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周楠,在县发改局熬了整整八年,总算提了个副科。那天市委组织部突然来电话,让我去给新来的市领导当秘书。消息传开,同事都说我祖坟冒青烟。可我在电话里,拒绝了。对面那位干部愣了好几秒,说了句“你考虑清楚”,挂了电话。办公室瞬间安静,领导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我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报纸剪报,指尖发白。只有我知道,那个位置,八年前有人坐过,后来他再也没能站起来。
第一章 八年了
那天下午四点半,我正趴在办公桌上核对一份项目申报表。电脑显示器旁边摞着三摞档案盒,风扇吱吱呀呀摇着头,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办公室空调坏了快半个月,报修单递上去三回,后勤说等配件。
电话响了。我接起来,那头是市委组织部干部科的一个女声,挺客气的,问是不是周楠同志。我说是。她说,根据组织安排,拟调你担任市政府新到任的副秘书长联络秘书,请你明天上午九点来组织部谈话。
我捏着电话,听见自己心跳砰砰的。副科刚下文件没满月,这好事就砸头上了?可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张脸,很模糊了,但那双眼睛忘不掉,坐在我对面,笑着说“小周,等我站稳了,你过来跟我”。
那人叫陈建明。八年前我刚考进发改局,他是跟我搭班的副科长。能干,热情,谁都夸。后来他被选去给当时的副市长当联络秘书,走了不到半年,副市长出事被查。陈建明回来时人瘦了一圈,再后来调去了偏远的乡镇,听说现在还在那儿,副科级,没动过。
电话那头等了几秒,催了一句“周楠同志?”
我听见自己说:“谢谢组织信任,我考虑一下,明天给您答复。”
挂了电话。旁边工位的老刘凑过来:“谁啊?组织部?”我点点头。老刘眼睛亮了:“调你去哪儿?”我没答,把电话放回去,重新翻开那份申报表。数字在眼前飘,我一个都看不进去。
我们局长姓方,五十多岁,做事雷厉风行,平时不怎么跟我们这些小兵说话。但消息传得快,不到半小时,方局办公室的门就开了条缝,秘书小周(跟我同姓,大家都叫她小周)探出头冲我招招手:“周楠,方局让你来一下。”
我进去,方局正泡茶。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把一杯茶推过来,说:“组织部找你了?”
我说是。
“好事。”方局喝了口茶,“你去吧。年轻人,机会难得。跟领导身边锻炼几年,对你以后发展有好处。”
我说:“我还没答应。”
方局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我。那眼神挺锐利的,像在琢磨什么。他把杯子搁桌上,声音沉了沉:“你有顾虑?”
我沉默了几秒,说:“方局,我在咱们局八年了。业务刚理顺,手上的项目正到关键节点。这时候走,半拉子活儿扔给谁都不好。”
方局盯着我看了几秒。他这人精明,在体制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话听不出味儿?他没追问,点了点头说:“你自己拿主意。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组织上给机会,不是天天有的。”
我站起来说谢谢方局,转身出去。门带上的时候,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晚上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声音大,她没听见我进门。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她后背微微驼着,头发白了大半。我爸前年走的,走之前躺了三年,那三年我妈没让我请过一天假,全是她一个人伺候。
饭桌上我妈问起今天怎么样,我说还好。她给我夹了块排骨,说“多吃点,最近看你又瘦了”。我没接话。她忽然说:“今天你李婶打电话来,说她侄子托人捎话,想认识认识你,在银行工作……”
我扒了口饭:“妈,最近忙。”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她总是这样,试探一下,看我不接就收回去。这么多年,她对我唯一的指望就是“安安稳稳”。
晚上十一点,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陈建明的号码,上次通话还是三年前春节,我发了条拜年短信,他回了个“同乐”。
我没拨出去。有些事,不用再确认了。我切到短信界面,给组织部那个号码发了一条:“感谢组织信任,经慎重考虑,本人申请暂留现岗位。周楠。”
发出去不到三分钟,电话响了。还是那个女声,语气明显比下午硬了:“周楠同志,你确定?”我说确定。她说“好”,挂了。
我把手机扣在枕边。窗外有辆夜行的货车经过,轰隆隆的。我闭上眼,脑子里却在想白天那份申报表的第三页,有个数据我好像算错了。
第二天早上到单位,气氛明显不对。我去水房接水,隔壁科的小李看见我,愣了一下,端着杯子走了。回到工位,旁边老刘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好几眼,终于憋不住凑过来:“你昨晚给组织部发短信拒了?”
我说嗯。
老刘张了张嘴,半天说出一句:“周楠,你疯了吧?”
我没接话,低头翻申报表。老刘还在旁边絮叨:“你知道多少人盯着那个位置吗?你倒好,人家送到嘴边你往外推……”我没抬头,用红笔在第三页划了个圈,果然错了,得重算。
那天上午,方局从我工位前过了两趟,没看我一眼。十点多的时候,他把几个科长叫去开会,没叫我。
中午我去食堂吃饭,打好菜刚坐下,旁边俩人不说话了。我抬头一看,是别的科的两个同事,冲我点点头,端着盘子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那儿吃完了那份西红柿炒蛋盖饭,味道还行,就是油大了点。
下午老刘偷偷把我拉到楼梯间,压着嗓子说:“周楠,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那个位置有问题?”
我说没什么风声。
“那你图啥?”老刘急了,“你在咱们局八年了!跟你一批进来的,人家要么调走了,要么提了,就你还在股级上泡着。好容易提了副科,这机会你——”
“刘哥。”我打断他,“我手上那个省级项目,明年三月验收。我从头跟到尾,换了人接不住。”
老刘看着我,眼神复杂。他在这单位二十多年了,什么没见过?他拍了拍我肩膀,没说别的,走了。
我站在楼梯间,窗外是单位后院那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发黑。八年前我刚来的时候,它还只有胳膊粗。现在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了。
第二章 闲话
拒绝组织调令这事儿,不到三天,半个县城都传遍了。
有人说我脑子有病,有人说我背后有人指点,最离谱的版本是我跟方局有啥特殊关系,方局不想让我走,背后使了劲。我听了都懒得解释。
那几天我照常上班,该报材料报材料,该跑项目跑项目。只是走到哪儿都有人多看两眼,背后窃窃私语。我装作没听见。办公室主任老郑倒是特意来了一趟,坐我工位对面,语重心长说了句“小周啊,年轻气盛可以理解,但有些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然后走了。
我嗯了一声,继续改我的方案。
真正让我没想到的是我妈。周六早上我正补觉,她推门进来,手机举着:“你李婶刚打电话来,说你怎么把市委的调令给推了?”
