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偷听我订升学宴,我故意说错地址,他带32位亲友赴宴当场尴尬
我妈把攒了三年的硬币倒进洗脸盆的时候,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下了一场钱雨。那是她每天早上在菜市场帮人择菜赚来的,一把小葱五毛钱,一把韭菜也是五毛钱,她蹲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手指被泥巴染成褐色,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净。现在那些硬币里混杂着毛票和几张皱巴巴的十块二十块,最底下压着一张百元大钞,是我考上重点线那晚她高兴得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去楼下小卖部换的。
“够摆八桌了。”我妈拍拍手上的灰,眼睛里有光,“剩下的给你买条裙子,升学宴那天穿。”
我站在十五平米租来的房间里,窗外是隔壁楼的墙,终年不见阳光。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灰白的水泥,像人身上结的痂。煤气灶上的铝锅咕嘟着绿豆汤,那是我妈给我煮的,说是补脑。其实我知道她是怕我在家复习时饿着,又买不起别的。
这间屋子除了两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剩下的就是满满当当的书。课本和习题册从小学码到高中,码成一座小山,我夜里趴在小山后面做题,台灯的光只照亮巴掌大的地方。我妈睡另一张床,翻身的时候床板吱呀响,她总是翻得很轻,怕吵到我。
我们的邻居是隔壁单元的大伯家,说是邻居其实隔着两栋楼,但那一片棚户区拢共就那么几排平房和破楼,谁家吵架都听得到。大伯是父亲那边的亲戚,父亲早年跟人跑长途货运,后来出了事,车翻进沟里,人没了。赔偿款被大伯“帮忙”保管,说是替我存着上大学用,八年了,我们娘俩再没见过那笔钱。我妈去要过几次,大伯母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瓜子壳吐一地:“急什么?孩子才多大?等真考上大学再说。”
现在我考上了,重点大学,整个棚户区独一份。消息传开那天,大伯难得登门,手里提着一兜子蔫了吧唧的苹果,进门就张罗着要帮我办升学宴。
“孩子争气,咱家光荣!”他坐在唯一的凳子上,翘着二郎腿,鞋底蹭着我的课本,“我认识景阳酒楼的人,订那儿体面,一桌才八百八,还能打折。”
我妈端绿豆汤的手抖了一下,碗沿磕在折叠桌上,溅出几滴。
“大哥,我们……”
“别跟我客气!”大伯一挥手,那兜苹果差点掉地上,“我是她亲大伯,孩子升学这么大的事,我能不管?”
他走后,我妈把那兜苹果打开,底下烂了三个。她蹲在垃圾桶边削那些烂洞,一刀一刀,苹果皮削得薄薄的,断都没断。
“景阳酒楼太贵了。”她没抬头,“咱去福满楼,实惠,一桌五百,菜量还大。”
我知道她为什么选福满楼。那家店开在城西老街上,门脸不起眼,但老板厚道,跟妈是旧识。我妈以前在那帮过厨,后来为了照顾我读书才辞了工。她去订酒席,老板肯定给最低价。
升学宴定在八月二十二号,我生日那天。我妈提前一周开始准备,把请柬写了一份又一份,字写得工工整整。她没有多少亲戚朋友,请的不过是棚户区几个帮衬过我们的老邻居,还有她菜市场的姐妹。满打满算三桌人。
订酒席那天我陪她去的。福满楼的包间不大,三桌刚好摆满,墙上挂着褪色的山水画,空调嗡嗡响,但凉快。我妈跟老板反复确认菜单,鱼要新鲜的,鸡要土鸡,红烧肉必须五花三层。老板拍着胸脯保证,说都是老熟人,绝对不糊弄。
我们娘俩坐在包间里合计座位的时候,门突然被推开条缝,又迅速关上了。但我看见了那双鞋,棕色的旧皮鞋,鞋头磨得发白,是大伯去年过年时穿的那双。
我妈没注意,她正拿笔在菜单背面画座位图,嘴里念叨着张婶坐这桌,李姐坐那桌。我盯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在走廊尽头的水池边洗衣服,大伯家的堂姐端着脸盆走过来。她比我大三岁,在超市做收银员,涂着很艳的口红,说话的时候总爱翻白眼。
“听说你妈在福满楼订酒席了?”她拧开水龙头,水声很大。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我妈特意叮嘱过,订酒席的事不要张扬,怕人觉得我们显摆。
