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哥6岁那年走丢,22年后我实习,发现找我茬的领导戴着哥哥的玉佩

0
分享至

那块玉佩出现的瞬间,我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端稳。

赵建国站在会议室前面,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正拿红笔往我的实习报告上画圈。他说我数据采集样本量不够,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报告,可我压根没听进去——他左手腕上那条红绳,系着一块青白色的平安扣,雕着缠枝莲纹。边缘有一道磕痕,歪歪扭扭像条小蚯蚓。

那是我哥的东西。

哥六岁那年春天走丢的,在城南老汽车站。妈那天带他去给外婆送腌菜,人挤人,转身买票的功夫孩子就不见了。后来警察来了,车站广播播了整整一下午,妈嗓子都喊哑了。那块玉佩是奶奶传下来的,说是老辈人从新疆带回来的和田籽料,不值什么大钱,但哥从出生就戴着,红绳换了无数根,玉从来没离过身。边缘那道磕痕是哥五岁那年摔在门槛上磕出来的,妈为此哭了大半夜,说对不住奶奶。

赵建国是我的实习部门主管。四十二岁,本地口音,履历上写着已婚有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他来公司七年,之前做什么没人细说。我盯着他手腕看太久了,他终于察觉到,停下笔抬头看我。我喉咙发紧,想直接冲上去问他这玉哪来的,可会议室还有三个同事在整理投影仪。我使劲掐自己大腿,说赵总我数据回去重新跑一遍。

他点点头,腕子上的玉随着动作晃了晃,磕在桌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出租屋的空调嗡嗡响,我翻来覆去打开手机相册,翻妈临死前交给我的那张照片。照片是哥四岁生日拍的,他坐在蛋糕前咧嘴笑,脖子上挂着那块玉,像素模糊但缠枝莲纹路清晰可见。妈是十二年前走的,肺癌,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丢了哥哥,你以后要是能碰着,替妈看一眼就行。

我从小到大都在替妈“看一眼”。幼儿园时候看见戴红绳的男孩就追上去掀人家领子,被老师叫家长。初中在菜市场看见个卖菜的小贩脖子上有相似颜色,蹲人家摊子前看了半小时。爸后来娶了继母,生了妹妹,就再没人提找哥哥的事了。只有我还在心里挂着,说不清是替妈完成遗愿,还是替自己找个家。

第二天上班我特意早到,在赵建国办公室门口扫了两遍地。他八点二十来的,手里提着豆浆油条,看见我愣了一下。我说赵总早,昨天数据我重做完了,一会儿发您邮箱。他嗯了一声拧开门把手,袖子往上那么一滑,玉又露出来。这次我离得近,看清了缠枝莲下面那片微黄的沁色,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我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攥紧了,手心的汗把扫帚柄浸得湿滑。赵建国回头看我一眼,说小周你没事吧脸这么白。我摇头说昨晚没睡好。他也没多问,关门进去了。

三天后我做了件蠢事。趁赵建国去楼下开会,我溜进他办公室,想看看他桌上有没有跟这玉有关的物件。什么都没翻到,倒是他电脑屏保是他儿子和老婆的照片,一家三口在海边,笑得挺开心。我正往外退,门突然开了,赵建国站在门口看着我,表情从错愕变成审视。

你找什么。

我后背全是冷汗,耳朵里嗡嗡响。脑子飞快转了好几圈,最后实话实说了一半——我说赵总我看您手腕上那块玉挺特别,我家里以前也有块差不多的,小时候我哥戴过,后来丢了。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眼神从锐利慢慢变成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把门带上,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点了根烟。

你哥叫什么。

周明远。我说。明月的明,远方的远。

他没接话,烟灰弹在烟灰缸里。过了很久才说这玉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我小时候就戴着,没什么特别的故事。你出去吧。

我出去的时候腿是软的。他说的“小时候就戴着”有两个意思,一个是这玉从小就属于他,另一个是他从小就有这玉。可如果那是哥的东西,他父亲怎么得来的,这里面藏着什么,他到底知不知情。我想不通,又不敢再问,怕暴露太多惹麻烦,毕竟实习期还没过,公司有规定实习不合格直接走人。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像绷紧的弦。下班回家做饭心不在焉,切菜切到手指头,血滴在案板上才反应过来。跟我合租的室友说我撞邪了,天天丢三落四。我给爸打了个电话,试探着问哥当年走丢的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爸在电话那头沉默半天,说事情都过去二十多年了,你妈也走了,你还翻这些做什么。我说我在单位看见一块玉,跟哥那块特别像。爸突然提高声音说你别瞎折腾了,当年什么都查过了,那人不可能在你们单位。我问他怎么知道不可能,他就把电话挂了。