我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
我妈站在门口,脸色不好看:“这么大的事你不跟我商量?你知道多少人想调进市委大院挤破头吗?”她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我说:“妈,我现在这边项目没完,走了不踏实。”
“项目项目,你眼里就你那几个破项目!”我妈难得高声,“你爸走之前就惦记着你能上个台阶,你现在——”
她没说完,转身出去了。我听见她在厨房摔了一下锅盖,咣当一声。
我坐在床上发呆。窗外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我穿了衣服出来,我妈背对着我在水池边洗菜,肩膀微微耸动。我走过去,站她旁边,把她手里的菜接过来。
“妈,”我说,“我不是不想上进。我是觉得,在一个地方把根扎稳了,比东跑西跑强。咱家祖上三代都是老实人,凭本事吃饭,不丢人。”
我妈没回头,但洗菜的动作慢下来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就是怕你吃亏。你爸老实了一辈子,最后……”她没往下说。
我爸生前在镇上的农机站干了一辈子,技术好,谁都敬他。但就是因为不会来事,站长提了三回都没他的份。后来身体垮了,这事儿就再没人提了。
我把洗好的菜捞出来沥水,说:“我知道。”
周一上班,局里开了个季度调度会。方局坐在主位,几个副局长分列两边,各科室负责人坐了一圈。我作为项目具体负责人列席,坐在角落。
轮到汇报我那个省级项目进度的时候,我站起来把情况说了。项目推进顺利,资金到位九成,工程进度超前。方局听完没什么表示,旁边分管我们的钱副局长倒是开了口:“周楠,你这个项目主体施工方是不是换了?”
我说没有,还是原来那家。
钱局皱了皱眉:“我听说他们最近资金链紧张,你盯紧点。”
我说正在做月度资金监审,下周三出报告。
钱局没再问。但散会的时候他跟方局走在前面,我听见他低声说:“小周这孩子,业务是没话说,就是……”
后半句我没听清。方局嗯了一声,没接话。
出会议室的时候,规划科的老杨凑过来,低声说:“周楠,钱局好像对你有点意见。”老杨跟我同年进来的,分在不同科室,私交一直不错。
我说:“正常。我是他分管的人,好容易有机会调走,我却没走,他脸上挂不住。”
老杨笑了:“你还挺明白。不过说真的,那个位置你就一点不心动?”
我想了想:“心动。但心动跟行动是两码事。”
老杨拍了拍我肩膀,没再劝。
周三我把资金监审报告交上去了。钱局看完没挑毛病,但也没表扬,把报告往边上一搁,说了句“放这儿吧”。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我:“周楠,你那个省级项目验收在明年三月对吧?”
我说是。
“那之前你别想调动的事了。”他这话说得漫不经心,但意思很明白——你既然拒了市委那边的机会,就别再想别的了,老老实实干完这个项目。
我说“好的”,关上门出来。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把项目进度表又过了一遍。工期排得紧,接下来半年要跑三个乡镇的施工现场,还要协调两家配合单位。事不少。
我拿笔在台历上圈了几个日期,正写着,旁边老刘探头过来:“周楠,你听说了没?规划科那个小李也要调走了。”
我说没听说。
“去市发改局,平调。”老刘啧啧两声,“人家里有人,轻轻松松。你说你——”
我没让他说完:“刘哥,帮我看看这组数据,我觉得第五项那个增幅不太对。”
老刘瞪了我一眼,到底还是凑过来看了。他干了二十多年财务,数据上从来不糊弄,看了两分钟说:“嗯,确实偏高了,得核实原始凭证。”
我点头,拿起电话联系施工方。
那天晚上加班到八点多,老刘先走了,办公室就剩我一个。我泡了碗方便面,坐在电脑前边吃边改材料。手机响了一声,是我妈发来的微信:“晚上回来吃吗?给你留了饭。”
我回:“加班,吃了。”
过了几秒她又发一条:“别总吃泡面。”
我看着那行字,把剩下的面汤喝了。窗外黑透了,走廊尽头那盏声控灯时亮时灭。我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回家。锁门的时候,隔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是钱局的办公室。我犹豫了一下,没过去打招呼,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钱局在跟方局通电话,说的就是我的事。具体说了什么,我是很久以后才从老刘那儿听来的。老刘说,钱局跟方局讲了一句:“这孩子留下来,是条汉子,但这性子在咱们这儿,怕是养不住。”方局沉默了挺久,回了一句:“养不养得住,看他本事。”
这些我都是后话才知道的。那时候我只觉得,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项目得一个一个干,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第三章 旧档
省级项目进展到第六周的时候,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问题。施工方报上来的一份工程量签证单,我核了三遍,发现有两项数据跟合同约定的计价方式对不上。
我打电话给施工方的项目经理老孙,那边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可能是底下人填错了”。我说那重填,按合同来。老孙答应了,但过了三天新单子才送来,中间催了两次,每次都“在弄了在弄了”。
我心里有点犯嘀咕。这家公司在本地干了十几年,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我翻出他们公司的资质备案和过往项目履约记录,一条一条看。老刘看我翻档案盒翻得灰头土脸,递了杯水过来:“查啥呢?”
“老孙那边最近接了什么新项目?”我没抬头。
老刘想了想:“好像城投那边有个安置房项目,他们中标了,上个月的事。”
我明白了。城投的项目体量大、利润高,老孙那边人手和资金估计都往那边倾斜了。我们这个省级项目虽然级别高,但钱是专款专用,走财政直拨,施工方赚的是固定比例的工程费,利润薄。两边一对比,换我是老孙,我也想把好资源往肥肉上贴。
但这事不能明说。我写了份情况说明,附上比对数据,走流程报给钱局。
钱局看完把我叫过去:“你想说什么?”
我说:“施工方投入精力不足,建议约谈。”
钱局把报告往桌上一搁:“你有证据?”
