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我挂了8次,对方还是打,第9次我接了,刚想骂人,电话那头一个老男人问:"请问是刘鑫吗?我是王爱华,你爸……你爸当年的同事。"
我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凌晨两点十七分,号码归属地是本省但没见过,骚扰电话的套路我太熟了。挂断,锁屏,翻个身继续睡。三秒之后手机又震了,同一个号。挂。再震。再挂。第八次的时候我把手机关了静音扣在枕头底下,心想有本事你打到天亮。
可它真的打到了天亮。
早上六点二十三分我开机,未接来电十五个,同一个号码,每隔几分钟就打一次,从两点十七分一直持续到五点零四分才停。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鬼使神差地,我拨了回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老很哑,像喉咙里塞了把碎石子:"喂?是……是刘鑫吗?"
"我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把后半句推出来:"我是王爱华,你爸……你爸当年的同事。你爸让我托件事给你,他走之前交代的,说有样东西必须给你。"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我爸走了六年,六年前我还在上大学,葬礼是我妈一手操办的,来的人不多,就几个老家亲戚和我爸厂里的两三个老工友,可我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叫王爱华的。我妈也没提过。我爸生前更没提过。
"你打错了吧?"我说,"我爸叫刘建国,他走六年了,我从没听他提起过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我听见他喘气的声音,很重,像肺里装了台破风箱在来回拉。然后他说:"刘鑫,你爸不是没提过我,是他不能提。有些事他不敢写不敢说不敢留证据,就把东西藏起来了。他走之前跟我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让我一定把东西找到给你。可我这几年身体不行了,今天……今天是硬撑着打的。"
我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什么东西?"
"你爸在厂里管过账,九八年那摊事,你知道吧?"
九八年。九八年我刚上小学一年级,只记得那段时间我爸天天半夜才回来,身上一股烟味,我妈跟他吵架摔了好几个碗。后来他调去了一线车间,再没提过账本的事。我妈说他是被人整了,可他从来不肯说到底被谁整了。
"知道一点。"我说,"但不清楚。"
"电话里说不清。"他又咳了两声,声音更哑了,"我在市一院肿瘤科,三楼27床。你来一趟行吗?我把东西给你。"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窗外天已经亮了,早班的公交车从楼下经过,报站的声音模模糊糊传进来。我妈在厨房里熬粥,锅盖被蒸汽顶得叮当响。我看了厨房方向一眼,压低声音说:"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我妈端着粥出来问我怎么一大早坐着发呆,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她把粥放在茶几上,顺手把我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挂好,动作跟这三十多年一模一样。我看着她弯下去又直起来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多事我从来没问过她。她知不知道王爱华这个人?知不知道我爸到底留了什么东西?那年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把粥喝完,跟她说今天请了假不去了,下午要出门办点事。她没多问,点点头说那中午回来吃饭不,我说回。
下午两点我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在三楼,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护士推着车从身边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响。27床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我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床上靠着个老人,瘦得颧骨高高支起来,皮肤蜡黄,头上稀稀拉拉几根白头发,右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连到床头那袋透明的药水上。他看见我进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刘鑫?"他问。
"嗯。"
他指了指床边的凳子让我坐。我坐下来,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句:"你像你妈。脸型像她,眼睛像你爸。"
我没接话。他好像也不需要我接,自己在那里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去够枕头底下。他手抖得厉害,够了两下没够到,我往前欠了欠身替他抽了出来。是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鼓鼓囊囊的,边角磨得发毛了,捏在手里有东西在里头硌着。
"你爸六年前给我打的电话。"王爱华靠在枕头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他当时声音就跟你昨晚接电话一样,又急又没底气。他说王哥你帮我个忙,我有些东西放在厂里旧工具柜后头的暗格里,要是我哪天出了事,你帮我取出来交给刘鑫。我问他出什么事,他说没事,就是提前安排一下。"
"我爸是出车祸走的。"我说,"不是意外吗?"
