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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44岁做住家保姆,雇主56岁,白天伺候他,晚上他问我:你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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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四十四岁。一个不上不下的年纪,说老还早,说年轻又过了。男人的骨灰盒在老家堂屋供了两年零三个月,孩子考上省城的大学走了,偌大的三间瓦房就剩我一个人。白天在镇上超市理货,晚上回去对着一台十八寸的老电视,声音开到最大,还是觉得屋里空得慌。后来超市关门了,我托人在县城中介挂了个保姆的信息。没想到第三天就有了回话,说有个姓张的先生要找个住家的,不问学历不问长相,就一条,老实本分肯干活。

我去见他的那天是个阴天。家政公司的胖大姐领着我走进那个院子,一进门我就被那棵槐树震住了。真大。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撑开来像把巨伞,把整个院子都罩在底下。那时是四月底,槐花刚打苞,一串串青白色的花穗垂在枝叶间,风吹过来有一股清甜的香气。我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胖大姐催我,说张先生在屋里等着呢。

我跟着她进了客厅。客厅不大,收拾得倒干净,家具都是老式的,沙发茶几电视柜,擦得锃亮,茶几上连个多余的水杯都没有。张先生坐在靠窗的一张藤椅上,见我进来,把手里的书放下,摘下老花镜打量我。他个子不高,偏瘦,头发花白了大半,但腰背挺得直,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肉,眼角皱纹很深,像是常年眯着眼看什么东西落下的。他看了我一会儿,没问别的,就看了看我的身份证,又看看我的手。我那天刚从老家赶过来,手上还有拔草留下的印子,指甲缝里没洗干净。他看完就点了头,跟胖大姐说:“就她吧。”

胖大姐喜出望外地走了,走之前叮嘱我好好干。我站在客厅里有些不知所措,张先生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屋是你的,被褥都有新的。”我拖着行李箱过去,推开门的瞬间愣住了。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墙上贴着旧报纸,报纸泛黄发脆,有些地方翘起角来。窗户对着院子,正好能看见那棵槐树。唯一让我觉得奇怪的是,这房间分明刚收拾过,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桌面一尘不染,但窗户下面那块地砖颜色跟别处不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压着,后来才搬走的。

我把箱子放好,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问张先生晚饭想吃什么。他从藤椅上站起来,拄着旁边的拐杖慢慢往厨房走:“随便,你看着做。冰箱里有菜。”我跟着他进厨房,打开冰箱一看,菜不少,鸡蛋牛奶青菜豆腐都有,还有一盒没拆封的排骨。我说那做个糖醋排骨吧,再炒个青菜,烧个蛋花汤。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像在观察什么。

那一顿饭他吃得不多,排骨只啃了两块,米饭扒了小半碗就搁了筷子。我问他是不是不合胃口,他说不是,是年纪大了胃口本来就小。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回客厅看新闻,电视声音开得不大,我隔着厨房的推拉门听见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听见他咳嗽了两声,然后就再没别的声响。

头一个星期我就是这么过的。早上六点起来熬粥,白粥小米粥轮着来,有时候加点红薯或者山药。七点去敲他房门,他应一声,我转身去把早饭摆好。他出来吃,我不上桌,站在旁边或者去擦灶台。他吃完把碗往前一推,说声“收了”,我就收走洗了。然后是扫地拖地擦家具,他院子里种了几盆花,我隔天浇一回水。中午十二点做饭,晚上六点做饭,雷打不动。他不怎么挑,做什么吃什么,只是吃饭时总爱看窗外那棵槐树,有时候看着看着筷子就停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继续扒饭。

我们说话的次数少得可怜。最长的一句是他问我煤气灶怎么打不着火了,我说可能是电池没电了,下楼买了新的换上,好了。他说谢谢。我说不用谢。就这么几个字。我甚至不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家里有没有亲戚,每个月退休金够不够花。他不过问我的事,我也不好意思问他。

有天下午我擦客厅的电视柜,他出去散步了,我弯腰够柜子底下的时候,不小心把他搁在柜边的一本书碰掉在地上。是本旧书,用牛皮纸包着封皮,摔散了,夹在里面的几张纸飘出来。我赶紧捡起来往回夹,眼睛瞥见纸上写着字,像是日记,日期是一九八几年的,字迹有点潦草,但能看清。我没敢多看,匆匆塞回去放好,心跳得厉害,像是偷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回来,去茶几上拿那本书,翻了一下,又看了看我。我正低头擦桌子,余光感觉到他在看我,手下的抹布搓得更快了。他没说什么,把书拿进卧室去了。我松了一口气,又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那天下午开始不一样了。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点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就好像他忽然发现我是个人,是个有眼睛有耳朵会看见什么的人,而不仅仅是那个煮饭扫地的住家保姆。

又过了一个星期,有天中午他午睡起来,我在院里收衣服,听见他屋里头传来说话声。我以为是来了客人,侧耳听了听,又不像。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是一个人在絮絮叨叨,有时候又停了,像在等谁回答。我收完衣服从他窗前经过,窗帘没拉严,我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张东西,低着头,嘴唇在动。我没敢多停,快步走回自己屋。那天下午他起来喝茶的时候,眼睛有点红,我假装没看见。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五月中旬那天。我打扫他卧室,床头柜上有个相框,我平时没留意,那天阳光从窗子斜射进来,正好照在相框上,我擦柜子的时候拿起来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黑白的,梳着两条油亮的长辫子,眉眼弯弯的,穿着一件碎花的衬衫,站在一大片稻田前面笑。笑得特别好看,眼睛眯成两条月牙,牙齿白白的,一看就是个爽朗的人。我把相框放下,继续擦别的,但那个笑容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我忽然想起墙角那本书里掉出来的纸,想起他午睡时一个人对着照片说话的样子,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又过了几天,院子里起了风,槐花落了一地。我扫了一遍又落,落了又扫,干脆拿了个竹筐放在树下,落花就让它落在筐里。傍晚他出来散步,绕着树走了几圈,忽然在树干那儿停下来,弯下腰去看什么。我也凑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见树干离地一米多高的地方,树皮上像是刻着什么字。字被长出来的树皮包住了大半,只能看见半个轮廓,但能认出来那是个“芳”字。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字,手指顺着笔画的走向慢慢摩挲,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那么摸了半天。我在旁边站着,大气不敢出。他摸够了,拄起拐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了句:“饭好了喊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墙上那些旧报纸看了很久。那些报纸都是九十年代的,有些版面发霉了,有些边角被撕掉了。我忽然想知道墙底下贴的是什么。鬼使神差地,我爬起来,借着窗外的月光,轻轻撕开一角报纸。报纸年久发脆,轻轻一撕就裂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墙面,墙面上有字,铅笔写的。我又撕大些,那些字露出来更多了。娟秀的字体,一行一行,像是某个人的笔迹。第一行写的是:今天种了槐树,他说等树长大了就在树下摆张沙发,夏天乘凉,冬天晒太阳。落款处一个“芳”字,日期是一九八八年春天。后面还有几行,但被报纸盖着,我没敢再撕,怕撕坏了。我把报纸原样贴回去,可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了。

一九八八年,那棵槐树。芳。照片上那个梳辫子的女人。所有的事情像珠子一样慢慢串起来。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总对着那棵树发呆,为什么每晚睡前要翻那本书,为什么午睡起来眼睛会红。那棵树是他和那个女人一起种下的。那个女人叫芳。她可能已经不在了,或者离开了他,总之是没等到树长大。

我再看他的时候,心里头多了点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同情,不是好奇,就是觉得这个人不再是一个雇主了。他是一个有过去的男人,一个在院子里守着一棵树过了很多年的男人。那些年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对着相框说话,一个人摸着树干上的字发呆。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树一年年长高长大,他一年年老去。

五月底的时候,天气热起来,槐花全开了,满院子都是浓得化不开的甜香。我每天早上推开门就闻到那股味道,一天都精神。他的腿却不好了,阴雨天疼得厉害,白天还能撑着在院里走几步,晚上上床都得扶着墙。我熬了中药给他,他皱着眉喝下去,也不抱怨。有天傍晚,天上飘着毛毛雨,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忽然把遥控器一搁,对我说:“你帮我把院子里的躺椅收回来,怕淋坏了。”我撑伞出去收,看见躺椅摆在槐树正底下,椅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白花。我拍了拍落花,把椅子搬回走廊下,往屋里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我,说了句:“你累不累?”

我愣了好一会儿。他平时不大跟我说话,偶尔开口也是“饭好了没有”“把我的药拿来”这种话。问我累不累,这是头一次。我摇摇头说:“不累,就收个椅子。”他“哦”了一声,转身回了屋。我站在走廊里,雨丝斜飘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心里头却莫名其妙地热了一下。

六月初的某个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因为那天是我生日。我没告诉他,他也不必知道。我给自己煮了碗长寿面,卧了个荷包蛋,躲在厨房吃的。吃完出来收拾碗筷,他忽然从卧室出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递给我说:“今天路过超市看见的,买了两个,你一个我一个。”我打开看,是两个甜瓜,绿皮的,闻着就香。他转身回屋,走到门口又站住,也不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我说:“生日也不说一声,碗面就算过了?”我攥着那个塑料袋,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切了甜瓜,端了一半去他门口,敲了敲门。他说进来。我推门进去,他靠在床头看书,就是那本用牛皮纸包着的书。我把甜瓜放床头柜上,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声谢谢。我没走,站在那儿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问出口:“那个……照片上的人,是您爱人?”他拿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瓜放下,看我的眼神变了。我以为他要生气,他却没有,沉默了一会儿,指指床边的椅子说:“坐吧。”

我坐下来,他把那本书递给我。我翻开来看,里面是日记,蓝色墨水的钢笔字,有的地方字迹工整,有的地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第一页是一九八六年,写着“今天去集市上买了两棵槐树苗,阿芳说一棵就够了,我说两棵,一棵种院子里一棵种老家,她笑话我贪心”。我往后翻,一页一页,有他们在一起的点滴,有吵架又和好,有一起去看电影逛公园,有商量着什么时候结婚。越往后翻字迹越乱,日期到了一九八八年秋天,开始出现“咳嗽”“又发烧了”“今天去医院,结果不好”这种字眼。最后几页纸上有水渍,把字洇花了一片,我看见一行字是“阿芳说想坐在树下晒太阳”,还有一行是“她问我树长大了没有”。

我把日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半天没动弹。他靠在床头,眼睛望着天花板,脸上的表情淡得像一层水雾:“她走的时候二十八岁。肺癌。查出来之后拖了一年半,最后那半年,我把工作辞了,天天守着她。”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念一篇早就背熟的文章。“她说她想回老家看稻田,我推着自行车带她去,她坐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搂得紧紧的。那天风很大,她头发都吹乱了,我骑得慢,就怕颠着她。”他停了一下,“回来之后她就不怎么下床了。有一天她说想吃糖醋排骨,我去买了排骨回来做,她只吃了两块,说没胃口了。那是我最后一次给她做菜。”

我的眼眶热起来。我丈夫走之前那阵子也是,吃什么都没胃口,有一次半夜饿醒了,说想喝我煮的疙瘩汤。我爬起来煮了一锅,他喝了两口就吐了,吐完冲我摆手,说不喝了不喝了,浪费东西。我那会儿没哭,等他睡了才坐在走廊里掉眼泪。这个世上有些痛是一样的,不管你是谁,在哪个年份,遇见了什么人,走到那一步的时候,心里头都是同一个窟窿。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问。

“后来她走了,”他说,“我把她送回老家埋了。那棵槐树种在老家的我没管,院里的这棵我天天浇水天天看。我怕它死,她说过要等它长大。”他伸手把日记本拿回去,放在枕头边上。“一晃二十八年,树长这么大了,她没看见。”

我站起来要走,他忽然叫住我:“翠兰。”我回头。他说:“你手上的茧子,跟她当年一样。她也是做惯了活的,手粗,不讲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点了点头就出来了。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眼泪才掉下来。我不知道是为阿芳掉的,为张先生掉的,还是为我自己和我男人掉的。那个晚上窗外的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月亮从叶缝间漏进来,我坐在床边看着满地的碎月光,觉得整个院子都在陪着我一起难过。

从那以后我跟他之间那堵墙像是矮了一大截。他还是话不多,但我做饭的时候他会多站在厨房门口看一会儿,有时候指指盐罐子说少放点盐,有时候说排骨炖烂些。我给他泡茶端过去,他会说声辛苦了。他出门散步的时候,开始叫我一起出去走走,我们沿着门口的巷子慢慢走,他拄着拐杖走前面,我跟在后面半步的地方。巷子两边都是老房子,有的院里也种着树,他就指给我看这是香樟那是泡桐,说槐树长得慢但活得长,香樟长得快但心不实。我听着,时不时接两句嘴。就这么走,走半个小时回来,他坐沙发上休息,我去准备晚饭。

有天散步的时候他忽然说起阿芳爱听庐剧。我没听过庐剧,问是什么调。他清了清嗓子哼了两句,调子又软又长,尾音往上挑一下再滑下来,听着像是人心里头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他说阿芳唱这个唱得好,以前夏天在院子里乘凉,她一边摇扇子一边唱,蚊子都不敢近身。我笑了,说那我可不会唱,我嗓子粗。他说粗有粗的好听。

六月底他过生日,我擀了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炒了他爱吃的几个菜。他招呼我坐下来一起吃,我没推辞,搬了张凳子坐在他对面。他举起面前的黄酒杯跟我说:“碰一个?”我也倒了一点,跟他碰了一下。酒下肚之后话多起来,他说起年轻时候在建筑队干活,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断了腿,是阿芳在医院照顾了他三个月,端屎端尿没一句怨言。他说后来腿好了,他去阿芳家提亲,她爸嫌他是外地的,不答应。阿芳就跟家里闹翻了,自己收拾了包袱跑到城里来找他。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又回到二十出头的年纪。“她那个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说。

我听着,眼前好像能看见那个梳辫子的姑娘背着包袱站在城门口的样子,风把她的碎花衬衫吹得鼓起来,她眯着眼笑,一脸的理直气壮。

“你跟你男人怎么认识的?”他忽然问我。

我愣了一下。来这儿两个多月了,头一回他问我自己的事。我扒了口面条慢慢嚼着,说:“媒人介绍的。见了三面就定了,半年后结的婚。”他点点头,没追问。我自己倒说起来:“他那个人没什么本事,在村里种地打零工,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但脾气好,从不跟我吵。我骂他他就在那儿憨笑。我有时候气狠了,拳头捶他身上他也不躲。”我停了一下,碗里的面条糊了。“后来查出肺上长了东西,去了市里医院,医生说晚了。手术做不了,化疗做了两轮,人瘦成一把柴。最后那段日子他整宿疼得睡不着,我握着他的手,他攥我攥得指甲都掐进肉里了。”我吸了吸鼻子,“他走的那天早晨,忽然清醒了,跟我说这些年对不住我,没让我过上好日子。我说别瞎说,好好养病。他笑了一下,眼睛一闭就走了。”

对面半天没声音。我抬头看他,他筷子搁在碗上,正看着我,眼眶红着。他端起酒杯仰头喝了,放下杯子说:“都不容易。”

那天吃完晚饭我没急着收碗,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槐树出神。天暗下来,树变成一团黑乎乎的影子,风一吹叶子沙沙响。他开了客厅的灯,黄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照在院子里,树影被拉得长长的,一直伸到我脚底下。我忽然觉得这个院子不那么空了。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完饭,说说话,喝喝酒,屋里的灯亮着,外面再黑也没什么好怕的。

