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夜,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钟摆声。
电视上播音员念出北大投档线:692。
儿子肖远航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而我手里那张成绩单上的数字,刺眼得很。
690,就差2分。
他一句话没说,回了房间,锁了门。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阳台门缝里透着光。他蹲在那里,手机屏幕上是那张查分页面的截图,看了很久也不动。
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这孩子,连模考都从没掉下过700。
我拨通了老同学何永的电话,何永在招生办干了十几年,电话那头沉默了差不多十秒,才传来一句话:“你确定要知道?”
窗外没风,梧桐树影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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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基本上没睡着。
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那个数字。690,690,690。像烙铁一样烫在脑子里。
肖远航的模考成绩我全记得,620、645、668、660,最后一次考前冲刺模拟,705。
班主任许康专门打电话过来,说照这个状态,全省前二十没问题。
结果放榜,690。
差了整整15分。
说发挥失常,可这失常得也太离谱了。
我躺不住,爬起来翻儿子的书包,翻出那张模考卷子。
705分那张,红笔批的分数还在。
字迹端正,答题思路清晰,我虽然看不懂多少,但卷面上那一排排对勾我认得。
许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说没事,你睡。
她没再问,翻过去又睡了。她这人就是这样,心大,觉得查完分尘埃落定,考不上就考不上,大不了复读一年。可我不行,我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第二天一早,我趁肖远航还没醒,把他那台旧笔记本电脑打开。
查分页面他登录过,密码是我给他设的,全是我生日。
我一页一页翻他考试后的记录,发现他12号查过一次分,13号又查了一次,14号最后一次。
三次查分,三次都是690。
但奇怪的是,最后一次查分之后,他在浏览器里搜了一个词条:试卷复核申请流程。
他搜过这个,但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合上电脑,在客厅坐了一上午。许苑去超市上班前问我中午吃啥,我说随便。她丢下一句“面条搁锅里了”就走了。
中午,肖远航醒了。他走到客厅,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爸,你没上班?”
“厂里倒班,下午去。”
我没提查分的事。他也没提。父子俩坐在饭桌前吃面,面条坨了,谁都没吃几口。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心神不宁,干活差点把手指头卷进车床里。老赵骂我:“肖奈你想啥呢?”我说没想啥。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晚上下班,我给何永打了个电话。
何永是我高中同学,这么多年一直没断了联系。
他比我强,考上了大学,后来进了教育局,现在在市招生办当副主任。
电话响了三声他就接了:“肖奈?”
“老何,我儿子的事……想麻烦你帮我看看。”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你说。”
我把情况说了:最后一次模考705,高考690,差了15分,他又在网上搜过复核流程。
何永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等一下。”他说。
然后我听见他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他重新拿起电话:“肖奈,你儿子的分,查过复核没有?”
“没有。”
“那你先走正常程序,填个复核申请。不过——”他顿了顿,“像这种分差,正常复核大概率查不出什么。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卷面有异常改动。但那种情况太罕见了,基本闻所未闻。”
我握着手机,觉得手指发麻:“老何,你帮我盯着点。”
他叹了口气:“我只能帮你递单子。别的,不好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道里抽了根烟。楼下的路灯亮着,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儿子在屋里背书,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我抽完烟进了屋,路过他房间门口,看见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词汇书,眼睛却望着窗外发呆。
他听见我的脚步声,转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爸。”
“嗯?”
“……没事。”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那种感觉,就像他小时候发烧,烧得迷迷糊糊也不吭声,只一个人缩在被子里发抖。他从小就这样,有事憋在心里,不跟我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许苑搭在我胳膊上的手轻轻捏了一下:“要不……别查了?能考690也不错了。北大考不上,别的学校挺好的。”
我没接话。
她不知道,那天深夜我看见儿子蹲在阳台上,手机屏幕亮着,是那张查分页面的截图。
他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轻轻擦了一下屏幕。
那个动作像是在擦眼泪。
我闺女出远门的时候,我也这样,舍不得。
不,那不是舍不得。
那是一种说不出口的委屈。
那一刻我就下定决心,这个分,必须查到底。
02
第三天,我去了学校。
肖远航的班主任许康,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总是笑眯眯的。
我在他办公室门口等了十分钟,他送走一个家长,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肖远航爸爸?”