王爱华转过头来看着我。他那个眼神让我心里一紧,像是有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咬碎了咽回去。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东西你拿回去自己看。看完了,你要想问什么再来找我,但我不一定都知道。有些话他只写在里面了。"
他把牛皮纸袋往我这边推了推。袋子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摸到里面有个硬的东西,像是钥匙。我没当场拆,把袋子放进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想走,又停住了。
"你为什么等了六年?"我背对着他问。
"第一年我在外地,等我回来看见他出事的新闻已经过了三个月,厂子早拆了。第二年我去找那个工具柜,厂区围了围墙进不去。第三年我翻墙进去了一次,柜子还在,暗格里东西没了,木板被人撬开过又钉回去了。"他咳了两声,"钉子打歪了三根,一看就不是你爸的手艺。你爸做什么都规整,钉子排成一条线。那几根歪的说明有人在你爸之后翻过那里,翻完了随便盖上的。"
我转过身看他。他脸色灰扑扑的,手上那根留置针旁边青了一小块。他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了的台词。
"你爸没拿那个账本上的钱,我知道。但有人拿了。"他看着我的眼睛,"你爸可能知道是谁,但他带走了。"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天还没黑。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我把牛皮纸袋拆开了,里面有一封信和一把钥匙。信上的字是我爸的,潦草得很,跟他平时规规整整的字迹完全不一样,有好几处涂了重写,像是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小鑫,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钥匙开的是咱们老家供销社后面那排老平房的第二间,你爷爷以前看仓库用的那间,我后来租下来放了点东西。里面的东西你妈不知道,她以为我都处理了。我没处理。我留着是想等有一天你自己能扛事了告诉你。九八年厂里那笔账,钱不是我拿的,但我知道是谁拿的。可那个人后来帮过咱们家,你上大学那年他妈悄悄给你妈送过三万块钱,你妈一直以为是老家亲戚凑的。有些事没法说清楚,说出来毁的不止一个人。我把证据和那笔钱的来路都锁在那间屋子里了,你看完想怎么做自己决定。你爸没本事,一辈子窝囊,但有一件事我没做,就是昧良心。你记住了。还有,别恨你妈,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我那些年天天半夜回来是赌钱去了,我没解释。"
信纸右下角日期是我爸出事前两个月。我把信折好放回去,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齿硌着掌心肉,一点一点疼。
公交来了我坐上去,靠窗的位置。车开起来的时候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绿得发黑,夏天的傍晚太阳还挂着,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截一截地扫在我脸上。我把钥匙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铜色的,上头印着"双箭"两个字,是老牌子,现在市面上早见不到了。
回到家我妈在择菜,韭菜摊了一桌子,她低着头一根一根把黄叶掐掉。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今年六十五了,手指头上都是裂口,指甲盖灰扑扑的。她择菜的时候不爱说话,就是低着头一根一根掐,掐下来的黄叶堆成一小堆在旁边,整整齐齐的。
"妈,"我叫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当年我上大学的时候,谁给咱们家送过三万块钱?"
她手里的韭菜停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随便问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根择好的韭菜放进篮子里。"是你爸一个同事他妈送来的,说是老家亲戚凑的,我没细问。你爸说收下吧,人情以后还。可后来我们也没还上,人家搬走了找不着了。"
"那个同事姓什么?"
