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拿马运河，正在被淡水卡住

文/单挑社

8月20日，巴拿马运河管理局宣布：从9月3日起，新巴拿马型船闸与巴拿马型船闸每天合计放行34艘船；9月15日以后再减至32艘。调整发生在雨季——按往年经验，加通湖此时应当蓄水，运河反而有条件让更多船通过。

今年的雨季没有按时完成这项工作。船闸开始节省的，也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航道容量，而是一种经常被航运新闻忽略的商品：淡水。

用淡水把船送过山

巴拿马运河并非在海平面上挖出的一条水沟。

船从大西洋入口驶入后，要经过船闸，被水托举到海拔约26米的加通湖，再横穿巴拿马地峡，最后由另一侧船闸逐级送回太平洋。整个过程不靠水泵。闸门打开后，加通湖中的水凭重力流入闸室；船只下降时，这些水又被排向大海。

运河管理局公布的数字显示，一艘船完成一次通航，船闸需要调度约5100万至5500万加仑淡水，折合约19万至21万立方米。船大船小，闸室都要灌到规定水位。让一艘装满集装箱的巨轮越过分水岭，与让一艘尺寸较小的船通过，耗水量不会按载货量同比缩小。

2016年投入使用的新巴拿马型船闸配有18座节水池，一次过闸最多可以回收60%的用水。老船闸也能让两条船共用一次放水，或者把一侧闸室的水转给另一侧。但这些办法只能减少损耗，不能把运河改造成封闭循环的浴缸。每天多放几艘船，仍然要有相应数量的湖水流进两侧海洋。

这些水还有另一批用户。加通湖和阿拉胡埃拉湖承担着巴拿马超过一半人口的供水，加通湖周边已有8座净水厂取水，另有两座正在建设。降雨不足时，管理局面对的选择十分具体：今天多开几次船闸，几个月后留给城市水厂的水就会少一些。

因此，运河管理局早在2025年底就开始合并小型船舶过闸、增加节水池使用，并暂停加通水电站发电。到了2026年雨季，降雨仍低于预期，船闸配额便成了最容易控制的水龙头。

雨季没有把湖装满

今年的异常之处，在于水位下降得太早。

巴拿马通常在5月至12月进入雨季，水库应在这段时间补回旱季消耗。2026年上半年的旱季反而雨水充足，一度让加通湖保持较高水位；雨季到来后，运河流域的降雨却明显减少。同期，赤道太平洋迅速转入厄尔尼诺状态。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8月判断，厄尔尼诺正在增强，并有超过90%的概率在北半球秋冬季发展为很强事件。

巴拿马对这套天气并不陌生。

2023年，运河流域降雨量比常年少约30%，成为当地有记录以来第三干旱的年份。管理局随后把每日通行量从常态约36艘压到最低22艘，大量未预约船舶在入口排队。船东可以等待，也可以减载、竞拍通行名额，或者绕行合恩角、好望角和苏伊士运河；每一种选择都比下一场雨昂贵。

世界天气归因组织后来分析了140多年降雨记录。研究认为，厄尔尼诺使2023年雨季降水量减少约8%，显著提高了严重少雨发生的概率；城市扩张、人口增长和供水管网漏损，又放大了水库压力。研究团队没有在那次降雨事件中识别出明确的人为气候变化影响，但也指出，未来的厄尔尼诺年份仍会带来类似风险。

船闸技术可以不断改进，运河的水源却主要来自一片面积有限的流域。当地人口和通航需求增加后，一场过去尚能应付的旱季，也可能逼出新的配额表。

32艘船会不会拖住全球贸易

目前的削减还没有达到2023年的程度。

以常态每天36艘计算，32艘大约减少11%；2023年最低22艘，相当于削减近四成。此次安排也优先保留预约船舶，并在新巴拿马型船闸的配额分配中照顾装载量较高的集装箱船。船舶数量下降，并不会立即按同一比例削减货运量。

首先感到疼痛的是没有预约名额的散货船、油轮和临时航次。它们要承担等待时间和竞拍费用。固定班期、提前锁定名额的集装箱航线，短期内仍有腾挪空间。若加通湖水位继续下降，管理局进一步限制吃水深度，影响才会从“每天少过几艘”变成“每艘都要少装一些”。

受影响的货物也有明显方向。巴拿马运河2025财年报告显示，约69.9%的过河货物以美国为起点或终点，主要涉及美国东海岸、墨西哥湾与亚洲之间的集装箱、谷物和能源产品。欧洲与亚洲之间的大部分贸易并不经过这里，巴拿马运河也无法替代承担中东石油出口的霍尔木兹海峡。

麻烦出在备用路线正在减少。霍尔木兹海峡和曼德海峡已受战事影响，红海方向的船舶要绕过非洲；若巴拿马运河排队时间继续延长，亚洲至美国东海岸的货船可以改在美国西海岸卸货，再用铁路和卡车横穿北美，也可以选择更远的海路。航运公司平时用不同航线分散风险，如今每条备选路线都在收取自己的绕路费。

联合国贸发会议总结2023至2024年的经验时发现，红海与巴拿马运河同时受阻，会消耗更多船舶运力，推高燃料、保险和库存成本；运价持续上涨后，影响才会逐渐进入消费价格。

所以，32艘并不是全球航运危机已经爆发的数字。接下来要观察的是限流持续多久、吃水限制是否继续收紧、无预约船舶的等待时间，以及其他航道能否恢复。四个条件若同时恶化，少掉的几次船闸操作才会沿着班轮时刻表，传到港口、仓库和商店。

巴拿马计划在印度河支流地区建设新水库，以增加城市和运河的共同水源。项目已被列为国家水安全重点，同时涉及当地家庭的补偿和搬迁。在新水库投入使用以前，这条承担全球贸易的百年运河，每天能够放行多少船，仍取决于流域里落下多少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