挤在一起。她想起来他年轻的时候眼睛大,双眼皮深深的,一笑起来眼睛弯成个月牙。现在眼皮塌下来了,双眼皮也撑不开了,一笑就是满脸的褶子。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了。每天在一个屋子里进进出出,吃饭对面坐着,浇花晾衣服擦肩而过,可她有多久没正眼看过他的脸了?他的头发从什么时候开始全白了的,他下巴上的胡子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刮干净了的,他脖子上的皮从什么时候开始松得耷拉下来了?这些变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比钟表上的时针走得还慢,慢到她完全没有察觉,直到今天凑这么近了才看出来,他老得比她以为的还要厉害。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事。想到刚结婚那年冬天,周国平发高烧烧得脸红通通的,她半夜起来给他换额头的毛巾,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忽然抓住她的手,说你别走。她说我不走,我就是去拧个毛巾。他说你别走,他烧糊涂了把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她费了好大劲才抽出去。等她拧了毛巾回来他已经睡着了,手还伸在被子外面维持着抓握的姿势,她轻轻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头,顺便摸了摸他的额头,没那么烫了。
这件事过去快三十年了,她都快忘干净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忽然想起来了,想起来他那时候攥着她手指的力道,热热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像要把她焊进手里似的。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记得他掌心温度了的?大概是从他不再牵她手的时候开始的吧。她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两个人十指相扣是什么时候了,可能还是晓雯上中学那会儿。后来他就不牵了,上街走路各走各的,在家就更不用说了。也没人说好不牵了,就自然而然地不牵了,像杯子里的水放久了凉了,谁也不会特意去加热。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做早饭的时候心里头揣着点什么,说不上来。煎蛋的时候她特意煎了两个溏心的,周国平喜欢吃溏心的,她以前总怕不熟煎得老老的,今天特意把火调小了多留了一会儿。端上桌的时候周国平看了一眼,夹起来咬了一口,愣了一下,说你今天火候掌握得好。她说嗯,专门给你煎的溏心。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头有东西闪了闪,他很快低下头继续吃了,但她看见了。
吃完饭她没急着洗碗,坐在餐桌旁边看他浇花。他拎着喷壶在阳台上转来转去,给月季喷药,给绿萝浇水,给那盆养了好几年的君子兰擦叶子。她隔着玻璃门看着他忙活,忽然说周国平你过来坐一下。他回头说咋了。她说没事,你过来坐会儿。
他放下喷壶走进来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隔着餐桌面对面坐着,像刚刚吵了一架要谈判似的。她说咱俩聊聊呗。他说聊啥。她说聊咱们。他抓了抓后脑勺,说聊啥嘛。她说你觉不觉得咱俩现在话太少了。他想了想,说少是少了点,但也没啥好说的嘛。
她说你觉得没啥好说的?他说一天到晚就那些事,买菜做饭浇花看电视,有啥好说的。她说那以前呢,以前你话多。他说以前年轻,现在老了,老了话就少了。
她看着他的脸,他避开她的目光低头看桌面上的木纹。她说老了就不是夫妻了?他抬起头来,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淑芬,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不好。
她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愣了一下,说我没说你不好。他说那你今天咋回事,怪怪的。她说我就是觉得咱俩这样分房睡分久了,感情是不是淡了。他把手搁在桌面上搓了搓,说感情这玩意儿又不是水龙头,说淡就淡了。她说那你说说咱俩现在这是啥。他说是过日子嘛,过了三十年不就这么过的。
她说不下去了,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周国平跟过来站在门口,她洗完碗转过身来,两个人就在厨房门口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她说那你觉得咱俩以后就这样了?他说那你还想咋样。她说我不知道,我就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想分房睡了?