“许老师,打扰了。”
他把我让进办公室,倒了杯茶:“远航的事我听说了,这孩子挺可惜的。不过690分,学校里已经是最高分了,全省排名也靠前。除了北大,好学校多的是。”
我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许老师,我想看看远航的答题卡。”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间。
“答题卡?复核流程要走教育局那边,学校这边只能提供……你等等。”
他转身打开电脑,敲了几下键盘:“我调一份卷面扫描件给你看,但只能看,不能带走。”
屏幕上出现肖远航的物理试卷。
我用眼扫了一遍,觉得字迹好像不太对。
远航的字有他自己的特点,写“了”字时最后一笔往上带一点弯,我看着屏幕上整整齐齐的字迹,总觉得哪里不自在。
“许老师,”我指着屏幕,“这个字,怎么看着比远航平时写得要……工整?”
许康看了一眼,“考试嘛,紧张,写得认真点也正常。”
他又点了两下,窗口最小化了:“行了,卷面没什么问题,复核结果估计也一样。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我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个屏幕。许康已经把它锁屏了。
我走到门口,正准备拉开办公室的门,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手机铃声。许康接起来,声音压低了不少:“喂……嗯,我这边有人……回头给你打。”
他的语气有点不自然,像是有什么事怕人听见。
我没转过头去,但我从办公室的门玻璃上看见了许康的表情。
他脸上那种挂在嘴角的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不太自然的僵硬。
那个表情,像什么呢?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回想那个画面。
车间里老赵以前跟我说过,人撒谎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做一些多余的动作。
不是摸鼻子就是揉眼睛。
许康接电话时,用拇指和食指反复捻着手机边缘,像是想把它捏碎。我没想太多,但等我回到厂里,脑子里那根弦始终松不下来。
晚上,何永的电话打过来。
他开门见山:“肖奈,我查了一下你儿子的复核记录。按正常流程,他这种分数应该会触发三到五次随机抽查。但系统里,只有一条记录。”
“什么记录?”
“专家仲裁复核。”
我没听懂:“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像是在措辞:“高考卷面复核有两种。一种是常规复核,全市统一抽查,机器扫描对比答题卡和成绩,结果录入系统。另一种是专家仲裁复核,针对极少数争议卷面启动,由省级专家组成员签字确认,走独立通道,纸质归档,不录入常规系统。”
“你是说,我儿子走了专家通道?”
“他不可能自己申请。这个通道的启动权在专家组手里。也就是说,有人替他启动了。”
我拿着电话,手心全是汗:“那……结果是什么?”
“结果就是我昨天跟你说的,690分。没有发现异常。”
“老何,”我死死攥着电话,“你觉得正常吗?”
何永没有正面回答我。他沉默了很久,说:“肖奈,我只能帮你到这里。要是你想往深里查,得自己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许苑回来后看见我坐着不动,问我怎么了。
我把电话内容跟她说了一遍。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在身上,听完之后愣了好一会儿:“你是说……有人改了你儿子的分?”
“我不知道。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你别瞎猜了。”她低下头,搓了搓围裙的带子,“这事要是闹大了,对远航不好。”
“万一真有人改了分呢?”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那咱们能怎么办?咱们是普通工人,能斗得过谁?”
她说得对。我一个车间里刨食的工人,跟谁斗?可我又想起儿子蹲在阳台上擦屏幕的那个动作,那个动作像一根针一样扎在我心里,怎么也拔不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最后我爬起来,翻出了家里的存折。
上面有60万块钱,是我和许苑攒了半辈子,准备给肖远航上大学、娶媳妇用的。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了存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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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几天,我像丢了魂一样。
白天在车间干活,脑子里全是“专家仲裁复核”这几个字。
我找了个机会,请了半天假,去了趟许苑工作的超市。
她正在收银台前给人结账,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许苑,”我站在她面前,干巴巴地说,“我想查到底。”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里拿着的扫码枪轻轻放下了:“你打算怎么查?”
“我托人找关系。老何那边的路子走不通了,我找别的人。”
“要多少钱?”
“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围裙口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存折在你那儿?”