“没定呢,还在看。”我把肥皂泡沫抹在衬衫领子上,用力搓。
“嘁。”堂姐甩甩手上的水,“我爸说了,升学宴是大事,怎么能去那种小馆子?丢人现眼的。我同学订婚都在景阳摆的,一桌一千多,那才叫排场。”
她走了之后,我把衬衫拧干,攥在手里站了很久。走廊的灯泡忽明忽灭,飞蛾扑上去,翅膀扑棱棱响。我想起那年冬天我妈发高烧,躺在床上起不来,让我去大伯家借五十块钱买药。大伯母在门口站了三分钟,说家里钱刚存了定期取不出来,最后给了我十个硬币,让我去买板蓝根冲剂。我妈喝了三天板蓝根,烧退了,咳嗽了一个月。
我又想起初三那年要交学杂费,一百八十块。我妈借了一圈,最后还是去求大伯,把父亲留下的那块老手表抵押了,才凑齐钱。大伯说手表先放他那儿保管,等我们有钱了再赎回去。后来我再没见过那块表,问起来,大伯母说早丢了。
回到屋里,我妈已经睡了,侧身对着墙,呼吸很轻。桌上放着一碗绿豆汤,用纱罩盖着,旁边压着张纸条:“喝了早点睡,明天去给你买裙子。”
我站在黑暗里,对着那碗绿豆汤,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第二天下午,我趁我妈去菜市场帮忙,借楼下小卖部的电话给福满楼打了个电话,说家里临时有事,升学宴改期,具体时间再定。老板认识我妈,也认识我,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大伯那边有些安排,先缓缓。老板哎了一声,说那定金先不退,等你们定好了日子再来。
然后我又给景阳酒楼打了个电话,订了个包间,八月二十二号中午,八桌。接电话的前台声音甜美,说先生您确定是八桌吗?二十人的大包间我们有的。我说确定,订金怎么付?她说可以到店付,留个电话就行。我报了家里的座机号码,说订金当天结。
打完这两个电话,我的手心全是汗。
八月二十二号那天早上,我妈五点半就起来忙活了。她穿上了过年才舍得穿的那件暗红碎花衬衫,头发用发卡别得整整齐齐,站在挂历前照了又照,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妈你今天特别好看。
她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阳光下的水面。
“我去福满楼盯着,”她把一个红包塞进我书包夹层,“这是给你的,妈攒的,不多,但你考上了,妈高兴。”
红包很薄,里面是八百块钱,崭新的一沓,应该是她特意去银行换的。我没推,把书包拉链拉好。
“我一会儿就来。”我说,“几个同学约了在校门口拍照,拍完就过去。”
我妈出门了,脚步轻快。我站在窗口看她走下楼梯,拐过那堆废砖头,经过垃圾站,红色的背影越来越小。
我转身给景阳酒楼前台打了个电话,说家里亲戚临时改地方了,包间取消,订金不要了,不好意思。
然后我拎着书包下了楼。
大伯家那边热闹得很,楼底下停了三辆面包车,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了一院子,有的还抱着孩子。堂姐穿了条新裙子,大红色,站在车门口嚷嚷:“快点快点,别误了时辰!”
大伯穿上了他那件藏蓝西装,头发梳得油亮,在人群中间高声说话:“都坐稳了啊!我侄女考上重点大学了!今天景阳酒楼,随便吃!我请客!”
旁边有人问:“大哥,你侄女考哪儿了?”
“那还用说?”大伯一挥手,“重点!以后出来就是干部!咱家祖坟冒青烟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句,“他爸那赔偿款我替她存着,正好当学费,算我这个大伯没白当。”
面包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冒黑烟。我站在棚户区入口的旧报刊亭旁边,看着三辆车拐上大路,往景阳酒楼的方向开去。
报刊亭的老头问我:“那不是你大伯吗?今天办什么事这么热闹?”
我说:“去吃酒席吧,我也不清楚。”
老头咂咂嘴:“你大伯那人,嘴大方。”
我没再接话,转身往福满楼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八月的阳光毒辣,柏油路面踩上去软软的。老街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知了叫得震天响。
福满楼门口已经挂上了红纸,写着“恭贺本店老友千金金榜题名”。我妈站在门口,跟老板一起往下拽被风吹卷的纸角。看见我来,她招手:“快来!你张婶她们都到了!”