七月份下了几场大雨,院子里的槐树被打落了不少叶子。他的腿疼得更厉害了,有天早上起来直接从床边滑到了地上,我听见咚的一声跑过去,他坐在地上起不来,拐杖甩出去老远。我把他扶起来,累得气喘吁吁。他比我重,我又不是个有力气的人,架着他胳膊挪回床上,两个人东倒西歪的。他躺下了直喘气,我给他倒了水,又去把拐杖捡回来。那天下午我就去医疗器械店买了把轮椅,他不肯坐,说我小题大做。我说你不坐我也不逼你,但下雨天路滑,你拄着拐杖万一再摔了,我一个人可扶不动。他没再吭声,第二天自己坐上去试了试,推着在客厅转了两圈,说还行,挺灵活的。

有了轮椅之后他出门的次数反而多了。我推着他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他坐在轮椅上挑挑拣拣,跟摊主讲价。有次买西红柿,他跟人家老太太为了五毛钱争了半天,最后老太太让了步,他得意地转回头冲我挤眼睛。我忍不住笑了,说五毛钱也值得你费半天唾沫。他说过日子就是这样,该省省该花花。我推着他往回走,太阳晒得柏油路发烫,路边有人摆摊卖西瓜,他又要了一个,抱在腿上摇摇晃晃地回去。到家切了瓜,他递给我一半,我们俩坐在堂屋的电风扇前面啃,瓜汁从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用袖子胡乱抹一下。

八月初的时候,他有一天午睡起来突然问我:“你会不会下棋?”我说不会。他说那你想不想学?我说行啊。他找出副象棋来,红绿两边的子儿都用得磨掉了漆。他在茶几上摆好棋盘,教我車马炮怎么走。我脑子笨,学了半天还是分不清马走日象走田,他倒也不急,一遍一遍地摆给我看。后来我们下了第一盘棋,他让我一个車一个马,我还是输得一塌糊涂。他哈哈笑,说你这是王八下棋——越下越输。我说你这人怎么骂人呢。他说不是骂你,是实话。我拿棋子丢他,他伸手挡了,棋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沙发底下去了。

那天下完棋他靠沙发上打瞌睡,我蹲在地上摸棋子,摸了半天摸出来,抬头看见他歪着头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一丝口水从嘴角挂下来。我拿纸巾给他擦了,他动了一下,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我就蹲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看他花白的头发被风扇吹得一翘一翘的,看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老好几岁。我心里头忽然软了一下,那种软法跟我看我儿子小时候睡觉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说不清楚。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拄着拐杖过来,站在厨房门口,好半天没说话。我关了水回头问他怎么了。他犹豫了一会儿,说:“翠兰,我想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他又犹豫半天,最后说:“算了,明天再说。”

我心里纳闷,但没追着问。第二天他也没说,第三天也没说,我渐渐就把这事忘了。

八月中旬的一天傍晚,我推着他去公园散步。那个公园离住处不远,走路二十分钟,里面有个小湖,湖边种了一排柳树。我们每天都去,绕湖走一圈,有时候两圈,天擦黑再回来。那天走到湖边凉亭那儿,他让我停下,说坐一会儿。我就把轮椅停在亭子边上,自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柳条拂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波纹。他看了一会儿湖,忽然开口:“翠兰,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被他问得一愣:“还行啊。”

“什么叫还行?”

“就是……人挺好。”我词穷了,“对人也和气,不挑三拣四的。”

他笑了一下:“就这些?”

“那你还要什么?”

他没接话,沉默了很久。湖对面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灯光投在湖面上晃晃悠悠的。他把轮椅转了个方向朝向我,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了头看自己的鞋尖。

“我这辈子欠阿芳的,这辈子是还不了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但那棵树长大了,沙发我买了,黄山我也去了。该做的事情差不多都做了。可日子还得往下过,你明白我意思吗?”

我抬起头看他。路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河这边望着对岸,想过河又不知道水深浅。

“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他说,“就是觉得你来了之后,这个院子有烟火气了。以前我做饭,做一顿吃三顿,剩菜热了又热。现在每天现做现吃,顿顿都是热的。以前院子里就我一个人转,现在多了个人,说说话拌拌嘴,一天咻地就过去了。”他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敲,“你要是觉得行,就一直在这儿住下去。不是当保姆,就是……过日子。”

我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我额前的头发吹乱了。我没去理它,心里头乱纷纷的,像是有好多根线搅在一起,我理不出头绪来。我四十多年的人生里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二十岁嫁人,是父母做的主。三十二岁男人走了,我没想过再找。现在有个男人跟我说“过日子”,他是个好人,他的故事我听了,我的故事他也听了。可我还是害怕。怕什么我也说不清,可能是怕再失去,也可能是怕对不起那个在照片上笑的人。

“我……”我张了张嘴,“我得想想。”

他点了点头,说:“不急。你慢慢想。”

回程的路上我没怎么说话,他也没再开口。我推着他走在路灯下,影子从身后拖到身前又拖到身后。到家门口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那棵槐树,月光底下它像一捧墨绿色的云,沉沉地罩在院子上方。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客厅的灯光,那是我走之前留的。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我男人坐在床边冲我笑,一会儿是阿芳站在稻田里朝我招手,一会儿又是张先生在湖边看着我的眼睛。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白花花的光。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听见客厅里他在咳嗽。我爬起来穿衣服,推门出去,看见他已经自己坐轮椅到了客厅,茶几上摆着两碗粥。

“你做的?”我问他。

“嗯,用电饭煲煮的,就按了个按钮。你尝尝,看咸淡。”他推了一碗过来。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白粥,什么都没放,淡淡的米香。我说挺好的。他端起自己那碗也开始喝,两个人在晨光里对着喝白粥,谁也没说话。那天的粥我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米粒在嘴里慢慢化开,温温热热地从喉咙滑下去。我觉得有些东西也跟着化开了。

八月底儿子从学校回来了一次。他放暑假没回家,跟着同学出去打工了,开学前抽空回来看我。他推着箱子进院子的时候,看见那棵槐树怔了一下,说了句妈你住这地儿真气派。我拍了他一巴掌,说气派什么,就是个老房子。他嘿嘿笑,进屋里看见张先生,规规矩矩地喊了声叔叔。张先生上下打量他,说小伙子长这么高了,像你妈。我儿子回头冲我挤眼睛,意思是你跟他说过我?我没搭理他。

那天中午我做了四菜一汤,我儿子端着碗筷在院子里吃,说外面凉快。张先生也跟着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吃,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我儿子嘴碎,问东问西的,张先生一一答了。我隔着厨房窗户看他们,一个老的一个小的,头顶上是槐树叶子和蓝天,风吹过来摇摇晃晃的树影投在他们身上,我看着看着就忘了炒下一个菜,直到锅里的油冒了烟才回过神来。

晚上我儿子跟我挤在小屋的地铺上,像小时候那样躺着说话。他翻来覆去半天睡不着,忽然半撑起身子问我:“妈,张叔叔是不是对你挺好的?”我说是啊,他是个好人。他又问:“那你们是不是要在一起了?”我伸手拍了他一下:“别瞎打听。”他重新躺回去,过了会儿说:“妈,我不反对。爸走了都三年了,你一个人在家我老惦记着。要是有个人能陪你,我反倒放心。”我侧过身背对着他,眼眶热热的。他伸手从后面搂住我的肩膀,像小时候我搂着他睡觉那样。“爸走之前跟我交代过,”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说妈不容易,让我以后多孝敬你,说你要是想再找个人,别拦着。”

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鼻梁淌下来,洇在枕头上。三年了,我男人走了三年,他在病床上跟儿子说的话,这孩子一直憋到今天才告诉我。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我儿子搂着我肩膀的手紧了紧,他说:“妈,人一辈子就这么长,你也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第二天我儿子走的时候,张先生特意拄着拐杖送到院门口。我儿子走出几步又折回来,站在张先生面前,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了句:“张叔叔,我妈就拜托你了。”张先生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头:“放心,放心,我肯定照顾好她。”我站在旁边,脸红到了耳朵根,假装回头去关门,其实门压根儿就没动。

我儿子走了以后,院子里又恢复了两个人的安静。但那种安静不一样了,不再是冷清,是一种温温吞吞的安生。我在厨房做饭,他在客厅看报纸,偶尔抬头喊一声“翠兰,你来看这个新闻”,我就擦擦手跑过去看。晚饭后我们在院子里坐一会儿,一人一把藤椅,中间隔着小茶几,茶几上摆着茶壶和两个杯子。槐树叶子哗哗响,他有时候哼两句庐剧,我跟着瞎哼哼,哼得不在调上他就笑。天上的月亮从树梢升到半空,我们就从院子回到屋里,该洗漱洗漱,该睡觉睡觉。

九月初的一天下午,他翻柜子找东西,翻出来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旧相片。他招手让我过去看,我放下拖布凑到跟前,他一张一张抽出来给我看。有他年轻时候在工地上的照片,戴着安全帽晒得黑黝黝的,比现在壮实多了;有他跟几个工友蹲在地上吃饭盒的,后面是半盖起来的楼架子;还有一张他骑着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个人,风把那人头发吹起来遮了半边脸,但能认出来是阿芳。他抽到那张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轻轻碰了碰照片里阿芳的脸。“这辆车是我攒了半年工资买的,永久牌,二八大杠。她坐上去就不肯下来,非让我带着她在城里转了一圈。那天天热,骑到半路车胎爆了,推着走了五公里才找到修车的。她也不嫌,一路摘野花编花环戴在头上。”

我蹲在他旁边,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照片。有些照片背面写着字,“1986年春”“1987年元旦”“阿芳生日”。字迹有的工整有的匆忙,但每一张都被人反复看过摸过,边角都起了毛。最后一张是阿芳一个人的半身照,就是床头柜上那相框里的,她站在稻田前面笑,碎花衬衫的下摆掖在裤腰里,辫子梢上绑着红头绳。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我:“她要是还在,今年该五十六了。跟你差不多大。”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伸手把照片轻轻放回盒子里。他把盒子合上,又放回柜子最上层,拿一本书压在上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阿芳了。她站在槐树底下,辫子上绑着红头绳,冲我笑。她的脸比照片上模糊些,但我认得那个笑容。她朝我招招手,我走过去,她指着树下的空地,用口型跟我说了句话。我没听清,又凑近些,她再说了一遍,这回我听见了,她说:“沙发放那儿。”我猛地醒了,天还没亮透,窗外槐树的影子影影绰绰的。我躺在那儿回味那个梦,心口又暖又酸,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脸上。

第二天一早起来,我跟他说:“把沙发买了吧。”他正在喝粥,勺子停在半空:“什么沙发?”我说:“树底下的沙发。你不是说要摆一张吗?”他放下勺子看我,眼神变得很柔。他点了点头说:“好。”

我们去了家具城。他的腿坐轮椅时间长了不舒服,我推着他一个展厅一个展厅地看。布艺的皮的电动的,大的小的带贵妃榻的,他坐上去试,我也坐上去试。最后他选了一张深蓝色的布艺双人沙发,靠背很厚,扶手宽宽的,坐垫软硬适中。我问他为什么选蓝色,他说阿芳喜欢蓝色。我说那咱就买这个。他拉着我的手拍了拍,说了句“你也喜欢蓝色吧”,我低头一看,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脸又热了。

沙发送来的那天是周六,天气好得不像话,天瓦蓝瓦蓝的,一丝云都没有。两个师傅抬着沙发进了院子,费了挺大劲才抬到槐树底下放好。工人走了之后,他扶着轮椅站起来,我搀着他慢慢走到沙发跟前。他坐下来,往左挪了挪,拍拍右边空着的位置,说:“来,坐。”我坐在他旁边,沙发软软地把人陷进去。头顶上是密密的槐树叶,风一吹,光斑在脸上身上跳来跳去。他把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轻轻叩着,像在打拍子。我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那棵树。树冠把整个天空都遮得只剩下缝,从叶缝里漏下来的阳光碎银子一样。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要是阿芳在就好了。她等了二十八年,等来了一张沙发,等着它摆在树下,等着坐在上面的人。今天人坐上了,替她坐的。

“你说是她托梦让我买的。”我轻轻说。

他转过头看我:“她给你托梦了?”

“嗯,梦见她了,她指指树下,说沙发放那儿。”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风把头顶的槐叶吹得沙沙响,一片半黄的叶子旋转着落下来,正好落在他膝盖上。他拈起那片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然后说:“她那个人就是这样,心里有事也不直接说,拐弯抹角的。”他的声音有点哑,“她托梦给你,是放心了。”

那天下午我们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墙头,树荫从沙发这一边挪到了那一边。我起身去做饭,他说不用急,再坐一会儿。我就又坐下了。他讲起阿芳以前的事情,讲她第一次见他家人的时候紧张得打翻了茶杯,讲她学骑自行车摔进路边的水沟里爬起来还哈哈大笑,讲她最喜欢吃巷口王婆婆卖的豆腐脑,每次都要加三勺辣椒。我就听着,偶尔问两句,多数时候不说话。那些事情他肯定跟很多人讲过了,可能对着一棵树讲过,对着一张照片讲过,对着空空的院子讲过。可我还是愿意听,多一个人听,那些事就像又多活了一回。

九月底连着下了几天雨,院子里湿漉漉的,槐树叶子开始大片大片地黄了。他着了凉,先是打喷嚏,然后开始发烧。我给他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赶紧去楼下药店买了退烧药和感冒冲剂。他不肯去医院,说老毛病了喝点药就好。我守了他两天两夜,隔一会儿量次体温,喂水喂药,用热毛巾给他擦额头擦手心。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又喊阿芳,我握着他说我在呢。他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跟小孩子拽着大人的手不放一样。

第三天早上他退烧了,睁开眼睛看见我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被他握着。他动了动,我一下子就醒了,赶紧伸手探他额头,不烫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看着我,目光有点虚,嘴唇干得起皮。“你几天没睡了?”他问。我说没几天,就两天。他喉咙里响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我给他倒了杯温水,扶他起来慢慢喝了,又煮了稀粥端过来。他靠在床头慢慢喝粥,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射下来,照在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叶片上的水珠亮晶晶的。

那天下午他精神好多了,让我把轮椅推到床边,他自己撑着坐上去。我把被子给他搭在腿上,推他到客厅。电视在播午间新闻,他没什么兴趣,指挥我调了个戏曲频道,里面在放黄梅戏。他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听,我坐在沙发上跟着听,听不太懂,但那调子咿咿呀呀的挺舒服。戏唱完了,他睁开眼,忽然说了句:“翠兰,你以后就在这儿吧。哪儿也别去了。”

这句话他后来说过好几次,但第一次他说的时候,我正低头给他削苹果。苹果皮一长条一长条地垂下来,我手一抖,断了。我抬头看他,他脸上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客气话。

“我不是拿你当阿芳,”他接着说,“阿芳是阿芳,你是你。我就是觉得,你来了之后,这院子像个家了。”他又顿了顿,“你要是愿意,咱俩就搭伙过日子。不领证也行,你愿意领咱就领。反正这院子,你得留下来。”

我拿着削了一半的苹果,半天不知道怎么接。心里头又酸又暖,像是泡在温水里。我低头继续削苹果,削完了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插上牙签递给他:“吃苹果。”他没接,看着我。我叹了口气,说:“我也不走。你赶我我也不走。”

他这才接过碗,拿牙签戳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嘴角就翘起来了。我也戳了一块吃,苹果很甜,脆生生的。

国庆节那天,天气好得不得了。他忽然说要去个地方,我问他去哪儿,他只说到时候就知道了。我推着他坐公交车,换了两趟车,又走了十几分钟,最后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他从兜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指着三楼左边那户说:“上去看看。”

我推着他上楼,楼道很窄,灯光昏暗,墙皮掉了不少,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三楼左边那户的防盗门上积了厚厚的灰,他用钥匙开了半天才把锁捅开。门一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我推着他进去,是个很小的两居室,家具都蒙着白布,窗帘拉着,屋里暗沉沉的。他把灯打开,日光灯闪了好几下才亮起来,白惨惨的光照着那些蒙了白布的桌椅柜子,像一个个沉默的坟包。

“你把布掀开。”他说。

我走到墙边,把一块白布揭开,底下是张沙发,老式的布艺沙发,花色都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我又掀开另一块,是个茶几,上面摆着个搪瓷缸。接着掀开电视柜上面的布,柜子上摆着一个相框,我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是他和阿芳的结婚照。黑白的,他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穿着白色的婚纱,头发盘起来,别着几朵小花。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脸上是那种一本正经的严肃表情,但眼角眉梢都藏着笑意。照片下面写着日期,一九八八年九月。

我拿着相框回头看张先生,他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楼下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阳光把树影投在对面墙上。

“这房子是当年准备结婚用的,”他说,“买了之后简单装了一下,家具都添齐了,就等着领证办酒。结果查出来她病了,一直拖,拖到她走,这房子也没住上。”他转回头看我,日光灯的光照得他的脸比平时更白。“后来我锁了门,再没进来过。今天忽然想来看看。”

我把相框放回原处,又去掀别的白布。一张双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粉色的一个蓝色的,都是新的,标签还贴在底下。一个衣柜,打开来里面挂着几件女人的衣服,碎花的衬衫,一条淡绿色的裙子,还有一件红色的棉袄,叠得整整齐齐。衣服上都落了一层灰,但颜色还鲜亮。我把衣柜门关上,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阳光哗地涌进来,照得满屋子的灰尘在光柱里翻飞。窗外那棵梧桐树正在落叶,巴掌大的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飘,有几片贴在玻璃上,停了一瞬又滑下去了。

“这房子,你想怎么处理?”我走回他身边。

他看着满屋子被阳光照亮的灰尘,那些灰尘慢慢飞,慢慢落,像是许多年积攒下来的时间在跳舞。他吸了口气又呼出来:“卖了吧。放着也是放着。”

“卖了之后呢?”

