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车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嗡鸣。市委书记林静戴着白色安全帽,身后跟着一群市县领导,正沿生产线缓缓走着。
她突然停住脚步,目光直直地看向操作台边的我。
全场的人都愣住了。
她摘下手套,快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嘴唇动了动,嗓音又轻又颤——
“哥。”
我手里的游标卡尺“当啷”一声掉在铁皮操作台上。
厂长张德厚的脸,瞬间就白了。
第1章 那一声“哥”
“哥。”
这一声像一颗生锈的钉子,硬生生楔进了我耳朵里。
我后脊梁骨发僵,后脖颈子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车间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在我身上,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塞了团油棉纱,发不出半个音。
林静就站在我面前,米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西装裤,安全帽檐压得低,可那眉眼我认得。我看着她,像看见二十年前村口槐树下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可我不敢认。
她是市委书记。我是红星机械厂三车间一名普通钳工,三十八岁,离异,带着一个上初中的女儿,住在城东老棉纺厂家属院那间四十二平米的旧房里。
“林、林书记,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往后退了半步,手不知道往哪儿搁,最后在油污斑斑的工装裤两侧蹭了蹭,蹭出一道黑印子。
林静没说话,眼睛红了。
她身后,县委书记赵卫东和市委秘书长李政面面相觑。县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往前挤,被李秘书长抬手挡了回去。
“没事,你们先到前面去,我跟我哥说几句话。”林静说这话时没回头,语气平静得像在安排一份会议流程,可“我哥”那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人群像退潮一样往后挪了挪,又没敢走远,就聚在十米开外的成品堆放区,压着嗓子嘀咕。三车间主任老郑站在人堆里,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厂长张德厚嘴唇哆嗦着,想凑过来又不敢,两只手绞在一起,像犯错了的小学生。
车间里空气闷热,头顶的工业吊扇“吱呀吱呀”转着,搅不动那股子铁锈和机油的混合气味。
我站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二十年了,我躲了二十年,换了厂子,换了房子,换了手机号,从老家那个叫林家坳的村子彻底消失。我爹死那年我都没回去。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闺女平平淡淡过到老。可她就这么冷不丁地出现了,还当着全厂人的面,喊了一声“哥”。
“你这些年……”林静声音发哽,但嘴角还是挤出个笑,“变了不少。黑了,也瘦了。”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开裂的劳保鞋鞋尖,半天憋出一句:“林书记,您工作忙,别耽误正事。”
“你叫我什么?”林静的声音突然一沉,带着点我熟悉的倔强,“哥,我是小静。你不认我了吗?”
我咬了咬后槽牙,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皮肤也不像小时候那么黑红,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干练和沉稳。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又亮又倔。
“我没那个意思。”我声音干涩,“就是……这不合适。当着这么多人呢,回头对你影响不好。”
“影响什么?”林静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哥,二十年没见面,你第一句话就赶我走?”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人拧了一把。我何尝不想认?可我不能。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好。
就在这时,张德厚终于凑了上来,脸上的笑堆得像朵烂菊花:“林书记,没想到您和陈师傅还是亲戚,这、这真是太巧了。陈师傅可是咱们厂的技术骨干,老师傅了,手艺好得很!”
林静侧过头看了张德厚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张厂长,我哥这些年承蒙您照顾了。”
“哪里哪里,陈师傅一向扎实肯干,是我们厂的优秀员工。”张德厚搓着手,话锋一转,“就是陈师傅平时太低调了,从来不说家里的事。”
我低着头没吭声,心想你平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上个月因为一批出口件超差,你指着鼻子骂我“老陈你干不了就滚蛋”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
林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没接张德厚的话,而是看向我:“哥,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来找你。咱兄妹俩好好说说话。”
“林书记——”我话没出口,她已经转身走了。
那背影挺得笔直,像二十年前她背着书包走出林家坳时一样。
下午,整个红星机械厂炸了锅。三车间的人像看稀罕物件一样围着我转。老郑递了根烟过来,压低嗓门:“老陈,你藏得可够深的啊!市委书记是你 妹妹?亲妹妹?”
我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干活吧,下午那批法兰盘还等着车呢。”
“不是,老陈,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跟没事人似的?”老郑急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下可成厂里的红人了!”
我转身去拿图纸,没接话。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越压越沉。
晚上回到家,女儿陈雨正趴在饭桌上写作业。厨房里热着中午剩的菜,一股子豆角味从锅盖上缝里钻出来。
“爸,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陈雨抬头,鼻尖上沁着汗珠。七月的天,出租屋里闷得像蒸笼,一台旧落地扇“嗡嗡”地摇着头,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厂里有点事。”我脱了工装,挂到阳台铁丝上,顺手抹了把脸上的汗,“作业多不多?”
“还行。爸,我们班李若曦她爸给她买了台电脑,说学英语用。”陈雨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又有点小心翼翼,“二手的,才一千多块钱。”
我胸口一紧。一千多块,在厂里干满一个月,加班加点也不过三千八。房租八百,陈雨补习班一学期一千六,再加上水电、米面油、她的校服和书费,一个月下来紧巴巴的,哪里还能挤出一千多块。
“再等两个月,爸给你凑。”我别过脸去。
“嗯。”陈雨低下头继续写作业,没再说什么。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林静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这么趴在桌子前写字。那时家里穷得点不起煤油灯,我们兄妹俩就着一盏灯头,她写作业,我在旁边补渔网。后来她考上县一中,我骑着二八杠自行车送她去报到,车把上挂着铺盖卷,后座上绑着个小木箱。路上她问我,哥,你为啥不读书了?
我说,哥念不进去。
其实哪念不进去。那年我初二,成绩在班里排前三。可家里实在供不起了,爹从房梁上摔下来,腰一直没好利索,地里那点活全靠我和娘。总得有个人退下来,我是老大。
电话突然响了。是厂里。
“老陈,我是张德厚。明天你休息一天,工资照算,后天再上班。”张德厚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亲热,“这个,林书记明天可能要单独见你,你有个准备。”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窗外的老小区里,有小孩在楼下追逐打闹,嬉笑声混着谁家炖肉的香气飘进来。
“老陈?你听见没有?”
“知道了。”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桌上。
陈雨抬头看我:“爸,谁啊?”
“厂里的。”
我点了根烟,走到阳台上。天已经黑透了,家属院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几个老太太摇着蒲扇在楼下纳凉。我狠狠吸了一口,烟头在暗夜里明灭。林静,你到底想干什么?
有些事,我躲了二十年,躲不掉的。
第2章 有些账不能提
那天夜里我几乎没合眼。
阳台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对面楼里一户户窗户亮着灯又熄了灯,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二十年前的事翻来覆去过了一遍。
我叫陈树,三十八岁。户籍上的名字,是我爹当年在小学校门口犹豫了半天起的。后来我才知道,这名字有讲究。“树”,扎根土地,不挪窝,老老实实过日子。
可我这一生,偏偏过成了半辈子颠簸。
林家坳在云岭深处,早些年穷得叮当响。进村一条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两脚泥。我家住在坳口偏西那面坡上,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堂屋里常年堆着农具和蛇皮袋。我爹陈大海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闷头种地,见了村干部都要弯腰。我娘周翠兰是外村嫁来的,泼辣能干,喂猪种菜一把好手。
林静比我小四岁。她刚出生时,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脸沉得能拧出水来。周翠兰抱着襁褓里的妹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又是个丫头片子,老陈家要绝后了。”我爹没说话,狠狠磕了磕烟锅子,起身去地里了。
可后来,我爹对林静比对我还上心。
林静从小就聪明。三岁能背二十多首古诗,五岁跟着我上小学,趴在我课桌边听老师讲课,一双黑眼珠子转得溜圆。她八岁那年,村里来了个算命的,说这女娃“凤颈龙瞳,将来贵不可言”。我爹当天杀了家里下蛋的老母鸡招待那算命的,夜里就跟我娘商量,要供林静读书。
“树儿,你是老大,家里指望不上了。可小静不一样,她命好,念得出头,咱家就有指望了。”我爹坐在炕沿上,一脸郑重。
那年我十二岁,不懂什么叫“指望不上”,只觉得爹偏心。后来我渐渐明白了,偏不偏心,日子都得过。
我读初二那年春天,我爹上房梁晾玉米,一脚踩空摔下来,腰椎裂了。家里一下子塌了半边天。我娘天天往县医院跑,地里的活儿全落在我身上。有一天班主任陈老师来家访,说我考了年级第五,让家里再难也得供我读完初中。我爹躺在炕上,一声不吭,最后说了句:“树儿,家里供不起了。”
我没哭,也没闹。第二天就去了学校,把课桌里的书全部塞进蛇皮袋背回了家。陈老师站在校门口,看着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林静从学校回来,看见我坐在灶台前烧火,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哥,你不上学了?”
“不上了。”我往灶膛里添了把柴,“你好好读,哥给你挣学费。”
从那以后,我跟着村里的大人到山外打零工。搬砖、扛水泥、挑沙子,十五岁的人,腰上系着根麻绳,在工地上像个小大人一样。每个月发了钱,先给林静留出学费,剩下的交给我娘。
林静也争气。初中毕业考上了县一中,全县第三。通知书下来那天,我爹一瘸一拐走到村口的小卖部,赊了半斤白酒,喝到天黑。我娘逢人就说,俺家小静考上县一中了。
林静去县一中报到那天,我骑着二八杠自行车送她。车把上挂着她娘给她缝的新被褥,后座上绑着我从工地上捡来的小木箱。一路颠簸四十多里地,她坐在后座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哥,等我以后有出息了,给你买辆摩托车。”
“行,哥等着。”我蹬着车,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心里头却热乎乎的。
到了学校门口,我掏出个布包塞给她。里面是我攒了三个月的工钱,一共两百六十块。
“哥,你哪来这么多钱?”林静瞪大眼睛。
“攒的。你拿着,学校花钱的地方多。”我把布包按进她手里,“别跟娘说。”
林静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哥,我肯定好好念。”
她扭头往校门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哥,你回去骑车慢点!”
