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李 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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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之生机，并非只存在于雄浑壮阔的山河盛景。在花簇叶隙间、农田野地里，小小的草虫在伏击猎物、躲避危机、享用美食间，悄悄完成生命的轮回。这些小生命的故事蕴含着天地大道与人生哲理。元代谢楚芳所绘《乾坤生意图》(局部见图)，便定格了一群草虫的多彩世界。
整幅长卷布局精心，刻画细腻生动，赋物各遂其性，以6组场景展现了生机盎然的大自然，起承转合皆有呼应。卷首，蜻蜓正在空中追逐飞蝇，群蚁结队搬运已被分解的粉蝶，一只蟾蜍伏于车前草叶下伺机待发，花茎上方的蝴蝶收翅欲落，左侧两只蝗虫一卧一飞。画家以精湛的技艺，巧夺造化，思入妙微，在动静之间将观者视线引入第二组场景。
追随画笔可见，石龙子从翻卷舒展的菜叶中探出头来，蜗牛贴伏于叶背蠕行，丛生的酢浆草掩映其间，蓝色蛱蝶徘徊轻飞，黑色凤蝶似被绽放的蒲公英所吸引。在宋元诗画中，蝴蝶具有特殊的文化内涵，常与“庄周梦蝶”等典故相联系。画家精心描绘不同品种的蝴蝶，既是构图所需，也以其生死对照传递万物始终在生长、变化的哲学意涵。
沿芳草向前，进入第三组场景：垂柳间一只螳螂牢牢抓住仍在挣扎的蝉；低处，另一只翅羽残损的蝉，为逃脱追击的螳螂，翻腾挣扎；后方，以柳叶作掩护的树蛙，在瞪大眼睛寻觅捕猎时机。画面中，柳叶与蝉、螳螂同色，强化了构图上的呼应感。
视线离开柳岸，转入竹间：缠绕于竹枝上的牵牛花静静绽放，一只黄蜂正在蜂巢下忙碌，它的同伴刚刚撕咬下黑丽翅蜻的一小片残翅，伤者仓皇而逃；不远处，一只红蜻蜓栖于竹梢，静观这一切。画家对不同昆虫足部的处理体现了其观察之细致。如绘蜻蜓足部时，线条细劲有力；绘黄蜂足部时，线条更飘逸。类似细节处理，展现了画家对形理两全的追求。
色泽浓郁的鸡冠花将观者引入第五组场景，花叶上布满啃噬痕迹，以之为食的是两只螽斯，同样被引至此处的还有3只飞舞的彩蝶。循花径向前，来到最后一组场景，只见黄色蜀葵竞相开放，蜜蜂穿梭其间，一只红珠凤蝶在尽情享受花蜜。画面设色妍丽，画风却清新脱俗，堪称继承宋代工笔重彩遗风的代表。
画中动植物多有药用价值，这或许不是偶然。在宋代《重修政和经史证类备用本草》中，蜗牛、石龙子便并列“虫鱼部中品”，酢浆草、蒲公草同为“草部下品之下”。北宋《宣和画谱》则将“药品”“草虫”作为同一画科，附录于“蔬果”门下。画家将本草与昆虫绘于一卷之内，既诠释了“乾坤生意”的主题，也道出天地万物各有其用、相依共存的道理。《乾坤生意图》中还有一个有趣的现象：草虫多两两相对，或伴侣，或手足，共谋生计、相互协作。
草虫多见于诗之比兴，北宋的苏轼《题雍秀才画草虫八物》、黄庭坚《演雅》等诗词，对宋元草虫图创作影响甚巨。本卷跋文中，元代的松华道人借小虫“蝡动翾飞各有私”感叹“得失纷纷何日了”，陈深借“小虫营食”“潜窥巧伺”喻“鄙夫谋利”，以虫喻世、拟人，接续了草虫寓言文学的立意，丰富了画作的内涵。
画中情节与题跋亦有出处。螳螂、蝉、树蛙间的争斗，源于《庄子》“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异鹊从而利之”。元代陈植所题“唯虫能天固尔性”“皆出于机入于机”，也出自《庄子》，阐述了对万物顺应自然、循环流转的认识。元代冯勉所题“冲抱长一如”，源于《道德经》，揭示了事物在对立融合中达到和谐、在竞争机变中得以生生不息的道理。
诗画相映，体现着古人的修身之道与人生智慧，也引导着今人在当下生活中洞见生命的本真。
(作者为山东大学艺术学院(威海)副教授)
《 人民日报 》( 2026年08月23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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