“卖了之后,”他抬头看我,“咱俩去趟黄山。替她看一回日出。”

我蹲下来,跟他的轮椅平齐。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树的影子,有窗外的光,有那些在白布下躺了多年的东西。“好,”我说,“咱去。”

房子卖得很快,在一个中介挂了半个月就有人看中了。是一对年轻夫妻,男的做程序员的,女的在银行上班,看中了这房子交通便利总价低。办手续那天他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等我,我拿着合同下来的时候,他正在数地上的落叶,一片两片三片,数到三十七片的时候我走到他面前。他抬头看了看我,又抬头看了看那扇三楼的窗户。窗户开着,新主人正在往里搬家具,一个红色的沙发角从窗口露出来。他笑了一下,说:“走吧。”

我们从房产交易中心出来,拿着那张薄薄的存折,上面是房子的钱。他把存折递给我,我推回去。他又推过来:“你收着,以后咱家的钱你管。”我攥着那张存折,塑料封皮热热的,像是被两个人的手焐暖了。

十月中旬我们去了黄山。报了个老年旅行团,团里都是退休的老人,头发花白的占多数。大巴车上他们叽叽喳喳地聊天,谁家的孙子考了第一名,谁家楼下新开了个超市鸡蛋便宜两毛钱,谁最近血压高了一直吃着药。我们俩坐在最后一排,他靠着窗,我靠着过道,车颠颠簸簸的,他一会儿就歪头睡着了。我把他的帽子摘下来放在自己腿上,怕他压皱了。

到了黄山脚下,团里的大爷大妈们都精神抖擞地要爬山,他坐轮椅,只能坐索道上去。索道车厢晃晃悠悠地上升,他从窗户往下看,山涧里的溪水细细的一线,两边的树木黄的黄红的红,层层叠叠地铺开去。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我伸手过去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别紧张,”我说,“缆车稳当着呢。”他没转头,就那么看着窗外,说了句:“这高度,她要是活着,肯定害怕。”

山顶上风很大,我把他从轮椅上搀起来,扶到观景台的栏杆边上。他靠着栏杆站着,我把带来的厚外套给他披上,他拽着衣襟说你穿得也少。我说我皮糙肉厚不怕冷,他非要分我一半外套,两个人侧着身子挤在一件外套里,肩膀挨着肩膀。远处的云海翻涌,像一大锅烧开了的牛奶,太阳还没出来,天边是一抹青灰色的光。

等日出的那些人里,我们俩算站得偏的。旁边有个大妈拿着自拍杆在录像,嘴里念念有词;还有个小姑娘裹着军大衣蹲在地上打瞌睡,被她男朋友晃醒了直嘟囔。风呼呼地吹,吹得人脸上生疼。他一直望着天边那个方向,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站在他身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

然后天边就亮了。先是从云层底下透出一线红光,像是谁把天撕了道口子。然后那口子越撕越大,颜色从红变橙,从橙变金,云海开始翻滚起来,金色从云缝里漏下来,像一道道射灯打在山谷里。最后太阳猛地跳出来了,圆滚滚的,又红又亮,整个天都被它烧着了。观景台上的人群发出一片欢呼声,有人鼓掌有人拥抱有人举着手机拼命录。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望着那轮太阳。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他的肩膀在我手底下微微颤着。我偏头看他,看见他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过皱纹纵横的脸颊,顺着下巴滴下去。他没擦,就那么站着,任眼泪流着。

“阿芳,”他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看,黄山日出。没骗你吧?好看。”

我把搭在他肩上的手轻轻拍了拍。他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往上弯着。“走,”他说,“咱去那边再看看。”我搀着他往旁边挪了几步,换了个角度看云海。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光万丈,把云海染得一片辉煌。远处有鸟儿从山谷里飞起来,黑黑的小点,在金光里慢慢掠过。

下山的时候他累得靠在索道车厢里闭着眼,嘴角还挂着点笑意。我坐在对面看他,他睡着的样子很放松,不像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总带着那么一股说不清的劲儿。我拿纸巾把他脸上被风吹出来的泪痕擦干净,他睫毛动了动,没醒。

回程的大巴上,他醒过来,问我困不困,我说还好。他把靠窗的位置让给我,说你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我靠在车窗上,窗外的山影在夕阳里拉得长长的,一座接一座往后退。我闭上了眼睛,没睡着,但心里头很轻很满,像是装了什么东西,又像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黄山回来之后,日子恢复了平常的节奏。但那本蓝壳日记从他床头柜上消失了,我问他收哪儿去了,他说收柜子里了。“以前隔三差五翻翻,怕忘了。现在不用翻了,都记着呢。”他把照片也挪了位置,从卧室床头柜挪到了客厅电视柜上,旁边摆着他在黄山拍的日出照。阿芳的照片和日出的照片并排立着,一个笑,一个亮,像两个人在隔空说话。

他又开始每天翻他的书看,不过不翻那本日记了,换成了武侠小说。我从他书柜里翻出好几本金庸的,都是老版本,书页翻得软塌塌的。他说年轻时候最爱看这些,后来很多年没碰过了,最近又想看。我也跟着看,眼睛不好使了就戴上他的老花镜,他笑我像个账房先生。我看书慢,他看完了就给我讲,讲郭靖笨,讲杨过倔,讲乔峰最可怜。我听着听着就困了,歪在沙发扶手上打盹,他还在旁边讲,讲完了推推我,说“翠兰,翠兰,我讲完了你听见没有”,我迷迷糊糊嗯一声,翻个身接着睡。

十一月的时候我儿子又回来了一趟。这次是专门请假回来的,说想看看我们。他一进门就看见客厅电视柜上的两张照片,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吃饭的时候他问张先生腿好点没,张先生说好多了,最近天气不潮。又说在学校有没有谈女朋友,我儿子摸了摸后脑勺说正在接触。张先生一拍桌子说那得抓紧,趁年轻。我白了他们俩一眼,说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晚上我儿子又跟我挤小屋,这回地铺都没打,直接躺我床上。他翻着我屋里那几本书,问我最近看武侠了?我说你张叔叔教的。他笑了一声,说:“妈,你现在说话都带‘你张叔叔’了。”我作势要打他,他躲开,脸朝天花板望着。“妈,我觉得你现在活过来了。”他说,“以前你跟爸在一块儿的时候吧,也不是不开心,但就是……怎么说呢,按部就班的,今天跟昨天一样,明天跟今天一样。现在不一样了,你现在眼里有光。”

我仰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那裂缝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条干涸的河。我男人活着的时候,我们俩的日子就是那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什么变化。他走了之后,日子塌了,我把自己埋进打工挣钱养孩子的事情里,不敢停下来想。但现在不一样了,在这个院子里,槐树在长,花在开,沙发摆在树底下,有一个男人会问我累不累,会分我一半外套看日出。我确实活过来了。

儿子走之前,我们仨在槐树底下合了张影。他用手机拍的,我们俩坐在蓝沙发上,他蹲在前面举着手机,喊一二三。喊到二的时候张先生伸手揽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僵了一瞬,快门就响了。照片上我一脸诧异,他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我儿子在手机后面哈哈大笑。那张照片后来被我儿子洗出来寄给我,我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冬至那天,我包了饺子。他擀皮我包,两个人忙了一下午,包了满满两大盘。我煮了一盘,剩下的冻起来留着过年吃。饺子端上来,他倒了黄酒,我们碰了杯。窗外天短,五点多就黑了,屋里的灯亮着,饺子冒着热气,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他喝了口酒,忽然说:“翠兰,等开春了,咱在树底下种点花吧。”我说种什么。他说种鸢尾,阿芳喜欢的。我说再种点太阳花,我喜欢的。他说行,鸢尾种东边,太阳花种西边,中间留着放沙发。

“沙发冬天能不能搁外面?”我问他,“会不会冻坏了?”

“布艺的怕潮,回头买个罩子罩上。”

“那夏天呢?夏天晒不晒?”

“晒。但咱可以挪到树荫底下去,早上在东边,下午挪西边。”

“你怎么这么麻烦,一张沙发挪来挪去。”

“过日子不就东挪西挪的么。”

我夹了个饺子塞他嘴里:“就你话多。”他嚼着饺子,含含糊糊地笑。

冬至过后天越来越冷,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沙发我们真的拿防雨布罩上了,四角用砖头压着,风来的时候布角啪嗒啪嗒响。他坐在窗户边上看外面,说等雪下了就更好看了。可那年冬天没怎么下雪,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他把轮椅挪到靠暖气片的地方,腿上搭着厚毯子,我给他泡了红糖姜茶,他捧着杯子暖手。

元旦那天我儿子打视频过来,说要给我们拜年。视频接通,他那边的寝室乱糟糟的,他室友在后面晃来晃去。他跟张先生聊了好半天,从学业聊到工作,从工作聊到过年回不回来。挂了视频之后他放下手机,跟我说:“你儿子跟你一样,实在。将来肯定有出息。”我说那是我生的能差吗。他乐了:“对,你生的,随你。”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去街上买了红纸和墨汁回来,说要写对联。他放下武侠小说说你会写?我说我不会,但你肯定会。他年轻时候上过私塾,字写得比我有章法。他推说多少年没拿笔了,手抖,写不好。我把红纸裁好铺在桌上,墨汁倒在砚台里,毛笔递到他手里。他犹豫了半天,蘸了墨,悬着笔迟迟不落。

“写什么?”他问我。

“写个喜庆的呗,过年嘛。”

他想了一会儿,落笔了。笔尖在红纸上走得很慢,墨迹晕开了一点,但字是稳的。八个字:槐树荫下,岁月静好。写完了他把笔一搁,甩甩手腕说老喽,手不听使唤了。我端详那八个字,虽然笔画有点抖,但骨架还在,一看就是练过的。我拿浆糊把对联贴在大门两边,退后几步看了看,红纸黑字衬着灰扑扑的门框,确实有了过年的样子。院里的老槐树光着枝子站在对联后面,像一幅画里的背景。

除夕那天,我烧了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都有。他说太多了吃不完,我说过年嘛剩着也是好彩头。我们俩围着茶几吃年夜饭,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穿着红裙子在台上转圈。外面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他端着酒杯,我端着茶杯,碰了一下,叮的一声。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我说。

烟花放了一阵子就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电视里的小品演到一半,他没在看,靠着沙发扶手望着我。我被他看得发毛,问他看什么。他说:“我认识你不到一年,怎么感觉像认识了好多年?”我心里头动了一下,嘴上却说:“你那是老了,时间感混乱。”他摇头笑了笑,没跟我争。那天晚上我们守岁守到很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过去说将来。他说等天暖和了想回趟老家看看,给阿芳上上坟,也看看老家那棵槐树长多大了。我说好,我陪你去。他说那你得给我做糖醋排骨,我做不出她的味道。我说行,做多少都行。

初一早上,我被外面的麻雀吵醒,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激得我一哆嗦。院子里的槐树枝上落了几只麻雀,蹦来蹦去的,把枝头的霜震落下来,细细碎碎的像下雪。我关了窗户穿好衣服出去,看见他已经坐在客厅了,自己煮了汤圆,盛了两碗放在桌上。

“新年第一顿,吃汤圆,团团圆圆。”他说。

我端起碗来,汤圆白白胖胖地浮在碗里,咬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烫得我直哈气。他在对面乐:“慢点吃,没人抢。”我吹着气把那个汤圆咽下去,甜得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汤圆的碗沿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忽然觉得这一整年都会是甜的。

开春之后,我真的买了花种子回来。鸢尾的球根和太阳花的种子,我在院子东边西边各翻了块地,松了土,把球根埋下去,把种子撒下去,又细细浇了水。他坐轮椅上看着,说我种歪了,我回头看了看,明明是直的,他说从他那个角度看就是歪的。我白了他一眼,蹲下去又把土拍实了些。他嘿嘿笑,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说你才大我几岁就老人了?他说大一轮呢不算老人?我说我爸大我二十八岁才算老人。他嘴皮子没我利索,说不过我,就哼起庐剧来,调子拐来拐去的,在春风里飘着。

三月中旬,埋下去的种子发芽了。最先冒出来的是太阳花,细细的茎顶着两片小叶子,嫩得跟能掐出水来似的。鸢尾慢一些,过了将近一个月才拱出土,叶子扁扁的,边缘有一层淡淡的紫。他每天都要去看,蹲在轮椅旁边,用手背碰碰叶子,跟我说又长高了一厘米。我笑他比看孙子还上心,他说孙子在哪儿呢连儿媳妇的影子都没见着。我说快了快了,我儿子正谈着呢。

四月初的时候下了一场春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院子里的土都润透了。那些花苗被雨一浇,蹭蹭地往上蹿,太阳花长到了寸把高,鸢尾也展开了叶子,一丛一丛地绿着。雨停了之后,空气里一股子泥土和青草的味儿,我把沙发上的防雨布揭了,阳光照在蓝布面上,水珠亮晶晶的。他坐在沙发上,我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在刚下过雨的院子里晒太阳,脚底下那些刚冒头的花苗上都挂着水珠,风一吹就骨碌碌滚下来渗进土里。

清明节那天,我们去了阿芳的坟。在老家的山坡上,一片杂树林子中间,坟不大,修得挺整齐,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土是硬的,长了一层青苔,看起来很久没人打理过。我蹲下来拔坟头上的草,又用手把碑面上的青苔蹭了蹭,露出底下的字。他从后备箱里拿出准备好的供品和纸钱,把供品摆在碑前,点了香,又点燃了纸钱。火苗在风里窜着,黑灰打着旋儿往上飞。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墓碑,好半天没说话。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把他手里的香灰吹得纷纷扬扬的。我站在他身后,看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还是那个笑容,弯弯的眼睛,碎花的衣领。他伸手摸了摸照片,手指在相框上停了很久。

“阿芳,”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拉家常,“我来看你了。今年来晚了点,路上堵车。”他顿了一下,“跟你说几件事。第一,我去黄山了。看日出了,真的好看,比咱俩想象的好看。第二,树底下沙发买了,蓝的,布艺的,坐着挺舒服。今年我又在树底下种了花,鸢尾,你喜欢的。还有太阳花,翠兰喜欢的。”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翠兰就是那个保姆,现在跟我过日子了。她人好,跟你当年一样爽快。你要是在,你们肯定能处到一块儿去。”