“嗯。”
“行。”她又拿起扫码枪,继续扫货架上的商品,“你看着办吧。别把家底掏空了就行。”
我从超市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眼睛疼。我攥着那把钥匙,在路边站了很久,然后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打了个电话。
小赵,我以前带过的徒弟。在省城做档案生意,路子野。
电话响了两三声他就接了:“师傅?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小赵,师傅求你办个事。”
我把事情跟他讲了。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师傅,这活儿不好干。高考档案,碰了是要进去的。”
“我知道。我出钱。”
“不是钱的问题。……算了,你是我师傅,我帮你打听一下。但有一条,查出来什么,你也别声张是我帮你查的。”
“行。”
挂了电话,我回到工厂。车间里的机器轰隆隆地响,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转动的齿轮,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三天后,小赵的电话打过来了。
“师傅,查到了点东西。你儿子那批卷子的复核档案,在省教育考试院的纸质归档室。归档记录显示的经办人是一个叫张某的人。”
“张某是谁?”
“原来在省专家组当行政助理,管档案流转的。已经离职了。我托人查了一下,他现在人在南方,具体在哪不清楚。但有一条,他离职的时间很巧。”
“多巧?”
“刚好是你儿子复核记录的审核日期之后第三天。”
我握着电话,感觉自己像被人用冷水从头浇到脚。
“还有,”小赵压低声音,“我查了一下那条复核档案的签字记录。签字专家名叫沈德福。”
“沈德福?”
“以前是市招生办主任。去年调上来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何永跟我说过,专家仲裁复核的签字权在省级专家组手里。
沈德福作为市里的招生办主任,去年调上去的,怎么够得着省级专家组的签字?
除非他在专家组挂名。
“小赵,”我压着嗓子,“能搞到那张档案的复印件吗?”
“师傅,这个真搞不到。纸质归档是封闭管理,别说复印件,看都看不到。”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
“除非你自己去查。”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慢慢地暗淡了。我挂断电话,在宿舍楼下的石阶上坐了很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地上落了一层烟灰。
许苑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那儿。她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我托了人,”我说,“查到了点东西。”
“什么?”
“你儿子的卷子,走了一个特殊的复核通道。经办的人已经离职了。日期对不上。”
许苑的手搭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你打算怎么办?”
“接着查。”
“钱的事……”
“我已经交给中间人了,先活动着。”
她没再说话,站起身往屋里走去。走到门口,她停住了脚步,背对着我:“肖奈,你记着,还有我们娘俩。”
我站在那儿,把手里的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抬起头,看见二楼的窗户里亮着灯,肖远航的身影在窗前晃了一下,又消失了。
我心里那股劲儿,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又硬了几分。
04
两天后,我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号码是外地的,不记名卡。内容只有一行字:“你儿子的事,查到这儿就够了。再往下查,你兜不住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把短信截图发给了何永。
何永很快回了电话:“号码查了,境外虚拟号,追踪不到。”
“老何,”我说,“这说明我查的方向是对的。”
何永沉默了一会儿:“你要小心。对方既然能发这条短信,说明已经知道你在查了。”
“知道就知道。我一个工人,能吓住我?”
何永叹了口气,没再劝。
那天下午,我到学校找许康。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递了一根烟给他。
他愣了一下,接过去:“远航爸爸,你这是……”
“许老师,我想问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孙金宝的人?”
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脸。许康捏着烟的手,抖了一下。很轻微,但我看见了。
“孙金宝?不认识。哪儿的?”
“没什么,随口问问。”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走出两步,我回过头,看见许康还站在原地,手里那根烟没有点着,被他揉成了一团,丢进了垃圾桶里。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肖远航在房间里复习。他复读的事基本定了,虽然分数还没最终确认,但北大基本没戏了。
我把那张存折又翻了出来。60万的数字,在台灯下显得格外刺眼。之前我给小赵打了5万定金,换来了那张复核记录的线索。
钱就是这么不经花。
还没等我多想,手机响了。何永打来的。
“肖奈,我这边有个消息。”
“你说。”
“省考试院那边下个月组织了一次档案抽样检查。沈德福是检查组的组长。我听人说,他主动提出来要查一批分数异常的卷面,其中就包括你儿子那份。”
我一愣:“他主动提的?”
