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门的时候,她正背对着我,蜷在床角。
不是那种躺平的睡姿,是整个身子缩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像超市冷柜里摞着的冻虾。空调开得很低,她那条短到离谱的吊带裙下摆只堪堪盖住大腿根,白花花的一片在黑暗里晃眼。
我站在门口,喉咙里那句“你大半夜穿成这样给谁看”已经顶到齿缝了。
然后我看见她肩膀在抖。
不是冷的那种哆嗦。是一抽一抽的、压着声的、整个人绷成一张弓的抖。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在月光下像块地图。
床头柜上摊着一堆东西。药盒。好几板锡纸包装的胶囊,已经抠空了大半。
还有张皱巴巴的纸,好像是医院的什么单子。
我攥着门把的手指头慢慢松开了。
事情得从上个月说。
公司集体调了工位,她坐我斜对面。行政部的,平时没怎么说过话,就中午在茶水间碰见过几回,她总是一个人冲那种特别难闻的代餐粉,绿色的,飘着股海带腥味。我端着泡面路过的时候她抬头冲我笑一下,嘴角粘着绿沫子,挺尴尬的,我就当没看见。
后来合租的事是她先提的。HR在群里发了条求合租的消息,说她原来那房东要卖房子,月底就得搬。我当时刚跟上一任室友闹掰,那哥们儿半夜打游戏开麦骂人,我连着仨礼拜没睡过一个整觉。
她说她睡眠浅,希望室友能安静点。我说我十点半准时关灯。
就这么定了。
搬进来第一天她就给我打了个预防针。她说她怕热,夏天在家穿得少,让我别介意。我说没事,我也穿裤衩晃。
她说那不一样。
我没细想她说的不一样是哪儿不一样。
后来我发现是真不一样。
她所谓的“穿得少”,是洗完澡直接裹条浴巾就在客厅吹头发,头发长,垂下来能盖住半边背,但另外半边露着。我端着水杯从她身后过去接水,余光扫见后腰上有个小小的纹身,像颗痣,又像朵花。她好像完全没感觉到有人经过,对着镜子把头发一绺一绺地卷到梳子上,胳膊举起来的时候浴巾下摆跟着往上提。
我快步走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承认我想过。我是个正常男人,二十九岁,上一段感情结束快两年了,手机里那些APP划来划去也没什么结果。一个女的,长得不丑,天天在你面前晃着两条腿,你不往那边想是不可能的。
但她有男朋友。周末的时候她打过视频,我听见过那边的男声,问她吃饭没有,她说吃了,其实她晚上就喝了碗紫菜蛋花汤,我亲眼看见的。汤里漂着三片紫菜,跟标本似的。
我搞不懂她。
第二个礼拜开始变本加厉。有天晚上我加完班回来快十一点了,推开门看见她趴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穿的——如果那能叫穿的话——是一件吊带背心,下面配了条内裤。真的就是内裤,三角的,浅灰色,边上一圈蕾丝。
我整个人杵在玄关那儿,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搁。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冰箱里有西瓜,我冰好了”,说完又转回去继续刷手机,两条小腿翘起来一荡一荡的。
我把公文包挡在身前侧着身子溜进了卧室。
那天夜里我翻到快两点才睡着。脑子里两个声音吵得厉害。
一个说她是故意的吧?正常人谁在合租异性面前穿成那样?这不就是暗示吗?
另一个说你想多了,人家说了怕热,大夏天的不穿凉快点怎么睡,是你自己心里脏。
我翻了个身,枕头是烫的。
真正让我受不了的是上周四。
那天我请了年假没去公司,想着在家补个觉。早上九点多我迷迷糊糊听见她房门开了,卫生间传来水声,应该是她在洗漱。我本来打算等她走了再起来上厕所,结果等了半天没听见大门关上的动静。
憋得实在不行了,我拉开门往外走。
迎面就撞上她从卫生间出来。
她裹着条浴巾,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顺着锁骨流进浴巾的缝隙里。她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说“你没上班啊?”我说我休假。她说哦,那我去换衣服。
然后她转身往房间走,走了两步,浴巾不知道是没系紧还是她抬手拢头发的时候带到了,直接从胸口松脱下来。
掉了。
就那么掉在地上。
我看见了。她也知道我看见了。她“啊”了一声,蹲下去捡,动作挺快的,但那两秒钟足够让我把整个画面刻进脑子里。
她耳朵连着脖子那一整片全红了,抱着浴巾往房间里跑,门“砰”一声关上。
我在厕所里蹲了十几分钟。蹲得腿都麻了。
那天一整天她没出过房间。我点了外卖,两份,敲她门问她吃不吃,里面说“我不饿,谢谢你”。声音闷闷的,像从被子里发出来的。
我觉得这事儿该有个了结。
晚上我给我哥们儿方黎发了条微信。我跟他说了我的情况,问他这女的到底什么意思。方黎回了我六个字:要么上,要么搬。
我说搬哪儿去,押一付三刚交的,我工资卡里就剩四千二了。
他说那你上啊,人家都那样了你还装什么正人君子。我说她有男朋友。他说那你活该当备胎。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发呆。那裂纹特别像张人脸,眼睛是灯泡底座那个洞。
今天下午六点多,她微信上给我转了张截图。是她们行政部群里在传的公司体检安排,然后跟了一条文字:“你今年检了吗?有个项目我想加但不知道找谁问。”
我说什么项目。
她说妇科方面的,不太方便跟同事说。
我说那你问医院啊。
她说我一个人不想去医院。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她说“一个人”的时候,我脑子里浮现出那天晚上她在沙发上翘着腿刷手机的画面,还有那条灰色蕾丝内裤,还有浴巾掉下来的时候她耳朵红到脖子的样子。我把这些画面叠在一起,又对不上号了。
我没回。
吃完晚饭我去厨房倒水,她正好从房间出来,还是那条吊带裙,粉色的,比昨天那条更短,领口开得特别低,能看到清晰的锁骨线条。她趿着拖鞋从我身边过去,带起一阵凉津津的沐浴露气味。
我端着水杯回房间的时候,胳膊肘蹭了一下她后肩。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但那个瞬间,她肩上的皮肤是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西瓜皮。
她没躲。甚至没回头。
我关上房门,心跳得跟打桩机似的。
然后我开始想。想那些药盒,想她说“一个人不想去医院”,想她白天的正常和晚上的反常。方黎说的“要么上,要么搬”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但我总觉得哪儿不对。
我还想过另一种可能性。会不会她不是那个意思。会不会她只是——不会照顾自己?
