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寿险公司,11年没有拿到过股东的一分钱增资。
它的综合偿付能力充足率从2019年的超过200%跌到了2026年二季度的68.4%,净资产从正转负,亏损在最近三年急剧加速。然后监管出手了。
2026年8月,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上海监管局向长生人寿保险有限公司出具了《监管强制措施决定书》:一年之内必须增加资本金;达标之前,全体董事、高管不得涨薪,股东分红被限制。这是带有明确倒计时的最后通牒。比这张通牒更值得追问的是:长达11年的“资本空窗期”里,这家公司经历了什么?又是谁把它推到了悬崖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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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资料图
11年前的8.67亿,是它最后一次“输血”
2026年8月,长生人寿上海总部。财务总监把三季度偿付能力预测投影在屏幕上——30.6%、41.9%。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大股东代表问了一句:“如果三季度真的跌到这个数,监管会不会提前介入?”没有人接话。
同一个月,公司公告栏上贴出了《监管强制措施决定书》的复印件。一年之内增加资本金。至于不增加会怎样,文件没有明说。
长生人寿的前身是广电日生人寿,2003年成立,是中国首家获准开业的中日合资寿险公司。2009年,中国长城资产管理公司接手上海广电持有的50%股权,公司更名为长生人寿。2015年7月,长城资产及其全资子公司长城国富置业共同出资8.67亿元增资。此后股权结构一直保持为长城资产51%、日本生命保险相互会社30%、长城国富19%。
那之后的11年,长生人寿再也没有拿到过股东的一分钱。
11年是什么概念?一个中国寿险市场的完整周期——从“偿一代”到“偿二代”二期,从规模导向到价值导向,从代理人百万大军到银保渠道保费占比过半。同期,工银安盛完成了至少3轮增资,注册资本从22.05亿元扩至125亿元;中信保诚在2024年至2025年间连续增资50亿元,注册资本从48.6亿元增至73.6亿元;中意人寿、中英人寿等也都有持续的资本补充。长生人寿的注册资本一直停在21.67亿元。到2026年,寿险行业平均注册资本已超过50亿元,21.67亿这个数字,已经从“充足”变成了“局促”。
这11年里,公司穿越了一整个利率周期,经历了新旧会计准则的切换,也错过了至少两轮行业增长窗口。
股东方并非没有动作。2021年4月,长城资产与长城国富在上海联合产权交易所启动预披露,拟转让合计70%股权;6月28日正式挂牌,转让价格39.7亿元。日本生命保险表示不放弃优先购买权。交易最终未能落地。2025年4月,财政部将所持长城资产73.53%股权划转至中央汇金,长生人寿的实际控制人变成中央汇金。2026年6月1日,长生人寿在北京产权交易所挂出增资扩股引进战略投资者项目,披露期6月1日至22日。征集条件几乎没有门槛——意向合作方数量不限,参考价格面议,不设诚意金。截至8月,战投仍未落定。
股东变了,控制权变了,引战姿态也变了。唯一没变的是,钱没进来。
五年累计亏掉10个亿,谁在买单?
没有外部输血,长生人寿自身的造血能力也堪忧。
2022年到2026年上半年,公司累计净亏损约10亿元。把时间拉长到2015年到2025年,11年间只有2016年和2021年实现了微弱盈利。
看这条亏损曲线的斜率:2017年到2019年,年均亏损约1.5亿元,还属于中小险企常规经营波动的范畴。2020年到2022年,年均亏损攀升到约2.5亿元,行业下行压力开始显现。2023年到2025年,三年累计亏损超过9亿元,仅2025年一年就亏了5.12亿元。亏损在加速,而且是急剧加速。
据2025年第四季度偿付能力报告,全年净亏损5.12亿元,其中第四季度单季亏了1.26亿元。多家媒体称长生人寿是2025年寿险业的“亏损王”。2026年上半年净亏损6275万元,其中一季度净亏损约3362万元。
有长生人寿员工在社交媒体上匿名留言:“我们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公司还在不在。”这条留言被转发了数百次。保险代理人群体里反复出现的一个问题是:“客户打电话来问公司会不会倒闭,我该怎么回答?”