继母后来给我回了个电话,语气温温柔柔的,说你爸最近血压高你别刺激他。又说你妹妹下个月交考研辅导班费用,家里钱紧,你看你能不能先垫一下。我嗯了一声说行。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吹了好一会儿风,才把眼眶里那股酸意逼回去。

接下来半个月我刻意跟赵建国保持距离。他布置的任务我连夜做完,开会坐最后一排,走廊碰见低头绕道。但他反而开始主动找我,分派给我的项目越来越核心,有时候下班还叫住我问两句进度。有一次加班到晚上十点,他路过我工位停下,说你一个实习生这么拼干嘛。我盯着电脑屏幕说想转正。他笑了一声,腕子上的玉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周远明。他忽然叫了我哥的名字。

我猛地抬头看他。他表情淡淡的,说上周你告诉我你哥叫这个,我这人记性好。顿了顿又说,你跟你哥长得像吗。

我鼻子一酸,说不知道,他走的时候我才两岁,什么都不记得。家里就剩一张照片。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我趴在桌上缓了好久,眼泪把键盘都滴湿了。那声“周远明”从他嘴里叫出来,又陌生又熟悉,像隔着二十二年的光阴砸在我心口上。

周末我回了趟家。爸在客厅看抗战剧,继母在厨房包饺子,妹妹在房间刷题。家里还是老样子,茶几上摆着妈生前的照片,压在一块玻璃板底下。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照片看,爸瞥了我一眼,把电视音量调小。

工作怎么样。

还行。我说。领导对我挺好的。

继母端着饺子馅出来,笑着说那就好,小周有出息了以后妹妹也能沾光。我没接话。她这些年一直这样,嘴上热络,话里话外把我和这个家的关系定义成“帮衬”。我没意见,毕竟爸年纪大了,妹妹读书确实需要钱,可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回这个家比回出租屋还累。

吃饺子的时候我终于又提了那块玉的事。我说爸,我那个领导手腕上戴的玉,跟哥照片上的一模一样,连磕痕的位置都对得上。爸筷子顿了一下,夹起来的饺子掉回碗里。继母脸色也变了,赶紧给我使眼色。

爸沉默了很久,电视里炮火连天的声音特别刺耳。最后他说你哥那玉早就不可能在了,当年你妈把玉的照片登在寻人启事上,多少人照着样子仿,你见到的肯定是假的。

可磕痕呢。我说。照片上能看出磕痕吗,那张照片像素那么低,而且磕痕在背面,寻人启事用的正面照。

爸放下筷子站起来,没吃几个饺子就进屋了。继母叹了口气说你看你,非要提这个。妹妹从房间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我坐在饭桌前,面对半盘饺子和继母欲言又止的表情,觉得自己像个不懂事的局外人。

回出租屋的公交上我哭了一路。不是为爸的态度,是为自己。二十二年了,我从两岁到二十四岁,从幼儿园到大学,从妈活着到妈没了,这个家里记得周明远的好像就剩我一个人。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那些话的时候爸就在旁边,可他从来没接过这个茬。他再婚、生女、过日子,往前走了,只有我还停在原地。

第二天上班我豁出去了。趁午休没人,我直接敲了赵建国办公室的门。他正在吃盒饭,看见我进来挑了挑眉。

我想跟您说个事。我关门,在他对面坐下。您手上那块玉,我能不能拍张照,跟我家里的旧照片比对一下。我保证不耽误工作,就是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解不开。如果您觉得冒犯,我不勉强。