“签证单的错漏是事实,时间拖延也有记录。”
钱局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我出来的时候心里有数。钱局不会因为这个就去约谈老孙——老孙跟局里合作多年,跟几个领导关系都不错。但这份材料放那儿了,将来真出什么问题,我有据可查。
那天下班后我没走,在档案室翻老孙公司以前的履约记录。档案室在办公楼一楼东头,没窗户,灯管坏了一根,暗得很。我打着手电筒在一排排铁皮柜里找,找了快一个小时,终于翻到五年前他们承接的另一个省级项目的资料。
我蹲在地上翻那本泛黄的卷宗,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夹着一张纸。不是正式文件,像谁随手写的便签,字迹潦草:“施工方虚报土方量,建议重新核算。——陈”。
我愣了好几秒。陈建明的字我认得,笔画重,撇捺飞起来,以前在科室的时候看他写过。他五年前就在关注这家公司的问题了。
我把那张便签抽出来,背后还有一行小字:“已报分管领导,无后续。”
我蹲在档案室的铁皮柜旁边,手电筒的光打在那张纸上。暗黄的灯光下,那几个字我看了好几遍。陈建明五年前就发现了问题,报上去了,然后呢?然后他被调走了,去了乡镇,再也没回来。
档案室外面走廊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我把那张纸折好,夹回卷宗里。脚步声过去了,我站起来,腿蹲得发麻。
回到办公室,我把老孙公司的近五年项目台账重新调出来看了一遍。土方量、混凝土用量、钢筋用量、人工工时,逐项对比行业均值。灯光白晃晃的,数字在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我拿红笔在草稿纸上记了几行异常数据,再逐一核实原始凭证的来源。
那天晚上我干了快四个小时,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比对结果。离开办公楼的时候快十二点了,门卫大爷披着衣服出来给我开门,嘟囔了一句“小周你又这么晚”。我笑了笑,说了句“大爷麻烦您了”。
回家路上,县城的主街空荡荡的。路灯昏黄,我骑电动车经过那棵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响。风有点凉了,秋天要来了。
我在想陈建明。他当年写下那张便签的时候,大概也跟我一样,觉得把问题报上去就尽到本分了。但后来呢?那张便签在卷宗里夹了五年,没人动过。他报的那个分管领导,我没猜错的话,就是现在已经退了二线的原副局长老赵。老赵退之前来局里收拾东西,我去帮忙搬过箱子,他跟我闲聊两句,说“小周啊,有些事看破不说破,大家都轻松”。
我当时没懂。现在想想,那张便签的“无后续”,从来就不是偶然。
我电动车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一件事。钱局今天那个态度,他未必不知道老孙那边有问题。但他选择装不知道,因为项目能推进就行,追根究底反而不划算。
可我不行。这个项目从立项到落地,我前前后后跑了三年,一块砖一块瓦我心里都有数。它不能稀里糊涂地验收,不能带着雷交出去。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单位,把昨晚的比对结果重新整理成一份正式报告。这次我没走常规流程,直接去找了方局。
方局刚泡好茶,看我拿着报告进来,挑了挑眉:“有事?”
我把报告放在他桌上,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情况。从签证单数据异常开始,到老孙公司的资源分配倾向,再到过往项目的异常数据比对。我说完站那儿等。
方局没急着翻报告,端着茶杯喝了两口。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那天在办公室看我时一样,锐利,带着掂量。过了挺长时间,他开口了:“周楠,你从哪儿拿到这些历史数据的?”
“档案室。”
“谁让你去查的?”
“没人。我自己去的。”
方局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翻开了报告,一页一页地看。我看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翻到第五页,他停住了,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两遍。
那是施工方五年期项目综合履约率统计表,我花了两个小时算出来的。所有数据都有原始凭证编码可查,底栏注了“可溯源”。
方局合上报告,抬头看着我。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搁在桌上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叩,频率比刚才快了。
“这份报告先放我这里。”他说。
我说好的,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下次查档案,跟我打声招呼。”
我回头:“知道了。”
带上门出来的时候,我手心有点汗。我深吸一口气,回到工位坐下。老刘探头问:“怎么样?”我摇摇头,没说话。
但我知道,方局那份报告他一定会看第二遍。他那个人,凡是让他多看一眼的东西,就没有不了了之的。
第四章 风起
九月下旬,项目现场出了状况。施工队临时通知我,工地附近的村民因为征地补偿的问题堵了路,工程车辆进不去。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跟老刘对了个眼神,悄悄起身出来接的。电话里老孙的声音很急:“周科长,你得赶紧来一趟,这边闹起来了,镇上的干部也在,但村民不认他们,点名要见项目负责人。”
我说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我回会议室,方局正在讲话,我没打断,站在门口等他说完一个段落,才快步走到他旁边低声说:“方局,项目现场出了点状况,村民堵路,我得过去一趟。”
方局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拿上外套和车钥匙往外走,经过钱局身边的时候,他皱着眉头问了一句:“哪个项目?”我说省级那个。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骑车到工地花了差不多二十分钟,远远就看见路口围了一圈人。工程车排了一溜停在路边,车头前面坐着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旁边还站着十来个年轻人,手里没拿东西,但面色都不好看。镇上的干部老赵(跟原副局长同姓,不是一个人)站在中间,两只手往下压,嘴里喊着“大伙冷静、冷静”。
我停好车走过去。老赵看见我,像见了救星:“周科长你来了。这位是刘家坝的刘叔,他们是……”
我没让老赵介绍完,走到那几个坐在地上的老人面前蹲下来。最前面那位头发花白的大爷仰头看着我,眼神戒备。
“刘叔,”我说,“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姓周。您有什么事跟我讲,咱们慢慢说。”
刘叔别过脸去。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抢着开口:“你们说好了的补偿款,上半年就该发,拖到现在一分钱没见!我们去找镇上,镇上说找县里,县里说找你们项目上。你们项目上的人呢?来了两回就再也不来了!”
我心里一沉。补偿款的事我一直以为是镇上在协调,没想到镇上又把球踢给了项目方。但这个项目的征迁补偿确实不归我们直接拨付,是按程序走财政渠道的。
“大姐,”我站起来,面对那圈村民,“补偿款的事,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把流程走到哪儿、钱卡在哪个环节、什么时候能到账,全部给你们一个书面答复。如果三天后你们不满意,我坐这儿跟你们一起等。”
人群安静了几秒。刘叔转过头来看着我,把嘴里的烟屁股吐掉:“三天?”