她没回答,绕过他走了出去。他站在厨房门口没动,她听见他在身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尾音拖得有点颤。
那天下午她没再去菜市场,也没织毛衣,就坐在客厅里发了半天呆。周国平在书房里关了门,不知道在里头干什么。两个人隔着一道门各待各的,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但她心里头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层透明的东西被她伸手捅了一下,没破,但上面裂了一道缝,光从缝里透进来照到了点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可她心里头有数了。
傍晚的时候周国平从书房出来,走到客厅里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半晌,说我想了一下,你说得对,咱俩话是太少了。她转头看他,他两只手攥在一块儿搁在膝盖上,指关节都攥白了。他说我不知道咋改,但你说不想这样下去,我也不想这样下去。她看着他攥白了的指关节,心里头像有块冰被热水浇了一下,化了一角,水汪汪的。
她说那咱俩试着多聊聊,有啥说啥,别闷着。他点点头,说行。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谁都没开口。电视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关了,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钟摆的滴答声。李淑芬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扑通扑通的,像年轻时候谈恋爱那阵似的,扑腾得慌。
过了几天周国平开始变了。每天吃过晚饭他不再急着回书房看报纸,而是坐在客厅里跟她一块儿看电视,有时候节目不好看他还会换两个台,问她你想看啥。她做饭的时候他也会凑到厨房门口站一会儿,不像以前那样站在那儿光看着不吭声,开始问东问西了,这菜怎么炒的,那块肉腌了多久。她刚开始还有点不习惯,嫌他问得多碍手碍脚,但嘴上嫌弃着心里头热乎乎的。
有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周国平坐在客厅里等她,手里拿着那个旧相框。他把相框递给她说你看看。她接过来一看,是那张结婚十周年的合影,红毛衣白衬衫两条小辫子,三个人笑得跟三朵花似的。她用手指头摸了摸相框玻璃上那层灰,说这照片好多年没看了。他说我前几天翻出来看,觉得那时候我们真年轻。她说可不是,那时候你头发还黑着呢。
他说淑芬,我们下个月你生日那天,咱们出去吃顿饭吧,就咱俩。她愣了一下,说你咋想到的。他搓了搓手说晓雯上次回来不是说咱俩像邻居嘛,我想了想,咱俩确实好久没单独出去吃过饭了。她握着相框的手指紧了紧,说好。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嘴角一直往上翘着压都压不下来。她觉得自己跟个恋爱中的小姑娘似的,为了一顿饭高兴成这样有点丢人,可就是管不住。她把被子蒙在头上闷笑了一会儿,笑完了又觉得鼻子有点酸,眼眶热热的。对面屋传来周国平的呼噜声,她支起耳朵听着那熟悉的节奏,听了一会儿,心里头踏实了。
她下床穿着拖鞋走到门口,把卧室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黑乎乎的,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把门轻轻关上了,回了床上躺着。她跟周国平之间的那道缝才刚裂开,捅破那层东西还得慢慢来,她不怕等,等了这么多年了不差这几步。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来做早饭,煎了两个溏心蛋,蒸了红薯,熬了小米粥。周国平出来的时候她正往桌上摆碗筷,他坐下来说今天早饭丰盛。她说丰盛啥,不跟以前一样。他拿起筷子夹了块红薯咬了一口,说不一样,溏心蛋煎得好,红薯也比以前甜。她笑着白了他一眼说你少来。
吃完饭周国平主动收拾碗筷去洗,她坐在餐桌旁边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刷碗,洗洁精放多了滑溜溜的碗差点从他手里飞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捞住。她说你放着我来,他说不用你歇着。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后脑勺一耸一耸地忙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肩膀上,照得那层白头发亮晶晶的,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里头的气流不一样了,那些沉甸甸的、黏糊糊的东西好像被风轻轻吹走了一层,空气轻快了点。
下午她去菜市场,碰见楼下姓赵的小姑娘在买水果,小姑娘看见她就笑眯眯地喊李阿姨,说你今天气色好,是不是有啥好事儿。她笑着说没啥好事。小姑娘说你嘴角都翘到耳朵根了还说没好事。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赶紧把嘴角往下压了压,可压了一下又翘起来了。她拎着菜兜子走回家,路上碰见择菜的那帮老太太,一个个都说淑芬今天红光满面,她连声说没得没得,脚底下步子却比平时快了半拍。