“对,主动提的。”
“那他……是想帮我儿子翻案?”
何永顿了顿:“更可能,是想确认有没有把柄留下。”
我握着手机,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老何,”我说,“我想见见这个人。沈德福。”
“见他?你疯了?你把刀子递到杀人犯手里。”
“万一他不是杀人犯呢?”
何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给你安排。但有一条,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如果沈德福有问题……你真能承受得住?”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远航的下半辈子,可能都要搭进去。”
我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许苑半夜起来,看见我还在那儿坐着,没开灯。她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怎么了?”
“没事。”
她没再问。她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没松开。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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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何永安排我见沈德福。
地点在市招生办三楼的办公室里。
我进去的时候,沈德福坐在办公桌后,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翻一份文件。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放下手里的文件:“肖师傅?”
“沈主任。”
他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坐。”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打量了他几眼:中等身材,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卷起来。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机关干部,和我在电视上见过的那些官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
“你儿子的事,何永跟我说了。”他开门见山,“但这件事,我恐怕帮不上忙。”
“我不求您帮忙。”我看着他,“我只想问您一个问题。”
他把文件往旁边放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我那一瞬间突然有点紧张。我深吸一口气,说:“沈主任,我儿子的复核记录上,有您的签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沈德福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转了两圈,放在桌上,才慢吞吞地开口说话:“你说得对,复核记录上确实有我签字。”
我攥紧了膝盖上的手指。
“但那份复核记录,不是我签的。”
我一愣:“不是您签的?”
“我签字的地方在文件末尾,不可能出现在中间。但如果你看到的那份记录上有我的名字,只有一个可能,我的签名被人伪造了。或者是我的签名被移花接木,贴到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打开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抽出里面的纸张,放在桌上:“这个是今年全省高分考生的复核记录备份。我调了一份,你看看。”
我凑过去,看见了肖远航的名字。记录上写着:肖远航,专家仲裁复核,结果无异常。签字栏里,赫然写着沈德福三个字。
“这份记录,签字不是我的。”沈德福的语气很平静,“我的签字笔迹,每一笔都有停顿,因为我的手受过伤。”
他伸出右手,我看见他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那……这是怎么回事?”
“能绕过我的签字权限,把伪造签名放进专家仲裁复核程序里的,只有处理档案审核的人。”
“张某。”
沈德福点了点头:“张某已经离职了。但我一直在查他。”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怀疑有一个利用高考复核程序的改分链条。这就是我为什么要主动请缨参加这次抽样检查。”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我盯着那份记录看了很久,抬起头:“沈主任,那我儿子的分数……到底是多少?”
沈德福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沉默了很久。
“肖师傅。”他转过身,看着我,“你儿子的原始分,705。全省并列第一。”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整个办公室在我眼前旋转起来。
“至于你现在查到的690,”沈德福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那是被人改过的。”
“谁改的?”
“这就是我让你来的原因。”他走向桌边,“你儿子的案子,是一个突破口。有人利用了专家仲裁复核的通道,改了不止一个人的分数。”
他在桌上拍了一下,声音清脆:“肖师傅,我给你一个顺序:先查你班主任许康,再查一个叫孙金宝的人,最后,你会看到一个叫曹磊的名字。”
“曹磊是谁?”
“另一个考生的父亲。”沈德福的眼神沉了下来,“曹耀祖,原本只有659分。但现在查到的记录上,他那张卷子,变成了702分。”
我脑子里所有的话都停住了。
659改成702,705改成690。一个顶上来,一个压下去。
顶上来的人进了北大,压下去的人,连北大分数线都够不着。
“沈主任,”我干涩地开口,“那这事……你什么时候知道?”