我朝她挥挥手,心里想,这丫头,长大了一定有出息。
后来林静一路考到省城,读完大学又读了研究生。我则天南地北地跑,去过广东的电子厂,也去过山西的煤矿。渐渐地,村里人提起林家,只记得老林家出了个女状元、女干部,没人记得我陈树。
再后来,我入了赘。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陈雨她妈赵红霞,是城东老棉纺厂的工人。我那时在棉纺厂旁边的机械厂打工,租住在赵家隔壁。赵红霞她娘看我老实肯干,不嫌弃我外地人,就撮合了我们。赵家只有赵红霞一个女儿,老两口想招个上门女婿。我爹听说后,气得在电话里骂了我半个钟头:“我老陈家的儿子,凭啥去倒插门?你让村里人怎么看我?”
可我没得选。林静读研究生那年,我爹住院做手术,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我娘身体也不好了,三天两头跑医院。林静虽然工作了,但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能有多少钱?赵家答应给一笔彩礼,能解我家的燃眉之急。
我和赵红霞没什么感情。她是个过日子的人,我也是。结婚后,我搬进了赵家,户口迁到了城里,跟林家坳的关系越来越淡。后来我爹去世,我本来想回去,赵红霞正怀着陈雨,反应大,走不开。等孩子满月,我带着媳妇和闺女回林家坳,我娘已经病得起不了床。没出三个月,我娘也走了。
那一年,我失去了双亲。林静在外地工作,赶回来办完丧事,又匆匆走了。临走时她看着我,说:“哥,你跟我走吧,到市里去,我帮你找份工作。”
我拒绝了。我抱着陈雨坐在娘坟前,哭了大半夜。天快亮时我对襁褓里的女儿说:“你爷爷奶奶都走了,爸只剩你了。”
从那以后,我跟林静的联系越来越少。逢年过节打个电话,也是三言两语就挂了。后来她结了婚,再后来她当了副县长、县长,消息都是偶尔在电视上看到的。我换了手机号,也没告诉她。
不是不想认。是认了,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站在她面前。
赵红霞和陈雨,是我留在城里的全部理由。可三年前,赵红霞嫌我没本事,跟着一个开五金店的男人走了。离婚那天,我带着陈雨从民政局出来,九岁的女儿拽着我的手问:“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蹲下身,抹掉她脸上的泪:“没有,妈妈只是去了别的地方。你跟爸过,爸养你。”
陈雨把脸埋进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从那天起,我就想好了:这辈子,就守着闺女过。什么市委书记,什么林静,都跟我没关系了。
可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厂办打来电话,说林书记到了,要单独见我。我骑着那辆二手的电动车,一路骑到厂门口。远远就看见林静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没带随从,只穿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站在树荫下等我。
我停好车,走过去。她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我:“哥,喝水。”
我没接:“林书记,有什么话您就说吧。”
林静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她看着我,眼睛红了:“陈树,二十年没见,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我别过脸去,看着厂门口那棵老梧桐树。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替我说不出的话叹息。
“我不是不想认你。”我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我是怕给你添麻烦。你是官,我是民,还是你亲哥。让人知道了,对你不好。”
“有什么不好?”林静走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颤,“哥,你是我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我喉头一哽,说不出话来。
第3章 车间里的暗流
林静走了以后,我在厂门口站了很久。
七月的太阳毒辣,沥青地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的热浪扭曲着远处的景物。我点了根烟,抽到一半又掐了。厂房顶上的大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像一根磨钝的钉子钉在灰蓝色的天幕上。
下午我回了车间。
刚换完工装,老郑就凑了过来,递了根红塔山:“老陈,林书记来找你,说了啥?是不是要给你调个工作啥的?”
我接过烟,就着他的打火机点着:“没有,就是叙叙旧。”
“叙旧?”老郑压低嗓子,眼珠子往旁边瞟了瞟,“老陈,我可提醒你一句,厂里现在盯着你的人不少。张德厚上午找车间里好几个人谈话了,问你和林书记到底啥关系。”
“有啥关系?亲兄妹。”我戴上手套,走到工位前开始检查上午那批还没干完的法兰盘。这批订单是南边一个老客户要的,工期紧,公差小,车间里没人愿意接,张德厚硬塞给了我。
老郑凑在跟前,不依不饶:“亲兄妹咋之前一点风声没有?你不知道,今天上午,张德厚的脸色跟猪肝一样。他前脚在会上点名批评你,后脚林书记就当众认了哥。这一巴掌,打得够响。”
我手里的游标卡尺顿了顿,没说话。
张德厚这个人,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从车间技术员一路爬到厂长。他有个毛病,爱踩人,尤其爱踩那些没背景、没靠山的老实人。我这种外地来的、前妻还跟人跑了的老男人,自然是他平日里挖苦嘲讽的对象。
上个月那批出口件,表面粗糙度超差。其实图纸上是新产品,工艺参数写得含糊,我按老经验调整了车刀角度和进给量,成品质量比原工艺还好。可张德厚在质量分析会上点名批评我:“陈树同志,不要倚老卖老,工艺不是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的。出了质量问题谁负责?你负责?你负得起吗?”
那批货一共三千件,一件也没退。可张德厚还是扣了我当月的质量奖。我没有吱声,因为我知道,吱声也没用。
“老郑,这批活后天要交,我得抓紧。”我戴上护目镜,启动了车床。
老郑识趣地走开了。
车床“嗡嗡”地转起来,铁屑卷着冷却液飞溅。我盯着旋转的工件,脑子里却总晃着林静的脸。她今天说,给我和陈雨在市里安排了个住处,一百多平米的单位公房,不收房租。还说要把陈雨转到市重点中学去。我全给拒了。
“哥,你就不能让我做点什么吗?”她当时眼睛湿湿地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我陈树活了三十八年,最怕的就是欠人。亲妹妹也一样。何况,那些年家里供她读书,我从来没算过账。有些账,不能算,一算就生分了。
下班后,我去了城东那家“便民实惠”餐馆,打包了一份十二块钱的鱼香肉丝和两碗米饭。陈雨暑假在家,中午她自己在楼下买点对付。今天我回来得早,想着给她带点好的。
到了家,陈雨正趴在饭桌上看书。我放下饭菜,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灰扑扑的,眼眶下面两道青黑,两鬓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不少白头发。我伸手拔了几根,没拔干净,索性不管了。
“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早?”陈雨接过我递过去的米饭,往嘴里扒拉了两口,“这鱼香肉丝真香。”
“厂里今天不忙。”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你慢点吃,别噎着。”
陈雨抬头看着我,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小声说:“爸,我们班群里说,有个同学的家长在县政府上班,今天在朋友圈说,市委书记去视察红星机械厂,结果当众认亲,说你是她亲哥哥。是真的吗?”
我心里一沉,筷子停在半空。
“班里同学都在传,还有人说咱们家藏着大秘密。”陈雨的眼睛亮晶晶的,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爸,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我还有一个当市委书记的姑姑。”
我慢慢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是真的。林静,就是我妹妹,你亲姑姑。”
陈雨“哇”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眼珠子转了几转:“那,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跟同学说,我姑姑是市委书记?”
“不行。”我语气有点重,陈雨吓了一跳,“小雨,你听爸说,这事不是啥光彩事。你姑姑是当官的,咱们不能给她添麻烦,更不能拿这个出去炫耀,知道吗?”
陈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下头安静地扒饭。
看着她那副乖巧又有点失落的样子,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别人的孩子有个当官的亲戚,家里多少能沾点光。可我这个当爹的,却只能让闺女连提都不能提。
吃过饭,陈雨去洗碗。我坐在客厅里,翻着手机。屏幕上的头条新闻,已经有“市委书记视察工厂偶遇亲哥哥”的推送了。评论里什么话都有,有人说“当官不帮亲兄弟,那是没人味”,也有人说“人家是亲兄妹,见面不该喊声哥吗”。还有几条阴阳怪气的,说“这是安排好的吧,市里一把手到哪都得有新闻点”。
我关了手机,靠在沙发上。老式空调“嗡嗡”地响着,吹出来的冷气带着股灰尘味。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楼上卫生间渗下来的,房东一直没修。
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是陈树同志吗?”电话那头是个男声,语气很客气,“我是市委办公室的周涛,林书记让我跟您联系。明天上午十点,林书记想请您去趟市委,有些事想当面跟您说。”
“周秘书,麻烦你跟林书记说,我不去了。她工作忙,我不添乱。”
“陈树同志,这个……林书记说了,您要是不来,她就自己去您家里。”
我沉默了五秒:“行,我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心里像压了块磨盘。
二十年了,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第4章 赵家往事
去市委的头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娘还活着,坐在林家坳老屋的灶台前,一边往灶膛里添火,一边哼着那首我从小听到大的山谣。林静蹲在旁边,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我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娘抬头看我,笑着说:“树儿回来了,饭马上好。”
我正要说话,梦就醒了。
天已经蒙蒙亮。陈雨还在睡,一条腿搭在被子上,睡相横七竖八。我给她掖了掖被角,蹑手蹑脚地去了厨房。淘米熬粥,又煎了两个鸡蛋。她七点半得去上数学补习班,就在楼下半条街那儿。
八点,我出了门。电动车骑到半路,后胎瘪了。我推了半里地才找到个修车摊,换了条内胎,十五块。到市委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门口站岗的武警看了看我的身份证,又打了个电话,放我进去了。
周涛在办公楼前等我,小跑着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头盔:“陈师傅,这边请。林书记在办公室等您。”
我跟着他穿过一楼大厅,上了电梯。电梯里空调开得足,我穿着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周涛站在旁边,笑着说:“陈师傅,您跟林书记长得还真有点像,尤其是鼻子和眼睛。”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林静的办公室在三楼,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窗台上一盆绿萝长得茂盛,叶子油亮。她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文件,见我进来,抬头一笑:“哥,来啦。坐。”
周涛倒了杯茶放在我面前,退了出去。
我在沙发上坐下,端着茶杯,没喝。林静起身走过来,坐到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打量着我:“昨晚没睡好?脸色这么差。”
“还行。”我抿了口茶,是龙井,有点苦。
“哥,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林静说话直来直去,这是她的性格,从小就这样,“陈雨马上要升初三了,城东那片老小区的学区你也知道,初中风评不太好。市里实验中学下学期有个插班考试,我跟教育局的同志打过招呼了,让陈雨去考。考不考得上,看孩子自己的本事,但这个机会我不想让她错过。”
我放下茶杯:“现在插班考试早就结束了吧?下学期都开学一个多月了。”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林静看着我,“我是她姑姑,市教育局局长是我老部下。一句话的事。再说,陈雨成绩不差,转过去跟得上。”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实话,陈雨的学校确实不行。那所学校在城东,学生来源复杂,校风一般。陈雨成绩在班里排前十,但放在全市,也就是中游水平。如果能进实验中学,那当然好。可我不想让林静因为这个欠人情。
“小静,你现在位置特殊。为了我闺女这点小事,动用你的关系,让人知道了,说你徇私。”我话说得慢,但很认真。
林静忽然笑了:“哥,你以为我这些年在市里白干的?一个插班考试,走正常渠道,让教育局安排个补考名额,这算什么徇私?再说了,陈雨是我亲侄女,我不帮她谁帮她?”