亏损的直接后果是净资产被持续侵蚀。2026年一季度末,净资产-4.13亿元;二季度末,-4.74亿元。净资产为负——用更通俗的话说,资不抵债。到二季度末,公司总资产还有153.37亿元,资产在,但属于股东的那部分权益已经归零。
亏损的原因不止一个。长生人寿的业务高度依赖银保渠道。2023年“报行合一”实施,2026年3月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人身保险监管司下发《关于进一步加强银行代理渠道费用管理有关事项的通知》(金寿险函〔2026〕65号),7月正式执行,银保渠道此前的费用操作空间被大幅压缩,中小险企日子更难过了。保险业务收入从2022年的31.85亿元高点一路降到2025年的19.26亿元。
宏观环境也在施压。“偿二代”二期工程2022年实施,监管设置了“一司一策”的过渡期,缓冲延长至2025年底。2026年一季度,政策窗口期正式关闭,超过八成的险企偿付能力充足率环比下滑。对长生人寿来说,新会计准则要求用即期利率重新折现保险责任准备金,利率下行推高了准备金现值,合同负债增加,本来就脆弱的净资产又被削了一刀。
监管趋严、渠道收缩、会计准则切换——三重压力叠在一起,一家11年没有拿到增资的中小险企,几乎没什么回旋余地。
公告栏上的“红头文件”
长生人寿不是第一家被监管强制要求增资的险企。2019年,长安责任保险因P2P爆雷,综合偿付能力充足率跌到-152.65%,被责令增加资本金、高管降薪20%以上。2021年,安心财险偿付能力充足率降至-125.7%,同样被责令增资。这些案例有一个共同点:监管出手不是惩罚,是底线管理——在险企资本耗尽之前强制补充。
但长生人寿跟它们不太一样。长安和安心是被一次性风险事件击穿的,长生人寿是慢性失血,11年,慢慢渗漏,没有一次爆雷,只有持续不断的消耗。
监管的强制措施决定书,放在这个背景下看,意味更重一些。
三项要求——一年内增加资本金、高管不得涨薪、限制股东分红——在监管工具箱里属于相当严厉的层级。不是窗口指导,不是监管谈话,是带有法律效力的强制措施。
长生人寿回应说,公司2026年以来已经在限制高管薪酬,开业以来从未进行过股东分红——第二项和第三项已经落地。关于增资,公司表示股东方正在推进。
但时间不等人。2026年一季度偿付能力就已经亮红灯,二季度有所回升,三季度预测又要下滑。从一季度到二季度,从监管提示到强制措施,留给这家公司的缓冲空间正在快速收窄。
三种走法:注资、卖身、还是等“央妈”出手?
2026年8月这个节点上,长生人寿有几种可能的走向。
第一种,现有股东在监管期限内注资。长城资产、中央汇金、日本生命——三方需要达成战略一致,一年内走完决策、审批、资金到位的全部流程。但长城资产此前已经表露过退出意向,11年没增资的历史惯性摆在那里,这条路的不确定性很大。
第二种,引入新的战略投资者。6月挂牌了,但“零门槛”的征集条件本身说明问题——优质战投不好找。一家连续亏损、资不抵债、偿付能力亮红灯的险企,对潜在投资者的吸引力有限。
第三种,被纳入“中投系”内部整合。有媒体报道,长生人寿未来可能由中再集团全面收购,或者由新华保险接盘。长生人寿的实际控制人已经是中央汇金,中央汇金是中投公司的全资子公司,这个整合路径在逻辑上说得通。但内部整合同样涉及利益协调和监管审批,也需要时间。
一年。对净资产为负的险企来说,意味着四个季度、四次偿付能力报告、四次向监管交卷的机会。业内估算,每个季度至少需要补充2亿元资本才能稳住指标,全年至少8亿元增量资金。而引战谈判通常需要6到9个月,监管审批2到3个月——留给决策层的有效时间窗口,比365天更短。
一家险企的漫长滑坡,从来不是一夜之间
在数字和措施之外,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一家成立二十多年、股东背景雄厚的合资寿险公司,怎么就走到了11年不增资、累计亏损超10亿、净资产为负这一步?
股权结构始终稳定,但战略层面一直在摇摆——2021年要退出,2025年控制权变更,2026年引战。长城资产的核心业务是处置不良资产,保险经营不是它的主业,甚至不是它的意图。当一个保险公司的大股东从一开始就想的是怎么卖掉而不是怎么做好,这家公司的战略方向就很难锚定。
治理层面也有问题。据多家媒体报道,2024年11月,原总经理沈逸波因身体原因退居二线,2025年1月起不再担任总经理、合规负责人。2025年1月,时任董事会秘书的周捷担任临时负责人、临时合规负责人;7月16日获批副总经理(主持工作)的任职资格;到2026年7月才正式升任总经理。从沈逸波离任到周捷正式接任,空档期约一年半。一年半,谁来推动战略?谁来推动资本补充?
还有一层拷问:这家公司净资产由正转负的过程中,风险管理体系有没有及时预警?董事会有没有足够关注?监管红线一步步逼近,中间有没有被错过的窗口?
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谁在为这11年的停滞买单?长生人寿的保单持有人——数十万份重疾险、寿险保单的保障利益,处于保险保障基金和监管框架的保护之下。但公司的数百名员工——他们的岗位和生计,会怎样?再保险公司的风险敞口,地方金融稳定的潜在隐患——这些都不是一家公司的独角戏。
监管的强制措施给出了一个明确的底线。但底线之下的问题,还远没有被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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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长生人寿官网
365天,够不够救活长生人寿?
365天。对一场复杂的引战谈判来说,不算宽裕。但对一家净资产为负的险企,这已经是监管给出的最后缓冲。
长生人寿的处境不是孤例。“偿二代”全面落地、利率下行、会计准则切换,一批中小险企都在承压。但11年不增资的“耐心”,在整个保险行业里也属罕见。
钟声已经响了。这家叫“长生”的公司能不能真“长生”,不取决于名字,取决于接下来365天里的每一个决策。
2026年8月,长生人寿上海总部公告栏上的《监管强制措施决定书》复印件已经泛黄了。
回看这份报道开头的问题——11年的停滞,究竟是一家公司的沉沦,还是一个行业的缩影?
答案,就藏在这家没能“长生”的公司,过去11年的每一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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