“三天。”
刘叔跟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好。三天。你要是糊弄我们,到时候就不只是堵车了。”
我说“我明白”。
人群散了。工程车一辆一辆开进工地。老赵擦着汗走过来:“周科长,你可真敢答应。那笔补偿款我跟你透个底,县里那边财政还没拨下来呢,你三天拿什么给人家?”
我看着他:“补偿款年初就列了预算,县里财政那边没有理由卡。赵哥你帮我个忙,把征地补偿的审批流程文件给我一份,我来追。”
老赵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回到单位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办公楼里空了大半。我没回工位,直接去了方局办公室。门开着,他在看文件。
“方局,项目现场征地补偿款的事情,我需要协调财政那边。”
方局放下文件看着我。我简单把情况说了,包括三天承诺的事。他听完沉默了几秒,打开抽屉拿出手机翻了个号码,推到我面前:“财政局的李科长,你明天一早去找他,就说是我的意思。”
我说谢谢方局。
转身要走的时候,方局叫住我:“周楠,你那个三天承诺,是不是有点冒失了?”他语气不重,但这话从一个局长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我站住了,想了想说:“方局,村民要的是一个态度。补偿款的事拖了半年,没人给他们一个准信。我去把流程走一遍,哪怕最后钱没到账,但让他们知道有人在跑这件事,这三天就值得。”
方局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好几秒。他脸上表情还是淡淡的,但我注意到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挥了挥手:“去吧。”
我出来以后,回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老刘还没走,在整理报销单。他看我从方局那边出来,问了一句:“咋样?”
我说:“明天去找财政局。”
老刘想了想:“补偿款的事我听说过一点,好像是原来的经办人调走了,交接不清,就卡住了。你要是去查,得从去年十二月的账开始捋。”
我点头:“谢了刘哥。”
老刘摆了摆手,收拾东西走了。办公室又剩我一个。我把电脑上的项目进度表又过了一遍,确认今天的停工不会影响总工期,才关了电脑。
走之前我犹豫了一下,又去了趟档案室。这次我没翻老孙公司的卷宗,而是找到了征地补偿的审批文件存档。厚厚一摞,我翻了前面几页,经办人一栏签的名字我看了一眼——是去年调走的一个同事,走之前确实没交接清楚。
我把那摞文件抱回办公室,打算明早带给财政局李科长看。锁门的时候,走廊尽头方局的办公室灯还亮着。我隔着玻璃看了一眼,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表情严肃。
我没多看,转身走了。电动车骑出单位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妈发的:“今晚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什么时候到?”
我回:“二十分钟。”
屏幕上方的消息提示里,还有一条未读。是陈建明的头像,发来一条微信。我骑在车上没点开,把手机揣回兜里,电动车拐过路口,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那条消息我到家才看。就一行字:“听说你拒绝了组织部。你比我有骨气。”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我妈在厨房喊“洗手吃饭”。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手。水龙头哗哗的,镜子里的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有点发烫。
那天晚上我吃了两碗饭,红烧排骨我妈炖得烂,一抿就脱骨。我妈看我吃得多,没再说别的,只是又多给我夹了两块。
第五章 三天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准时出现在财政局办公楼门口。李科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副眼镜,人挺和气。我报了方局的名字,他把我让进办公室,倒了杯茶。
我把那摞审批文件放在他桌上,简单说了情况。李科长翻了翻,眉头慢慢皱起来:“这个经办人……去年就走了是吧?交接的时候确实没把这笔款子的后续手续办全。”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说了几句,挂了以后跟我说:“财务那边查了,这笔钱在系统里的状态还是‘待确认’,需要补一份项目方的资金使用计划表,还有征地补偿明细的复核签章。”
“我今天之内补齐。”我说。
李科长看了我一眼:“这么急?”
“答应村民三天答复,今天是第一天。”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把需要的材料清单写给我。我接过来道了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说:“周楠,你们方局前两天开会还提到你了。”
我回头:“说我什么?”
李科长笑了笑:“说你们局有个年轻人,做事踏实。就这一句。”
我点了点头,出了财政局。回单位的路上我在想,方局那个人,当面从不当面夸人,能跟外单位的人提一句,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接下来的大半天,我几乎脚不沾地。去财务科调取资金计划模板,去档案室核对征地明细原始数据,找分管副局长补签章。钱局看到我拿着签章单进来,眉头拧了一下:“你直接找方局了?”
我说:“项目现场急,先跟方局汇报了。”
钱局没再说话,在签章栏写了名字,把单子推回来。我拿起来的时候注意到他笔迹有点重,纸面上都硌出了印子。
下午三点多,所有材料备齐,我又跑了一趟财政局。李科长那边效率也高,收了材料走快速通道审核。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了快一个小时,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回执单:“审批通过了,财政那边走加急,最快七个工作日到账。”
我接回执单的时候手有点抖。七工作日,加上今天的三天承诺,差不多能赶上。
回到项目现场,刘叔他们还在路口等着。我下了车走过去,把回执单的复印件递给他:“刘叔,流程走完了,七个工作日内钱到你们镇上,到时候镇上通知你们来领。”
刘叔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不识字,但认得上面财政局的红章。他抬头看我,嘴张了张,最后说了句:“还真有人办事。”
我笑了笑:“说到做到。”
人群散的时候,那个中年妇女追上来两步,塞给我一袋橘子:“自家树上摘的,你拿着。”我想推,她已经转身走了。橘子还带着青,捏着有点硬。
我站在路边,太阳偏西了,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赵从镇上的皮卡车里探出头来冲我竖了竖大拇指。我冲他点点头,把橘子放车筐里,骑车回单位。
这事当天晚上就传开了。我回办公室的时候,隔壁科的小李看见我,主动打了个招呼。老刘在工位上冲我挤眼睛:“行啊周楠,三天把半年的烂账给捋顺了。”
我摇头:“不是我本事大,是人家财政局配合。”
老刘哼了一声:“你换个别人去试试?方局的名头,加上你跑了三趟,人家才肯给你走加急。你以为谁去都行?”