他放下筷子看我,眼神复杂。过了会他把手伸过来搁在桌面上,腕子冲着我。拍吧。

我掏出手机拍了三张,正面背面侧面。手抖得厉害,拍糊了一张。拍完我站起来鞠躬说谢谢赵总,转身要走。他在背后喊住我。

小周。你哥走丢那年是九四年吧,城南汽车站。

我僵住了。他怎么知道年份和地点。我回身看他,他点了第二根烟,烟雾后面那张脸看不太清。你妈是不是叫李秀芬。

你认识我妈。

他摇头说不认识。但我父亲认识。这块玉就是我父亲带回来的,九四年秋天。至于怎么来的,他没说过。我小时候问过,他只说是帮人保管的。后来他去世了,这东西就传给了我。

我感觉天旋地转。九四年秋天,哥春天丢的。他父亲秋天带回了玉。帮人保管,帮谁保管,那个人是不是就是带走哥哥的人,哥哥现在在哪儿。

赵总您父亲叫什么。我声音都是抖的。

赵德柱。他说。本地人,九八年车祸没的。他生前在城南那片做小生意,开过杂货铺、卖过水果,具体做什么我不太清楚,那时候我也才十岁出头。

我的脑子像被人搅了一棍子。赵德柱,城南,杂货铺,时间点全对上了。当年警察排查过汽车站周边所有商铺,但事情太久远,笔录估计早找不着了。如果赵德柱跟哥哥的失踪有关,那赵建国手上的玉就是铁证。

您父亲有没有提过,这块玉原来的主人。我几乎是在逼问他了。

他沉默地抽完那根烟,把烟蒂摁灭。小周,有些事情我跟你一样,也是后来才慢慢拼凑的。我父亲去世前一年喝醉了跟我说过一次,说他对不起一个孩子,后来那孩子被别人领走了。具体是谁领的、领去哪儿了,他没说清楚。我那时候小,没往心里去。直到前阵子你提你哥的事,我才想起来这些。

领走了。不是拐卖,是领走。哥被领去哪儿了,谁领的,现在人在哪儿。我脑子里全是问号,胸口堵得喘不上气。赵建国看我脸白得吓人,起身倒了杯水推过来。

他说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这玉你要想拿去鉴定我不拦着,但鉴完你得还我。这是我父亲留下的遗物,不管怎么来的,对我来说有感情。

我端着那杯水半天没喝。水是温的,杯子边缘有他的指纹印。我盯着那块玉在他手腕上晃来晃去,想起来妈临走前最后一个礼拜,人瘦得脱了相,还攥着我手说你哥脖子上有块玉,沁色是黄的,边缘有个缺,你以后碰着了替妈看一眼,看一眼就行。

我看了一眼。可一眼哪够。

从那天起我跟赵建国的关系微妙地变了。他不再对我公事公办地布置任务,有时候路过我工位会停下来聊两句闲话,问我家里几口人、在哪读的大学、谈没谈对象。同事开始议论,说赵总对我这个实习生格外关照,是不是沾亲带故。我没法解释,只能埋头干活。

有天下午他让我去他办公室拿份资料,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他说“当年的事别再查了,对孩子不好”。挂了电话看见我站在门口,脸色一瞬间很难看。

你听见了。

我摇头说没有,赵总我拿资料。他把文件夹递给我,手指跟我碰了一下,凉得像块冰。我走出去的时候心脏狂跳。“对孩子不好”,哪个孩子,是他儿子还是我。他到底在隐瞒什么,背后还有谁在介入这件事。

晚上我失眠到凌晨三点,爬起来给妈的照片上了炷香。出租屋不能烧纸,我就点了根蜡烛,对着照片小声说话。我说妈我好像找着线索了,可我不敢往下挖,我怕挖出来的东西咱娘俩都受不住。蜡烛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两下,像在回答我。

周末我偷偷去了趟城南汽车站。二十多年过去,车站早就翻修过,周围商铺换了好几茬。我沿着街挨个问老住户,有没有人记得九四年春天一个六岁男孩走丢的事,有没有人认识赵德柱。问了大半天,只有一个修鞋的老大爷想了半天,说赵德柱啊,以前在街角开水果摊的,后来出车祸死了。男孩的事他有点印象,说好像是有个小孩在车站哭,被赵德柱领回去照顾了几天,后来送派出所了。

送派出所了。如果真送派出所了,哥应该早就回家了。可他没有。

老大爷摆摆手说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你问别人吧。我站在街角发了很久的呆,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二十二年前的春天,我哥就是在这条街上消失的。他那时候才六岁,会写自己的名字,会背家里的电话号码,如果赵德柱真把他送去了派出所,警察肯定能联系上我家。除非,他没送。