他的声音有点颤了,吸了吸鼻子接着说:“第三件事,我在那边过得挺好的。你别操心了。以前老觉得对不起你,该带你做的事没做。现在做了,替你看了,心里踏实了。你在那边也好好过,别惦记我。要是下辈子还能碰上,我再请你吃王婆婆的豆腐脑,加三勺辣椒。”

我蹲下来,把手里的一把鸢尾花放在碑前。花朵是蓝紫色的,刚开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风把那几朵花吹得晃了晃,像是在点头。我鞠了三个躬,直起腰来的时候,看见墓碑后面那棵松树上落着一只鸟,黑黑的,歪着头看我们。他好像也看见了,冲那只鸟摆了摆手:“走吧,回去吧。”那只鸟扑棱一下翅膀飞起来,绕着坟头转了一圈,朝山下去了。

回去的路是他开的。他很久没摸方向盘了,手有点生,但开得还算稳。我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一半,四月的风灌进来,带着田埂上油菜花的味道。他开得很慢,后面的车超过我们的时候按了两下喇叭,他也不急,就在慢车道上慢慢走。路边是大片大片的麦田,绿油油地铺到天边去,有的地里开了油菜花,黄澄澄的一片,晃人眼睛。

“明年清明,”他说,“咱还来。”

“来,”我说,“年年都来。”

到家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院子里的槐树冒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夕光里透亮。那丛太阳花长高了,叶片肥嘟嘟的,挤挤挨挨地铺了一小块地。鸢尾也壮实了,叶片支楞着,花苞还没冒出来,但看着那长势就知道今年肯定能开花。我推他进院子,他坐在轮椅上东张西望的,看看树看看花看看沙发,最后目光落在大门那副红对联上。对联被风吹日晒了几个月,颜色褪了些,但字还在,“槐树荫下,岁月静好”那八个字在黄昏的光里显得格外踏实。

“翠兰,”他喊我,“你过来坐会儿。”

我锁好院门走过去,坐进沙发里。沙发经过一冬天的遮盖还是有点潮,坐上去凉凉的,但很快就暖过来了。他把轮椅往沙发边上靠了靠,伸手抓住我的手,我由他抓着。两个人的手都不年轻了,皮是松的,关节是硬的,指甲剪得秃秃的,但握在一块儿的时候,心里头踏实。

“我今天跟阿芳说了,让她放心。”他说。

“嗯,我听见了。”

“你怪不怪我?跟你说这些。”

我转头看他:“怪你什么?”

“怪我心里头还惦记着别人。”

“要是你心里头不惦记了,我才要怪你。”我攥了攥他的手,“人这一辈子,能惦记几个人是福气。你惦记阿芳,我惦记我男人,咱俩谁也别嫌谁。”

他没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又紧了紧。头顶上的槐树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沙沙沙,沙沙沙,像在说什么悄悄话。天边的云彩烧成了一大片橘红色,把院墙染得暖洋洋的。沙发旁边那丛刚发芽的太阳花,在暮色里挺着细细的腰杆,风一来就点头哈腰的,看着傻乎乎的,又傻得让人心疼。

“等花开了,”他忽然说,“咱俩在花跟前照张相吧。”

“照它干嘛?”

“留个念想。以后老了翻出来看。”

“你现在还不够老?”

“老有老的好,老了我还能抓着你手坐这儿呢。”他嘿嘿笑,露出一口黄牙。我也笑了,靠进沙发里头,让暮色慢慢把我们裹起来。那天的黄昏很长,天边那抹橘红迟迟不肯暗下去,像是时间故意放慢了脚步,好让我们在这张蓝沙发上多坐一会儿。

后来花真的开了。太阳花最先开的,五月底的时候,那丛绿叶子里冒出一朵明黄色的小花,只有硬币那么大,但颜色鲜亮得扎眼。我看见了赶紧喊他出来看,他拐着拐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花瓣,太阳花颤了颤,继续在风里迎着太阳开。第二天又开了一朵,红的。第三天开了三朵,紫的黄的粉的。一个星期之后,西边那片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花骨朵,开了谢,谢了开,热闹得不行。

鸢尾花慢一些,六月初才结出花苞,淡紫色的,裹得紧紧的。每天早上去看都大一点点,像谁在慢慢往外抽丝。终于有一天下过雨之后,我去院子里收衣服,看见那几棵鸢尾的花苞全炸开了,蓝紫色的花瓣像鸟的翅膀一样舒展开来,露出中间嫩黄的花蕊。我喊他,他这次跑得比我还快,看见满株的鸢尾花在雨后阳光下滴着水珠,整个人站在那儿不吭声了。我知道他想阿芳了,走过去站他身边,也没说话。风把花上的水珠吹落下来,有几滴溅在我们脚面上,凉丝丝的。

那天傍晚他忽然说要给阿芳上炷香。他进屋拿了几支香出来,点着了插在院子角落那个小花盆里,香头的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无风的暮色里像一根细细的线,一直升到槐树顶上才散开。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烟,我坐他旁边。烟散了,香燃尽了,灰烬落在花盆的土里,白花花的一小撮。他转头对我说:“咱们吃饭吧,饿了。”

六月下旬,我儿子带着女朋友回来了。那个姑娘瘦瘦高高的,梳着马尾,说话声音细声细气的,一进门就夸院子真好看,指着那丛太阳花问这是什么花。我说太阳花,好养活,给点阳光就灿烂。她蹲下来看花,我儿子在旁边给她拍照。张先生在屋里探出脑袋来,喊他们说进屋坐进屋坐,外面热。两个孩子进了屋,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我儿子介绍说这是我女朋友小何。张先生笑得眼睛眯成缝,说好,好,小伙子有眼光。我拍了张先生一巴掌,说你别吓着人家。小何抿着嘴笑,说叔叔阿姨好。

那天中午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他们三个在那儿聊天,我进进出出端菜。客厅里放着电视,我儿子在给张先生看他手机里学校的照片,小何凑在旁边看,三个人头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热乎劲儿,眼眶跟着就热了。这屋子多久没这么热闹过了?这院子里多久没这么大声地说过笑了?我擦了擦手,把最后一个汤端出去,喊他们开饭。

吃饭的时候我儿子跟张先生碰杯,说张叔叔您身体越来越硬朗了。张先生说那是你妈照顾得好。小何说阿姨您做的菜真好吃,比饭店的都强。我说那你多吃点,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我儿子冲我挤眼睛,我知道他心里头高兴。张先生喝了几杯酒脸就红了,话也比平时多,跟我儿子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说我当年也是个能人,摔断了腿还能从脚手架上爬下来,你妈现在老嫌我没用。我白他一眼说你再能能得过年轻时候去?现在就是得让人伺候着。他嘿嘿笑,说伺候就伺候,我乐意让你伺候。

那顿饭吃到了下午两点多,太阳从窗外照进来,桌上狼藉的碗碟都镀了一层金边。我儿子帮着收拾了碗筷,小何非要洗碗,被我从厨房撵出来了,说头一回上门哪能让客人洗碗。她站在厨房门口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阿姨我爸妈也催我们结婚,我们打算明年毕业就领证。我手里的碗停了停,问她你家里同意你们在一块儿?她说同意呀,我爸妈见过他了,说他踏实肯干,对我好就行。我的心放下来,转头冲她笑笑,那就好,那就好,你们好好处。

送走两个孩子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他拄着拐杖站门口望了老半天,我过去扶他,他说:“你儿子跟他爸像,那眉眼那鼻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说是啊,长得像他爸,性格也像,闷葫芦一个,好在找了个机灵姑娘。他点点头,说那姑娘好,懂事,将来肯定旺家。我说你倒会看相。他说我活了多少年了,看人还能看走眼?我扶着他往院里走,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把整条甬道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背上跳着碎花。他从我手里抽出手,自己拄着拐杖慢慢走,走到沙发那儿坐下来。我也走过去坐下来。

“等他们结婚,”他说,“咱得包个大红包。”

“包多少?”

“你定。”

“那得看咱俩有多少老本儿。”

“有,有。”他拍了拍口袋,“就那个存折,够。”

我笑了,靠进沙发里。头顶的槐树叶子哗哗响,今年的叶子格外茂盛,把整个院子遮得见不着天。风过的时候,满树的绿浪起伏翻滚,像一蓬巨大的绿火在头顶静静地烧。沙发旁边那丛鸢尾花开到尾声了,花瓣边缘有点卷,颜色淡了些,但还是好看的。太阳花正盛,一丛丛黄的红的粉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天色暗下来,我起身去开院灯。灯亮的时候,暖黄的光照在槐树上,照在沙发上,照在他的侧脸上。他歪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头顶的叶子响。我在他旁边坐下,没惊动他。灯下有飞蛾在绕着光转,一圈又一圈,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就停了,更远处是模糊的车声,再远处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满院的槐树叶在夜风里沙沙响。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来这个院子快一年半了。去年春天我推着一只行李箱走进这扇门的时候,可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那时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心里想的只是找个地方落脚挣点钱寄给儿子。我没想过会在这张沙发上坐下来,身边会坐着一个人,他的手会搭在我的手背上,他的呼吸会跟我的呼吸一起,在这个被槐树罩住的院子里,安安静静地起落。

他忽然动了一下,没睁眼,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我侧耳凑近些,听清了。

“翠兰,”他说,“你累不累?”

这回我没说不累。我靠过去,头轻轻搁在他肩膀上,他穿的那件旧衬衫洗得软软的,贴着脸颊很舒服。

“有点累,”我说,“但心里踏实。”

他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手动了动,无意识地攥住了我的手指头。我由他攥着。头顶上的槐树叶子还在沙沙响,夜风穿过枝叶的时候,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干净味道。月亮从东边墙头升起来,透过槐树的缝隙,洒下来细碎的白光,落在蓝沙发上,落在我们的膝盖上,落在脚边那一丛已经睡着的太阳花上。

我想着等秋天落叶的时候要好好扫一回院子,把落叶堆在树根底下沤肥,明年春天那花肯定开得更好。想着等明年天再暖和些,跟他回趟他老家,看看他说的那棵槐树长多大了。想着以后每年清明都去给阿芳上坟,带新开的鸢尾花去。想着我儿子的婚礼上我要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总不能太素,也不能太艳,得让他看着体面。

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在槐树的沙沙声里,在他均匀的呼吸旁边,在满院子温热的灯光下,我慢慢闭上了眼睛。那夜风正好,不冷不热的,吹在脸上像谁的手在轻轻摩挲。我最后看了一眼头顶的槐树冠,月光把那些层层叠叠的叶子照得半透明,像一面揉皱了的绿绸子盖在天上。然后我就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院子的光。

那年夏天热得格外早,六月底就开始闷得人喘不上气。槐树的叶子密密地遮着院子,倒比屋里凉快,每天傍晚我们都在树下坐到天黑。他腿上搭着薄毯,我坐在沙发那头摇蒲扇,风把槐花的残香一阵一阵送过来,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沙发旁边那片鸢尾花彻底谢了,叶子还绿着,一丛一丛地立在墙根,太阳花却开得正旺,从早到晚追着太阳转,像是天上那轮火球是它们的命根子。

有天傍晚我们正坐着,他忽然提起来,说想教我做酒酿。我说你会做?他说以前在安徽老家,夏天家家户户都做酒酿,他母亲的手艺最好,甜得恰到好处,带着淡淡的酒香,舀一勺兑上凉水,搁两粒枸杞,暑气就消了大半。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望着槐树顶,像是隔着时光在看他母亲忙活的背影。第二天他就带我去超市买糯米和酒曲,回来泡米蒸米,摊凉拌曲,装进搪瓷盆里压实了,中间挖个孔,盖上保鲜膜放在灶台边的柜子里。

“三天,”他说,“三天之后就能吃了。”

那三天他比我还惦记那盆米,每天早上去掀开看一眼,闻闻味儿,又盖回去。第三天傍晚打开来,一股甜酒香扑面而来,中间那个孔里汪着一汪清亮的汁水,我拿勺子舀了一点尝,甜丝丝的,带着一点米酒的辛辣,后味回甘。他凑过来也要尝,我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他吸溜一口,砸了咂嘴说:“还行,有七八分像我妈做的了。”我说那差的那两三分在哪儿?他想了一会儿说差在火候,煤气灶蒸的跟柴火灶蒸的到底不一样。我说那下回回你老家,用柴火灶做一回。他连连说好。

那年夏天我们做了好几次酒酿,吃不完的就放冰箱,晚饭后盛两碗,一人一碗坐在树下慢慢吃。冰凉的甜酒酿滑进喉咙,暑气就一点点退了。他吃完了把碗往茶几上一搁,开始哼庐剧,我学了大半年已经能跟着哼几句,虽然调子还是跑,但跑得没那么远了。他有时候停下来纠正我,说那句尾音要往上挑,挑上去再滑下来,像槐花落在水面上打个旋儿。我照他说的试了几遍,有一遍哼对了,他拍着扶手说对了对了就是这个味儿。我自己听着也觉得好听,心里头得意,又哼了两遍。

七月的一天,他突然说想写点东西。我问他写什么,他说想把跟阿芳的事记下来,不是那种零零碎碎的日记,是好好从头到尾写一篇,将来要是他走了,也能留个念想。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我听了心里却紧了一下。我说你写吧,我给你买本子。

第二天我去文具店挑了本厚实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纸张是米白色的,摸着厚敦敦的。他接了本子翻开,在扉页上写了日期,又写了一个“忆”字,笔尖悬在那儿,半天没落下第二笔。我在旁边择豆角,余光瞟着他,看他握着笔发了好一会儿呆,最后还是合上了,说今天没心思,改天写。

改天改了好几个改天,那本本子一直在茶几底下压着。有天晚上我收拾茶几,把它抽出来翻了一下,扉页上还是只有那个“忆”字,干干净净的。我拿进去给他,说你光忆不写有什么用。他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说等有灵感了再动笔。我说你又不是写小说要什么灵感,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就行了。他不吭声,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望天花板。我叹了口气,给他关了灯带上门出来。

那之后又过了半个月,有天早上我听见他屋里头窸窸窣窣的,推门一看,他坐在床边,腿上摊着那本笔记本,手里握着笔正在写。见我进来他抬头笑了笑,说开始写了。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那页上密密实实写了大半篇,字迹比平时端正,像是一笔一划慢慢描的。我没细看,转身出去做饭了。从他房门到厨房那几步路,我觉得步子都轻快了些。

他开始每天写一点,有时候写得多有时候写得少,多的时候能写两三页,少的时候几行。我从没问过他写的是什么,他也不主动给我看。但能感觉到他每天写完了之后精神头都好些,吃饭的时候话也多了,有时候写着写着忽然哼起庐剧来,像是在回忆什么高兴的事。

有一天我去他屋里收脏衣服,笔记本摊开放在书桌上,我扫了一眼,看见一行字:“阿芳今天教我唱《槐花谣》,我学了半天学不会,她说我笨得像头牛,我说牛也会唱,哞哞哞。她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来。”我赶紧移开目光,把脏衣服抱起来走了。那天下午做饭的时候我边切菜边想,他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心里头该是什么滋味呢?甜的苦的掺在一起,像吃一口甜酒酿,回甘里总带着一点点涩。

八月初的时候,隔壁邻居家办喜事,鞭炮放了整整一个上午。他从窗户往外看,说是隔壁老李家的孙子结婚。我说咱要不要随个礼?他说随,怎么不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包了两百块钱的红包送过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袋子,里面装着喜糖和花生瓜子。他打开袋子抓了一把瓜子磕着,说老李不容易,早年老婆没了,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现在孙子都结婚了,熬出来了。我说你也不容易,一个人守了二十八年。他磕瓜子的手停了一下,说:“那不一样。我是自己愿意的。”