我坐下来,把车筐里那袋橘子分了一半放老刘桌上。他剥了一个塞嘴里,酸得龇牙咧嘴:“这橘子还没熟透呢。”
我笑:“人家给的,别嫌。”
那天晚上我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钱局路过我工位,停了一步。我抬头看他,他看着我桌上那份回执单复印件,沉默了两秒,说:“补偿款的事,办得不错。”
我说谢谢钱局。
他没再说什么,走了。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个办公室的灯光好像亮了一点。以前每次钱局从我这儿过,都是目不斜视的,今天他停了一步,说了句话。不算什么大事,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在慢慢松动。
那天夜里我睡得特别沉,连梦都没做。
第六章 老刘的话
十月中旬,天气开始转凉。项目现场的工程进度恢复正常,补偿款到账后村民那边再没闹过。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我每天上班、跑现场、改材料、加班、回家。
唯一不同的是,找我说话的人多了起来。食堂吃饭的时候有人主动坐我对面了,走廊里碰见会点头打招呼,连门卫大爷都冲我多笑几回。人就是这样,你落难的时候人人躲着走,你做成了一件事,风向立马就变了。
可我知道,这风还没停。补偿款的事情只是开了个头,后面还有更大的事等着。
老刘这些天话明显多了。下班后我俩偶尔一起去单位后门的小面馆吃碗面,他喝着啤酒,我喝白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那天他喝了半瓶啤酒,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周楠,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这处境,其实很危险?”
我筷子顿了一下:“什么危险?”
“你现在做出成绩了,有人夸你,但也有人恨你。”老刘掰着手指头,“钱局那边嘴上夸了你一句,但心里怎么想?你绕过他直接找方局,这事儿他没忘。还有老孙那边,你查了他老底,他面上笑嘻嘻的,背地里不记恨你?”
我沉默着吃面,没接话。
老刘叹口气:“我在这单位二十多年了,什么人没见过?能干的人多了去了,但能干又能活下来的,不多。”他指了指我碗里的面,“你看这面,煮太久了就烂了,煮太短了还是硬的。你得恰到时候捞起来。”
我抬头看他:“刘哥,你是劝我收敛点?”
“我是劝你聪明点。”老刘喝了口酒,“事情要做,但别做成所有人的靶子。该借力的时候借力,该藏锋的时候藏锋。你前面那八年太闷了,现在忽然窜起来,有人不习惯。”
我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面吃了。老刘的话糙理不糙。他在这单位二十多年,平平稳稳熬到了快退休,不站队不冒头,谁上来都跟他没仇。我做不到他那样,但他的话我得听进去。
面馆老板过来收拾碗筷,老刘掏钱结账,我抢着付了。出了面馆,秋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老刘骑上他那辆旧电动车,回头冲我说了句:“你小子记住,方局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你得自个儿站稳了。”
说完他拧油门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骑车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老刘的话,越想越觉得他说的对。补偿款的事是我自己办的,但方局在背后推了一把。李科长之所以配合,是因为方局的面子。村民那边之所以信我,是因为我背后站着县发改局。
我现在所有底气,都建立在我的位置上。而这个位置,并不是铁打的。
回到家,我妈已经睡了。厨房灶台上温着一碗银耳汤,旁边压了张纸条:“趁热喝。”字迹歪歪扭扭的,我妈小学文化,写字费劲。我站在厨房把那碗汤喝了,甜丝丝的,还热着。
回房间以后我没急着睡,坐在书桌前翻了翻日历。距离项目验收还有四个月。四个月里要完成主体工程收尾、设备安装调试、试运行、专项审计、验收材料汇编。算下来时间紧巴巴的。
我在本子上列了个时间表,把每个节点该干什么标出来。写到一半忽然想起陈建明那条微信,我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听说你拒绝了组织部。你比我有骨气。”
我点开他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建明哥,最近怎么样?”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还行。乡镇日子慢。”
我没再问。有些事不用问,他肯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我把手机放下,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光斑,我看着那道光慢慢变模糊,睡着了。
第二天上班,刚进办公楼就看见钱局站在走廊里跟人说话,看见我进来,他点了点头,没多说。我回了工位,发现桌上多了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打开一看,是上个月签证单问题的书面回复——老孙那边终于把修正后的单子盖章送来了。
我拿着那份单子看了两遍,准确无误。老孙在电话里笑呵呵地:“周科长,上次的事是我们疏忽,以后一定注意。”语气客气得不像他本人。
我挂了电话,心里却在想老刘昨晚的话。老孙这个态度转变得太快了,反而让我不踏实。一个人能在六周之内从拖拖拉拉到积极配合,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我没深想,把修正单归档,继续忙项目进度的事。但心里那根弦,比之前绷得更紧了。
第七章 施工风波
十一月中旬,工程进入主体收尾阶段。老孙那边忽然提速了,人力和机械都加了不少,施工进度蹭蹭往前赶。按说这是好事,但我心里总觉得哪儿不对。
那天下午我去现场巡查,发现钢筋绑扎的间距比图纸要求的偏大了一点。我蹲在那儿拿卷尺量了三个点位,最大偏差超出了规范允许值。我把现场施工员叫过来问,小伙子支吾了半天说“孙总说要赶进度,稍微放宽一点没事”。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谁跟你说可以放宽的?图纸上标注的是强制标准,差一毫米都不行。”
施工员脸色不好看,掏出手机给老孙打电话。老孙在电话那头说马上过来,等了十分钟他才慢悠悠露面,一见面就笑:“周科长,这点小偏差不影响结构安全的,咱们工期紧……”
“孙总,”我打断他,“这个项目是省级重点,验收标准是第三方独立检测,你觉得这点‘小偏差’检测报告上会写什么?”