包间里果然坐满了人,三桌坐得严严实实。张婶在剥橘子,李姐在逗她家小孙子,菜市场的刘姨跟人比划着说今年菜价贵。看见我进来,全都笑起来,七嘴八舌地夸:“大学生来了!”“瞧瞧这丫头,瘦是瘦了点,精神头多好!”
我妈把我按在主位上,自己坐旁边,不停给人倒茶。老板亲自端菜上来,第一道就是红烧肉,油亮亮的,香气四溢。我妈夹了最大一块放进我碗里:“多吃点,复习累瘦了。”
席间大家聊得热闹,说棚户区多少年没出过大学生了,说这丫头争气,说她妈不容易。我妈听着听着眼圈就红了,端起酒杯敬了一圈。她不太会喝酒,一小杯啤酒下去,脸就红到脖子根。
吃到一半的时候,刘姨突然放下筷子:“哎,我刚才路过景阳那边,看见好多人堵在大堂里吵吵,是不是谁家办喜事闹矛盾了?”
我心里跳了一下,没吱声,低头扒饭。
我妈接话:“景阳那边贵的,一般人家办不起。”
刘姨说:“可不是,我看那阵仗少说三四十口子,站一大厅,前台小姑娘脸都白了。”
我喉咙里堵着一块红烧肉,咽了半天才下去。
其实我算过的。大伯的人际圈子就那么些,他自己那边的兄弟姊妹,堂姐的同学同事,加上几个走得近的老乡,三十二个人顶天了。他以为吃定我了,以为我会乖乖在景阳摆八桌等他来充面子,然后他就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拍胸脯说升学宴是他张罗的,赔偿款是他保管的,他这个大伯当得仁义。
但他忘了,我早就不是那个蹲在门口等他一毛钱买糖吃的小丫头了。
下午两点多,酒席散了。我妈喝多了,靠在椅背上打盹,嘴角带着笑。张婶她们帮着收拾了桌上的残羹,说让妈多歇会儿。我把妈扶到包间角落的沙发上躺下,给她盖上我的外套。
老板过来收拾桌子,把没动的半条鱼装进饭盒,说带回去晚上吃。他看了看我妈,叹口气:“你妈不容易,供你读书,这几年没吃过一顿像样的。”
我点头,喉咙发紧。
然后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大伯站在门口,领带歪到一边,西装腋下汗湿了一大片。他身后的堂姐红着眼圈,口红都蹭花了。三十二个人没有全来,跟在大伯身后的是十几个主力亲戚,有堂姐的同学,有大伯的拜把兄弟,一个个都黑着脸。
“你!”大伯指着我,手指在抖,“你安的什么心?!”
我妈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看见一屋子人,愣住了:“大哥?你们这是……”
“你问她!”大伯的嗓子都劈了,“我们三十二口人,在景阳大堂站了两个小时!人家说根本没订酒席!我打电话回来说问问,座机没人接!后来才想起来福满楼!你闺女!她故意说错地址让我们出丑!”
我妈转头看我,眼神里有困惑,有震惊,慢慢有了然。她没有立刻质问我,只是把外套裹紧了些,轻声说:“大姐,你们先回吧,家里的事我们自己说。”
张婶她们面面相觑,陆续往外走。老板关上包间门,外面知了的叫声一下子远了。
大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领带彻底扯了下来。堂姐站他旁边,咬着嘴唇瞪我。剩下几个亲戚或坐或站,把小小的包间挤得喘不过气。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多丢人?”大伯嗓子哑了,“我请了那么多人,说侄女考上大学了,我这个大伯请客,结果呢?人家前台问哪家订的,我说是亲戚订的,人家查了三遍没有!我老脸都丢尽了!”
我妈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她比我矮半个头,站在那儿却像一堵墙。
“大哥,”她说,“今天是我们家的升学宴,你带这么多人来,事先跟我说过吗?”
大伯噎住了。
我妈继续说:“你在景阳等了两个小时,等不到人,有没有想过给我打个电话?”
“我打了!”堂姐抢话,“你们家电话没人接!”
“我们在这儿吃饭,包间里没有座机。”我妈的语气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她攥着我胳膊的手在用力,“你爸说我闺女故意说错地址,他凭什么觉得我闺女会跟他说地址?我订酒席,为什么要告诉他?”