“可是——”
“别可是了。”林静打断我,“哥,你这个人,一辈子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光都不肯沾别人的。小时候你把读书的机会让给我,自己跑到工地上去搬砖,这些事我记了一辈子。现在我有能力了,你让我帮你做点什么,天经地义。”
我别过脸去,不敢看她。林静的声音软下来:“哥,我不是想用这个来还你什么。我就是想让陈雨能有个好一点的学习环境。她是你女儿,也是我侄女。咱家就剩这么一个孩子了,我不想看她受委屈。”
我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行。我回去跟陈雨说。不过考试靠她自己,你别给学校打招呼走后门。”
“我知道。”林静脸上露出笑容,“陈雨比你强,肯定考得上。”
正说着,她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句,眉头微微皱起:“我知道了,让他等着,我马上过去。”挂了电话,她看着我,语气有些犹豫,“哥,有个人,想见你。”
“谁?”
林静沉默了几秒:“赵建国。”
我愣了一下。赵建国,赵红霞她爹,陈雨的外公。
“他来市委告状。”林静说,“为的是一件事,跟你有关。”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赵建国今年快七十了。早年在棉纺厂干保全工,退休后一直住在城东老棉纺厂家属院——就是我现在住的那个小区。前年,赵红霞跟人跑了以后,老赵家的人越来越少跟我来往。赵红霞她娘前年死了,赵建国一个人住,身体不太好,有哮喘,一到冬天就犯。
赵建国一直看不上我。当初入赘赵家,他就万般不情愿,觉得我一个山里来的穷小子,配不上他女儿。后来我和赵红霞离了婚,他见了我更是眼皮都懒得抬。陈雨是他外孙女,但他跟陈雨也不亲,一年到头见不了两三次。
“他告什么状?”我问。
林静叹了口气:“三年前,你们离婚的时候,法院判决陈雨归你抚养。赵红霞当时说好了,每个月给五百块抚养费,但从来没给过。赵建国上个月去法院申请变更抚养权,想把陈雨要回去。法院没有支持。他就到处上访,说法院判决不公,说你是外来户,没有固定工作,带不好孩子。”
“他到处上访?”我冷笑了一声,“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他没来找过你。他先后去了区教育局、区法院、市妇联,最后把材料送到了市委信访办。”林静看着我,“哥,他这是有备而来。现在材料就在信访办,上面有我的批示——按程序办理。”
我心里一阵发冷。赵建国要的是陈雨的抚养权,这老东西,以前不见他疼外孙女,现在突然来抢,为了什么?就为了断了我陈树的根?
“他不会得逞的。”林静说,“陈雨八岁就跟你生活,你有稳定工作和收入,她亲生母亲赵红霞已经失联,不具备抚养条件。法院驳回他的申请是对的。”
“那他现在——”
“现在他想把事情闹大。他可能知道你是我哥了,想借这个事给自己加码。哥,你做好心理准备。”林静站起来,“走吧,跟我一起去见见他。我倒要看看,他当着我的面,能说些什么。”
第5章 信访办的见面
市委信访办在一楼东侧,一间不算大的接待室,墙上贴着“群众利益无小事”几个红字。
我和林静进去的时候,赵建国正坐在靠墙的连排椅上。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头上戴了顶旧草帽,手里抓着个黑色人造革皮包,身子佝偻着,看起来比前几年老了不少。
看到林静进来,他连忙站起来,点头哈腰:“林书记好。”一转头瞧见我,脸色顿时变了,嘴巴动了动,没吭声。
“赵叔叔,坐。”林静笑着招呼他,语气平和,但分量不轻。我和她在对面坐下,周涛拿着本子坐在旁边。
“赵叔叔,您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今天正好我哥也在,咱们当面把话说清楚。”林静开门见山。
赵建国脸色难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林书记,我不是来告陈树的状。我就是觉得,陈雨那孩子跟着他爸,日子过得太苦了。你说一个当爹的,每天在厂里泡着,一个月挣那么点钱,连个像样的补习班都报不起。孩子跟着他,有啥前途?”
我捏了捏拳头,没说话。
林静问:“那依您的意思,陈雨跟着谁合适?”
赵建国挺了挺腰:“我是她外公,我有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身体也还行。我可以供她读书,把她养大成人。”
“赵红霞呢?”林静问,“陈雨的妈妈,现在人在哪里?”
赵建国张了张嘴,眼神躲闪:“她……她在外地打工,一时联系不上。但她是孩子的亲妈,总比一个又当爹又当娘的外地男人强。”
“赵叔叔,我明确告诉您。”林静语气依然平和,但字字清晰,“根据法院的判决,陈雨的抚养权归陈树。除非陈树丧失抚养能力,或者陈雨本人有明确意愿要改变抚养关系,否则任何人都无权变更。这是法律。”
赵建国急了:“可我是她外公啊!我有权利——”
“您有探视权。”林静打断他,“但不是抚养权。赵叔叔,如果您想看外孙女,这个我支持,陈雨随时可以去看您。但要说把孩子带走,那不可能。”
赵建国脸色铁青,胸口一起一伏,像要犯哮喘似的。他转头瞪着我,眼珠子通红:“陈树,你行啊。攀上高枝了是吧?有个当市委书记的妹妹,就可以不把我老赵家放在眼里了?你忘了你当年入赘我赵家的时候,是谁给你一口饭吃的?”
我胸口一堵,脸涨得通红。林静轻轻拍了下我的胳膊,示意我别冲动。
“赵叔叔,您说这些就没意思了。”林静笑了笑,语气温和但坚定,“我哥在赵家的那些年,没少付出。家里什么活都是他干,钱也是他在挣。后来和红霞姐离婚,他净身出户,带着陈雨。这三年来,他没管您要过一分钱抚养费吧?红霞姐人走了,抚养费一分没给。陈树一个人拉扯着陈雨,不容易。”
赵建国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那是他自己没用,留不住红霞。红霞走了,我老赵家就断了后,陈雨是红霞唯一的血脉,我要接回来继承香火!”
听到“香火”两个字,我心里顿时了然。什么心疼外孙女,什么陈雨跟着我受苦,全都是借口。说白了,赵建国就是觉得我陈树断了赵家的后,想把陈雨抢回去,改姓赵,延续他老赵家的香火。
我再也忍不住了:“赵建国,陈雨姓陈,她是我陈树的女儿。你有本事让她跟你姓赵,你试试!”
赵建国猛地站起来,指着我骂:“陈树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当年要不是我赵家收留你,你早饿死街头了!现在你有个当官的妹妹,就翻脸不认人了?我告到省里,告到中央,我也要把陈雨要回来!”
“赵叔叔!”林静声音提高了几分,但依然克制,“您要告到哪儿是您的权利。但我要提醒您,用这种方式给政府部门施压,解决不了问题。陈雨的抚养权,有法院判决。您再闹下去,对您自己、对红霞姐,都没有好处。”
赵建国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发紫,忽然捂着胸口蹲了下去。周涛赶紧上去扶他,林静也站起来:“快,打120!”
我愣了一下,也上前去。赵建国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脸色从紫转白。我从他裤子口袋里摸出个小瓶,是沙丁胺醇气雾剂。我掰开他的手,把瓶口塞进他嘴里,按了两下。他吸了几口,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林静让周涛叫来的医生很快到了。一阵忙乱之后,赵建国被扶到旁边休息室躺下。医生检查后说没大碍,但要注意休息。
我站在走廊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对赵建国,我恨不起来,也亲不起来。毕竟他是赵红霞的爹,陈雨的外公。可他那句“断了后”像根刺,扎得我喘不过气。
林静走过来,递了瓶水:“别往心里去。他这种老观念,短时间改不了。”
我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我知道。”
“赵建国不会善罢甘休。”林静说,“但陈雨的抚养权,他动不了。我会让信访办按程序办,不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我点点头:“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呢。”林静拍了我一下,“你是我哥。”
她走回办公室,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有点恍惚。二十多年前那个跟着我后面喊“哥、哥”的小丫头,现在能这样护着我了。
下午,我回了家。陈雨已经从补习班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回来,她高兴地说:“爸,今天老师夸我了,说我市统考模拟考了全区第三十名,要是保持住,上重点中学没问题。”
“嗯,好好念。”我坐到她旁边,犹豫了一下,“小雨,你想不想去市实验中学读书?”