我剥了颗糖塞嘴里,糖很甜,是那种老式的大白兔奶糖,在嘴里化开了黏黏的。我看着他把瓜子壳一颗一颗扔进茶几上的小碟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挺郑重的事情。忽然他就开口了:“我写那些东西,不是放不下。是觉得她来过,得有人知道她来过。等我不在了,那本子要是有人翻着看看,知道从前有个叫阿芳的姑娘,爱唱庐剧,爱吃豆腐脑,在槐树底下跳过格子。”他停了一下,“就行。”

我说:“那你自己得好好活着,活到本子写完了,活到有人愿意翻那本子的时候。”

他笑了一下:“嗯,那我努力。”

那之后我注意观察,他确实在努力。腿疼的时候不再强撑着不吃药,每天按医嘱做康复锻炼,饭量也比以前大了些。我炖排骨他吃三块,煲鸡汤他喝两碗,有时候下午还要加一餐,我给他蒸个蛋羹或者煮碗小馄饨。有天晚上他从床上站起来走了好几步,没拄拐杖,虽然走得慢,步子也不太稳,但那是我来之后第一次看见他不靠任何支撑独立行走。我站在客厅那头看他,他一步一步挪过来,挪到沙发跟前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头冲我说:“怎么样,还行吧?”我说行,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他得意地拍了拍沙发扶手,说:“等天再凉快点,我争取走到院门口去。”

八月中旬,我儿子打电话来说小何的父母想见见我们,两家大人一起吃个饭。电话那头他声音有点紧张,说妈你别打扮太随便,也别太正式,反正就是……让人看着舒服就行。我挂了电话在屋里转了好几圈,不知道穿什么。他在旁边听见了,从轮椅上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去我屋里翻衣柜。翻了半天翻出一件暗红色的开衫,一件白衬衫,一条黑裤子,搭在一起放在床上。“穿这个,”他说,“不素也不艳,看着踏实。”我看着他给我搭配好的那身衣裳,忽然觉得他比我自己还了解我穿什么好看。

见面的那天是周六,我们提前出门打车去了饭店。他穿了件浅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拐杖换成了手杖,看起来精神不少。我穿着他挑的那身衣裳,临出门对着镜子照了半天。他在门口催我,说再照花儿都谢了。我白他一眼,跟他一前一后出了门。

小何的父母是普通人,她爸在厂里上班,她妈开了个小卖部,都是实在人。一桌人坐下来,开始有点拘谨,菜上了几道之后话匣子就打开了。她爸跟我儿子碰杯,说你小伙子不错,小何在家老夸你。我儿子脸红了红,说叔叔您过奖。张先生在旁边给我儿子夹菜,嘴里说多吃点多吃点,一会儿还要敬酒。我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他冲我挤挤眼。

吃到一半,小何她妈忽然问我:“翠兰姐,这位是……”她指的是张先生。我正要答,他自己接过话去:“我是她老伴儿。”桌上一静,我儿子在对面笑,小何低着头抿嘴,她爸妈对视一眼,然后她爸举起杯子:“那咱们也算亲家了,来,亲家,走一个。”张先生端杯跟他碰了一下,一仰脖子干了,脸上的笑纹一层一层漾开。我在旁边脸热得厉害,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底下,假装夹菜低头吃,心里头像有一群兔子在蹦。

那顿饭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他喝了点酒,步子有点晃,我扶着他慢慢走在人行道上。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靠着我走,身上的酒气和肥皂味混在一起,暖烘烘的。我说你刚才怎么那么说。他说我说的不对吗?我说对是对,就是……太突然了。他说早说晚说都得说,今天这个场合正好,人家一看咱俩一块儿来的,要是不说清楚,还以为我是你爸呢。我被他气笑了,拍了他一巴掌:“你占我便宜。”他嘿嘿笑,说你是我便宜占得最大的。

入秋之后,槐树叶子开始黄了。今年黄得比去年晚些,到了九月底才稀稀拉拉地往下飘。我每天扫院子,落叶堆在墙根,准备等干透了烧一烧沤肥。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扫,说不用扫那么勤,让叶子落着好看。我说落多了踩碎了粘在地上更不好扫。他说那你扫慢点,别闪着腰。我说你管我闪不闪腰。他就不说了,换了话题问我儿子婚期定了没。我说定了,元旦,新历的。他掰着指头算了算:“那还有三个月。咱得准备起来,红包是红包,礼物是礼物,老家的规矩还得给儿媳妇置办一身红衣裳。”我说现在哪有这规矩了。他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乐意给就行。

十月国庆节,他让我陪他去趟银行。我以为他要取钱,到了柜台他却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递给柜员,说要办个转存。存折封面磨得发白,打开来里面数字不小,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柜员问他转到哪个账户,他指了指我:“转到她的名下。”我愣住了,赶紧推他说别别别,你的钱你留着。他推开我的手,语气平淡:“咱俩的账迟早要合到一块儿,早合晚合一样。”柜员看着我们俩,我说不过他,最终那张存折还是换成了我的名字。出了银行门我攥着那本存折,塑料封面烫手。他说你别有压力,那钱是咱俩的,以后怎么用你说了算。我说你就不怕我把钱卷跑了?他抬头看看天:“你要跑早跑了,都不用等到今天。”

那天回家路上我们去了趟菜市场,买了只老母鸡回来炖汤。他在厨房门口坐小凳子上择香菜,我剁鸡块下锅,炖了整整一下午。满屋子都是鸡汤的香味,飘到院子里把隔壁家的猫都引来了,蹲在院墙上喵喵叫。他扔了根鸡骨头过去,猫叼着跑了。我说你倒大方。他说猫也不容易,大过节的,能吃点荤就吃点荤吧。

那天晚上喝鸡汤的时候,他忽然说:“翠兰,你有没有想过回老家看看?”我端着碗的手顿了顿。老家,我男人的坟在那里,我公公婆婆还在那儿住着。我走了快两年了,中间回去过两趟,都是匆匆忙忙的,上完坟就往回赶。我公公七十八了,婆婆也七十六,两个人守着那三间瓦房,靠着几亩地过日子。我男人走了之后,我每个月给他们打生活费,隔段时间打电话问问身体,但到底没怎么回去看过。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怕回到那间屋子里想起我男人还在的时候,怕看见公婆看着我时候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

“你要是想回,我陪你去。”他说,“咱开车回去,带点东西,看看老人家。”

我没接话,低头喝汤。鸡汤炖得浓白,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喝到嘴里又鲜又烫。他也没催我,自顾自啃着鸡翅膀。

那个话题搁了几天,我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我公公婆婆现在什么样了,地里的活谁在干,他们身体还硬朗不硬朗。想我男人的坟上草是不是又长满了。想那个院子,那三间屋,我住了二十年的地方,现在还有没有我的位置。想着想着就失眠了,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跟他说:“回。你陪我回去。”他正在喝粥,听见这话把勺子放下,冲我点了点头:“行,咱这就定日子。”

十月十五号,我们开车上了回我老家的路。他没开过长途,我开的,他坐在副驾驶指路。村里那条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颠得他哎哟哎哟叫唤。我说你忍着点,快到了。他从车窗往外看,两边都是熟悉的景象,稻田,水塘,路边的杨树,田埂上走着的牛羊。我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像是倒回去了好多年,我骑着自行车回娘家,后座上坐着的是我男人,他从后面搂着我的腰,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车停在我家老院子门口的时候,我公公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车先是一愣,再看见我从车上下来,手撑着墙慢慢站起来了。他比两年前老了一大截,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脸像一张揉皱了的旧报纸。我喊了声爸,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这时候我婆婆从屋里出来了,系着条旧围裙,手里还捏着把韭菜,看见我手里的韭菜啪嗒掉地上了。

我走过去,她一把攥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她说翠兰,你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她说回来好,回来好。她的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头招呼张先生:“爸,妈,这是老张,我……朋友。”张先生拄着手杖走过来,规规矩矩地喊了声叔、婶。我公公上下打量他,点了点头,说了句进来坐。

那天中午我婆婆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其实没什么好菜,就是平时吃的那些,炒鸡蛋烧茄子炖豆角,又去村口买了斤熟牛肉切了盘。我公公拿出藏了好久的酒,跟张先生对坐着喝。两个人话都不多,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酒下去了,话还是没几句。我在厨房帮我婆婆烧火做饭,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把那些皱纹照得忽深忽浅的。她低声问我:“那个人对你好不好?”我说好。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对你好就行。你男人走了以后,我跟你爸一直惦记你,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受苦。”我往灶台底下蹲了蹲,火烤得脸发烫:“妈,我没受苦。真的。”

下午去山上给我男人上坟。张先生没去,在院子里跟我公公坐着说话。我跟我婆婆两个人提着供品和纸钱上山,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两旁的柏树又长高了一截。我男人的坟在半山腰,两年多没怎么打理,坟头长满了杂草,墓碑上的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了。我蹲下来拔草,拔着拔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土里洇开一个小点。婆婆在边上烧纸钱,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

我拔完草,把供品摆好,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我看着墓碑上他的名字,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堵得慌。婆婆拉我起来,说行了,他看见了。我们沿着山路往下走,秋风吹着满山的树叶哗哗响,有几片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我伸手帮她拈掉。她转过头看着我,说:“翠兰,你要是觉得好,就定下来吧。他在那边,也放心了。”

我嗯了一声,攥着她的手继续往下走。山脚下那棵老榆树还在,叶子黄了半树,树底下几个孩子在打闹。我想起我男人小时候也在这棵树下玩过,他跟村里的孩子们掏鸟窝偷红薯,被他妈拿着扫帚满村撵。这些事都是他后来讲给我听的,讲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的,像是回到了七八岁。他现在不在了,但那些笑还在这棵树的树影里,在这阵风里,在我婆婆攥着我的那只粗糙的手心里,哪儿都没去。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张先生正跟我公公下棋。两个人坐在堂屋的方桌两边,棋盘摆在正中间,红绿子儿杀得你来我往的。我公公下棋手慢,半天挪一步,他也不催,端着茶杯慢慢等。我跟我婆婆倚在门口看,偶尔听见我公公说一句“将军”,他挠挠头,把车挪开。那画面莫名地和谐,一个驼背的老头和一个拄手杖的半老头,对着棋盘耗一下午的时光。

晚上我们没走,在老屋住了一晚。我婆婆给我收拾了原来那间屋,被褥都是新晒的,铺好了又拍拍,拍完又捋捋,生怕有不平整的地方。张先生跟我公公挤了一屋,我听着隔壁屋传来两个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一会儿说到庄稼收成,一会儿说到村里谁家又盖了新楼,东一句西一句的,像两条各自流着的河偶尔交汇一下又分开。我在自己屋里躺下来,这间屋子我住了二十年,墙上的年画换了一张又一张,屋顶的灯泡换了三四个,床头的钉子还是我男人钉进去挂镜框的。那块镜子还在,镜面有些花了,照出来的人影边缘模糊着。我盯着那块镜子看了很久,里面映出来的那个女人不太年轻了,眼角有皱纹,鬓边有白发,但眼睛是亮的。

第二天走的时候,我婆婆往车上塞了一大堆东西,自家种的南瓜红薯,腌的咸菜,晒的干豆角,把后备箱塞得满满的。我公公站在院门口,挥了挥手,又挥了挥手。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们俩并排站着,一个驼背一个佝偻,像两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我的眼睛模糊了,踩油门的时候手有点抖。张先生把手伸过来放在我手背上,什么也没说,就那么放着。车开出去老远了,我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那两棵树,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小点儿,被路边的杨树遮住了。

回程的路上他问我:“怎么样?”我说什么怎么样?他说回家这一趟。我想了想:“心里踏实了。”他点点头:“那就好。人的根在地里,回去踩踩就稳了。”

十月底,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每天扫院子能扫出好几簸箕,黄叶枯枝堆在墙角老高。我腾不出手来扫的时候他也不干坐着,自己拄着手杖慢慢走,拿了把矮扫帚把路上的叶子往两边拨。我说你别动,回头闪着腰。他说总坐着不动腰才闪。我拗不过他,就由着他扫。他扫一会儿歇一会儿,累了就坐在沙发上喝口水,然后再扫。两天下来,院子里的落叶被他拨拉得齐整了不少,堆在树根底下,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有天中午我正在洗碗,他在客厅喊我:“翠兰你来。”我擦了手出去,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我走过去,他把本子递给我:“写完了。”我接过来,本子厚了不少,中间那些页都写满了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扉页上那个“忆”字下面又多了一行:“给阿芳,也给我自己。”我没翻开内页,合上本子放在胸口抱了一会儿,然后还给他:“你自己收好。等以后想她了,就翻翻。”他接过去放回柜子里,关柜门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十一月中旬,隔壁老李家送了一篮子柿子过来,说是他孙子媳妇家树上摘的,又大又甜。我洗了几个放在果盘里,他拿了一个慢慢啃,柿汁顺嘴角流下来,我递了张纸巾过去。他接过来擦了擦,忽然说:“咱要不要也养只猫?”我说怎么想起养猫了?他说院子大,猫跑得开,还能逮老鼠。我说那屋里老鼠没有,猫倒是每天来蹭饭,院墙上那只花猫隔三差五就来蹲着。他说那不算咱家的。我说你想养就养呗,去菜市场那边看看有没有人送。

第二天他真的拄着手杖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只橘黄色的小奶猫,拳头那么大,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在他掌心里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说是菜市场门口一个大妈送的,一窝六只养不过来了,他挑了一只最精神的。我拿了个小纸箱垫了旧毛巾,把小奶猫放进去,它叫了两声就不叫了,蜷在毛巾里睡了。他蹲在纸箱边上看,伸手轻轻点了点小猫的背,小猫无意识地蹬了蹬腿。

“叫它什么?”他问。

我说:“橘胖子。”

他说不好听。

“那你起一个。”

他想了一会儿:“叫团子吧。圆乎乎的。”

于是我们有了团子。团子长得飞快,一个月就胖了一圈,从巴掌大长到两个巴掌大,浑身的毛油光水滑,黄澄澄的像颗小橘子。它胆子也大,没几天就把院子摸透了,上树上房钻沙发底,哪儿都敢去。最黏人的是,每天傍晚我们坐沙发上的时候,它必定会跑过来跳上沙发,先在他腿上踩几脚,再在我腿上踩几脚,然后挑一个合适的位置蜷下来,打着呼噜睡。他管团子叫“小橘胖子”,我管它叫“团子”,它反正谁来都蹭,来者不拒。

有了团子之后,院子里热闹多了。它追着落叶跑,扑到一片就咬着甩头,甩掉了一片再去追另一片。有时候蹲在槐树底下仰着脑袋看鸟,看半天,忽然箭一样窜上去,当然什么都够不着,就又灰溜溜地蹲回去。他在旁边看得哈哈大笑,笑完了喊我出来看,我出来的时候团子已经换了目标,正跟一只蚂蚱较劲,前爪按着蚂蚱又松开,蚂蚱跳走再扑过去。就这样能玩一下午。

有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看他逗团子,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画面跟一年前有天壤之别。一年前我推开院门走进来的时候,院子里只有一棵大树和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空气都是凝滞的。现在那棵树下多了张蓝沙发,多了个橘色的毛团子,多了两个人的笑声和说话声,多了满院子亮堂堂的活气。他在那边拿一根草逗团子,团子扑来扑去扑不到,急得嗷嗷叫。他乐得满脸皱纹挤成一团,转头冲我喊:“翠兰你看它这笨样!”我靠在沙发里笑着看他,心里头满得像要溢出来。

十二月,天冷下来。我给团子做了个棉窝,放在客厅角落里,它晚上就蜷在里面睡。但每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总能看见它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张先生的被窝,在他枕头边上盘成一团。他也不赶它,一人一猫头挨头睡得正香。我端早饭进去的时候看见这画面,忍不住站在门口多看几眼。他睁开一只眼看看我,又闭上,嘟囔说早饭放那儿吧我再睡会儿。团子被吵醒了伸个懒腰,长长的尾巴扫过他的脸,他偏头躲了躲,翻个身继续睡。

