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案说法：登记在妹妹名下的房产，能认定为赌资所购没收吗？——刑事涉案财物处置的证据标准

甘海滨编写

【裁判要旨】

本案的裁判为刑事涉案财物处置，特别是登记在案外人名下财产的没收问题，确立了严格的证据裁判标准。它警示司法机关，没收财产不能仅凭"高度怀疑"或"时间关联"进行推定，而必须建立完整的"犯罪所得→资金流转→购置财产"的证据链；同时，它也明确了案外人合法财产权在刑事诉讼中的独立地位，亲属关系不能成为剥夺案外人财产权的理由。这一裁判思路对于规范刑事涉案财物处置程序、防止"株连式"没收、保护公民合法财产权益，具有重要的实务指导意义。

【案件基本信息】

1. 裁判书字号:(2023)桂02刑终161号刑事判决书

2. 案由：开设赌场罪

【基本案情】

2021年9月，同案犯曾某与他人(另案处理)预谋共同架设一款手机赌博APP, 并约定由他人组织团队进行软件研发，曾某负责进行推广。2021年年底，手机赌博APP (先后命名为 “A”“B”“C”) 研发成功上线运行。2022年年初，同案犯王某受曾某的指派，到广西推广“B”赌博APP, 招募了被告人何某等多名代理并接受投注，其中何某为广西“盟主”,之后，何某又发展了王某等多名下级代理并接受投注，参与利润分成。经统计，2022年3月18日至5月22日，何某及其下级代理在该赌博APP的赌资总流水为8850011元。

2022年5月22日23时许，被告人何某被抓获归案。另查明：(1)公安机关从何某处扣押了苹果手机1部、华为手机1部、平板电脑1台、银行卡6张；(2)何某名下农业银行卡中29277.05元被公安机关依法冻结、何某名下工商银行卡中3163.23元被公安机关依法冻结；(3)何某利用其收取的赌资于2022年3月23日购买的某小区×号楼×x房(登记在其妹何某1名下)被公安机关依法查封；(4)覃某将其代被告人何某收取的赌资6885元退缴到公安机关账户。

【案件焦点】

登记在被告人亲属名下的房产能否认定为赌资所购，是否应予没收。

【法院裁判要旨】

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鱼峰区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被告人曾某以营利为目的组织赌博活动，利用互联网、移动终端传输赌博数据，建立赌博网站并接受投注，参与赌博网站利润分成，情节严重；被告人王某、何某、王某以营利为目的，利用互联网、移动终端传输赌博数据，为赌博网站担任代理并接受投注，参与赌博网站利润分成，情节严重；被告人严某明知曾某开设赌场仍加入，并按照曾某的指派从事相关工作，五名被告人的行为均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零三条第二款，构成开设赌场罪。在共同犯罪过程中，被告人曾某、王某、何某、王某起主要作用，是主犯，依法应当按照其所参与的全部犯罪处罚；但相对于曾某而言，王某、何某、王某是作用较小的主犯，量刑时酌情从轻处罚；被告人严某起辅助作用，是从犯，依法应当从轻、减轻处罚或者免除处罚。据此，以开设赌场罪，分别判处五名被告人六年至二年六个月不等刑期，并处罚金，对查封、扣押的被告人的违法所得及相关财物依法没收或冲抵财产刑。

宣判后，被告人何某提出上诉，其中一个上诉理由是某小区×号楼××房是其妹妹何某1出资购买，请求返还。

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原判认定原审被告人何某、王某、曾某、王某、严某犯开设赌场罪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性准确。原判根据各原审被告人的犯罪事实、性质和对社会的危害程度，综合考量各原审被告人在共同犯罪中的地位作用，以及认罪悔罪态度等情节，决定各被告人量刑适当。原判认定某小区×号楼×x 房系何某违法所得予以没收不当，予以纠正。据此，判决如下：

一 、维持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鱼峰区人民法院(2022)桂0203刑初521号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第三项、第四项、第五项，以及第六项(附表二)中的序号1至8、10至14中的涉案财物处置；

二 、撤销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鱼峰区人民法院(2022)桂0203刑初521号刑事判决第六项(附表二)中的序号9,即某小区×号楼xx 房，予以没收并上缴国库；

三 、查封在案的某小区×号楼xx 房，发还产权人。

【甘海滨律师案件评析】

本案是刑事涉案财物处置中财产权保护的典型案例，对规范涉黑、涉赌等案件中“一锅端”式没收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其一，“违法所得”的证明标准不因刑事背景而降低。 刑事案件中，对被告人定罪的证明标准是“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对涉案财物性质的认定同样应坚持这一标准。金钱作为种类物，其流转过程容易与合法收入混合，不能仅凭被告人曾向相关人员转账，就推定后续大额财产源于犯罪所得。本案二审通过审查购房资金的实际来源和支付记录，否定了对房产的推定没收，体现了证据裁判原则在财产处置环节的刚性。

其二，案外人的合法权益应当受到程序性保障。 涉案财物处置不仅涉及被告人的财产，还常涉及配偶、亲属、合伙人等案外人。法院应依法通知案外人参与诉讼、听取其意见，并对其提出的权属证据进行实质审查。本案中，何某1作为房产登记人，提供了完整的购房资金流水和证人证言，法院据此认定其独立产权，避免了“刑事一案，伤及全家”的不公。

其三，对辩护律师的实务启示。 在代理涉财产处置刑事案件时，除为被告人进行定罪量刑辩护外，应高度关注扣押、查封、冻结财物的权属审查。对于登记在案外人名下的财产，应及时收集、提交权属证明（如购房合同、付款凭证、银行流水、证人证言、营业执照等），并积极与检察机关、法院沟通，促使法院对财产处置进行独立裁判，避免“重定罪、轻财产”的倾向。

其四，对司法实践的规范意义。 本案二审判决重申了刑事没收的谦抑性：没收的对象是“确属违法所得”的财物，而非被告人及其亲属的全部财产。不能因为被告人涉罪，就对其关联财产“一刀切”地予以没收。这一裁判立场对于规范涉案财物处置、保障公民财产权、维护司法公信力具有积极的示范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