老孙的笑脸僵了一下。他看着我,脸上的肉微微抽动,半天才挤出一句:“那按你的意思,返工?”他说“返工”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压着不耐。
我说:“不符合规范的部分,必须整改。时间我来协调。”
老孙没再说话,冲施工员挥了挥手。施工员带着几个工人开始拆已经绑好的钢筋。我站在旁边看着,老孙转身走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后脖梗上的肉绷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把整改方案和工期调整表做好了。第二天一早报给方局,他看完没有异议,只说了句:“你盯住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这件事三天之后被人捅到了上面。一封匿名信寄到了市里,说我“滥用职权、干预施工方正常作业、导致工程延期”。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正在跑设备采购的事,老刘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声音都变了:“周楠,你快回来,局里炸锅了。”
我赶回单位的时候,走廊里气氛明显不对。几个同事看见我,眼神闪烁。我进办公室,老刘一把拉住我:“市里来了个督查组,正在方局办公室谈。匿名信的事,有人借题发挥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匿名信的内容我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写的,但这种事最麻烦的地方在于,它不讲证据,只讲影响。市里来人查,就算最后查清没问题,时间和精力也耗进去了。
我坐在工位上等消息。等了快两个小时,方局办公室的门开了,三个人走出来,中间那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我不认识,旁边两个我认得,是市发改局的人。他们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市发改局的那个老张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们走后,方局叫我去他办公室。我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揉着太阳穴。听见我进来,他睁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匿名信的事,你知道谁干的?”他问。
我说知道,但我没证据。
方局点了点头:“督查组说要调查。市发改那边也说要派专人过来核查项目合规性。这段时间,你手头的工作先停一停,配合调查。”
我愣住了:“项目进度——”
“进度我来协调。”方局打断我,“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调查这关过了。过不了,什么进度都是空话。”
我沉默了。方局说的对,现在硬顶着干反而被动。我说“好”。
从方局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觉得走廊比以前长了一倍。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着力点。我走到楼梯转角,站住了,靠墙站了好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刘发的:“别慌,方局在想办法。”
我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到工位,我把手头的资料整理好,把正在做的表格保存关闭,然后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晚上回家,我妈看我脸色不对,没多问,只是把饭菜摆好。我吃得不多,她也没劝。临睡前我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提到我名字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是陈建明:“听说你被查了。别怕,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你比我强,你有人撑着。”
我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
第八章 挺住
调查组的工作方式很细致。市发改局的老张带队,加上县里抽调的两个人,每天在我办公室翻资料、约谈相关人员。施工方、监理方、项目组成员,挨个叫去问话。
我被约谈了三次。前两次是配合提供资料,第三次他们问得细了,从补偿款的事问到钢筋返工的事,中间还穿插了几个我记不太清细节的时间节点。老张问话不严厉,甚至态度挺温和,但每一个问题都问到了点子上。
第三次约谈完出来,我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在走廊上碰见老刘,他没说话,递了瓶水过来。我接过来拧开灌了两口,水是常温的,嗓子还是干的。
调查进行了大概十天。这十天里我名义上“暂停工作”,实际上每天照样来办公室,但不能碰项目材料,只能做一些杂务。老刘帮我分担了不少事,有些跑腿的活儿他也替我干了,每次忙完回来冲我摆摆手,“别多想,挺住”。
我妈那几天做了几样我爱吃的菜,什么也没问,就是多给我盛饭。有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她在客厅的台灯下戴着老花镜,在翻一本旧日历。我走近了才看见,她在日历的某一天上画了个圈。
“妈,你在看什么?”
她抬头:“你爸当年在农机站的时候,也被人写过告状信。那时候上面也来人查了,最后查清楚没事。”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眼,“你爸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跟他一个样。”
我蹲下来,把她的手握着。她的手不大,骨节微微凸起,掌心的皮肤粗糙。我没说话,她也没再说。
第十一天上午,老张把我叫到方局的办公室。方局也在,旁边还有一位我没见过的人,后来才知道是市纪委的,但当天是作为观察员出席的。
老张把一摞材料摆在桌上:“周楠同志,调查结果出来了。匿名信反映的几个问题,经核查,均不属实。补偿款流程合规,钢筋返工是依据图纸标准执行,项目整体进度在合理范围内。结论是,你履行职责没有问题。”
我听完这句话,眼眶忽然发酸。我低下头假装看那摞材料,把情绪压了回去。方局坐在旁边,没说话,但我注意到他搁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松开了。
老张补充了一句:“不过有一点要提醒你,在施工方管理上,要注意沟通方式。虽然是合规操作,但方式方法也可以更圆融一些。”
我说“明白了”。
他们走后,办公室里就剩我和方局。方局起身给我倒了杯茶,端到我面前。我接过来,杯壁烫着指尖,我没松手。
方局坐回椅子上,看了我一会儿:“周楠,你知道这次是谁在背后保你吗?”
我说不知道。
“市里来督查组,按正常流程,你作为直接责任人,至少要先停职。”方局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我跟市发改那边打了招呼,说这个项目你从头盯到尾,临阵换将,项目会出大问题。”
我握紧茶杯,热水隔着杯壁传递到掌心的温度烫得鲜明。方局没说他为了打这个招呼付出了什么,但我知道,一个局长为一个副科级干部打电话“打招呼”,本身就意味着风险。上面的人会想,你这么护着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关系?
“谢谢方局。”
方局摆了摆手:“谢什么。你要是心里没底,项目上出了窟窿,我想护也护不住。是你自己站的稳。”
我端着茶杯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满地的光。我眯着眼往前走,脚步踩实了,一步一步的。
消息传得比我预想还快。下午两点多,整个单位都知道调查结果了。我在水房接水的时候,规划科的小李主动凑过来:“周楠,没事了吧?”我说没事了。他拍了拍我肩膀:“那就好。”
老刘下班前特意绕到我工位前,把一盒烟搁我桌上:“抽一根?”我说不抽烟。他把烟收回去,咧嘴笑了一下:“行,那就行。”
我看着他笑起来的褶子,忽然说:“刘哥,晚上请你吃面。”
老刘摆摆手走了:“改天吧,今儿你早点回去,你妈肯定等着呢。”
我收拾东西回家,电动车骑出单位大门的时候,夕阳把路边的法桐叶子照得金灿灿的。风还是凉的,但太阳暖融融地晒在背上。我放慢了车速,任由那片光把我整个人罩住。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她看见我进门,把手中的床单抖了抖:“今天回来得早。”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床单接过来,帮着叠。
“妈,”我说,“没事了。”
她嗯了一声,没多问。但叠床单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嘴角是往上弯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早,九点多就上了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了几次,我没看。过了很久我才拿起来,是陈建明发的:“看新闻了吗?市里那个被查的领导,你猜是谁牵出来的线?”