大伯的脸色变了又变。那个下午福满楼包间的空调似乎坏了,闷热难当,所有人都汗津津的。我看见大伯的西装腋下那片汗渍在扩大,堂姐的新裙子背后也洇出一小块深色。
沉默了很久。大伯的几个兄弟互相使眼色,其中一个打圆场:“行了行了,既然这边吃过了,咱们就……”
“站住。”我妈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清了。她松开我的胳膊,走到大伯面前,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拍在桌上。
是一张泛黄的存折。
“大哥,”我妈说,“这是小平他爸出事那年,你跟我说替他存着的赔偿款。八年了,我每个月去银行查一次,里面一分钱没动过。你告诉我,你这是替他存的,还是替你自己存的?”
大伯的脸刷一下白了。堂姐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磕在桌腿上。
存折在桌上摊开,数字清清楚楚。那是我父亲的命换来的钱,八万三千块。存进去的日期是那年的十一月,之后就再没有过任何存取记录。
“我闺女说错地址是不对,”我妈的声音在抖,但她挺直了背,“但你要是没想蹭这顿升学宴,你要是没想拿她当面子充大方,你会偷听我们说话?你会招呼三十二个人去景阳等着?”
大伯嘴唇哆嗦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妈把存折收起来,看着他的眼睛:“这钱,我今天拿回来了。存折在我这儿,密码我试过,是小平他爸生日,对吧?你连密码都没改。大哥,我知道你家里也不宽裕,但这钱是小平他爸的命换的,是我闺女将来上学用的,你留着它,晚上睡得着吗?”
包间里安静极了。空调好像突然又好了,吹出一股凉风,桌上那盘没动的西瓜上凝出了水珠。
大伯慢慢站起来,西装耷拉在身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他看着我妈,又看看我,喉咙里嗬嗬两声,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往外走。堂姐跟上去,高跟鞋哒哒哒,在门口绊了一下。
走到门口,大伯停住了。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那手表……在我家抽屉里,改天给你送回来。”
门关上之后,我妈的背一下子塌了。她扶着桌沿坐下来,手抖得拿不住杯子。我过去把杯子接住,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妈,对不起。”我说,“我故意说错地址,就是想让他们出丑。我没想到他们会来这儿闹。”
我妈喝了口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怪我的意思。
“你做得对,”她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也不对。你大伯那人,是该治治他,但这么治,你以后在亲戚里怎么做人?”
“我不在乎。”
“我在乎。”我妈拉住我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你考上大学了,要去大城市了,以后回来,亲戚们怎么看你?说你小心眼?说你记仇?你爸走得早,咱们孤儿寡母的,本来就被人看低,你再……”
她没说完,别过脸去擦眼睛。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家,棚户区的路灯亮了,昏黄的一小团挂在电线杆上。我坐在折叠桌前,把那沓八百块的红包打开又折上,折上又打开。我妈在煤气灶上热中午打包回来的鱼,油锅滋啦响,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其实,”我对着她的背影说,“我订景阳的时候,想着的是让他们也尝尝被耍的滋味。那年过年,大伯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你笑着没吭声。回来你躲在被子里哭,以为我睡着了,我都知道。”
我妈的铲子停了一下,继续翻鱼。
“我今天看见大伯那个样子,心里挺解气的。”我说,“但刚才在福满楼,你拿出存折的时候,我又觉得他其实也挺可怜的。他以为能拿捏咱们一辈子,没想到我会反过来摆他一道。”
“他也可怜,”我妈说,关了火,把鱼盛进盘子里,“你爸在的时候,他们兄弟感情好。后来你爸没了,他可能也觉得这钱不该拿,但拿都拿了,下不来台。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一步错了,后面就硬撑着错下去。”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窗外偶尔有摩托车驶过,引擎声远远近近。我想到大伯今天失魂落魄的背影,想到堂姐高跟鞋绊在门槛上的狼狈,想到我妈拿出存折时手抖的弧度,忽然觉得这场胜利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第二天上午,我下楼去倒垃圾,在大伯家那栋楼的拐角碰见了堂姐。她没化妆,素着脸,穿着T恤短裤,蹲在门口择豆角。看见我,她愣了一下,手里那根豆角掐断了也没发觉。
我们俩就那么站着,中间隔了三步远,垃圾站嗡嗡飞着苍蝇。
“你昨天……”她先开口,又没说完,低头继续择豆角,“我爸回来一晚上没睡,坐在客厅抽烟。”
“存折我妈拿回来了。”我说。
“我知道。他今天早上把钱取出来送过去的,让我跟你说一声。”堂姐把择好的豆角扔进盆里,溅出几滴水,“他说那手表过两天送。”
我嗯了一声,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转身要走。
“喂。”堂姐在背后叫我。
我回头。
她站起来,手里还捏着半根豆角,别扭地别着脸:“你考上那个大学,挺远的吧?”