我回到公司之后整个人魂不守舍,连续两天在数据表里填错数字。赵建国把我叫进办公室训了一顿,说他不管我家里有什么私事,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我低着头挨训,余光看见他手腕上的玉晃来晃去。训完他叹了口气,说你最近太累了,放你半天假回去休息。

我没回去,坐在公司楼下的长椅上发了三个小时的呆。旁边有个妈妈带着小儿子在喂鸽子,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追着鸽子跑得满头汗。我看着他脖子光溜溜的,突然想起来哥走丢那天穿的是一件蓝格子的外套,妈亲手织的。后来那件外套再也没出现过。

手机响了,是赵建国发的微信。他说你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有些事当面聊。

晚上七点,公司旁边的小馆子。他点了四个菜一盆汤,全是家常口味。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盘糖醋排骨。他把我杯子倒满茶,自己也倒上,开口第一句就是对不起。

我愣住了。他说我父亲的事我后来查过当年的老档案,九四年秋天确实有个男孩被送到过城南派出所,但第二天就被一个自称是亲戚的人接走了。接走的人登记的名字是假的,派出所没有留存照片。我父亲当时作为临时监护人签的字,说男孩是在他摊子前哭被他收留的。

被接走了。接走的人是谁,我哥现在在哪。

赵建国摇头说不知道。他喝了口茶,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我父亲这件事瞒了我一辈子,我也是前阵子托人查才翻出来的。小周,这块玉我摘下来还你。

他说着真的把红绳解开了,玉托在掌心里递过来。我看着他掌心那块温润的白,边缘的磕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那是妈念叨了半辈子的东西,是我从两岁开始就在找的念想。可我伸不出手。

赵总您戴着吧。我说。这是您父亲的遗物,您留着也是应该的。我哥的事跟您没关系,您不用还我什么。

他看了我很久,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最后他收回手,把玉重新系上腕子,说你要是想继续查,我可以帮你。我认识几个老民警,也许能翻到当年的户籍变动记录。

我摇头。不查了。

那顿饭我吃得很饱。糖醋排骨酸甜口,跟妈以前做的一个味道。赵建国给我夹了好几筷子菜,说他女儿也爱吃这个,每次回家都要点。我问您女儿多大了,他说十三,上初二了。我笑了笑说您女儿挺幸福,有您这样的爸爸。

他沉默了一下,说你也是个好姑娘,你哥要是知道你这么找他,肯定舍不得走丢。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汤的热气熏得眼睛发酸,可我忍住了没哭。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九月底的风已经凉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掏出手机给爸发了条微信,说周末回家吃饭,我买菜。爸秒回了一个好字。我又给继母转了五千块钱,备注说给妹妹的辅导班。继母回了串玫瑰花表情。

经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我买了盒牛奶和一袋面包当早餐。老板娘认识我,说小姑娘好久没见你笑过了,今天心情不错啊。我愣了一下,对着收银台的镜子看了眼自己,嘴角确实微微往上翘着。

是啊。我说。今天把一件事放下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两岁,哥六岁,我们在老家的院子里玩。妈在厨房做饭,葱花的香味飘出来。哥蹲在地上给我系鞋带,脖子上那块玉垂下来碰到我额头,冰冰凉凉的。他说妹妹你慢点跑别摔着。我说哥你去哪儿啊。他说我不去哪儿,我就在这儿呢。然后醒了,枕头上全是湿的。

后来我再没跟赵建国提过玉的事。实习期满我顺利转正,分到了另一个部门。偶尔在走廊碰见他,他还是老样子,衬衫袖口卷着,腕子上那块青白色的平安扣若隐若现。我们点头打招呼,像所有普通的同事那样。

过年回家,爸破天荒在饭桌上提了句你哥的事。他说当年要是再上点心找就好了,可那时候家里穷,你妈身体又不好,实在没精力。我给他夹了块红烧肉,说都过去了爸,我哥现在肯定过得挺好的。

爸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继母赶紧转话题,说妹妹考研成绩出来了,过了国家线。妹妹在对面低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我笑着恭喜她,真心实意的。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妹妹蹭过来,小声说姐谢谢你给我转的钱。我说不用谢,好好读书。她犹豫了半天又说,姐你是不是还在找那个走丢的哥哥。我关掉水龙头,擦干手上的水。