陈雨愣住了,电视遥控器“啪”地掉在沙发上:“爸,你说啥?实验中学?那是全市最好的初中,我哪里考得上。”
“你姑姑说,实验中学有个插班考试,让你去试试。”我看着她,“就这个月底。你敢不敢去?”
陈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随即又暗了下来:“爸,实验中学的学费是不是很贵?一年要多少钱?”
“公办的,不贵。”我摸摸她的头,“你安心考。考上了,爸就搬到你学校附近去。考不上,也没关系。”
陈雨用力点头,一把抱住我的胳膊:“爸,我一定好好考!”
晚上,我下楼买烟。小卖部的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见我进来,笑着说:“陈师傅,你可上新闻了。今天来买水的人好几个都在说,市委书记是你 妹妹?”
我“嗯”了一声,拿了包烟,付了钱。走到门口,老板娘在后面补了一句:“陈师傅,你以后可发达了,别忘了我们这些老邻居啊。”
我背对着她摆了摆手,没说话。走在老小区的巷子里,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这个月,好像所有的事都赶在一起了。赵建国要抢孩子,林静突然出现,陈雨要考实验中学,厂里的活也一天比一天紧。
我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模模糊糊。
也不知道,这日子还会起什么波澜。
第6章 厂里来了新订单
周一早上,我比平时早到厂里半个小时。因为张德厚昨晚给我连打了三个电话,让我今天早点到,说有个大单子要商量。
我到了厂门口,发现老郑他们几个车间骨干也都到了。一行人在会议室里坐着,张德厚满面红光地站在白板前,拿根记号笔在上面写着什么。
“都到齐了。说个事。”张德厚清了清嗓子,“市里给咱们厂介绍了个大客户,省城那边的精工机械集团,要做一批精密法兰件,四万件,工期三个月。这是林书记亲自牵的线!”
会议室里一阵低声议论。我坐在角落里,没说话。
张德厚目光扫过来,笑着说:“陈师傅,这批活精度要求高,车间里就你技术最好。我想让你牵头,组个攻关小组。人你随便挑,需要的设备我来协调。怎么样?”
我抬头看他:“图纸呢?”
张德厚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图纸递过来。我翻了翻,眉头慢慢皱起来。这批法兰件,外径公差带只有五道,内孔圆柱度要求两个微米,材料是316L不锈钢,难加工。正常车间里能干这活的,不超过五个人。
“四万件,三个月。”我合上图纸,“老张,你算过没有?咱们车间就六台数控车,精度能稳定在这个公差范围内的,得从里面再挑。一天满打满算也就出六百来件,三个月四万件,中间不能出一点岔子。人手不够。”
“所以让你牵头嘛。”张德厚凑过来,给我倒了杯茶,“陈师傅,你技术好,经验足。再说了,这是林书记介绍的项目,你总得支持支持吧?”
我心里明白,张德厚这是把我架到火上烤。这批活干好了,是他张德厚领导有方。干砸了,反正林静是我妹妹,也不会真拿我怎么样。他两头不吃亏。
“我可以干。”我放下图纸,点了根烟,“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老郑、刘军、周大伟跟我一组。另外,设备得保养,刀具得换新的。现在车间那些刀片,车316L根本扛不住。还有,冷却液也不行,得换进口的。”
张德厚笑容收了收:“陈师傅,这预算……厂里最近资金周转紧张。你看,能不能先用现有的条件干起来,等第一批合格产品出来,回款到位了,再逐步改善?”
我冷笑了一声:“老张,316L车削,用现在那些废刀片,一天报废二十把,成本更高。你要是不舍得投入,这个活我不敢接。到时候产品超差,客户扣款,丢的可是咱们厂的脸。”
老郑在桌子底下用脚踢了我一下。我没理他。
张德厚脸色阴晴不定,好一会儿才说:“这样,刀具的事我去向公司申请。你先组织人手,把工艺方案定出来。好吧?”
“行。”我站起来,“图纸我先拿回去研究。今天下班前给你方案。”
走出会议室,老郑追上来,压低嗓子:“老陈你疯了?四万件,三个月,这活儿你揽下来,要是干不成,张德厚非把你吃了不可。”
“不揽,他也有办法整我。”我拍拍老郑的肩膀,“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回车间的路上,我一边走一边想。这批活确实是块硬骨头,但要是干成了,不光是给厂里创造效益,也是给我陈树证明自己的机会。林静介绍这个订单,恐怕也不只是单纯帮厂里。她在用她的方式,推我一把。
可我不能靠她的面子混日子。我陈树别的不行,手上这点技术还在。只要给我条件,四个米的重型数控车我玩了十二年,什么材料没碰过。
中午,林静发了条微信过来:哥,厂里接到订单了吧?你们张厂长什么反应?
我回:接了。没说什么。
她回:你安心干,不用管那些杂七杂八的。赵建国的事有信访办按程序走,你别操心。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一个“好”。
下班后,我去接陈雨。她站在补习班门口,背着个旧书包,手里拿张试卷,看见我小跑过来:“爸,我数学模拟考了九十八分!”
“不错。”我接过她的书包,挂在电动车把手上,“走,爸带你去吃拉面。”
“真的?”陈雨高兴得跳起来,“我要加牛肉的!”
“行。”
我们爷俩在城东那家兰州拉面馆坐下。陈雨吃得额头冒汗,我看着她,想起林静小时候也是这样。那时候家里穷,吃不起拉面,偶尔去镇上赶集,我花两毛钱买块糖给她,她能高兴一整天。
“爸,我想问你个事。”陈雨忽然停下筷子,看着我,“妈妈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我心里一紧:“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今天在楼下看见外公了。他说,妈妈会回来的,到时候他要让我跟妈妈过。”陈雨垂下眼睛,“他让我不要告诉你。”
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你外公还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我要是不跟他走,他就天天去我们学校门口等我。”陈雨小声说,“爸,我不想跟外公走。但我也不想让他在学校门口闹。同学们都看到了,好丢人。”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赵建国那个老东西,居然把主意打到了陈雨头上。
“小雨,你听爸说。”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外公再找你,你就说你有爸,你跟你爸过,哪儿也不去。他要是再缠你,你别怕,给我打电话。爸去接你。”
陈雨点点头,又小声说:“爸,外公看起来好可怜。”
我沉默了。
是啊,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赵建国这个人,一辈子把面子看得比天大。赵红霞跟人跑了以后,他觉得丢人,从不跟邻居提。陈雨是他唯一的外孙女,他想把孩子要回去,无非是想让陈雨替他老赵家撑住那点脸面。
“大人的事,你别管了。”我拍拍她的手背,“你只管好好复习,月底去考试。”
从拉面馆出来,天已经擦黑。我骑着电动车带陈雨回家,经过老棉纺厂家属院门口时,远远看见路灯下蹲着个人。
是赵建国。
他蹲在小区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抽着烟,旁边停着辆破旧的人力三轮车。看见我的电动车,他站起来,把烟头踩灭,挡在了路中间。
我停下车,护在陈雨身前:“赵建国,你要干什么?”
他眼睛盯着陈雨,喊了声:“小雨,外公来看你了。你过来,外公给你买了点水果。”
陈雨缩在我身后,没动。
赵建国脸上挂不住,声音大了些:“陈树,你把孩子藏得再严实也没用。我告诉你,这官司我打定了。你是外人,陈雨是我亲外孙,法院会支持我的!”
小区门口渐渐围了几个人。我冷着脸:“有什么话,别当着孩子的面说。小雨,你先进去。”
陈雨看看我,又看看赵建国,乖乖地跑进了小区。
赵建国想跟进去,被我拦住了。我压低嗓子:“赵建国,我最后跟你说一次。陈雨是我闺女,跟着我天经地义。你要打官司,我奉陪。但你再敢去学校门口骚扰她,别怪我不客气。”
赵建国瞪着我:“你敢把我怎么样?我告你!”
“你爱告不告。”我转身推着电动车进了小区。
身后传来赵建国的骂声,我没回头。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像只冷冰冰的眼。
回到家里,陈雨坐在沙发上,眼睛有点红。我倒了杯水放到她面前,坐到她旁边:“小雨,别怕。你外公就是一时想不开。有爸在,谁也带不走你。”
她点点头,小声说:“爸,我想快点长大,赚钱养你,就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我笑了,眼睛却湿了。我揉揉她脑袋:“傻丫头,爸不用你养。你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比什么都强。”
那晚,我睡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夜里起风了,窗外什么东西被吹得“哐当”响。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脑子里反复盘算着。
赵建国的事,得解决。厂里的活,不能松。陈雨的前途,得拼。
还有林静。我能做的,就是别给她惹麻烦。
可事情偏偏不按我的想法来。
第7章 工艺攻关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像台满负荷运转的机床,一刻也停不下来。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陈雨做早饭,送她到补习班,然后骑电动车去厂里。到了车间先检查设备,再和攻关小组的人碰工艺方案。老郑负责外圆粗车,刘军管内孔精镗,周大伟搞测量和工装。我统筹,负责最难的端面精车和圆柱度控制。
316L不锈钢这玩意儿,车过的人都知道,又粘又硬,切削温度高,刀片磨损快。普通国产涂层刀片,车不了几十件就得换,而且工件表面容易产生加工硬化,公差很难稳定。厂里现有的那批刀片,品牌杂,质量参差,根本应付不了四万件的量。
我把刀片清单和冷却液型号列出来,递到张德厚办公室。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皱着眉说:“陈师傅,这些进口刀片一片就好几十块,四万件下来,光刀具费就要十几万。公司那边不好批啊。”
“那我就只能用老办法,三班倒盯着,每天多换几次刀。但效率和良品率你心里有数。”我坐在他对面,不紧不慢地说,“老张,这笔账你比我会算。省了刀具钱,废品率上去了,材料损耗、工时浪费、客户罚款,样样都是钱。你报上去,说清楚。要是真批不下来,那这活我也可以干,但成品质量我不敢保证。”
张德厚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啪”地拍了下桌子:“行,我去跑一趟公司。你先把工艺定下来,别耽误开工。”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正碰上厂办的小王,她拎着个蓝色文件夹,笑得灿烂:“陈师傅,这是市里那边传真过来的,说给咱们车间加急配了一批进口刀具,明天到货。您看看型号对不对?”