“高考出分那周就知道了。”沈德福看着我,“但我查了太久,还差最后一步。现在你来了,我这一步,可以走下去了。”
他把桌上一张纸拿起来,递到我面前。
“肖师傅,跟我一起去趟省里吧。该拉网了。”
我看着他,又看着那张纸。
纸上的字我没有看进去多少,但我知道,我接下来要走的路,可能比过去四十年走的所有路都要陡。
我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叠好,放进口袋里。
“沈主任,走。”
06
省城教育考试院的会议室,一共坐了三个人。
我,沈德福,还有一个姓魏的纪检监察员。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屋里灯亮着,日光灯管发出那种细碎的嗡嗡声。
沈德福把几份材料摊在桌上,推到纪检监察员面前:“魏处长,这是原始成绩登记表和复核记录的比对复印件。红色印章那两张,是纸质归档里的复查件。”
魏处长没有看太久。他抬起头,视线扫过沈德福的脸,又扫过我的脸,最后落在桌上:“这份材料要核查的话,需要一周时间。”
“一周太久。”沈德福说,“我已经锁定了操作链条。”
他打开一份打印机里的A4纸,那份写着张某的个人信息:“这个人,在复核程序里任职期间,共经办过17份异常复核档案。其中12份在沈德福签名栏目有异常。我已经查过了,那12份档案对应的考生名单里,有6个人,今年的高考分数和他们的模考成绩存在明显偏离。”
魏处长没有接话。他沉默了几秒钟,才慢慢地说:“你是说,这是一个系统性的改分网络?”
“不是网络,”沈德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几个人搭了一个台子,从学生家长那里收钱,利用专家的通道篡改分数。”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紧握成拳。
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痛感让我清醒。
沈德福说的人里面,有许康,有孙金宝,有一个叫张某的档案管理员,还有一个我没听过的人,许斌。
“许斌是谁?”
“许康的弟弟。”沈德福看我一眼,“以前在教育机构干过,手上有家长资源。”
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许康是远航的班主任,他弟弟通过中间人搭上了张某,帮我儿子走特殊复核通道改分?
可他们改的是我儿子的分,凭什么?
我不认识许斌,也没给过他一分钱。
“那我儿子……”我抬起头,“他们为什么改他的分?”
“因为曹磊。”沈德福点了一根烟,“曹磊花了100万,想给他儿子买分数。孙金宝收了钱,需要找两个考生,一个分高的往下压一点,一个分低的往上抬一下,两头吃。”
“那650改成702,试卷又怎么进去的?”
“这个得问张某本人。”沈德福把烟灰弹进烟灰缸,“我查过,专家仲裁复核的启动权是人工签字,流程上可以通过伪造签名实现。关键是纸面档案能合得上。”
魏处长收起桌上的材料,站起来:“这个案子,我需要向上面报告。你们先回去,等通知。”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等通知?我儿子今年18岁,明年就19了,等得了吗?
“沈主任,”我开口,“我能问一句,您是怎么查到这一步的?”
“因为我发现,张某离职前一周,经办了最后一笔复核档案。而那笔档案,是曹耀祖的。659改702。我认识曹磊,他来找过我,想托关系查分,被我挡回去了。”
沈德福掐灭烟头:“后来张某走了,档案归档。我调阅纸质档案时发现,曹耀祖的成绩变动记录跟曹磊说的对不上。就这么查出来的。”
他没有立刻继续说完,而是沉默了一会儿,视线落在我身上:“至于你儿子,是因为那张修改记录上一个签名,签的是我的名字。但那个签名,不是我签的。”
我站起来,向他鞠了个躬。走出会议室的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沈德福还坐在桌边,手里夹着第二根烟,烟雾袅袅地升上去,遮住了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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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到市里的第三天,我在家里接到了何永的电话。
“曹磊主动联系了纪委。”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你儿子的成绩,教育部那边也介入了。原始成绩登记表已经调走,专家组在重新做第三方鉴定。”
“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不会太久的。”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沈德福在会议室里的那句话:“我是最后一个发现的人。三年了。”
三年。
许康在这所学校当了三年班主任,三年里经他手改过的分,恐怕不只有我儿子一个。
我从手机里翻出沈德福给我留下的那份纸质复印件。
白纸黑字,是肖远航705分配上690的原始成绩登记表。
沈德福在我来之前,已经把这张表在招生办的桌上拍过一次。
而曹磊看到这张表的时候,脸都白了。
他冲进来的样子,我记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早上,我到了招生办门口,正好碰上曹磊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
他四十七八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西装领带,看起来像一个体面的大老板。
但他脸色铁青,嘴唇发白,站在台阶上,像一根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就是肖远航的爸爸?”