不找了。我说。找不找的,他都在我心里呢。

妹妹抱了我一下,身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我拍拍她后背,想起妈临走前的话,替妈看一眼就行。我看过了,玉还在,人肯定也在。在哪不重要,知道这世上有人替他戴着那块玉、记得他存在过,就够了。

年初八上班第一天,赵建国路过我工位,在我桌上放了盒糖。说老家带的特产,分你尝尝。我拆开吃了一颗,是麦芽糖,甜得粘牙。他腕子上的玉晃了一下,磕在桌子边缘发出极轻的声响。我们都听见了,谁都没提。

糖吃完了,盒子我留着。放在出租屋床头柜上,跟妈的照片并排。照片里四岁的周明远咧着嘴笑,脖子上空空的,因为玉在拍照前被妈摘下来重新编红绳。可我知道他脖子上曾经有过什么。

这就够了。

转正后的第三个月,我搬了家。从原来那间连空调都嗡嗡响的老破小换到了公司附近一个公寓的单间,窗户朝南,冬天能晒到太阳。搬家那天我一个人拖着两个行李箱挤地铁,路过城南汽车站那一站的时候鬼使神差下了车。出站口新开了一家奶茶店,门口排了长队,年轻姑娘们叽叽喳喳讨论哪个口味好喝。我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会,转身走了。

租房合同签了一年。我买了个小电磁炉,平底锅,一套碗筷,花了不到两百块。第一顿饭煮了挂面,卧了个鸡蛋,撒了把葱花。端着碗坐在窗台上吃,阳光晒得后背暖洋洋的。突然觉得日子也挺好过,一个人吃饭不用等谁,咸淡自己说了算。

赵建国偶尔在微信上给我发消息。刚开始是工作上的事,后来开始问"吃了吗""下班没"。他比我大十八岁,说话语气有时候像长辈有时候像朋友。有一回他发了个链接过来,是城南老城区的拆迁规划公示,附了句"你之前去那边查过,那片快拆完了"。我点开看了看,老汽车站要搬到新城区去,周围的旧商铺全部清退。那条街从地图上彻底消失了。

我没回那条消息。晚上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了一条本地的寻亲短视频。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镜头前举着小时候的照片,说自己是九四年从城南走丢的,找了几十年没找着亲生父母。评论区好几百条,有的说像他小学同学,有的说去采血入库试试。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眉眼不太像我们家的人。手指停在"转发"按钮上半天,最后关掉了屏幕。

第二天上班做报表的时候走了神,把总金额算错了一个零。赵建国正好来我们部门送材料,瞄了眼我屏幕,低声说"你出来一下"。我跟着他到茶水间,他从口袋里掏了颗橘子糖放我手心。说吃点甜的,脑子转得快。糖纸是玻璃纸,橙色,在他指间折出细碎的光。

赵总。我说。您是不是觉得我还在查那些事。

他靠在茶水台边上看我,说你查不查我管不着。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之前找那个老民警问过了,当年的户籍档案里没有周明远的迁出记录。也就是说,你哥被接走之后可能一直没上户口。或者,他改了名。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改名,等于把整个人从世界上抹掉了。如果他现在用另一个名字活着,那我这辈子就算面对面站着也认不出他。茶水间的热水机咕嘟响了一声,赵建国把橘子糖剥开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急不来"。

那天下午我提前完成了所有工作。回家路过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和一把山药,打算炖个汤。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妈以前也爱炖这个,说山药养胃,哥哥小时候脾胃不好每次喝完就睡得很踏实。锅里的排骨焯过水翻了个滚,白沫浮上来又散开。我把火调小,站在灶台前发呆,汤的蒸汽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赵建国给我发微信说"我闺女这周末生日,想请几个同事吃个便饭,你来不来"。我想了想回了个"好"。周末拎了盒草莓蛋糕去他家,单元楼是老小区,楼梯间的墙皮掉了大半。开门的是他老婆,圆脸盘头发别在耳后,系着围裙冲我笑说你来了快进来。他女儿从房间探出头,十三岁的小姑娘穿着睡衣冲我吐了吐舌头。赵建国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他背对着门口翻锅,左手手腕上的玉随着颠勺的动作一荡一荡的。