我接过文件夹一看,正是我清单上的那几个规格。我说了声“谢谢”,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林静最终还是出面了。
晚上回到家里,我给她发微信:刀具是你安排的?
她回:正好市里有个技术改造专项,给民营企业配套的。我只提了一句你们厂的困难,别的没干。
我想了想,回了四个字:谢谢小静。
她秒回:哥,别跟我说那两个字。
八月,天气最毒的那几天,车间里的攻关小组进入了试制阶段。第一件产品出来,三坐标检测结果:外径公差+0.003毫米,内孔圆柱度0.0018毫米,全部合格。老郑当场“嗷”了一嗓子,刘军和周大伟咧着嘴笑。
我心里也高兴,但脸上没怎么露出来。因为我知道,试制合格是一回事,批量化稳定生产又是另一回事。四万件,三个月,真正的难处在后面。
果然,批量生产的第一周,问题来了。周大伟在巡检时发现,有一批产品内孔表面出现不规则振纹,圆柱度超差。我赶到现场,看了半天,判断是内孔车刀杆刚性不足,在悬伸较长时产生让刀振动。解决办法是换减振刀杆,或者缩短悬伸、加大刀杆直径。
刘军建议改工艺,分两次精车,先车一半深度,调头再车另一半。我考虑了一下,否了这个方案。两次装夹会引入二次定位误差,影响同轴度。最后我拍板,让刀具厂家定制加粗减振刀杆,同时优化切削参数,降低进给量,加大切削深度。
张德厚听说又要定制刀杆,脸都绿了。但他没敢反对,因为第一批五千件已经发货,客户验收合格,又追加了两万件。四万件变成了六万件,工期也延后了一个月。这笔生意做成了,他张德厚的奖金比我一年工资都多。
那天中午,我在车间机床后面吃盒饭,老郑端着饭盒凑过来,压低嗓子:“老陈,听说没有?赵建国去市妇联了,又去信访办了,天天闹。你说这老头,到底图个啥?”
我往嘴里扒了口米饭,没说话。
“我听说,是有人在后面给他出主意。”老郑神神秘秘地,“有人想借着你和林书记的关系,给林书记抹黑。赵建国就是个枪。”
我停下筷子:“谁?”
老郑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我也就是听人瞎说,说是赵红霞找的那个五金店老板,跟县里一个被林书记处理过的干部有亲戚。具体不清楚。反正你当心点。”
我把饭盒扣上,心情沉到了谷底。怪不得赵建国闹得这么有章法,又是法院又是妇联,还专挑市委信访办,敢情背后有人递招。
晚上回到家,我考虑再三,还是把这事在电话里跟林静说了。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哥,我知道了。你放宽心,这事我来处理。陈雨的抚养权,没人能拿走。赵建国那边,我会安排社区和信访办的人去做工作。”
“我担心你。”我握着手机,声音有点哑,“你现在位置特殊,多少人盯着。别为了我家这点事,让人抓了把柄。”
“哥,你把我想得太弱了。”林静笑了一声,“我二十岁入党,从基层干到今天,什么风浪没见过。你安心工作,把日子过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像一场下不完的雨。
第8章 深夜电话
入秋以后,天气凉快了些。
陈雨通过了实验中学的插班考试,成绩在录取的十名插班生里排第三。林静没有跟学校打招呼,陈雨是靠自己真本事考进去的。她知道结果那天,高兴得抱着我又蹦又跳,像小时候在学校门口得了小红花一样。
“爸!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她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实验中学招生办发的录取短信,“你看!第三名!老师说我的数学和英语都比本校平均分高!”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我闺女就是争气。”
那晚,我破天荒带她去了趟城南新开的自助餐厅,六十八一位,贵是贵了点,但陈雨高兴,值了。她端了满满两盘子,什么烤肉、寿司、小蛋糕,一样尝一点,吃得眼睛眯成了月牙。
“爸,你也吃。”她给我夹了块烤五花肉,“以后我上了好学校,一定更努力。等我考上大学,找到好工作,给你买大房子,不住那个漏水的旧房子了。”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有点发酸。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她却总想着给我买房子、养我。是我这个当爹的没用,让孩子跟着受苦。
“小雨,你在新学校好好读。钱的事你别操心,爸有办法。”我给她倒了杯果汁。
她认真地说:“爸,我是不是可以去见见姑姑?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她。”
我犹豫了一下,点头:“等过两天,爸带你去见她。”
周六,林静约我们在她住的地方见面。是市委家属院一套普通的三居室,装修简单大方。她提前准备了菜,亲自下厨。陈雨见了她,有点局促,躲在门口不敢进去。
林静迎出来,看到陈雨,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这是小雨吧?快进来,让姑姑看看。”她拉着陈雨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嘴里连声说,“像,真像。像你爸爸小时候,也像你奶奶。”
陈雨乖巧地叫了声“姑姑”。林静高兴得不行,从房间里拿出一个红包塞到她手里:“拿着,姑姑给的见面礼。不多,是点心意。”
陈雨看看我,不知道要不要接。我点点头:“拿着吧,谢谢姑姑。”
“谢谢姑姑。”陈雨接过红包,脸颊红扑扑的。
那顿饭吃得温馨。林静做了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她和陈雨聊了学校的事,又聊了陈雨喜欢看的课外书。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娘还在,一家人围坐在灶台前吃饭。只是那个座位空了很多年。
饭后,林静把我叫到阳台上。她双手撑着护栏,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半天才开口:“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我靠在墙边,点了一根烟:“说。”
“我要调走了。”她转过头看我,“去省城,省发改委副主任。下个月月底到任。”
我抽烟的手顿了一下:“好事。升了。”
“是啊,升了。”林静笑了笑,但笑容里有点疲惫,“市里这边还有一大摊子事没干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陈雨。”
“我们没事。”我按灭烟头,“你尽管放心去。你哥还年轻,不用你操心。”
林静看着我,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不舍:“哥,赵建国的事情还没完。我怕我走了以后,他又闹。你一个人带着陈雨,我不放心。”
“你走了,他没了由头,自然就消停了。”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没底。
林静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在走之前,帮你把陈雨的事彻底了结。抚养权的事有法院判决,他翻不了案。但赵建国这个人,我让社区做了几次工作,效果不好。他现在到处上访,已经影响到了正常办公。”
“他身体不好,你别来硬的。”我叹了口气,“到底是我前老丈人,陈雨的外公。闹僵了,对孩子也不好。”
林静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想了个办法。赵建国的诉求,表面上是陈雨的抚养权,实际上就是想要个依靠。如果能解决他的生活困难,给他找个养老的地方,也许他就不闹了。”
我愣了愣:“你的意思是?”
“市里有一批公租房,其中有一部分面向独居老人。赵建国符合条件,可以申请。另外,社区可以安排他参加居家养老服务。这些都不违规,是正常政策。”林静看着我,“关键是你同不同意。毕竟,这等于帮他解决了后顾之忧。”
我沉默了。赵建国这个人,我对他没多少感情。可仔细想想,他除了固执、好面子,也没做过真正伤天害理的事。赵红霞走了以后,他一个人住在老棉纺厂家属院,身体不好,日子也难。如果能有个好一点的生活环境,对陈雨来说也少一桩心事。
“行。”我点头,“只要能让陈雨安安静静地上学,别的我不计较。”
林静笑了,伸手拍拍我胳膊:“哥,你还是那个陈树。看着硬,心比谁都软。”
我别过脸:“我就是不想让他再折腾陈雨了。”
林静没有拆穿我。
那天夜里,我带着陈雨回到家。陈雨还沉浸在见到姑姑的兴奋中,叽叽喳喳说了很久。我让她早点睡,自己却一点困意都没有。
躺在床上,我想起很多往事。想起赵红霞走那天,赵建国站在门口,一句话也没替我说,只是一个劲地骂赵红霞“丢人现眼”。想起那年过年,赵建国喝多了酒,把我叫到跟前,说:“陈树,我知道你不是没本事。但人不能心太高。老老实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那时候我不服气。现在想想,他说的,也有他的道理。
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呢?我陈树,没啥大能耐,就想把闺女带大,让她别像我一样,一辈子在泥里打滚。别的,真不敢想太多。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疲惫:“是陈树吗?”
“是我。你谁?”
“我是赵红霞。”
我愣住了,手机差点滑下去。三年了,她从来没有联系过我,连一条短信都没有。现在,突然打电话来,还是在夜里十一点多。
“陈树,你听我说。”赵红霞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听说我爸在闹,还去上访。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握紧手机,半天没说话。
“陈树,你还在吗?”
“在。”我嗓子干涩,“你……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赵红霞吸了吸鼻子,说:“陈树,我回来处理我爸的事。也……也想见见小雨。我知道我没资格。但我真的好想她。”
我坐起身,看向隔壁房间的方向。陈雨已经睡着了,呼吸声从门缝里透出来,轻柔而均匀。
“赵红霞,你这个电话,打了三年才打来。”我低声说,带着压抑已久的情绪,“三年,你在哪儿?陈雨生病发烧的时候你在哪儿?她第一次来例假、慌张得哭的时候你在哪儿?家长会你从来没去过,她的老师只知道她是单亲家庭。现在你想见孩子了?”
