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连云港东海县,沿着房山镇往北走,今天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连片农田。可翻开清代的《嘉庆海州直隶州志》,你会发现这一带在二百多年前,竟是一片烟波浩渺的水乡。那张方志舆图上,清清楚楚画着一弯心形的湖面,旁边标着三个字——青伊湖。
青伊湖在老海州的地界上,算得上是明清两代苏北大地上一颗会"移动"的湖。它本不是一开始就有的,而是上游湖荡淤浅之后,洪水在低洼处重新汇出来的溢洪区。方志里对它的来历说得很直白:
【据方志记载】《嘉庆海州直隶州志》:"旧志有桑墟湖,无青伊湖,盖由桑墟湖浸灌而成,势更大于桑墟湖。"
这句话点明了青伊湖和桑墟湖的亲缘关系——先有桑墟湖,后来桑墟湖的水漫溢出去,在低处又汇成了一个比它还大的新湖,就是青伊湖。桑墟湖本身来头更老,是早年海退之后留下的潟湖。明代的隆庆《海州志》这样记它:
【据方志记载】明隆庆《海州志》:"桑墟湖去州治南九十里。昔因银山坝废,通海,夏则潴水,冬为陆地。"
也就是说,桑墟湖夏天蓄满水、冬天变成旱地,是那种随季节涨落的滨海湖泊。清初顾祖禹写《读史方舆纪要》时,把它放在海州条下,连位置都标得明白:
【据方志记载】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海州条:"桑墟湖,州西南九十里,与沭阳县接界,上接沭河,下流入海。又硕项湖,在州南百四十里,与桑墟湖相接……"
青伊湖正是夹在桑墟湖和蔷薇河之间的水网枢纽。清代修《嘉庆海州直隶州志》的"山川考"(河渠部分)时,把这一带的水路一笔一笔写得很细,其中反复提到青伊湖既收山水、又分洪水的角色。比如写到房山、驼峰、青伊三镇南边的山水怎么走:由本镇至桑墟口长四十里的新开路沟,"由桑墟口入青伊湖";写到南雷镇狼耳荡一带"南受青伊湖水",再"由狼耳荡入蔷薇河"。换句话说,青伊湖是当年沂沭尾水东流、南接古泊、北靠蔷薇的一处关键蓄水洼地,周遭十来个镇子的田间积水,都靠它吞吐。
那么这么大的湖,是怎么没的呢?根子在黄河。宋金以后黄河夺淮入海,含沙量极大的黄河水一次次漫决,把沂、沭、六塘诸水系的格局全打乱了。桑墟湖率先淤浅,洪水散漫东溢,在低洼处堆出新的溢洪区,这就是青伊湖的由来;可同样的泥沙淤积,迟早也轮到青伊湖自己。明清以降,湖底逐年抬高,水面越缩越小。到了现代,1948年的地图上看青伊湖已经很小,1960年的水利测绘图上,只剩零星浅水洼地。此后的围湖垦田把最后一片季节性水面也排干改作耕地,延续千百年的古湖就此退出地理版图。
古湖主体分属两片:东半段归东海县,西半段属沭阳,湖心洼地大致对应今天东海县的兴谷村、桑墟镇的青伊庄一带。它的北边靠着蔷薇河,南边接着古泊河,全域如今是连片农田。1948年原地设了青伊湖农场,地名一直用到今天。在连云港这一侧,东海县有青湖镇、青伊湖村、青伊湖农场——名字都还留着,湖却早没了。夏天雨水大时,低洼处会短暂积一点水,但再没有稳定的湖面。
关于这片水,当地还流传着一个沉城传说:说青伊湖镇东北、房山镇东南交界的地方,古时候有座石花县城,逢春会那天忽然地下轰鸣、水井冒水,全城沉入湖底;多年后淤成湖地,每逢大雾还能看见城影。这毕竟只是民间口耳相传的故事,权当水乡留给后人的一点想象,不能和方志记载混为一谈。
今天去东海县房山镇北边、青湖镇一带走一圈,你找不到那片湖了,只剩连片的高标准农田和几个地名。不过当地人嘴里"荷花镇""大堰头庄""淤岭村"这些叫法,还隐隐留着湖的影子——荷花镇对应昔日湖上"烂泥洪"开满荇菜的水面,大堰头、淤岭则记下了黄河泥沙淤出的大堰与土岭。方志里那个心形大湖,如今只在村名里活着。
来源:《嘉庆海州直隶州志》(清·唐仲冕等纂,嘉庆十六年〔1811〕)卷十一·山川、卷十二·山川考(河渠);明隆庆《海州志》;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海州条;清顺治《海州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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