吃饭的时候他女儿叽叽喳喳讲学校的事,说班主任有多凶、同桌有多烦。赵建国一边夹菜一边数落她作业不认真,他老婆在中间打圆场说你们都少说两句。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拌嘴,忽然觉得心里某些地方被轻轻揉了一下。我以前想象过如果哥没走丢我们家吃饭会是什么样子,大概就是这样吧。妈数落我爸咸菜吃太多,哥在桌子底下偷偷踢我的脚。

走的时候赵建国送我下楼。楼道灯坏了,他在前头拿手机照着亮,我跟着他的光往下走。到单元门口他站定,说小周你以后有什么事别自己闷着。我没说话,夜风吹过来把他袖口的玉吹得晃了晃。他说我父亲那件事我一直觉得亏欠,虽然跟我没关系,但我替他背了这么多年,也该跟你有个交代。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玉正式给你。你留着也好,卖了也好,给你妈还个愿。

我摇头说不用了。赵总您留着吧,您戴了二十多年它有灵性了,换了人戴它不习惯。

他笑了声,说你这孩子怪会说话的。上了楼冲我挥挥手,门关上了。我站在路灯底下把那盒草莓蛋糕的纸盒折好扔进垃圾桶,塑料勺攥在手里有点扎。回到家洗了把脸躺床上看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白。

接下来两个月日子过得很平。工作上手了,隔壁工位的同事开始约我中午一块吃饭。有个男同事长得挺周正,有次吃饭时候拐弯抹角问我有没有对象,我说暂时不想谈。他追问为什么,我说心里有事没放下。他哦了一声没再问了。后来午饭他又跟别人搭伙去了,我在工位上啃苹果,苹果脆甜,汁水沾了一手。

五月中旬有天下午,我正改方案呢前台打电话说有个快递放我桌上了。拆开是个牛皮纸信封,里头一张折叠的A4纸,纸角有些卷,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你好。我是赵德柱的外甥。今年回老家整理我舅遗物翻到一本旧笔记本,里头夹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周明远六岁,城南车站领回,九四年四月十八日,送王家庄李婶家。'另附了个地址。我舅写得很简略,我不清楚来龙去脉,但之前听表哥(赵建国)提过你在打听这事,就把纸条抄了一份寄你。希望对你有用。"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三遍。王家庄。李婶。九四年四月十八日。哥走丢那天是四月十六,他在赵德柱那里待了两天就被送走了。没有送派出所,赵德柱笔记本上自己写的是"领回"和"送"。到底怎么领的,为什么送,如果真是送了个好去处赵德柱为什么临终前说"对不起一个孩子"。那个李婶是谁,还活着吗,哥在她家住了多久,又去了哪里。

我掏出手机给赵建国打电话,响了两声他接了。我声音都在抖,把纸条上的内容念给他听。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几秒,说王家庄我知道,城南往下再走二十里地,前几年整村拆迁了,村民都搬到安置小区去了。至于李婶是谁,他能帮我问问老邻居。

挂了电话我请了半天假打车去了城南安置区。小区很大,楼栋密集,绿化带的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我在社区服务中心问有没有九几年从王家庄搬过来的老住户,工作人员翻了半天电脑,说登记信息不完整。我又挨个问了几个遛弯的大爷大妈,最后有个穿蓝褂子的老太太拍了拍我胳膊,说你找李婶啊,她早搬走了,儿子在省城买了房接她去养老了。我说李婶全名叫什么,她想了半天说叫李桂芝吧,以前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对小孩挺好的。

李桂芝。小卖部。赵德柱的杂货铺。哥到底经历了什么。我站在小区广场中央,旁边有小孩在滑滑梯尖叫着从上面冲下来,家长在底下接,稳稳抱住。我三十米外的长椅上坐着个老头在打盹,怀里抱了只橘猫,猫尾巴耷拉着一晃一晃。

我又给赵建国打电话问他有没有办法找到李桂芝儿子的联系方式。他说我尽量,给我两天时间。那两天我几乎没怎么合眼,坐在床上把那张纸条看了几十遍。脑子里来回倒腾同一个画面:六岁的周明远蹲在杂货铺门口,赵德柱给他买了根糖葫芦,然后牵着他走了一段路,送到某个陌生女人面前。女人摸了摸他的头,他就跟着走了。一步三回头。