赵红霞在电话那头哭出了声。
我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又堵又空。有那么几秒钟,我差点忍不住骂人。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你回来吧。”我听见自己说,“见孩子之前,先把你自己收拾利索。别让她看见你过得不好。”
挂了电话,我躺在黑暗里,心跳得厉害。
窗外起风了,吹得老旧的窗户“咯吱”响。我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第9章 赵红霞
两天后,赵红霞回来了。
我在城东老棉纺厂门口见到她时,差点没认出来。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短风衣,牛仔裤,头发剪短了,染成了深棕色。人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那张曾经让我熟悉又陌生的脸,在斜阳下显得疲惫而窘迫。
“陈树。”她叫了我一声,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站在她面前,手插在裤兜里,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三年没见,她老了,也憔悴了。当年她走的时候,陈雨才十岁。现在陈雨都上初二了。
“你回来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些,“住哪儿?”
“住我爸那儿。”她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陈树,谢谢你愿意见我。”
“我不是为了你。”我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是为了陈雨。她长大了,有些事她早晚得知道。你既然回来了,就当面跟她说清楚。别让她整天瞎猜。”
赵红霞点点头,眼眶红了:“我知道。我……我对不起你们爷俩。”
我别过脸,不想看她哭:“走吧,陈雨今天放学早,我带你去见她。不过有一点,她还要学习,你别在她面前说那些乱七八糟的。”
“我知道。”
我们沿着街慢慢走。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路上遇到几个熟人,看见我和赵红霞走在一起,眼神里都是好奇。我没理会,脚步不紧不慢。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我问。
“在省城那边做点小生意,卖服装。”赵红霞苦笑了一下,“勉强糊口。那个人……早走了。”
我“嗯”了一声,没问那个人是谁。有些事,知道结果就够了,过程没意义。
“陈树,你还恨我吗?”赵红霞突然问。
我停住脚步,看着她:“不恨。”
这是实话。早些年确实恨过,恨她抛下家,抛下孩子。可后来慢慢想通了,两个人过不到一起,强扭着也没意思。她走了,至少陈雨跟着我,我安心。
赵红霞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上。
“别哭了。”我递给她一张纸巾,“待会儿让孩子看见不好。”
我们在学校门口等了一会儿。陈雨背着书包出来,看见我,高兴地跑过来:“爸!”跑近了才发现我旁边还站着个人,一下愣住了。
赵红霞蹲下身,看着陈雨,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哽咽着叫了声:“小雨。”
陈雨呆在那里,像被施了定身术。她看看我,又看看赵红霞,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转身就跑。
我赶紧追上去,一把把她拉进怀里。陈雨挣扎着,哭着喊:“你走!你走!你不要我们了,你还回来干什么!”
赵红霞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小雨,妈妈错了。妈妈回来看你了,妈妈以后再也不走了……”
街边的人都往这边看。我把陈雨抱紧,由着她哭喊了好一会儿。等她哭声渐渐弱下来,我才蹲下身,擦掉她的眼泪:“小雨,别这样。她是你妈妈。给爸一个面子,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说话。”
陈雨抽泣着,终于不再挣扎。她低着头,不看赵红霞,但也不再跑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在小区附近的一家小饭馆里吃了顿饭。赵红霞和陈雨面对面坐着,两个人都没怎么动筷子。我点了几个陈雨爱吃的菜,她也没怎么吃。
赵红霞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话。说她这些年过得不好,说她想陈雨,想得夜里睡不着觉。说她在外地打工,不是不想回来,是不敢回来。每次路过学校门口,远远看见陈雨背着书包,腿就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陈雨一直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碗里。最后她抬起头,红着眼睛说了句:“你以后不要再走了。你要是再走,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妈。”
赵红霞握着她的手,泪如雨下:“不走,妈妈不走了。”
那顿饭吃到九点多。赵红霞把陈雨送回小区门口,看着我们上楼。陈雨走在前面,脚步很重,像是每一步都在跟地板较劲。进了门,她没说话,直接钻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口,听见她闷在枕头里哭。
我没有进去。有些事,得她自己慢慢消化。
第二天,张德厚打电话叫我早点去厂里。我刚到车间,老郑就迎上来:“老陈,张厂长昨晚临时召集开会,说林书记要调走了。市里有个欢送会,本来不关咱厂什么事,但张德厚非要让车间出一批样品当礼品,说是林书记牵线引进的项目,咱们得感恩。”
“样品?”我放下工具包,“他疯了吧。六万件的单子还没交付完,哪有人手做样品?”
“他就那么一说。我寻思着,他是不是想借这个机会往林书记跟前凑。”老郑压低声音,“老陈,有个事你听说了吗?赵红霞回来了。她昨天去找了张德厚,好像想把陈雨的抚养权要回去。两个人谈了一下午。”
我脑子“嗡”了一下。
赵红霞,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10章 我不能把我闺女让出去
我从车间直接去了张德厚办公室。
门关着。厂办的小王说,张厂长在会客,让我稍等。我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烟灰掉在水泥地上,被穿堂风吹散。
二十分钟后,门开了。赵红霞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我,脸色一下变得煞白。她张了张嘴,没说话,低着头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我看着她下了楼,这才推开张德厚的门。
张德厚正坐在老板椅上喝茶,见我进来,脸上堆起笑:“陈师傅来了,坐坐坐。我正要找你呢。”
我没坐,站在他办公桌前,直截了当:“赵红霞找你干什么?”
张德厚放下茶杯,笑呵呵地说:“陈师傅,你先别激动。红霞同志就是来咨询点事情。毕竟你们离了婚,孩子的抚养问题她想了解清楚。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人之常情?”我盯着他,“张厂长,陈雨的抚养权在法院判决里写得明明白白。她咨询什么?还有,她怎么会找到你?你什么时候关心起我家里的事了?”
张德厚脸色微变:“陈师傅,你这话说的。我是厂长,你是厂里的员工。员工家里有困难,我了解一下情况,关心关心,不对吗?”
“行,你关心。”我冷笑了一声,“那你告诉我,她说了什么?”
张德厚沉默了几秒,说:“红霞同志说,她现在在省城做生意,经济条件好了,想接陈雨过去读书。她说,陈雨跟着你,条件太苦了。她要把孩子接走,给你补偿。”
“补偿?”我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前倾,“你告诉她,陈雨是我养大的。她扔下孩子跑了三年,现在想用钱把孩子买走?门都没有!”
张德厚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陈师傅,你小点声。这是你们家务事,我哪管得了。但赵红霞是陈雨的亲妈,她要是真打官司,法院也不是不可能重新判。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张厂长,我陈树虽然穷,但我闺女我养定了。谁也别想把她从我身边抢走。”
说完我转身就走。
张德厚在后面叫了两声,我没回头。
中午,我坐在厂区后面的花坛边,一个人抽了半包烟。老郑来找我,给我递了瓶矿泉水:“老陈,你也别太急了。赵红霞要真想把孩子接走,那得打官司。她走了三年,没管过孩子一天。法院不会轻易改判的。”
我喝了口水,没说话。
“不过——”老郑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我怕她打感情牌。陈雨毕竟是她亲生的。万一孩子自己想跟妈走呢?”老郑说。
我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陈雨,会想跟她妈走吗?想起昨天晚上,陈雨哭着说“你要是再走,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妈”,我心里又稍微稳当了些。可想想赵红霞那副哭得肝肠寸断的样子,又没底了。
陈雨是个心软的孩子。
下班回家,陈雨已经放学了,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我放下包,想跟她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开口。最后是她先开了口:“爸,今天妈妈去学校门口等我了。”
我心头一紧:“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想让我去省城读书,说那里条件好。”陈雨低着头,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圈,“她说她现在做生意,有钱了,能给我买好多东西。”
“那你怎么想?”我声音有点发干。
陈雨抬头看我,眼睛黑白分明:“爸,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我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爸,你是不是哭了?”陈雨凑过来,弯着腰从下面看我。
“没有。”我抹了把脸,笑了,“爸高兴。我闺女长大了,懂事了。”
晚上,我给林静打了个电话,把赵红霞回来的事说了。林静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她问:“哥,你担心陈雨被她带走?”
“有点。”我坦白,“她毕竟是陈雨的亲妈。陈雨虽然嘴上说不走,但她心里对赵红霞有感情。我怕她心软。”
“哥,你听我说。”林静的语气很稳,“赵红霞确实有权利探视孩子,也有权利申请变更抚养权。但法律不是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陈雨已经年满十周岁,法院判决时会征求孩子本人意见。只要陈雨坚持跟你,她抢不走。”
“可我也不能天天让孩子替我们挡着。”我叹了口气。
“所以,你必须让赵红霞明白,闹起来对谁都没好处。”林静说,“这样,我让市妇联和街道办事处的同志出面,组织一次调解。你和赵红霞,还有赵建国,坐在一起谈。我来安排。把事情摊开说清楚,把抚养费、探视方式都定下来。能谈的谈,不能谈的走程序。不管怎样,绝不能让陈雨夹在中间受罪。”
我握紧手机:“好。”
临挂电话前,林静又说了一句:“哥,你记住,你从来不是一个人。有我在。”
我闭上眼,靠在墙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洒进来,落在地砖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第11章 调解
调解那天是周五。
地点在城东街道办事处二楼的小会议室。一张长桌,几 把折叠椅,墙上挂着“以和为贵”的锦旗。市妇联派了个姓刘的副主席来主持,街道办的一位女同志做记录。林静没有出面,但我知道,她能安排的就安排得周全。
我坐在桌子这边,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这些年我拍的照片、陈雨的奖状复印件、医院缴费单,还有一本泛黄的记录本。
赵红霞坐在对面,化了淡妆,穿得整齐。她旁边是赵建国,佝偻着背,脸色阴沉。赵红霞她没带律师。
刘副主席简单地做了开场白,说了些调解的意义、相关法律条文,然后让我们分别陈述。
赵建国先开口:“我就是想要我外孙女。陈树一个外地人,在厂里当工人,挣不了几个钱。我闺女现在有能力了,要把孩子接到省城读书,这是为孩子好。你们妇联不是天天说保护儿童权益吗?那孩子跟着她亲妈,不比跟着个穷爹强?”