她想了想,摇摇头。"记不清了,时间太长了。你爸说是个姓什么来着……姓林?不对,姓……"她皱着眉想了半天,"想不起来了,你爸没让我多问。"
我没再问。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上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钥匙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铜面上那两个字磨得发亮了。老家供销社后面的老平房,我小时候去玩过,那时候堆放的是化肥和农药,一股呛鼻子的味道。爷爷走了以后那排房子就空着了,我爸后来租了一间,我以为他放的是旧家具。
第二天一早我坐长途车回了老家。供销社早就没了,原址上盖了新的超市。后面那排老平房还在,比记忆里矮了一大截,屋顶的瓦缺了好几片,墙根的砖缝里长出了野草,绿茸茸的一排。我绕到最边上那间,锁是旧的弹子锁,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咔嗒一声开了。
门推开的一瞬间阳光照进去,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屋子里只有一张旧桌子、一把折叠椅、墙角一个铁皮柜。我走过去拉开铁皮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摞本子,最上面一张纸条是我爸的字:"小鑫,都在这里了。"
下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账册,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九八年三月的记录。我翻了十几页,越翻越坐不住,里面那些数字和备注我读不太懂财务的东西,但人名我看得懂。有几笔钱标注了去向,后面跟着一个人的名字。那个名字我认识,小时候还来我家吃过饭,叫我"小鑫"叫得特别亲,过年给我包过五十块钱的红包。
我合上账册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椅子腿吱呀叫了一声。阳光从门缝里斜进来一寸一寸往前爬,爬到我鞋面上停住了,暖烘烘的。桌角有一小片刻痕,是我爸用小刀刻上去的,大概是他某次来的时候闲着没事刻的,就一个字:等。
他在等什么?等我长大,等我能看懂这本账册,等他觉得时候到了。
他出了车祸。他没等到。
我坐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太阳从门缝里照进来的光条从鞋面爬到了膝盖,又从膝盖爬到了墙上。我把账册收好锁回铁皮柜,站起来把门重新锁好。钥匙攥在手心里,铜面已经被我的体温捂热了。
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我站在路口停了一下。街对面新开了家面馆,热气从门口冒出来,老板在门口擦桌子,看见我笑着招呼"来一碗不"。我说不用了谢谢,往车站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号码,王爱华的,昨天存的时候备注写了"市一院肿瘤科27床"。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最后按了拨出。响了三声接了,他"喂"了一声,我在电话这头听见他呼吸的声音,还是那么重。
"王叔,"我叫了他一声,"东西我拿到了。"
他在那头没说话。
"账上那个人,我知道是谁了。"
他还是没说话。我听见他喘了两口气,然后他说:"你爸不让你查。他那年跟我说,他要是出了事,就把东西给你,不是让你去翻旧账的,是让你知道他不是个窝囊人。他没拿钱,他清白了一辈子。"
我站在路边,太阳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晒得后颈发热。电话那头王爱华又咳了两声,然后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那三万块钱,是我让我妈送去的。你爸不让我告诉你。他说你要是知道了,以后看到我会觉得亏欠。他这个人,一辈子就怕别人替他欠债。"
我蹲下去了。蹲在老家那条街边,旁边是个卖烤红薯的铁皮炉子,热气烘烘地扑过来。我对着手机说了句"谢谢王叔",他嗯了一声,说"行了你去吧我挂了"。电话挂断之后嘟嘟嘟的忙音响了几秒我才拿下来。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我揉了揉腿,把手机揣回兜里。街口那辆回城的长途车正在上客,我快走几步追上去了。车开起来的时候窗外的麦田一片一片往后退,绿油油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在脸上。我把那把铜钥匙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看,双箭两个字的笔画被磨得很浅了,大概我爸每次去那间屋子的时候都把它攥在手里来回摩挲。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偷翻他抽屉,看见过这把钥匙。那时候不知道是开什么的,抓在手里玩了一会儿被他发现了,他脸色一下就变了,很凶地拿过去还拍了我一下手心。那是他唯一一次打我。我当时吓哭了,晚上他坐在我床边给我涂红花油,手特别轻。他什么都没解释,就说"那把钥匙别玩了"。我问他开什么的,他说开一个旧柜子,里面没什么东西。然后他就去客厅抽烟了,抽了好几根,我躺在床上隔着门闻到烟味一阵一阵飘过来。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他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把钥匙,想着有一天要亲手交给我,告诉我他这辈子的清白和他不肯说出口的那些事。可他没等到那天。
我现在替他等到了。
车窗外的麦田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色,晃得人眼睛发酸。我把钥匙攥紧放进胸口那个口袋里,拉链拉好,拍了拍。车还在往前开,回城的路还远,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忽然觉得那把钥匙在胸口的位置贴着心跳,一下一下的,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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