他把手里的材料递到沈德福手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沈主任,我认。这是转账记录,这是合同。我找我儿子也问了,他只知道自己的分被改了,不知道是假的。所有的责任,我扛。”
沈德福把合同接过去看了一遍。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曹老板,这合同上写的是咨询服务费。没有一条提到改分。”
曹磊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是,”沈德福把合同放在桌上,“你的转账记录,会帮助你摘清关系。至于孙金宝,我们已经控制住了。”
曹磊站在那里,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我在旁边看着他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花100万给儿子改分的男人,此刻就像一个被掏空了的麻袋。
后来我从纪委那边打听到,曹耀祖的原始分是659。
659分,离北大差着十万八千里。
但他爸花了100万,硬把他“改”成了全省十几名。
分数公布那天,曹磊在工地摆了三桌酒,给每一个工人都发了红包。
他高兴了整整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后,纪委的电话打到他手机上。
孙金宝落网当晚,许康在自己家里被带走。
他老婆站在门口抹眼泪,哭着说“他什么都不跟我说”。
审讯室里孙金宝开口了。
他说,改分这件事,许康只参与了一部分。
负责拉业务的是许斌,负责动手的是张某,而他自己在整个过程中只做了一个“中间人”。
但他说了钱的方向。
100万里,曹磊只拿到其中20万的回扣。
剩下的80万,分了三个人:许斌30万,张某23万,孙金宝自己拿了27万。
至于许康,他只拿了5万块“好处费”,就把他班里两个学生的命,换了位置。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拳头攥得指甲掐进了肉里。
五个数,30万、23万、27万、5万,还有一个我,为了查个明白,花了快60万块钱。
那60万里,有7万已经被我烧在了中间人的烟酒和人情上了。
何永把那笔钱退回来的时候,跟我说:“肖师傅,你这事办成了。以后别再跟这种人打交道。”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楼道里,把一张关于肖远航的原始成绩单复印件,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肖远航,705分。
我知道,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就是在阳台上看见儿子擦屏幕的那一晚上。
08
肖远航的分数最终被确认无误,705分,全省并列第一。但北大录取工作已经结束了。肖远航站在厨房门口听我讲完这些,没有表情。
“爸,”他说,“我想复读。”
“你确定?”
“嗯。”他垂下眼,“我不想到一个不是北大的学校去。我考了705,那不是我的运气,是我的实力。我要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他的语气平静,平静得像河面上的水,但我能看到他捏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泛白。
我走到他面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孩子的肩膀上背了太多东西了。
“好。爸支持你。”
那段时间,我的生活像被掏空了一样。
白天在车间做工,晚上回到家,面对的就是那张存折上比脸还干净的余额。
许苑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默默地把家里的开销压到了最低,每天买菜挑最便宜的挑。
有天晚上她坐在餐桌边整理账单,我在旁边看电视。看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要不……把车卖了吧。”
“不用。”
“那存折里的钱,还剩多少?”
我沉默了一会儿:“够他复读一年的。”
她没再说话,把账单叠好,放回抽屉里。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咱们欠了很多人情。”
我闭上眼,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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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开学前一周,曹磊带着曹耀祖来了我家。
他们站在楼道里,曹磊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
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翻了几道的底片:“肖师傅,我来……给孩子道个歉。”
我站在门口,没有让开,也没有说话。
“是我不该走那一步。我没有想到会连累你儿子。”曹磊的声音很低,像是压着什么,“我把我的联系方式留给你。以后你有任何用得上的地方,我曹磊绝不推辞。”
我看了他一眼:“曹老板,你儿子知道事情的真相吗?”
“知道。他自己去查了记录。哭了一整晚,后来他说想去复读。”
“复读?”我有点意外。
“他本来只能考600分出头。659考不了北大,但他想凭自己的本事再试一次。”曹磊自嘲地笑了一下,“这孩子比我强。”
曹耀祖站在他身后,一直低着头。他穿着一件朴素的白T恤,和他爸西装革履的形象站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人。我盯着他,他的脸颊上还有泪痕。
“进来坐吧。”我侧身让开。
那天晚上,肖远航和曹耀祖坐在客厅里,谁也没有说话。
曹磊跟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他抽了一口,看着远处的路灯:“我儿子以前跟我说过,他不想考北大。他说那是我的愿望,不是他的。我一直骂他没出息,后来才知道,他其实是想学医。”
“学医科?”