刘副主席请他注意措辞,然后看向赵红霞:“红霞同志,你的意见呢?”
赵红霞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我……我想把陈雨接过去。我是她妈妈,我走的那几年是有苦衷的。现在我有能力了,想补偿她。陈树一个大男人,带着个闺女,总归不方便。而且他厂里的活那么忙,也顾不上她。”
“她顾不上?”我冷笑了一声,“赵红霞,陈雨从小到大的家长会,你去过几次?她生病发烧,你守在床边过几次?她考了年级前十,你在哪儿?现在你回来说想补偿,你拿什么补偿?”
赵红霞眼睛红了:“陈树,我知道你辛苦。可小雨跟着你,整天住在那个破房子里,连个新书包都舍不得买。我看着心疼。”
“再破的房子也是她的家。”我盯着她,“赵红霞,你当年走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刘副主席赶紧打圆场:“咱们就事论事,不要攻击对方。都是为孩子好。”
我平复了一下情绪,从牛皮纸袋里拿出那本记录本:“这是我这些年记的账,每一笔给陈雨花的钱。学费、书费、衣服、看病、补习班,一笔一笔。她走这三年,没给过一分钱。我不在乎那点钱,但我要让在座的都知道,陈雨是谁养大的。”
我把记录本放到桌上,又拿出几张照片:“这是陈雨在学校领奖的照片。这是医院看病的单子。这是她去年生日那天,我陪她去游乐园的照片。你们看看,这个孩子缺什么?她缺的不是钱,是一个安稳的家。”
赵红霞看着照片,眼泪流了下来。
赵建国拍了下桌子:“陈树,你说这些干什么?没人否认你养了孩子。但现在情况变了,红霞有能力了,想接过去。这是为了小雨好。你要是真为了孩子好,就该放手。”
“放手让她跟着一个三年没露面的妈?然后再被抛下一次?”我盯着赵建国,声音不高但很冷,“我不赌这个。陈雨的人生,不能拿来当你们的补偿工具。”
“你——”赵建国“呼哧呼哧”地喘气,赵红霞赶紧扶住他。
刘副主席适时地打断了争吵:“两边的心情我们都理解。这样,我先说几句。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抚养权的变更需要满足法定条件。陈雨已经年满十周岁,她的意愿法院会充分尊重。据我们了解,陈雨多次表示愿意跟父亲共同生活。这一点,很关键。”
她看了看赵红霞:“红霞同志,你作为母亲,有探视权。这一点没有任何人阻拦。你可以定期看望陈雨,暑假也可以接她过去住几天。但要说变更抚养权,目前的条件并不成熟。如果你执意打官司,结果未必如你所愿。而且,打官司对孩子本身,是很大的伤害。”
赵红霞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赵建国还想说什么,被赵红霞拦住了。她抬头看着我,声音颤抖:“陈树,我……我不会打官司。我只是想,多陪陪小雨。可以吗?”
我看着她,点了根烟。刘副主席小声提醒我室内禁烟,我把烟掐了,点了点头:“可以。但你要保证,不再突然消失。陈雨经不起第二次了。”
赵红霞用力点头,眼泪夺眶而出。
那天的调解没有签署什么正式协议,但双方达成了口头共识:陈雨继续跟我生活;赵红霞每月支付五百元抚养费,可她补交过去三年的欠款,分期;寒暑假可以接陈雨去省城住一段时间,但得提前商量。赵建国以后不得再到处上访,不得去学校门口纠缠陈雨。
赵建国一直沉默着,最后“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走出街道办大门,天已经擦黑。赵红霞站在我身后,轻轻叫了我一声:“陈树,谢谢你。”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不是为了你。”
她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我知道。”
然后她上了赵建国的三轮车。赵建国在前面蹬着,父女俩消失在巷子深处。
我站在原地,深深地吐了口气。肩膀上,像是卸下了一块压了三年的石头。
第12章 新的开始
陈雨的抚养权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赵建国果然不再闹了。社区给他申请了公租房,他搬进了城北新小区,一居室,带电梯,比老棉纺厂家属院的旧房子强了不少。赵红霞回省城前,拉着陈雨去逛了一天街,买了几件新衣服和一双运动鞋。陈雨回来时眼睛红红的,但心情看起来还好。
“爸,妈妈说她每个月都会回来看我。”陈雨坐在沙发上,抱着个新书包,“她还说,等我放寒假,接我去省城住几天。”
“那你想去吗?”我问。
陈雨想了一下,点点头:“想。不过就住几天,然后就回来陪你过年。”
我笑了:“行,爸在家等你。”
日子慢慢回到了正轨。九月初,陈雨去了实验中学。新学校在城南,离我住的地方骑车要四十分钟。我每天早上六点送她出门,傍晚去接。中午她在学校吃。班上同学家庭条件都好,陈雨刚开始有些不适应,但很快就交到了朋友。她学习很努力,第一次月考,班级第十五名,年级前两百。对这个从普通学校转来的孩子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厂里的生产任务依旧紧。六万件法兰盘,四个月出头。攻关小组的四个兄弟铆足了劲干。到十月中旬,已经交付了五万三千件,客户那边没有一批退货,质量口碑比预期还好。
张德厚对我客气多了,见了面不再是那副鼻孔朝天的样子。车间里的人都叫我“陈师傅”,背后也不再说什么闲话。只有我知道,这份尊重不是我白来的,是靠技术和汗水挣来的。
林静已经调到省城去了。临走那天,我去送她。她站在市委门口,和很多同事一一道别。最后走到我面前,笑着问:“哥,舍不得我?”
我拍了拍她肩膀:“到省城好好干。别惦记我们。”
她眼眶有点红,压低声音说:“哥,以后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陈雨放假了,带她来省城玩。”
“知道。”我递给她一个塑料袋,“这是你嫂子——不是,红霞以前做的腌菜。你小时候爱吃这个。我让楼下刘婶帮着做的,跟娘的味道差不多。”
林静接过袋子,低头闻了闻,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哥……”
“走吧。”我朝她挥挥手,“别误了车。”
她上了车,摇下车窗,朝我用力挥手。我站在路边,看着车走远,混进城市的车流里,心里像被抽空了一块。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断。
十一月初,厂里开大会,张德厚宣布攻关小组顺利完成任务,并且获得了省精工机械集团的年度优秀供应商提名。公司总部发了红头文件,给攻关小组每人发了八千块钱奖金,另外还有一张荣誉证书。
老郑他们兴奋得不行,商量着晚上去哪儿搓一顿。我把钱塞进内兜,准备回去给陈雨交下学期的辅导班费。
会后,张德厚把我单独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给我倒了杯茶:“陈师傅,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公司想在城南建一个新车间,专门做精加工。缺一个车间主任。我觉得你合适。”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张德厚笑着说:“我知道,以前咱们之间有些磕磕绊绊。但那些事都过去了。陈师傅,你的技术、责任心,大家都看在眼里。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老张,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适合当官。我还是想待在车间里,干点实实在在的活。”
张德厚一脸意外:“陈师傅,这是好事啊。车间主任一个月能多拿两千多呢,还有季度奖金。你就不为你闺女考虑考虑?”
我笑了:“我闺女有她爸就够了。钱多钱少,日子一样过。我这个人,从来就不是当领导的料。你让我管设备、管工艺,我没二话。管人,我不行。”
张德厚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尊重了我的选择。
他当然不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林静现在是省发改委副主任,全国都盯着。我在厂里越是出头露面,越容易让人把我和她联系起来。我陈树可以穷,可以普通,但绝不能成为别人攻击她的靶子。
当个普通钳工,挺好。
那天晚上,陈雨在饭桌上突然问我:“爸,你为什么不接受车间主任的职位?我们班有个同学的爸爸也在红星厂,他说他爸回家都说了,厂长要提拔你,你还不干。”
我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你同学爸爸怎么那么多事。”
“爸,说嘛。”陈雨不依不饶。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小雨,你记住,这世上的路,不是走得越高越好。有些人适合当领导,有些人适合当匠人。你爸我,就是个当匠人的料。我更喜欢跟机器打交道,手艺上见真章。这没什么不好。”
陈雨点点头,似懂非懂地说:“那我以后也要当匠人。”
“你?”我笑出了声,“你好好读书,将来当个医生、老师、科学家,都行。匠人不适合你。”
“那你刚才还说匠人好呢。”陈雨嘟囔着。
我摸摸她脑袋:“都好。只要是你自己选的路,踏踏实实走,就是好的。”
陈雨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也笑了。
窗外的老梧桐掉着叶子,一片一片,像时间擦肩而过的声音。
第13章 冬天来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入了冬。
城东老棉纺厂家属院在冬天里格外萧索。院子里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筋骨暴露的手,伸向灰白的天空。屋里的暖气片时热时不热,陈雨写作业时,我给她脚下放了个小太阳,批件旧棉袄。
十二月中旬,张德厚把我叫到办公室。这回,他脸色不太好看。
“陈师傅,公司审计部来了几个同志,想找你了解点情况。”他压低声音,“是关于攻关小组那批进口刀具和设备维修的事。有人举报,说你在采购过程中收了供应商的回扣。”
我盯着他,没动声色:“谁举报的?”
“匿名。”张德厚搓着手,“你放心,我是相信你的。但审计流程得走,你就如实说。有什么单据、票据,都准备好。”
我冷笑了一声:“那些刀具是市里技改专项统一配发的,经过公司采购部。设备维修是设备科安排的。我就是个干活的人,连采购流程的门都没摸过。哪来的回扣?”