会不会她穿成那样是因为,她真的不知道在男人眼里那意味着什么?
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的怎么可能不知道。
夜里十一点半,她房间灯灭了。
我躺在自己床上,耳朵竖着听那边的动静。隔壁安安静静的,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空调外机嗡嗡响,楼下有猫在叫春,叫得人烦躁。
我脑子里那些画面又开始放电影了:浴巾,灰色蕾丝,低领口,锁骨,后腰上那朵小花。它们一帧一帧地切,切得我口干舌燥。
我坐起来了。
我不知道我想干什么。可能就是去敲她的门,跟她把话说清楚,问她到底想怎么样,是要我走还是要我留,要给个准话,别天天这么吊着,我受不了。
我光着脚走到她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暗黄色的夜灯从缝里漏出来。
我抬手要敲。
手停在半空。
里面有人说话。
不是她跟谁打电话,声音闷闷的,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跟谁对话。我凑近了听。
“……你就当为了我……行不行……你听话……吃了就好了……”
断断续续的,带着鼻音。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像在拆包装纸。
我那个“吓唬她”的念头就是这时候冒出来的。我想着推门进去,把她那副哭哭啼啼的样子拍下来,下次她再穿成那样晃的时候我就放给她看,问她“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也许能把她那个劲儿治住。
多蠢啊。我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自己真是个畜生。
我轻轻推开了门。
然后我看见她背对着我坐在床沿上。吊带裙的肩带滑下来一条挂在胳膊上,皮肤在夜灯底下泛着那种不健康的白。她右手攥着一板药,左手捏着颗胶囊正要往嘴里送。
床头柜上摊着我白天看见的那堆东西。药盒。锡纸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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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张医院的纸。
但这次我看见了纸上的字。
离得近,我视力也好。那张纸是张处方笺,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最上面一行打印体写的是患者姓名,是她。往下几行,有一个词我认识。
“多囊卵巢综合征”。
再往下,是手写的几行小字,我认出来是她的笔迹。第一行写着:
“促排第3次,失败。”
第二行写着:“钱不够了,下个月先不去了。”
第三行:“跟他说了,他说工作忙,下个月再说。”
那个“他”是谁,我不用猜。
她弓着背,右手里那板药上写着“黄体酮”三个字。她仰头把胶囊吞下去,然后整个人慢慢、慢慢地往前弯下去,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又开始一抽一抽地抖。没有声音的那种抖,整个人折成一把打不开的伞。
她脚边的地上散着好几颗白色的药片。掉在地上的,可能手抖没捏住。她没去捡。
她床头挂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男款的,藏蓝色,袖口上别着枚我没见过的袖扣。
我往后退了一步。
门轴响了一声。
她的背僵住了。但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站在那儿。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她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着膝盖,像一尊被忘在角落的石膏像。
我把门轻轻带上了。
回到房间,我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空调嗡嗡吹,楼下那只猫不叫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发来的那条体检的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我没回的那条。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上一条是她说“我一个人不想去医院”。再上一条是刚搬进来那天,她说“谢谢你不嫌弃跟我合租,我毛病多,怕吵怕热还怕黑,晚上睡觉不关灯,你多担待”。
我当时回了个“没事”。
然后她说:“你人真好。”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想起她说“你人真好”那天,穿的是一件到脚踝的长睡袍,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那天她刚搬进来,行李都是自己一个人从货拉拉上搬上来的,五楼,没电梯,跑了好几趟。
我想起方黎说的“要么上,要么搬”。
我想起自己刚才站在她门口那些念头。那些画面。那些口干舌燥的、自以为是的东西。
我打开微信,给她发了条消息:“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吧。正好我年假还没休完。”
发完我赶紧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心跳快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她说:“好。谢谢。”
又过了一分钟,又来了一条:“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今晚的事,我们都当没发生过。”
我盯着“今晚的事”那几个字。她知道我看见了。她一直都知道。
我回了个“嗯”。
然后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我又想起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藏蓝色衬衫,还有那些掉在地上的白色药片。
她没跟那个“他”说是吗?她说“他说工作忙”,然后就没再提了是吗?
我翻了个身。空调还在嗡嗡地响。隔壁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明天陪她去医院该说什么。不知道她是希望我提还是希望我不提。不知道那些药一共花了多少钱,不知道她下个月“先不去了”这个决定做了多久。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我没看。
天快亮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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