“中山大学医学院。他自己偷偷填的志愿。”
我没接话。手里的烟烧成了一段灰,落在阳台上。我一个工人,一个包工头,两个父亲,在阳台上抽了一夜的烟。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
第二天一早,曹磊带着曹耀祖离开了。临走时,曹耀祖突然转回身,走到肖远航面前,想了想,说了一句:“对不起。”
肖远航站在门口,看着他,没说话。
曹耀祖走了。我在旁边看着儿子,他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明白。
下午,纪委的电话打过来,说张某在南方落网,已经供认了操作流程。许斌在车站被拦下来时,身上还带着一摞厚厚的现金。
至此,链条完整了。许康、许斌、孙金宝、张某四个人,全部到案。
最后一道程序是补充卷面复查。
第三天中午,肖远航的答卷原件从省里运回来。
复查结果和原始笔迹比对一致,705分确认无误。
教育局一位科长把结论递到我手上的时候轻声说:“肖师傅,这是你儿子的卷子。看清楚。”
我翻开卷面看了一眼那些字迹。那些字迹我认得,是我儿子一笔一笔写的。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复印的原始成绩登记表,放在卷面旁边比对。
705和690两行数字并排摆在一起。一个是真,一个是假。
我看了看那两行数字,又看了看窗外。窗外的阳光落在走廊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手里的那张登记表复印件,轻轻地晃了一下。
我把它叠好,压进口袋里。
10
10月,肖远航复读的第二个月。学校组织了第一次月考。
我下班回家,看见他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桌上的成绩单,693。距离模考分差了几十分。
他抬起头:“爸,我这次没发挥好。”
“没事。”我坐在他旁边,“你状态对就行。慢慢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笔:“爸,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复查吗?”
我看着他。
“我知道我的分被改了。”他低声说,“但我不知道怎么改的。我查分数那天,查了三次,都是690。我就知道这事不对。”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
他低下头,过了很久才开口:“爸。许康在我高考之前找我谈过一次话。”
“他说,厂里的裁员名单,你排在第一。他说,只要我的分数不是太高,他就能让人把这几个名字从名单上划掉。我一直以为,那是我还你的人情。”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锤了一下。
儿子看着我的眼睛,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我那时候想,北大不去也行。我去不了北大,你还能留在厂里。算下来,值了。”
我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我,又补了一句:“后来你查分,我其实特别害怕。我怕你查出来,怕你去找许康,怕你工作没了。”
我伸出手,把他的头按进怀里。他一开始没动,后来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我听见他说:“爸,我以后想当老师。当那种不掺和这些事的老师。”
我没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背。窗外的月色落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
第二天一早,我上班前路过他房间门口,看了一眼他桌上的台历,在最上面一页的空白处,用蓝色圆珠笔写了几个字:12月再战。
我没有打扰他,轻轻带上了门。
开学前夜,父子俩坐在阳台上。肖远航看着远处,忽然开口:“爸,我考上清华以后,想复读一年的事,你别跟妈说是我自己选的。”
“为什么不跟她说?”
“她以为是你在补偿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想让她觉得,我这一辈子是靠别人才走进清华大门的。”
我没接话。沉默了很久,我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开学那天,我在阳台上看着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大门。他没有回头,身影笔直,步子很大,一步一步走远,消失在拐角处。
我转身回到屋里,打开衣柜最底层那个铁皮饼干盒。
里面没有饼干,只装了我这些年攒下来的一些收据和存折存根。
我翻到最底下,把那张复印的原始成绩登记表取出来,看了最后一眼。
705改690,659改702。白纸黑字,红章印记。
我合上盖子,把饼干盒压回衣柜底。窗外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柏油路的声音,渐渐地远了。
客厅安安静静的,只有秋风吹动窗帘的声响。那个下午,阳光落在地板上,一整个下午没移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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