两天后赵建国微信发来一串手机号,备注"李桂芝儿子"。我对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没敢拨。怕电话通了,对面告诉我人没了。或者告诉我哥早就被转手了,送到哪儿找不回来了。又或者,她儿子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是李桂芝瞒着他做的。怕的东西太多了,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半天落不下去。

最后还是拨了。听筒响了三声被接起来,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本地口音问哪位。我清了清嗓子说您好,我姓周,想跟您打听您母亲李桂芝以前在老家的一些事,关于九四年她收养过的一个男孩。对面沉默了几秒,说他妈现在耳朵背了没法接电话,有什么事问他就行。

我攥紧手机说我哥九四年在城南车站走丢,被一个叫赵德柱的人送到您母亲那里。我想问问我哥后来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忽然换了个人,声音颤巍巍的,像老太太。她说你是那个小孩的家人吧,我等了好多年了。那孩子在我这儿住了大半年,后来他自己跑掉了。他聪明,认路,跟我说他要回家找他妈妈。我拦不住,他趁我进货不在偷偷走的。我找了好多天没找着,派出所也报了案,一直没消息。

跑了。自己跑了。六岁的小孩从王家庄跑出去,要回城南的家。可他不认得路,二十里地,中间隔着好几个村子。他跑去了哪儿,又被谁捡着了。

老太太在电话里呜呜地哭,说我对不住你们家,那孩子特别乖,天天帮我摆货架,嘴又甜叫我李奶奶。他走那天穿的就是那件蓝格子外套。我一直留着那件衣服,想着哪天他回来还给他。后来搬家弄丢了。

我靠在墙壁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蓝格子外套,妈织的那件。老太太留了那么多年,搬家弄丢了。像什么都握不住一样,玉在赵建国那儿,衣服丢了,人跑没了。二十二年了,周明远到底在哪儿,他有没有找回他的家,还是半路上出了什么事。

赵建国的消息紧跟着进来:"李桂芝儿子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他妈说的都是实话。那孩子九五年春天跑了之后再没音讯,李桂芝当年在派出所报过案,底档应该还能翻到。"

我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扔在旁边。地板凉凉的,背靠着墙,头顶的日光灯管兹兹响。忽然想起妈走那年冬天,我趴在病床边上问她如果找不着哥了怎么办。妈摸着我的头发说找不着也是命,可你得替妈知道他活着。活着就好。

我爬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发红但没哭出来。给赵建国又发了条消息,说赵总麻烦您帮我问问派出所的底档里有没有什么线索,比如人跑了之后有没有被其他派出所收留过。他回了个"好"字。

那天晚饭我炒了个番茄鸡蛋,配白米饭,吃得干干净净。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的,耳边好像有个小男孩在笑,声音清亮亮的。我关了水龙头仔细听,什么也没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灶台上摆着那盒草莓蛋糕的塑料勺,我没舍得扔。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科技小登全崩了,宇树近乎腰斩,发生了什么

科技小登全崩了,宇树近乎腰斩,发生了什么

金石随笔
2026-08-24 12:34:25
闹大了!韩沛颖开撕《主角》剧组,引发全网热议,账号被冲评论区沦陷

闹大了!韩沛颖开撕《主角》剧组,引发全网热议,账号被冲评论区沦陷

糊咖娱乐
2026-08-24 15:02:01
上市连跌四天,宇树科技今又大跌,现股价605,首日进去的已亏45%

上市连跌四天,宇树科技今又大跌,现股价605,首日进去的已亏45%

财经智多星
2026-08-24 10:54:21
周琦落选亚运男篮名单引热议,记者:无伤病且积极恢复,渴望为国效力

周琦落选亚运男篮名单引热议,记者:无伤病且积极恢复,渴望为国效力

赛场速报局
2026-08-24 12:44:53
赫鲁晓夫说:斯大林为了取悦毛主席,出卖了高岗

赫鲁晓夫说:斯大林为了取悦毛主席,出卖了高岗

【历史客栈】
2026-08-24 10:02:20
王毅在首尔说韩朝是两个独立国家,《朝鲜日报》急着搬台湾来类比,却不知中国从二十年前就这么说了,这次是真的彻底自己打脸了