后面跟了一条链接。我点开,是市纪委监委的通报,某副市长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名字我熟悉——就是当年陈建明跟过的那位。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又往回翻陈建明的话:“你比我有骨气。”现在想想,他说的“骨气”,恐怕不光是指拒绝当秘书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什么,但他没法说。
我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路灯的光斑还在,和以前每一个晚上一样。但有些事,跟以前不一样了。
第九章 重归正轨
调查结束后,我重新回到项目上。耽搁的十天进度得抢回来,我重新排了工期表,每天跑现场的时间加长了不少。
老孙那边态度明显变了。以前他是笑呵呵的应付,现在是皮笑肉不笑,见了面点头就走,不主动搭话。他公司那帮施工员见了我也是能躲就躲。
我心里清楚,那张匿名信的事我没证据,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我不捅破这层窗户纸,不代表别人不知道。有时候在工地上碰见老孙,我俩隔着几十米各自忙各自的,谁也不主动走过去。
十一月底,设备开始进场安装。我提前联系了设备供应商,对方派了个工程师过来驻场配合。安装调试那几天我几乎住在了现场,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一点才走。饿了啃个面包喝瓶矿泉水,忙起来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
我妈那几天给我送了两回饭。她骑电动车从家里到工地要四十分钟,来了也不多待,把保温桶递给我,站在旁边看我吃完,把桶收走。有一回她问了一句“怎么瘦了这么多”,我说“忙完了就好了”,她没再说什么,骑着车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在路上变成一个小点,转回身继续干活。
工程进度慢慢赶上了。十二月中旬主体完工,设备安装完成,开始试运行。试运行那三天,我每天早中晚各测一次数据,比对设计指标。第一天有些小问题,第二天调好了,第三天所有数据全部达标。
签试运行合格报告那天,监理方、施工方、建设方三方代表坐在一起。老孙也在,全程不怎么说话,但在签字栏签名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意思,我没去琢磨。
报告签完,我拿回单位归档。从现场回来的路上,我骑电动车经过那条去年被堵过的路口,刘叔正蹲在路边晒太阳。他看见我,招手让我停下来。
“周科长,工程搞完了?”他问。
“主体完了,年后验收。”
刘叔点了点头,掏出一根烟递过来。我说不抽,他自个儿点上,吸了一口:“你是个办实事的人。以后有啥事,刘家坝这边你说话好使。”
我说谢谢刘叔。
骑车离开的时候,后视镜里刘叔还蹲在原地,吐着烟圈。风吹过来,烟散了,人也远了。
日子好像恢复了平静,但我心里清楚,这场风波留下的痕迹没那么容易抹掉。单位里的人对我的态度更客气了,但也更谨慎了。老刘私下跟我说:“你现在在单位是个‘有背景’的人了。方局保你的事传出去,有人觉得你靠山硬,也有人觉得你是个祸害。”
我笑了一下:“那我自己呢?”
老刘想了想说:“你自己还是你自己。关键是你自己想当什么人。”
晚上回家,我坐在书桌前把项目验收的准备工作列了个清单。一共十七项,每项后面标了责任人、时间节点、完成标准。列完之后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
我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老槐树光秃秃的,叶子落尽了。冬天到了,天黑的格外早。我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我还坐在同一个位置,桌上放着同样的台历。但那时候我的心事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我想的是什么时候能提副科,什么时候能换个工位。现在我坐在这里,副科到手了,工位没换,心里装的却都是别的事。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有。不变的是那棵老槐树,它还在那儿,春天来了照样发芽。
手机响了一声,陈建明发来一条:“镇上有家羊肉汤不错,有空来尝尝。”
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十章 陈建明的电话
冬至那天下午,我正趴在桌上做项目验收前的最后一次数据复核,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陈建明”三个字。
我接起来,那边先是一阵风声,然后是他的声音:“周楠,忙不忙?”
我说还行。
“晚上有空没?我回县里办点事,请你吃个饭。”
我看了眼桌上的材料,说有空。他约了个地方,县城老街上的一家小饭馆,开了二十多年,门脸不起眼,但菜做得好。
下班后我骑电动车过去,到的时候陈建明已经到了。他坐在靠里的角落,面前摆了一碟花生米,一杯茶。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招了招手。
比上次见面他瘦了不少,脸晒得黑,眼角的纹路深了。穿一件旧夹克,袖口磨得发亮。他给我倒了杯茶:“你变化不大。”
我说:“你瘦了。”
他笑了笑:“乡镇伙食差。”这话听着像玩笑,但我知道不全是。
菜上来了,两荤两素,他还要了一瓶啤酒,我喝白水。他给我夹了块鱼:“尝尝,这家的红烧鱼是招牌,以前咱们科室聚餐常来。”
我夹了一筷子,确实还是那个味道。八年前我刚来的时候,科室聚会来过这儿,那时候陈建明是副科长,我是新兵蛋子,他坐我旁边,帮我挡了好几轮酒。
“建明哥,”我放下筷子,“你那条短信说,你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具体是怎么回事?”
他喝了一口啤酒,把杯子转了转:“那年我调去给副市长当秘书,去了才知道,有些事不是我想的那样。副市长那人……怎么说呢,面上的事他让你办,背后的事他不让你碰。但秘书这个位置,你想不碰都不行,文件从你手上过,你签了字就有责任。”
“后来出事的时候,我是提前两周察觉到不对劲的。”他放下杯子,手指敲着桌面,“有一份材料,上面让我用印,内容不对。我留了个心眼,复制了一份。后来那东西成了关键证据。”
我看着他:“你没交上去?”