晚上吃完饭周国平把电视关了她还以为他要说啥重要的事,结果他从柜子里翻出一盒象棋,说要不要下一盘。她惊讶地说你啥时候买的象棋。他说上回跟老孙头下了一盘觉得有意思,就买了一盒。她说我不会下。他说我教你,简单得很。两个人就坐在客厅的茶几旁边铺开棋盘摆好棋子,周国平手把手教她哪个是车哪个是马哪个是炮,她记性不好老记混,车跟马老走错,他也不急,一遍一遍跟她讲。
下了两盘她输了两盘,但心里头挺乐呵的。她一边收拾棋子一边说你天天浇花看报纸居然还会下象棋,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说我以前会的多了去了,你没问过而已。她一愣,说那你还藏着啥我不知道的本事。他想了想,说我会吹口琴。她更惊讶了,说你会吹口琴?他说年轻时候学的,后来不吹了。她说那你吹给我听听。他有点不好意思,说口琴早不知道扔哪儿了。她说你找找嘛。
他翻箱倒柜找了半天,还真从书柜最里头一个旧纸盒子里翻出来一把口琴,铜色的,上面落了一层灰。他拿湿布擦了擦,对着嘴试着吹了俩音,音不太准,他调了调,然后吹了首《东方红》,吹到一半忘调了,停下来嘿嘿笑了两声。她说你继续啊。他说后面的忘了,几十年没吹了。她笑着说那你练练,练好了再吹给我听。他说行。
那天晚上她回了自己屋关上门躺床上,觉得心里头装着一团软绵绵的东西,暖暖的,像刚出炉的馒头捧在手心里。她侧着耳朵听对面屋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听见那边传来口琴声,断断续续的,在练《东方红》的调子,吹一会儿停一会儿,吹一会儿停一会儿。她听着那磕磕绊绊的琴声钻进耳朵里,满心满眼都是笑意,把脸埋进枕头里头闷闷地笑了半天。
她想起二十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周国平,媒人领着去他们家,他坐在堂屋里头局促地搓手,给她倒了杯水端过来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那时候他可不会吹口琴,话也说不太利索,可看她的眼神亮亮的,像揣了只萤火虫在眼睛里头。后来结婚了他也不怎么说话,可她记得有一年夏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他突然站起来给她唱了首歌,调子跑得一塌糊涂,她笑得肚子疼,他挠着后脑勺说你别笑嘛。那时候院子里有蚊子嗡嗡飞,月亮挂在葡萄架上面白晃晃的,她笑够了靠在他肩膀上,热乎乎的汗黏在两个人的胳膊上分不清谁的。
那些日子她以为早忘了,原来都存着呢,存了三十年,存得都发了霉落了灰,可刮开灰尘摸一摸里头还是热乎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外头走廊上传来周国平的脚步声,趿拉趿拉的,走到她门口停了一下,她屏住呼吸等着,听见他站了两三秒,然后走开了。她吐出一口气,又笑了。
她想起来那天周国平问她是不是觉得他对她不好,她当时没回答上来。现在她有了答案。他谈不上不好,也说不上特别好,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跟千千万万个普普通通的男人一样,不会说好听的不会哄人,心里的东西都闷着,闷到发酸了也倒不出来。可她嫁的就是这么个人,过了三十年,柴米油盐酱醋茶搅在一块儿,早分不清哪一筷子是他哪一筷子是她了。分房睡这两年她以为自己看透了想通了,觉得日子就这么回事,熬到老了各睡各的。可这一阵子她忽然明白了,分房睡不丢人,丢人的是分了心。
她侧过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心里头想着下个月过生日那天出去吃饭穿哪件衣裳。柜子里头有件暗红色的毛衣买了两年了没舍得穿,标签还挂着呢,穿那件吧。周国平穿他那件深蓝色的夹克,两个人坐在馆子里头点几个菜,她说你少喝点酒他说行,吃完饭散了步回来,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上去。
她闭上眼睛,听见对面屋的口琴声停了,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回顺溜多了,能听出调儿了。《东方红》的旋律磕磕绊绊地从走廊那头钻过来,钻进她的耳朵里,像一只笨拙的手在敲她的心门。她听着听着,嘴角又翘起来了。好日子坏日子都是日子,来来回回都是跟同一个人过。她认了,也愿意。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晓雯发了条消息,问她吃了没。她回了个吃了,又加了一句,你爸在吹口琴。晓雯秒回,我爸会吹口琴?!她打字打了个笑脸,说刚发现的,藏了三十年。晓雯发了条语音,她点开听,听见晓雯在那边笑得喘不上气,说我爸还会这一手呢,我以为他除了浇花看报纸啥都不会。她也笑了,回了一句你爸会的多了去了。
放下手机她翻了个身,对面的口琴声还在响,这回换了首歌,她听了两耳朵,听出来是《茉莉花》。调子吹得七拐八拐的,但她听懂了。她冲着那道墙说了句好听,声音不大,不知道他听见没有。反正她说了,他也吹了,这就够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五楼的窗口透出一小片暖黄的光。李淑芬把被子裹好,闭上眼睛,听着那口琴声慢慢地、慢慢地飘进她的梦里头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