“我明白,我明白。”张德厚连连点头,“所以就是走个程序。你配合一下。”
审计部的人找我谈了两次,问的问题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我实事求是地回答,该提交的记录一条不落。一个礼拜后,审计结论出来了:举报内容不属实,刀具采购符合程序,设备维修费用真实合理。
张德厚拿着审计报告,长长松了口气:“陈师傅,我就说没事嘛。”
我看着他,没说话。心里却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件事背后有影子。匿名举报,专挑在我刚拒绝车间主任职位之后,而且时间点跟林静刚调走没多久。这未免太巧了。
回家路上,老郑骑着电动车追上来,和我并排骑着:“老陈,听说审计的事了。吓我一身冷汗。到底谁这么缺德,背后捅刀子?”
“管他谁呢。我没做过的事,还能栽我头上?”我嘴上硬气,心里却并不轻松。
到了小区门口,远远看见赵红霞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她的脸冻得通红,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你怎么来了?”我停下车。
“天气冷了,给小雨买了几件羽绒服和保暖内衣。”赵红霞把袋子递过来,“我打你电话没接。想着你下班会经过这儿,就等了一会儿。”
我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有两个未接电话。之前骑车没听见。
“等多久了?”
“没多久,一个多小时吧。”她搓了搓手,笑了一下。
我看着她,突然有点过意不去:“走吧,上楼坐会儿。陈雨还没放学,你先喝口热水。”
赵红霞犹豫了一下,跟着我上了楼。房间里冷,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又把小太阳打开。她坐在沙发上,四处打量着这个四十二平米的家,眼睛有些湿润。
“陈树,你把家里收拾得挺干净。”她说。
“陈雨的书桌是她自己每天擦的。”我靠在厨房门边,“家里东西不金贵,但得有个家的样子。”
赵红霞低头喝茶,半晌才说:“我这次来,还想跟你说个事。我在省城的服装店生意还行,攒了点钱。我想给陈雨存一笔教育基金,就存她名下。以后她读书,用得上。”
“不用。”我条件反射般拒绝,“她读书的钱我有。你自己留着过好点就行。”
赵红霞急了:“陈树,我不是在跟你谈条件。我是她妈,我想为她做点事。你连这都不让吗?”
我沉默了。她说得没错,她是陈雨的妈,这是她的权利。我也没资格处处拦着。
“行,你存。但存之前跟陈雨说一声。”我松了口。
赵红霞笑了,眼角漾开细纹。她看了看表,说想去学校接陈雨放学。我点点头,让她去了。
晚上,陈雨兴冲冲地进门,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爸,妈妈给我买的!你看,好甜。你尝一个!”
我咬了一个山楂果,酸得咧嘴。陈雨“咯咯”笑个不停。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之前那些苦日子,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人只要还有牵挂,日子就能往下过。
第14章 团圆的年
除夕是回林家坳过的。
这是我离开林家坳十二年后,第一次回去过年。陈雨也跟着回去了。
林静提前两天从省城回来,在县城跟我们汇合。她没带随从,就一个人,开了一辆普通牌照的黑色轿车。见了我,她笑着说:“哥,回家。”
我的喉咙有些发紧。二十年没有回去过的老家,那个叫林家坳的小山村,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
车子沿着新修的柏油路进山,路两边的松树被雪压弯了枝头。陈雨趴在车窗边看,嘴里不停地说:“爸,你看那边的山,好高!还有炊烟!姑姑,那是不是就是你们小时候住的地方?”
林静笑着点头:“对。翻过前面那个垭口,就是林家坳了。”
进了村,我看到记忆中的土坯房大多已经翻建成了砖瓦房,只有村口那棵老槐树还立在原地,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际。我家那三间土坯房还在,已经破败不堪,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林静从包里掏出钥匙,插了两次才打开锁。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堂屋里落满灰尘,墙上还贴着林静小时候得的奖状,纸张泛黄,字迹模糊。灶台上积着厚厚的灰,墙角结着蛛网。
陈雨有些害怕地拉着我的手:“爸,这就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
“嗯。”我站在屋子中央,呼吸有些困难。
林静走到里屋,摸索着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张我们全家人的合影。照片里我十一二岁,林静七八岁,娘坐在中间,爹站在后面,背景是村小学门口。照片已经褪色,边角卷曲。
“哥,你看。”她把照片递给我。
我接过照片,手指轻轻摩挲着。娘的脸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双眼睛还在笑。爹绷着脸,像是不习惯照相。可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我记得,是他专门去镇上借来的。
我鼻子一酸,猛地别过脸去。
陈雨仰着头问我:“爸,这是爷爷奶奶吗?”
我点点头:“对。你爷爷、奶奶。他们可疼你姑姑了。要是他们还在,看到你长这么大,不知多高兴。”
林静走过来,把我和陈雨搂在一起。我们兄妹俩,隔了二十年,在这一间破旧的老屋里,终于又站在了一起。
那一刻,什么话都多余。
除夕晚上,我们在村支书家借了一间空房,自己动手包了饺子。林静和面,我剁馅,陈雨擀皮。三个人围着一张旧方桌,忙得不亦乐乎。林静包饺子手法还和小时候一样,一捏一个,小巧玲珑。
“哥,你记得不?有一年过年,娘包了三鲜馅的饺子,你偷偷多盛了一碗给我。后来被爹发现了,骂了你一顿。”林静低着头擀皮,眼里带着笑。
“记得。那年家里穷,饺子馅里肉少得可怜。你正在长身体,多吃几个怎么了?”我往她碗里拨了几个刚出锅的饺子。
林静看着碗里白白胖胖的饺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到底没落下来。
吃饭的时候,陈雨给林静夹菜,又给我夹。她自己也吃得满嘴油光。窗外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村子里的狗偶尔叫几声。空气里弥漫着煮饺子和熏腊肉的气味。
“爸,姑姑,我们以后每年都回老家过年好不好?”陈雨突然说。
我和林静对视一眼,几乎同时点头。
“好。”
初五,我们回城。临走前,我在爹娘坟前烧了纸,磕了三个头。林静跪在我旁边,对着坟头说:“爹,娘,哥回来了,你们放心。以后我会照顾好他的。”
我没说话,只是把一捧土撒在坟头上。
起身时,我发现坟边长出了一小丛迎春花,嫩黄色的花苞在残雪里若隐若现。
春天快到了。
第15章 大哥
陈雨十六岁那年考上了省重点高中。
那天她拿着录取通知书,一路跑进车间找我。车间里噪声大,她扯着嗓子喊:“爸!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
我摘下耳塞,看着那张红底金字的通知书,手有些抖。车间里的工友都围上来,夸陈雨争气。老郑拍着我肩膀说:“老陈,你闺女了不起!一中呢,全省排名前几的好学校!”
我“嗯”了一声,脸被车间里的热气烘得发红,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
那天傍晚,我带着陈雨去了趟城南新开的书店,买了一套她心心念念的参考书。又去海鲜市场买了两斤基围虾,回家白灼。陈雨吃得开心,一个劲儿说:“爸,等我大学毕业了,我要请你吃大龙虾,这么大的!”她用手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
我笑着说:“行,爸等着。”
陈雨去省城读高中后,我在厂里继续干我的钳工。新车间建起来了,张德厚让我带了两个徒弟。一个叫李阳,一个叫宋强,都是技校毕业的年轻人,肯学,能吃苦。我把我这些年攒下的那点手艺,一点一点教给他们。他们叫我“陈师傅”,也叫我“陈叔”。
林静工作更忙了。她偶尔回来看我,和陈雨一起去逛逛街,陪我吃顿饭。兄妹两个坐在一起,话不多,但踏实。她告诉我,她离婚了,一个人过得挺好。我“嗯”了一声,没有多问。有些事,她自己能处理。
赵红霞在省城的服装店越做越大,开了分店,还在省城买了房。她常来接陈雨出去吃饭,陈雨也渐渐接受了她这个妈妈。我看着她一点一点变好,心里不恨了,甚至有点替她高兴。到底,她是陈雨的妈。
赵建国身体越来越差,赵红霞把他接到了省城。临走那天,他坐在搬家的货车前面,看见我,别过脸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陈树,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只是朝他摆了摆手。
有些恩怨,时间真的能冲淡。
去年秋天,林静被任命为省发改委主任。消息出来那天,我正带着李阳在车间里调试一台新到的五轴加工中心。李阳举着手机给我看:“陈叔,你看,林书记又升了!”
我扫了一眼新闻,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低头调参数。
李阳不解:“陈叔,你不高兴吗?”
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污:“高兴。但我高兴的,不是她当多大的官。我是替她高兴,她从小就想做的事,一件一件都做成了。”
李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下班后,我给林静发了条微信:小静,哥为你骄傲。
她过了很久才回:哥,要不是你,我走不到今天。
我握着手机,看着屏幕,笑了。这丫头,一辈子都记着那点事。
可我也记着啊。记着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记着她坐在二八杠自行车后座上晃着两条腿说“哥,等我以后有出息了,给你买辆摩托车”。记着她在村口朝我挥手,喊“哥,你回去骑车慢点”。
其实,有她这句话,就够了。
我这一生,普通得很。没读过多少书,没挣过大钱,没住过好房子。但我有陈雨,有林静,有这份手艺。有牵挂,有奔头。
人活着,不就图个心里踏实吗?
晚上九点,我推着电动车进了小区。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我摸出手机照明,一步一个台阶往上走。走到家门口,发现门缝里漏出灯光。陈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爸,你回来啦!快来看,姑姑给我买的新台灯,可好看了!”
我推开门,陈雨迎上来。她已经长到我的肩膀那么高了,长得越来越像她奶奶。
厨房里,赵红霞正在炒菜,头也没回地说:“陈树,洗洗手,最后一个菜了。”
我放下钥匙,走到陈雨的书桌前。那是一盏米白色的护眼台灯,光线柔和。桌角摆着一张照片,是我们去年除夕在老家拍的。我、林静、陈雨,三个人站在老屋前,身后的槐树开满了花。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窗外,城市的夜色如水。远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我轻轻地叫了声:“小静。”
没人应答。可我知道,她在。
我也在。
我们都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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