王毅在首尔说韩朝是两个独立国家,《朝鲜日报》急着搬台湾来类比,却不知中国从二十年前就这么说了,这次是真的彻底自己打脸了

林杰论事
2026-08-24 07:59:32
22岁小伙篮球赛中倒地后离世,父亲在直播中目睹,队友烧掉球衣球鞋称不再打球

22岁小伙篮球赛中倒地后离世,父亲在直播中目睹,队友烧掉球衣球鞋称不再打球

极目新闻
2026-08-23 18:13:42
海军舰员,为什么要蒙脸,戴手套?两次海战换来的血泪教训

海军舰员,为什么要蒙脸,戴手套?两次海战换来的血泪教训

清沐执笔
2026-08-22 22:11:19
多所高校发布严正声明

多所高校发布严正声明

秦皇岛发布
2026-08-24 17:14:02
个人所得税大涨25.9%

个人所得税大涨25.9%

曹多鱼的财经世界
2026-08-24 14:45:00
江苏吾悦曝大瓜!原配抓小三,丈夫维护小三打老婆,原配身份不简单

江苏吾悦曝大瓜!原配抓小三,丈夫维护小三打老婆,原配身份不简单

180视角
2026-08-24 14:28:20
李运代理深圳市人民政府市长

李运代理深圳市人民政府市长

界面新闻
2026-08-24 15:36:11
儿子花5.9万元为母亲购买“白发转黑”套餐,反映“没有效果”后,店家剃光老人头发,并拔掉新长出的白发,称是为了“让毛囊吸收精华”

儿子花5.9万元为母亲购买“白发转黑”套餐,反映“没有效果”后,店家剃光老人头发,并拔掉新长出的白发,称是为了“让毛囊吸收精华”

鲁中晨报
2026-08-24 10:34:13
陈武同志逝世

陈武同志逝世

新华社
2026-08-24 17:41:05
老人进店晕倒店家帮扶送医后离世,店家遭索赔补偿1.9万?当事店主:已处理好了!其子已删除视频

老人进店晕倒店家帮扶送医后离世,店家遭索赔补偿1.9万?当事店主:已处理好了!其子已删除视频

红星新闻
2026-08-24 12:27:37
有个体育生女朋友是啥体验?网友:体力不行的真的会被累到气血不行

有个体育生女朋友是啥体验?网友:体力不行的真的会被累到气血不行

带你感受人间冷暖
2026-08-24 00:05:32
俄乌大结局终于要来?最大罪人已浮现,不是美国

俄乌大结局终于要来?最大罪人已浮现,不是美国

江启
2026-08-24 07:31:00
武汉公开赛:赵心童5-0造惨案!下轮将战世界亚军,吴宜泽被3连鞭

武汉公开赛:赵心童5-0造惨案!下轮将战世界亚军,吴宜泽被3连鞭

小火箭爱体育
2026-08-24 15:29:49
唐师曾卖房治病去世:他用命换真相的人,最后连工伤都认定不了?

唐师曾卖房治病去世:他用命换真相的人,最后连工伤都认定不了?

天天热点见闻
2026-08-24 08:26:32
美国没其他招了:“史上最严制裁”,能击垮伊朗吗?

美国没其他招了:“史上最严制裁”,能击垮伊朗吗?

新民周刊
2026-08-24 12:36:58
2026-08-24 18:12:49
叮当当科技
叮当当科技
美食是我们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958文章数 16047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388米!中国第一高银行总部,为何要“开窗”设计?

头条要闻

美国"经济绞杀"之际 伊朗宣布发现千亿方级的优质气田

头条要闻

美国"经济绞杀"之际 伊朗宣布发现千亿方级的优质气田

体育要闻

42张照片 珍藏世界杯的热辣滚烫

娱乐要闻

韩沛颖开撕《主角》剧组引发全网热议

财经要闻

宇树IPO:追高、被套,多久能回血?

科技要闻

宇树科技,3天跌了1000亿

汽车要闻

智能超混 国民家轿 上汽大众ID. ERA 5S上市 限时8.99万元起

态度原创

房产
家居
时尚
艺术
军事航空

房产要闻

两大热盘即将入市!三亚又一批安居房狠货要炸场了!

家居要闻

2026建博会(广州) 公装联探展交流活动

夏天别总穿白色T恤,试试这几款衬衫,配裤子裙子都显气质

艺术要闻

388米!中国第一高银行总部,为何要“开窗”设计?

军事要闻

美国与以色列发生“罕见冲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