十二月中旬,我儿子打电话说婚礼的细节定好了,元旦在城里酒店办,请了十来桌,都是两边亲戚和要好的朋友。他特意叮嘱我们俩要坐主桌,还说让我到时候穿喜庆点。挂了电话,张先生开始张罗给我买衣服。我说我有衣服穿,他说你那几件都素,大过年的穿红的好看。非拉着我去了趟商场,在女装区转了好几圈,最后挑了件酒红色的羊绒衫,领口镶着一圈暗花。他让我去试衣间穿上,出来转给他看。他坐在商场的椅子上端详了半天,说还行,显白。我对着镜子照了照,那红色衬得脸色确实红润了些。他掏钱付了,把袋子递给我说:“婚礼那天穿这个,旁边站着我,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谁家的人。”

他那句话说得自然极了,像是说过一百遍。我接袋子的手顿了一下,心口热乎乎的。他拄着手杖在前面走,我拎着袋子跟在后面,商场里人声嘈杂,到处是年底促销的喇叭声。我跟在他后面半步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他比去年结实了些,走路也更稳了,虽然还是要借助手杖,但背挺得直,步子迈得开。他走到电梯口停下来等我,回过头冲我招招手:“走啊,愣什么呢。”我加快步子跟上去,跟他并排站在扶梯上,手肘挨着手肘。

圣诞节那天,他忽然说想吃饺子。我说啥日子啊就吃饺子,他说洋节咱不过,但饺子什么时候都能吃。我就拌了馅儿和了面,两个人坐在客厅茶几上包。他擀皮,技术不行,擀出来的皮有薄有厚,有的还歪七扭八的。我一边包一边嫌弃他,他嘿嘿笑不还嘴。团子蹲在旁边看着,偶尔伸爪子扒拉一下掉在桌上的面粉,弄得鼻头上白花花一坨。包到一半我手机响了,是我婆婆打来的。我擦了手接起来,她问我元旦回不回去过,我说不回了,我儿子在城里结婚。她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你们热闹,我和你爸在家看看电视。我挂了电话心里有点不得劲,他看了我一眼:“要不接他们来?”我说来哪儿?来城里参加婚礼?他说对啊,你儿子的爷爷奶奶来参加孙子婚礼,天经地义。我说他们那么大岁数了,坐车折腾。他说折腾就这一回,一辈子的大事。

我把这事跟我儿子说了,他一口答应,说过两天开车回去接爷爷奶奶。我公公婆婆起初不肯来,怕给我们添麻烦,我儿子电话里好说歹说,小何也接过电话喊了爷爷奶奶,喊得老两口心都化了,终于松了口。十二月二十八号,我儿子开车把两位老人接来了,一进门我婆婆手里提着两袋子土特产,我公公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自家地里种的大白菜。张先生迎上去,又是让座又是倒茶,忙前忙后的。两个老人坐在沙发上拘谨得很,团子跳上去蹭他们的手,我婆婆看着那猫笑了:“这猫真肥。”

那几天的屋子挤得像过年。我公公婆婆睡我原来的小屋,我跟张先生一个睡沙发一个打地铺,团子在他俩中间来回跑,晚上不知道跟谁挤着睡。我婆婆早上起得早,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忙活了,蒸了馒头煮了粥,还煮了茶叶蛋。我跟她在厨房里对坐着吃早饭,外面的天还没大亮,客厅里传来我公公和张先生下棋的声音,棋子啪啪落在棋盘上,间或有一句“悔一步悔一步”。我婆婆听着那声音,嘴角慢慢弯起来:“你爸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元旦那天,我们一大家子浩浩荡荡去了酒店。我儿子穿了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小何穿了白色的婚纱,像朵刚开的栀子花。我在台下看着他们手挽手走上台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张先生坐在我旁边,悄悄递了张纸巾过来,我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他伸手在桌子底下攥了攥我的手指头,像是说别哭,大喜的日子。我捏了捏他的手指头,让他放心。

婚礼上我儿子致辞,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他说谢谢爸妈把他养大,谢谢爷爷奶奶从小疼他。说到爸爸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虽然我爸走得早,但他一定在那边看着,看着我今天成家了,他肯定高兴。台下好多人都开始抹眼泪,我婆婆掏出手绢来擦眼角,我把头低下去,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面前的餐巾上。张先生的手一直攥着我的,掌心干燥温暖,像一块被太阳晒热了的石头。

轮到他讲话的时候我本来挺紧张的,怕他紧张。结果他拄着手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我叫老张,今天以亲家的身份坐在这儿,很高兴。”他顿了一下,“孩子是好孩子,姑娘也是好姑娘。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和和美美的,比什么都强。”他举起杯子,“我以茶代酒,祝他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台下一片掌声,我儿子端杯冲他敬了敬,小何眼眶红红地喊了声张叔叔。他坐下来,冲我挤了挤眼,像是在说他表现还行吧。我绷着的脸终于笑了,拿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他碗里,算是奖励。

婚宴散场的时候已经下午了,亲戚们陆续走了,我们几个至亲坐在包间里喝茶。我公公跟我儿子说话,嘱咐他结婚了就是大人了,要对媳妇好,对岳父岳母孝顺。我儿子一叠声地应着。我婆婆拉着小何的手跟她说话,说的什么我听不太清,只见小何不住点头。张先生坐在旁边打瞌睡,喝了几杯酒脸上红扑扑的,团子今天没带来,搁家里让邻居帮忙喂了,他惦记着,说早点回去看看猫。

回家的路上我公公婆婆在后座靠着睡着了,我开车,他坐副驾驶。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车里暖风呼呼地吹着,后座上传来两个老人均匀的呼吸声。他把手伸过来,放在我换挡的手上,我没抽开。车在车流里慢慢走着,灯火在窗外流动成一条暖色的河。

“今天真高兴。”他说。

“嗯,我也是。”

“回去给团子开个罐头,咱也跟着高兴高兴。”

我笑了:“你就是想给它开罐头。”

“它今天看家有功。”

车拐进巷子的时候,远远看见自家院门,院里的灯亮着,是我走之前留的那盏。车停好,我把公婆叫醒,搀着他们慢慢进院子。推开院门的一瞬间,团子从屋里窜出来,绕着我们每个人的腿转了好几圈,喵喵叫个不停。我婆婆弯腰摸了摸它,它蹭了蹭她的手心,叫声就软下来了。院子里的槐树光着枝子站在月光底下,枝桠上的霜亮晶晶的。沙发罩着防雨布,布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门框上那副红对联还在,颜色更淡了,有些地方翘了边。一切跟走之前一样,但一切又跟走之前不太一样了。

那天晚上安顿好公婆睡下之后,我跟他坐在客厅里,团子蜷在我腿上打着呼噜。电视开着但没声音,画面在演什么谁也没看。他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半睁的,忽然冒出一句:“翠兰,咱把证领了吧。”

我摸着团子的手停了停。

“就这两天,”他说,“趁着孩子们都在,趁着高兴。”

我看着他,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灭,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清楚忽模糊。我没犹豫太久,点了头:“领。”

他咧嘴笑了,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伸手拍了拍团子的脑袋,团子不满地哼了一声,换个姿势继续睡。

元月三号,我们去了民政局。那天排队的人不多,前面有几对年轻情侣,嘻嘻哈哈地填表照相。轮到我们的时候,办事员看了看我俩的身份证,又看看我们俩,表情没什么变化,递了表格过来让我们填。他写字慢,手有点抖,一笔一划地写,我填完了在旁边等他。他写完了交上去,办事员核对了一下,盖了章,递过来两个红色的小本本。

他接过来,翻了翻,又递给我一个:“收好了。”我接过来放进包里,包里有他的存折,有我的身份证,有早上出门前他塞给我的两颗糖。我摸到了那两颗糖,在包里攥了攥。出了民政局的门,外面天很蓝,阳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我:“走吧,回家。”

“回家。”我说。

回去的路上他让我开慢点,说想看看路边的树。我放慢了车速,他摇下车窗,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他也不关窗,就那么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往后掠,像在看什么看不够的风景。我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冬天的阳光下很安静,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释然。

到家的时候我公公婆婆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两个老人并排坐在沙发上,一人腿上搭着一床毯子。团子蹲在沙发扶手上,尾巴尖一甩一甩的。我婆婆看见我们回来,招招手说:“过来坐。”我们走过去坐在沙发另一头。冬天的阳光从槐树光秃秃的枝桠间斜穿过来,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虽然没有夏天的荫凉,但这种坦荡荡的明亮让人心里也敞亮。我婆婆问我们办好了?张先生从兜里掏出那个红本本递给她看。她接过去端详了半天,笑了,递给我公公。我公公看了又看,说:“好,好,名正言顺了。”他把本本还回来,张先生放回口袋里,拍了拍口袋,像是怕它跑了。

那天下午我们四个人一只猫,坐在冬天的槐树底下,晒了很久的太阳。沙发旁边的花早就谢了,只剩枯黄的茎秆立在地里。明年春天它们会再发出来的,鸢尾蓝紫,太阳花五颜六色。树也会再发芽再长叶,到夏天又是一篷好荫凉。他坐在我旁边,腿上趴着团子,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偶尔搭过来碰碰我的手背。我公公婆婆在另一头聊着天,说今年过年要吃什么馅儿的饺子。风从墙头翻进来,凉凉的,但太阳底下晒着就不觉得冷。

一月底,要过年了。今年跟往年不一样,多了两个老人,多了只猫,多了个红本本,多了很多很多从前没有的热闹。腊月二十我跟我婆婆就开始张罗年货,蒸馒头包饺子炸丸子,厨房里天天热气腾腾的。张先生跟我公公负责贴对联挂灯笼,今年的大门上多贴了一副小的,写着“喜结良缘”。他贴完了站在门槛上看了半天,又拿手按了按边角,确保它贴得牢牢实实的。团子在他脚底下钻来钻去,被门槛绊了一下滚了个跟头,爬起来又接着钻。

除夕那天晚上的年夜饭摆了一大桌。我们四个大人加我儿子和小何,六个人围坐在方桌边,团子在桌底下转悠着捡漏。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电视里的春晚热热闹闹,桌上的菜热腾腾冒着白气。他举着酒杯站起来,说要讲两句。我们都停了筷子看着他。他清了清嗓子:“今年跟往年不一样。今年家里人多了,热闹了。谢谢翠兰,谢谢叔和婶,谢谢孩子们。”他碰了碰我的酒杯,“翠兰,辛苦你了。往后日子还有很长,咱慢慢过。”

我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又跟公公婆婆碰了,跟孩子们也碰了。黄酒辛辣,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我婆婆夹了个鸡腿放在我碗里,说翠兰你多吃点,你这一年辛苦了。我公公也夹了块红烧肉给我,说吃吃吃,趁热吃。小何给我倒了饮料,我儿子在旁边说妈你今天真好看。我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的那件红色羊绒衫,年三十穿正好,红红火火的。

窗外有个烟花炸开了,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户射进来,在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团子被吓了一跳,嗖地窜到沙发底下去了。他弯下腰去捞它,捞了半天捞出来,团子缩在他怀里,他把团子裹在自己的棉袄里,拍拍它说不怕不怕,外面放炮呢。团子把他棉袄挠出了丝,他也不恼,就那么揣着猫继续喝酒吃菜。

那天晚上守岁的时候,两个老人熬不住先睡了,儿子和小何也在客房歇下了。客厅里只剩我和他,电视里的春晚还在播,有个小品在讲夫妻吵架的事,台下观众在笑。他靠着沙发,团子趴他腿上,他也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时他坐在藤椅上,一脸淡漠,说话连正眼都不怎么瞧人。现在他靠在我家的沙发上,怀里揣着我的猫,脚边是我公公婆婆脱下来的棉鞋,身上穿的是我买给他的新棉袄。他的脸比一年半前松弛了些,皱纹虽然还在,但眉眼间那股子紧巴巴的劲儿没了,像是一块被揉皱了的布终于泡开了水。

“老张,”我轻轻喊他。

他哼了一声,没睁眼。

“累不累?”

他动了动,像是半梦半醒中听见了,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不累……有你呢。”头往旁边一歪,彻底睡过去了。团子从他腿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踩着他的拖鞋团成一团也睡了。

我没动,就那么坐在沙发上,听着窗外远远近近的鞭炮声,听着电视里跨年的钟声敲响,听着满屋子均匀的呼吸。沙发对面那扇窗上贴着窗花,红色的,剪的是喜鹊登梅,是我婆婆剪的。窗花外边是黑漆漆的夜,间或有烟花的光一闪一闪。但屋里是亮的,暖的,满满当当的。那种满不只是人多了东西多了,是心满了。像是从前那些年空着的地方,一处一处都被人填上了,填得实实在在的,一点缝儿都不剩。

我忽然想,等春天来了,那棵槐树发了新芽,院子里又铺满绿荫的时候,我要在树下摆一张小桌子,夏天在上面吃饭喝茶。还要在沙发旁边再种几棵蔷薇,爬在墙上开花的那种,到了夏天满墙红艳艳的,从院门外就能看见。我男人走的时候,我以为日子到头了,往后的每一天都是熬。阿芳走的时候,他也以为日子到头了,守着一棵树过了二十八年。原来头不在那儿,日子没有真的到头这一说,只要人还活着,路就还在往前走,走着走着就会遇见新的光。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了,夜彻底静下来。我裹了裹身上的毯子,靠在沙发另一头,闭上了眼睛。梦里槐树又开花了,满院子的白花跟雪一样,落了厚厚一层,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天上飘。树底下坐着好多人,有他,有阿芳,有我男人,有我公公婆婆,还有那个抱在怀里的小团子。他们都笑着,冲我招手,说翠兰来,过来坐,这儿有位置。

我走过去,在他们中间坐下来。沙发是蓝色的,宽宽敞敞的,能坐下所有的人。头顶上槐花簌簌地落,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每个人的笑纹里。那花是甜的,带着一点酒酿的香,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落在身上就不化了,一片一片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

天亮了。年初一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脸上。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不知道是谁在我睡着之后搭上的。他已经醒了,正坐在餐桌那边喝粥,看我睁眼了,举了举手里的碗:“粥还热着,起来喝。”

团子听见动静跑过来,跳上沙发踩着我肚子呼噜呼噜。我把它抱起来放到地上,坐直了伸个懒腰。窗外阳光正好,光秃秃的槐树枝桠上落了两只麻雀,蹦来蹦去地叫着。院门虚掩着,门外巷子里有人走动说话的声音,远远的,模模糊糊的,带着新年的喜气。

我站起来走到餐桌边坐下,他也给我盛了碗粥。白粥,里头加了红枣和桂圆,甜丝丝的。我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吹气。他在对面看着笑,说急什么,大年初一有的是时间。

是啊,有的是时间。从今往后有的是时间。粥会慢慢凉下来,太阳会慢慢升起来,槐树会慢慢发芽,花会慢慢开,日子会慢慢地,稳稳地,过下去。我看着对面这个人,他捧着碗正低头喝粥,碗里的热气把他的脸蒸得有点润,他抬头冲我笑了笑,眉毛弯弯的,跟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判若两人。我也笑了,低头继续喝我的粥。窗外那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飞过槐树的枝顶,飞进蓝得透亮的天里头去了。

年初三,我们送走了我公公婆婆。我儿子开着车送他们回老家,后备箱里塞满了年货。临走我婆婆拉着我的手,掏出一个旧布包塞进我掌心。我打开一看,是一对银镯子,表面磨得发亮,一看就是戴了很多年的。我婆婆说:“我嫁过来的时候婆婆给的,跟了我一辈子。你拿着,也算是个念想。”我攥着那对镯子,冰凉凉的金属贴着掌心,慢慢被体温焐热了。我抱了抱她,她瘦瘦小小的身子在我怀里轻轻颤了一下。我公公跟张先生握了手,握得很紧,两个人都没说话。车开走的时候,张先生站在院门口一直挥手,直到车拐过巷口看不见了,他才慢慢放下手,转身往回走。