“嗯,坐火车要一天一夜。”
“那……路上小心。”她说完这句,飞快地蹲下去继续择豆角,耳朵尖红了一片。
我拐过废砖堆,听见她在后面嘀咕:“豆角老了,全他妈是筋。”
那天下午大伯真的来了。他把那块老手表用红布包着,放在我家门口的台阶上,人没进来。我妈打开红布,表盘擦得很亮,表带换了新的,不是原来的皮表带,换成了一条深棕色的尼龙带。
“他换了表带。”我妈摩挲着表盘,笑了,“你爸以前说皮表带夏天捂汗,要是有条尼龙的就好了。”
我拿过手表,贴在耳朵上听。秒针走得很稳,滴答滴答,像心跳。
八月剩下的日子过得飞快。我妈开始给我准备行李,棉被要新的,床单要洗过晒过的,还塞了两瓶她自己做的辣椒酱,用玻璃瓶装好,外面缠了三层保鲜膜。她说大学食堂的菜没味道,带点家乡的辣子下饭。
临走前一天,我又去了福满楼,替我妈还人情——那天升学宴的菜钱她执意全付了,老板打折打到亏本。我把订金的事跟老板说了,他听完愣了半天,然后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
“你这丫头,”他笑得满脸褶子,“比你妈有主意。”
“您不怪我?”我揉着后脑勺。
“怪你啥?”老板给我倒了杯酸梅汤,“你大伯那人啊,棚户区谁不知道?光打雷不下雨,嘴上比谁都大方,兜里比谁都干净。你那招是不地道,但管用。这不,赔偿款拿回来了,表也还回来了。做人有时候就得把烂疮挑破了才能好。”
我端着酸梅汤,看着福满楼门口那棵老梧桐。叶子还没黄,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八月二十二号那天早上,我妈送我去火车站。她穿着那件暗红碎花衬衫,背着我那床新棉被,挤在公交车里被人群推来搡去。她坚持要送进站,说第一次出远门不放心。检票口的工作人员拦住了她,说送客止步。
她把棉被塞给我,站在黄线外面,隔着栏杆朝我挥手。身后是来来往往的人流,大包小包的行李,广播里播报着车次信息。她个子矮,被人群挡了半截,但那只挥着的手始终没放下。
我背着棉被走过通道,回头看。她还在那儿,踮着脚尖,嘴唇一张一合,我知道她在说“到了打电话”。周围人声嘈杂,车笛刺耳,但我清楚地听见了她的声音。
火车启动之后,我靠在窗边,掏出那块老手表看。秒针依然走得很稳,滴答滴答。我把它戴在手腕上,表带是新的尼龙的,不捂汗。
对面坐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男生,看我戴手表,问:“老上海表?你爸传下来的?”
我说:“我爸留下的。”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窗外风景开始移动,城市的楼房渐渐矮下去,露出大片大片的田野。八月底的稻田绿中泛黄,风吹过去像波浪一样起伏。
我摸了摸书包夹层,那张存折我妈让我带着,说学费不够就用里面的。我打开看了一眼,八万三千块,一分不少。存折下面压着那张八百块的红包,我妈最后还是塞给了我。
火车咣当咣当响,穿过隧道的时候车窗上映出我自己的脸。我忽然想起大伯那天说的“路上小心”,不是他说的,是堂姐说的。我又想起大伯把存折送回来的那天早上,我妈说他也可怜。一步错,后面就硬撑着错下去。
我不知道大伯以后还会不会那样,不知道堂姐还翻不翻白眼,不知道那块新表带是不是大伯亲手换的。但火车一直在往前开,田野在后退,山在后退,棚户区的平房和破楼都在后退。
我把手表贴在耳朵上,滴答,滴答。
像我妈择菜时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像硬币倒进洗脸盆里的声音。像她隔着检票口的栏杆喊我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但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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