我站在院子里等他。他走回来,脚底下踩了块小石头打了个趔趄,我伸手扶住他。他站稳了拍拍身上的灰,抬头看看那棵老槐树:“快立春了。”

“嗯,快了。”

“立了春就暖和了,树该发芽了。”

“嗯,发了芽就该开花了。”

他看了我一眼:“开了花,咱们就坐在树下,哪儿也不去。”

我挽着他的胳膊,慢慢往屋里走。团子从屋里窜出来,绕着我们的脚边打转,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个小小的旗杆。我弯腰把它抱起来,它在我怀里蹬了蹬腿,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窝好了。我们仨一起进了屋,屋里暖气开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晒得暖融融的。他坐到沙发上,把团子接过去放腿上,团子立刻蜷成一个橘色的球。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从桌上拿起那个布包打开,把银镯子取出来往手腕上套。有点紧,套到一半卡住了。他伸手帮了我一把,镯子滑过我的腕骨,贴在了皮肤上。凉了一下,马上就暖了。

他说:“好看。”

我说:“是好看。”

窗外的槐树枝梢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像是点了点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立春那天天气果然转暖了些,虽然还在正月里,但风已经不刺骨了。我每天去院子里看看树,看枝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芽苞有没有鼓起来。起初看不出什么变化,后来有一天早上,我看见最矮的那根枝上冒出了一点绿,嫩得像用笔尖点上去的。我喊他出来看,他走过来弯着腰仔细瞅了瞅,说确实是芽。两个人在早春的冷风里蹲在树下看那一丁点绿,看了好半天。团子蹲在旁边疑惑地看看树再看看我们,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正月十五元宵节,我们煮了汤圆。他擀了糯米皮,我包的黑芝麻馅,团子蹲在灶台上看,尾巴尖沾了一层面粉。煮好的汤圆白白胖胖浮在水面上,盛了碗端到院子里的桌上,两个人就着正月十五的月亮吃。月亮还没圆全,差那么一点点,但已经很亮了,光洒在光秃秃的槐树枝上,枝桠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画。他指着月亮说:“后天就圆了。”我咬了口汤圆:“后天下雨,看不见。”他眯着眼望了望天:“不下,我看过天气预报了。”我说你什么时候看的天气预报我怎么不知道。他说趁你洗碗的时候看的。我白了他一眼,把碗里剩的那颗汤圆夹到他碗里:“多吃点,补补脑。”

他嘿嘿笑了,把那颗汤圆吃了,吃完了舔舔嘴角:“翠兰,你知道我今年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我说不知道。他说:“我想看这棵槐树把整个院子都遮住。”我说去年就差不多遮住了。他说今年肯定全部遮住,一根缝都不漏。我说那你得给它多施点肥。他说我天天在树底下坐着就是施肥。我说你那个肥没用。他哈哈笑起来,笑声在正月的院子里传出去老远,惊起墙头上两只歇脚的麻雀。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天气忽然热了两天,槐树的芽苞眼看着就膨大了,整棵树像在积蓄力气。团子开始在树底下扑蝴蝶——其实蝴蝶还没影子,它扑的是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小飞虫,蹿上蹿下的疯跑。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猫疯,看一会儿笑一会儿,笑完了喊我:“翠兰,你快看团子,它把自己绕晕了。”我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果然看见团子追着自己的尾巴在原地转圈,转了几圈腿一软趴下了,舌头伸在外面喘气。我笑着蹲下去点了点它的鼻头:“笨猫。”它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站起来又去追那只飞虫了。

那天下午他忽然说要给树松土。我说你行不行啊别闪着腰。他说就松松树底下那圈土,又不用多大力气。我没拗过他,从杂物间拿了把小铲子递给他。他蹲在树根边上,一铲一铲地松土,动作很慢,但很仔细。把表面的硬土翻松了,又用手把土块捏碎。我在旁边站着看他干活,他的后颈露在早春的阳光下,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忽然他停了手,抬头看着树干上那个被树皮包住的“芳”字。看了几秒钟,又低头继续松土,铲子在土里碰到了一个硬物,铛的一声。他拨开土,露出来一块光滑的石头,扁扁的,巴掌那么大,像是被人特意埋在那里的。他捡起来翻了个面,背面刻着几个字:“一九九一,阿芳。”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钉子慢慢划出来的。

他握着那块石头,手上的土簌簌往下掉。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把石头上的土擦干净,放回树根边上重新埋好,把土拍实了。“她那年埋的,”他说,“不知道埋的什么,我从来没挖开过。”我蹲在他旁边,伸手在那片刚刚拍实的土上轻轻按了按。土是软的,温的,底下那块石头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颗埋了三十年的种子。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行了,松完了。等雨下来了就活了。”

三月中旬,槐树发芽了。满树都是嫩绿的叶子,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密。那层绿从浅到深,从疏到密,像有人在用最细的笔尖一点一点给树添颜色。到了三月底,整棵树的绿已经连成了片,站在树下仰头看,天空被分隔成无数细碎的蓝,阳光从那些碎蓝中间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跳动的光斑。沙发边上的地也翻好了,我又撒了花种,今年打算多种些品种,除了太阳花和鸢尾,又添了几棵凤仙和指甲花。他问我怎么想起种这些,我说小时候我奶奶院墙底下就种这个,红红紫紫的,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香。他说那你多种点。

四月中旬,第一批太阳花开了,黄澄澄的像碎金子洒了一地。鸢尾也抽了花苞,青紫色的尖尖从叶丛中探出来。凤仙和指甲花也长了尺把高,绿油油的站成排。有一天傍晚我们坐沙发上看花,忽然起了一阵风,把太阳花吹得东倒西歪。他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拐杖也不拄,就那么一步一步走过去,蹲下身把倒了的太阳花扶正,又用手拢了拢旁边的土。他蹲在那儿,夕阳把他整个人镀成了金色,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团子也蹲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他把那丛花扶好了,又慢慢走回来坐下,长长出了口气。我说你腿不疼?他说有点,但不碍事。

“你干嘛非要自己扶,喊我不就行了?”

“我想试试自己能做多少。”他看着自己那双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看,“从前总觉得日子是捱过去的,现在觉得日子是过出来的。能动的就动动,能动多动一点,心里头踏实。”

我伸手把他手上沾的土拍掉:“以后慢慢动,不着急。”

“嗯,不着急。”他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槐树的叶子。那些叶子层层叠叠的,风过的时候发出海潮一样的声响。他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翠兰,你听。”

我也仰起头听。树叶沙沙沙,沙沙沙,像是在说悄悄话,说了一句又一句,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团子也跟着仰起脑袋,耳朵竖得直直的。晚风从那片绿海里穿行而过,带着花香土香和微微的凉意,把我们三个人一起笼在底下。

“它说,”他闭着眼说,“夏天来了。”

我靠在沙发里,身上盖着他搭过来的毯子,听着头顶那场永不停止的树叶的对话,忽然觉得这一年多的时间像是一趟很长的路。我在路的这头走进去,满身风尘,眼神黯淡。走到这头,身上是暖的,手里攥着的东西也多起来了。我偏头看他,他已经睡着了,头歪在沙发靠背上,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团子从他腿上跳下来,踩过我的脚背,在我旁边的空位上盘好,尾巴尖搭着我的手腕。夕阳慢慢沉到墙头后面去了,院子里的光线从金色变成橘色再变成灰蓝,头顶的树叶声还是那样沙沙沙的,一刻也没停过。

我坐着没动。这座院子里的一切都在它自己的节奏里运行着,树在长,花在开,猫在睡,他在做梦。我坐在这个节奏的中心,感觉自己也成了它的一部分。从前那种漂浮无着的感觉没了,脚下有根,伸进土里,伸进这棵老槐树的根须旁边,跟它一起往下扎。那些走掉的人,我男人,阿芳,他们也在某个地方好好的。树下面的石头替他们记着,墙根的花替他们开着,风替他们捎来消息。而留下来的人,就这样坐在树下,等着夏天来,等着花开满,等着日子一天天稳稳地往前淌。

天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我轻轻推了推他:“老张,回屋睡吧。”

他醒了,揉了揉眼睛,看看天:“几点了?”

“七点多了。”

“这么晚了。”他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我过去扶着。团子也从沙发上跳下来,尾随着我们的脚后跟往屋里走。客厅的灯还亮着,是我黄昏时候进去开的,暖黄的光从门口漫出来,在门前的台阶上铺了一小方亮地。我们一步一步走过去,走进那片光里,走进屋里,关上身后的门。屋外的槐树在夜风里晃了晃叶子,像是在说晚安。

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又抽了新藤,弯弯绕绕地垂下来,快要够到地板了。厨房的灶台上炖着明天早上要喝的小米粥,小火煨着,咕嘟咕嘟冒着泡。团子跳上它的专用垫子,开始舔爪子洗脸。他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台,换到一个唱戏的频道,庐剧的调子从电视里流出来,婉婉转转的,在夜晚的客厅里慢慢回荡。

我坐到他旁边,把团子捞过来搁腿上,团子不洗了,缩成一个球打起呼噜。电视里的人在唱什么我听不太懂,但调子听熟了,我跟着哼了两句。他转头看我一眼,笑了,把手伸过来搭在我后脑勺上,像拍孩子似的拍了拍。

“睡吧,”他说,“明天早起还得浇花。”

“嗯。”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溜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屋里的灯还亮着,电视还在唱,团子还在打呼噜,粥还在灶上咕嘟着。我靠在他肩膀上,慢慢闭上了眼睛。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来,照在槐树上,照在花丛里,照在那张蓝沙发上。日子会继续往前滚,带着我们所有的人,走掉的,留下来的,过去的,现在的。

槐树荫下,岁月静好。那年我四十四岁,他五十六岁。后来我四十六岁了,他五十八岁。再后来还有更多的年份,更多的春夏秋冬,更多的花开叶落。我们都会继续往前走的,慢慢地,稳稳地,在槐树的荫影里,在花的香气里,在彼此的温度里。那些曾经失去的东西,到最后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身边来。像种子回到土里,像春天回到树上,像一个人回到另一个人的生命里。

那棵老槐树的年轮里又多了几圈。每一圈都藏着一个早晨一个黄昏,一碗粥一顿饭,一句话一声笑。风来了又走了,花开了又谢了,人来了又走了,又来了。树不说话,它只是长着,用它的枝叶把我们所有人的故事都兜在底下。春天嫩绿,夏天浓绿,秋天金黄,冬天素净。一年一年转着圈,把所有的遗憾都转成圆满,把所有的分离都转成重逢。

我睁开眼,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白晃晃的,他还在旁边睡着,团子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被窝,在他怀里蜷着。我轻轻起身,披了外套走到院子里。晨光熹微,槐树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摇着,叶片上的露珠亮晶晶的。沙发旁边的花丛里,有一朵新开的太阳花正在慢慢转向东方,花瓣上还挂着露水。我蹲下来看了看那朵花,伸出手指碰了碰它的花瓣,露水沾在指尖上,凉凉的。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他披着棉袄站在门口,晨光在他身后铺开。他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朝我喊:“翠兰,粥糊了没有?”我站起来回头看他:“没有,好着呢。”他点点头,转身回屋去了,过了一会儿听见他在厨房里嘀咕什么,然后是团子跑进去踩在地板上的哒哒声。

我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槐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露水的凉,有泥土的腥,有花苞将开未开的那一点甜。头顶上的树叶沙沙响着,像是在跟我说话。我听了半天,听懂了。它在说,不急,慢慢来,日子长着呢。

我转身往屋里走,晨光追着我的后背,把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院子里。那影子从花丛边经过,掠过蓝沙发的扶手,沿着走廊一直伸到门槛跟前。我迈进门槛,影子就收进来了,门在我身后轻轻地合上。屋里飘着粥的米香,他在厨房里喊我拿碗,团子在脚底下蹭来蹭去。我应了一声,拉开碗柜,拿了两个青花碗出来。碗沿上有一个小小的豁口,是我去年磕的,他没舍得扔,说豁口的碗盛粥喝起来更香。

我把碗放在灶台上,他盛了粥端过来。白粥上面飘着几颗红枣,煮得软烂,枣皮开裂露出深红色的果肉。我们俩对面坐下来,团子蹲在椅子旁边仰头望着我们。他掰了一小块馒头扔给它,团子叼着跑开去啃了。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那碗冒着热气的粥上,照在青花碗沿那个小小的豁口上,像给所有普通的日常都镶了一道淡淡的金边。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米香和枣甜一起滑进喉咙,暖洋洋的。窗外的老槐树在晨风里晃了晃,满树的绿叶哗啦啦地响起来,像是在这个崭新的早晨,替我们说了一声长长长长的早安。

日子过了清明,过了谷雨,眼瞅着就到了立夏。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密得透不过光了,整座院子罩在绿荫里头,像个安安静静的大帐篷。沙发旁边那些花都开了,太阳花开成一小片,红的黄的粉的挤在一起,鸢尾的蓝紫色在它们身后高高地挑出来,像谁把天空的碎片插在了土里。凤仙花也结了骨朵,指甲花星星点点地白着,风一吹就轻轻点头。

立夏那天他起得很早,我听见他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推开窗户看出去,他正站在槐树底下仰头看树冠。晨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光斑在他身上脸上跳跃着。团子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跟他往同一个方向看,一人一猫的姿势一模一样。我披了衣裳走出去,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我,说:“你看,今年的叶子比去年还厚。”我站到他旁边也仰头看,确实,去年这时候叶子还没长全,今年已经满满当当了,连最细的枝梢都挂满了翠绿的叶片。

“等到了夏天,这底下肯定凉快得不得了。”他说。

“那咱今年夏天就整天坐底下,哪儿也不去了。”

“那不行,还得去菜市场。”他一本正经,“不去菜市场吃什么。”

我笑了,弯腰抱起团子。团子被我打断了它看树的雅兴,不满地哼了一声,挣了两下没挣开,就认命地窝在我怀里了。我抱着猫跟他一起走回屋里,灶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着,我放下猫去下面条,他坐回餐桌旁边把老花镜戴上,翻开那本看了好几个月的武侠小说继续看。面条下进去,沸了几沸,我捞出来过凉水,拌了芝麻酱和黄瓜丝,端上桌的时候他正好翻完一章,合上书摘了眼镜。

“翠兰,”他忽然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说。”

“咱能不能……以后每年清明,都回你老家一趟,给你男人上上坟。也回我老家一趟,给阿芳上上坟。”

我拌面的筷子停了停:“两个老家隔那么远,一趟跑得过来?”

“跑得过来。早点走晚点回,中间歇一宿。一年跑一趟,全当春游了。”

我看着他,他低头在挑面条,像是怕我拒绝。其实我怎么会拒绝呢。那些走掉的人,他们活着的时候我们没能好好陪,他们走了之后能每年去看看,也是我们还能做的事。我把拌好的面推到他面前,说:“行。明年开始,清明咱就出门,先去你那儿,再去我那儿,或者反过来,你定。”

他端起碗呼噜噜吃面,吸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都行,你定。”

五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我婆婆打了电话过来。她在电话那头声音洪亮,说今年收成好,麦子粒粒饱满,还说我公公最近身体不错,每天能在村里走好几个来回。又说邻居家添了孙子,满月酒摆了二十桌热闹得很。我在这头听着,时不时嗯一声,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择着豆角。他坐在旁边拿逗猫棒逗团子,团子扑来扑去累得直喘气。我挂了电话,他说老太太精神不错。我说是啊,比上回见她又壮实了些。他说那明年清明回去,能在老家多住两天,陪老人家说说话。

正说着,院门响了。我抬头一看,是我儿子和小何来了。两个人手里提着水果和点心,小何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我儿子在旁边小心地扶着她的胳膊。我赶紧站起来迎上去,他听见动静也放下逗猫棒,拄着手杖站起来。小何喊了声妈,又喊了声张叔,我儿子在后面笑呵呵地说:“妈,咱家要有下一代了,四个月了。”我一把把小何拉到身边,扶着她往屋里走,嘴里埋怨着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准备饭菜。他说这不是想给你们个惊喜嘛。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大桌子菜。小何坐在沙发上,我给她垫了靠枕,她靠着舒舒服服地跟我聊天,说最近爱吃酸的,不爱吃肉,闻着油味儿就恶心。我一一记着,说明天给你炖个酸甜的番茄牛腩试试。她在那边点头说好,眼睛弯弯的。我儿子跟他坐在阳台上说话,隔着窗户能看见两个人头凑在一起,他时不时拍一下我儿子的肩膀,像是在嘱咐什么。团子在我儿子脚底下转圈,他终于弯腰把猫抱起来搁腿上,团子立刻窝好了,尾巴搭着他的手腕。

晚饭吃到一半,他忽然站起来,说去拿个东西。他拄着手杖进了卧室,好半天才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绒布的小盒子。他走到小何面前,把小盒子递给她:“孩子,这是张叔给你的。不是值钱东西,就是个心意。”小何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金链子,坠子是个小小的平安锁,金灿灿的在灯光下晃眼。小何连忙推说太贵重了不能收,他按着盒子不让她推回来:“拿着。给孩子的,又不是给你的。图个平安吉利。”我儿子在旁边说收下吧收下吧张叔一片心意。小何眼眶红了红,说了声谢谢张叔。他摆摆手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跟大伙儿碰了一圈。

那天晚上送走了孩子们,院子里安静下来。月亮升到树梢上,银白的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描出一幅碎花的地毯。他坐在沙发上没动,我收拾完碗筷过去坐他旁边。团子从屋里跑出来跳上沙发,挤在我们俩中间,左蹭蹭右蹭蹭,最后选了个能同时碰到我们两个人的姿势趴下来。

“你怎么不告诉我买了金链子?”我问他。

“告诉你就没惊喜了。”

“花了不少钱吧。”

“没多少,攒了好多年的。给咱孙子孙女,值得。”

我靠进沙发里,伸手摸了摸团子的背,它的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银光。他也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坐着,听着头顶的槐树叶沙沙作响。月亮慢慢往西移,把树的影子从沙发这一边拖到那一边。墙根的花丛里传来蛐蛐的叫声,细细的,脆脆的,像是给这夜晚配的背景乐。我忽然觉得这一年多的日子像一场梦,又比梦真实得多。那些早上煮的粥,傍晚浇的花,夜里听的戏,在蓝沙发上并肩坐着的无数个黄昏,全都真真切切地刻进了我的骨头里。

“老张,”我开口。

“嗯?”

“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等了二十八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团子在他腿上翻了个身,把肚皮亮给他。他顺手给猫挠了挠肚子,团子舒服得直打呼噜。“不后悔。”他慢慢地说,“那二十八年是我自己选的,我知道我在等什么。虽然当时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但等本身就不亏。人这一辈子,能有一件愿意等的事,愿意等的人,就是福气。”他顿了顿,“后来等到你了,更不亏。”

我攥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背上有了几块新添的老年斑,皮肤也松了,但手心还是暖的,指头还有力。我攥着他的手,他反手攥回来。我们俩就那么攥着,在槐树底下,在月光底下,团子在我们中间打着呼噜。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墙外巷子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听见远处谁家关窗的声响,听见花瓣在夜风里从枝头脱落,打着旋儿落在泥土上,那么轻的一声,噗,像是万物在温柔地叹了口气。

六月的天气真正热起来的时候,树荫下就成了我们待得最多的地方。早饭午饭晚饭都端出来吃,茶几上摆满了碗碟,猫蹲在桌角守着那一盘鱼。他胃口好多了,一顿能吃两碗米饭,排骨啃四五块。我说你慢点吃别撑着,他说吃着香就控制不住。我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嚼东西的样子,想起一年前他扒半碗饭就搁筷子的模样,心里头熨帖得像被温水泡着。

有天下午,我正把洗好的衣服搭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他忽然在背后喊我。我回头,他站在槐树底下,手里举着手机——那是我儿子淘汰下来给他的老年机,他平时不怎么用。他冲我招手:“快来,儿子打视频来了。”我擦擦手跑过去,他举着手机,屏幕里是我儿子和小何的脸,两个人挤在一处,笑得合不拢嘴,说今天去产检了,医生说一切都好。我凑到屏幕跟前看了又看,小何的肚子比上回见又大了一圈。他在旁边问预产期什么时候,我儿子说十一月底。他掐着指头算了算:“那快了,还有五个多月。”挂了视频他乐颠颠地坐到沙发上,嘴里念叨着十一月底,冬天了,得提前准备好小被子小衣裳。我说你比谁都上心。他说那当然,我是爷爷辈的人。

那个“爷爷辈”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落在我心口却沉甸甸的。他在世上孤零零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当上爷爷。现在他不但有了家,有了老伴儿,有了猫,还即将有个小生命喊他爷爷。命运弯弯绕绕绕了一大圈,把欠他的东西一样一样还了回来。他坐在沙发上的侧影被午后的阳光勾出一道金边,团子蜷在他腿上,他一只手搭在猫背上,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松弛又安然,像一棵终于被稳稳栽进土里的树。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把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伸过来,覆在我的手背上。午后的院子很安静,只有树叶在风里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收音机声,飘渺的,断断续续的。那只手沉甸甸地盖在我手上,温热,厚实,像一床晒透了的棉被。

“翠兰。”

“嗯。”

“你说咱这日子,是不是挺好的?”

“挺好的。”

“那就一直这么过下去。”

“嗯,一直。”

头顶的槐树叶又沙沙响起来,像在替我们应和着什么。风从院子东头灌进来,穿过花丛,穿过沙发底下,穿过团子竖着的耳朵尖,然后晃晃悠悠地升上去,把那满树的叶子都摇醒了一遍。阳光在树影里跳动着,明亮又温柔。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着。猫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茶几上两杯茶还有余温,杯口袅袅地冒着细细的白气,升到半空就散进了光柱里,看不见了。

日子就是这样的。今天跟昨天差不多,明天又跟今天差不多。差不多的早晨,差不多的傍晚,差不多的槐树和沙发,差不多的两个人一只猫。可就是这些差不多叠在一起,叠啊叠的,就叠出了一辈子的样子。从前那些大的波澜退远了,剩下的是每天每夜细碎的暖。吃一顿饭,喝一碗汤,浇一回花,扫一遍院子,说几句可有可无的话。这些琐琐碎碎的日常,从前觉得是捱日子,现在觉得是过日子。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又过了些日子,槐花开了。今年的槐花开得格外盛,白花花一串一串垂在绿叶之间,满院子都是那股子清甜的香。风大的时候花瓣扑簌簌地落,落在沙发上,落在花丛里,落在他肩膀上,落在我头发上。他不让扫,说让它们落着,落满了好看。我就由着它们落,只在每天傍晚把沙发上的落花拂一拂,免得坐上去压坏了。有一次我从他肩头拈起一朵槐花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五瓣的,雪白,边缘带一点点淡黄,薄得能透光。他也拈了一朵放在掌心里端详,说:“阿芳那时候编过花环给我戴,就是这种花,戴在头上跟个傻小子似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眼角有皱纹,但眼睛是亮的,清清爽爽的亮。

我把我手心里那朵花放在他掌心里,两朵花挨在一起。他合上手掌,把两朵花拢住,然后松开手,花瓣已经皱了,他把它们轻轻吹落在花丛的土面上。“明年还会开的,”他说,“年年都开。”

“年年都开。”

夏天真正到的时候,整个院子都被槐树的绿荫封得严严实实。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树底下还是凉快的,偶尔有一两丝风从叶缝里挤进来,带着花香和泥土味儿。我们几乎把家搬到了院子里,吃饭喝茶看报逗猫全在蓝沙发上。团子热得哪儿也不去,整天摊在沙发底下阴凉处,四脚朝天睡得像一滩橘色的水。他有时候拿脚趾头碰碰它的肚皮,它也就懒懒地蹬蹬腿表示抗议,连眼睛都懒得睁。

有一天傍晚,天边烧着晚霞,把槐树的叶子都染成了红色。我坐在沙发上看他拿逗猫棒逗团子,团子终于从沙发底下出来了,追着那根羽毛蹦来蹦去。他手举高了,团子就后腿站起来够;他手放低了,团子就扑过去按。一人一猫玩得不亦乐乎,他的笑声和猫的叫声混在一起,在院子里回荡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回屋拿了个东西出来。是我儿子上次回来带来的拍立得相机,他留下说让我们随便拍着玩。

我举起相机,对着他和团子喊了一声:“看这儿。”他抬起头来,团子也抬起头来,一人一猫同时看向镜头。我按下快门,照片滋滋地吐出来,画面渐渐显影。他坐在沙发上,手里举着逗猫棒,团子蹲在沙发扶手上仰着脑袋,两个人中间是满树被晚霞染红的槐叶。我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又看,然后递给他。他接过去端详了半天,说:“这猫怎么比我还上相。”我说你也不赖。他把照片夹进了那本笔记本里,跟那些写满字的纸页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翻那本笔记本,特意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新添的,墨迹还新鲜,写着:“槐树长大了,沙发买了,黄山去过了。翠兰来了。日子很好。阿芳,你也很好。”我合上本子,轻轻地放回原处。窗外月亮正圆,把槐树的影子清清楚楚地画在院子里的地面上,像个沉默的地图。沙发的轮廓在那幅地图里,花丛的轮廓也在,团子趴着的那块砖也在。所有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地方,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立秋那天下了一场雨,不大,淅淅沥沥地下了小半天。雨停了之后空气里带着湿漉漉的凉意,槐树的叶子被洗得油绿发亮。我推开院门去看那丛花,太阳花经过一场雨开得更精神了,鸢尾的叶子尖上挂着水珠,指甲花被雨打得有些东倒西歪,我一一扶正了。他在屋里喊我:“翠兰,进来喝茶。”我应了一声,又蹲着看了会儿花,才起身回屋。

茶是今年的新茶,他泡的,水温刚好,茶叶在杯子里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绿色的花。我捧了杯子坐在他对面,他也在喝茶,两个人隔着袅袅的热气望着对方。团子睡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窗外的槐树叶片上还残留着雨珠,在午后的天光里亮闪闪的。

“入了秋,天就凉了。”他说。

“嗯,今年夏天过得真快。”

“快了也好,秋天凉快。冬天就过年了。”

“过年又能热闹一回。”

“明年夏天还这么过。”

“明年夏天槐树肯定比今年还大。”

“对,一年比一年大,把整个院子都盖住。”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茶喝完了续水,续完了再喝。窗外的云慢慢变薄了,透出后面的蓝天。一只鸟落在槐树枝上,叫了几声,又飞走了。团子在窗台上翻了个身,肚子朝天继续睡。那些日常的话和日常的声响混在一起,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个下午都兜在里面。我坐在那张网的中心,觉得安稳极了。

天边的晚霞又烧起来了,从窗户斜斜地透进来,把茶几上的茶杯染成了橘红色。他起身去开了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跟窗外的霞光交叠在一起。他又坐回来,隔着茶几看我。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问他看什么。他说:“我看你头发上那片槐花。”

我伸手摸了一下脑袋,果然摸到一朵干掉的槐花,不知什么时候落在头顶的,花瓣已经卷了边。我拈下来放在手心里,它轻得像一撮灰。

他伸出手,把我手上那朵干花拿过去,放在茶几上摊开的一张报纸上。“留着,”他说,“等冬天没花看了,拿出来瞧瞧。”

我把那朵干花摆正了,花瓣朝上。它虽然干了,颜色也淡了,但形状还在,还能认出是一朵槐花。冬天的时候把它夹在书页里,偶尔翻开看一眼,就像夏天又回来了一小会儿。日子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攒着的,攒着攒着就满了,满了就不怕空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那棵槐树越长越高,高到天上的云里头去。树底下坐着好多人,有我认识的,有我不认识的。阿芳也在,她还梳着辫子,站在花丛边上唱歌。我男人也在,他坐在沙发那头冲我笑,还是那张憨憨的脸。我抱着团子坐在正中间,他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大家都笑着,槐花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每个人身上,落在脚下的土里,落进那棵树的年轮深处。

我在梦里也笑了。笑着笑着就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槐树的剪影映在窗帘上,清清楚楚的。他还在睡,呼吸均匀绵长,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头发花白地散着。团子不知什么时候挤进了被窝,蜷在他后腰那儿,一人一猫睡得浑然不觉。

我轻轻掀开被子下床,披了衣裳走到院子里。晨露很大,草地上鞋一踩就湿了。槐树的叶子在晨曦里泛着一层柔光,我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绿,忽然觉得心里头满满的,满得像是要往外溢。从前的那些苦和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填实了,填得结结实实的,风吹不动雨打不散。

我弯腰看了看那丛太阳花,它们正一朵一朵地张开花瓣,朝着东边的晨光缓缓转动。鸢尾的叶片上露水滚圆,折射出小小的彩虹。凤仙花骨朵鼓鼓的,今天肯定能开。我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是他趿拉着拖鞋走出来,揉着眼睛站在走廊下。

“翠兰,你又蹲那儿看花。”

“今天要开好几朵。”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身上带着刚睡醒的暖烘烘的味道。他也看那丛花,看了一会儿,说:“真的,这骨朵今天准开。”他伸手碰了碰那最小的一个骨朵,手指轻得像怕碰疼了它。“开了就好,开了咱明天还能看。”

我站起来,也拉他起来。他蹲久了腿有些僵,扶着我的胳膊慢慢直起身。我们俩并排站在晨光里,对着那丛即将开花的花骨朵,对着头顶那棵沉默的老槐树,对着这个刚刚醒来的早晨。远处有鸡鸣声传来,近处有麻雀在枝头啾啾,再近一些,是屋里团子被吵醒后伸懒腰打哈欠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

“老张,”我说,“咱们回屋吧,粥还没煮。”

“走,煮粥。”他转身先走了,拖鞋在砖地上嗒嗒地响。我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它在晨光里站着,满树叶子轻轻摇着,像是在说,去吧,去吧,日子还长,明天还来。

我转回身,跟着他的背影走进屋里。门在身后半掩着,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门槛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团子已经蹲在厨房门口等着了,尾巴尖不耐烦地甩着。他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拧开水龙头洗手。我拉开柜子拿出米袋,舀了两勺米放进锅里,哗哗的水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脆。

窗外的槐树又摇了摇叶子,这个寻常的早晨,跟昨天一样,跟明天大概也一样。但就是这些一样一样的早晨叠在一起,一层一层地叠,叠出了我们踏踏实实的一辈子。我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看着水烧开,看着米粒在锅里翻滚,看着白气慢慢升起来,把厨房的窗户蒙上一层薄薄的雾。

他站在我身后,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就那么搭着,什么也没说。窗外的那棵老槐树,今天也在风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它站了很多年了,还会站很多年。站在它底下的那些人,来了又走了,走了又来了。树不说话,它只是长着,把所有的年月都收进自己的年轮里,收得满满的,密密的,一圈缠着一圈,像这人间最绵长又最圆满的句子,无始无终地,在这座小小的院子里,安静地铺展着。

我转回头,把火调小了些,盖上锅盖。他松开我的肩膀,去餐桌边坐下,把老花镜戴上,翻开那本书。团子跳上他的膝盖,盘好了。

粥在锅里咕嘟着。早晨的光从窗玻璃透进来,把屋里照得明晃晃的。那个寻常又不寻常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像之前的一千多个早晨,也像之后还会有的一千多个早晨。一个接一个,稳稳当当的,安安静静的,在槐树的树荫底下,在我们的日子里,一直一直地,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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