“交上去了。”他笑了笑,那笑里有点苦,“查他的时候,我把材料递上去了。但递上去的后果是,我也被牵连了。人家问我,‘你当时就知道有问题,为什么不早汇报?’我说我汇报了,给分管领导。但那领导早就被调走了,没人给我作证。”
饭馆里的暖气嗡嗡响着,外面的街灯亮起来了。陈建明把剩下的啤酒喝完,把杯子搁在桌上:“最后处理结果是,我不追究责任,但不能继续留在核心部门了。调到乡镇,给个副科,算体面。这些年我没动过,也没指望动了。”
“那副市长判了几年?”我问。
“七年。再过两年就出来了。”
我沉默着。七年,陈建明也在乡镇待了七年。他比那位副市长早到那儿,可能还要比他晚离开。
“周楠,”他看着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我摇头。
“你拒绝那个秘书位置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跟我一样,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但你比我运气好,你遇到了方局。”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我当年要是有人肯在后面推一把,哪怕只是说一句‘这年轻人做得对’,也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堵在喉咙口。陈建明摆摆手:“不说了。吃菜,鱼凉了就腥了。”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结账的时候我抢着付了,他站在门口等,夜色里他点了根烟,火光一明一灭的。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你现在手头那个省级项目,验收的时候注意一下第三方检测机构的选择。有些机构跟施工方有暗里的关系,数据上容易出花活。”
我点头:“记住了。”
他掐了烟,拍了拍我肩膀:“走了。羊肉汤那事儿,过年再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老街的路灯下,才转身去骑我的电动车。回家路上我骑得很慢,脑子里反复回放他说的话。他熬了七年,在乡镇那个地方,对着田埂和文件,一个人把日子过成了流水。他没有被打倒,但也再没能站起来。
我想起老刘说的“能干又能活下来的人不多”,想起我妈说的“你爸老实了一辈子”,想起方局隔着办公桌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的手势。
我不确定自己走的这条路对不对。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陈建明当年递上去的那份材料,我没有他那样的勇气。换作是我,我大概会反复权衡很久,最后可能还是递上去。但那份权衡的煎熬,我现在能体会了。
那天晚上我到家快十点了。我妈在客厅织毛衣,看我进门抬头说“吃了没”,我说吃了。她低头继续织,毛线针碰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声响。
我站在客厅看了她一会儿,说了句“妈,下周我休假一天,带你出去走走吧”。她手上的针停了一下,抬头看我,眼角的皱纹动了动:“行,去你爸坟上看看。”
我说好。
第十一章 父亲
腊月二十三,我休了一天假。早上天刚亮我就起了,我妈已经煮好了饺子,包的是白菜猪肉馅的,我爸活着的时候最爱吃。
我们吃完早饭出门。天阴沉沉的,但没下雪。我骑电动车带着我妈,后座绑了个布袋子,里面装了纸钱、香、我爸爱吃的那种老式绿豆糕,还有一瓶他以前常喝的廉价白酒。
父亲的坟在县城北边的公墓,骑电动车差不多四十分钟。路不好走,有些路段坑坑洼洼的。我妈坐在后座,手扶着我的腰,一路没说话。
到了公墓,我把东西从袋子里拿出来。坟头的草已经枯了,我之前来清理过一次,这会儿又冒出几根新的。我蹲下来拔了,我妈把纸钱和供品摆好,点了香。
她跪在坟前,把纸钱一张一张往火里添,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很轻,我听不清。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照片里的他还年轻,四十来岁的样子,笑得憨厚。
风把那几张烧透的纸灰卷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散了。我妈跪在那儿好一会儿才起来,膝盖上沾了土。她拍了拍,转过身来对我说:“给你爸说句话。”
我走到坟前蹲下来。看着那束燃了一半的香,我说:“爸,我提副科了。明年有个省级项目要验收,是我从头盯到尾的。你放心,我跟你一样,不偷奸耍滑。”
说完我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我妈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她没哭,伸手把我肩上沾的一片枯叶摘掉了。
回去的路上风大了,吹得脸疼。我把围巾解下来让她裹上,她推了两下,最后接了。电动车行驶在县道上,两旁是收割完的庄稼地,空荡荡的一直到天边。
“你爸那年,也是被人写过告状信。”我妈忽然在后座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他那人,技术好,谁家农机坏了找他,大半夜也去修。但就是不会跟领导说话,评先进的时候没人提名他。后来有人写了封信,说他收了农机站的东西。查了三个月,最后没查出来什么,但名声坏了。”
我听着,没接话。我妈继续说:“那时候我说他,你就不能去领导家坐坐,把事儿说明白?他说,‘我做没做过自己知道,不用跟谁解释。’”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就不怎么说话了。”我妈的声音低下去,“每天下班回来就坐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再后来身体就不行了。”
电动车驶过一段颠簸的石子路,我放慢了速度。风从耳边呼啸过去,我妈的手轻轻搭在我腰侧,隔着厚厚的棉衣,我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做饭的时候忽然说:“你跟人家陈建明还有联系呢?”我说有。她一边切菜一边说:“那孩子当年也是吃过亏的。你跟他走动走动,相互有个照应。”
我说好。
吃饭的时候她又说:“你爸那人死倔,但他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对。他说,‘人活一辈子,最重要的是晚上睡觉的时候闭得上眼。’”
我扒着饭,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下去的时候有点疼。
那天之后,我心里那根弦好像松了那么一点点。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知道我爸在那边也跟我一样,倔了一辈子,但到底没有弯过腰。这事儿让我觉得,自己选的这条路,虽然难走,但没走错。
老刘后来问我那天干啥去了,我说去给我爸上坟。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把手里的一沓报销单递给我:“签个字。”
我低头签名的时候,老刘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周楠,你比你爸幸运。你还能往前走。”
我笔尖顿了一下,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点。我说:“嗯。”
第十二章 验收前夜
过完年回来,项目验收进入倒计时。省级验收组定在三月中旬来,一共三天,看现场、查资料、开评审会。
最后一个月,我几乎没在晚上十点前回过家。验收材料要准备十七套,每套将近三百页,逐一核对盖章签字。设备联调要跑五轮,每轮数据都要留存原始记录。现场还要做一次全面的安全检查和卫生清理。
老刘帮我分担了材料汇编的事。他干了二十多年财务,做表格整理资料是一把好手。每天晚上我俩在办公室一人一台电脑,噼里啪啦敲键盘,他那边偶尔传来一声咳嗽,我这边偶尔喝一口凉透了的茶。
“周楠,”有天晚上老刘忽然抬头,“你那个数据汇总表,第三部分我看了,有几个日期跟原始凭证对不上,你核实一下。”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是我录入的时候漏了一个环节。我拿红笔标出来,打算明天去档案室补查。
老刘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你这项目要是验收过了,你得请全科吃饭。”
“请你吃十顿都行。”我说。
“那我记着了。”老刘笑了笑,低头继续干活。
验收前一周,方局把我叫去办公室。他递给我一份文件:“省里提前发来的验收组成员名单,你看看。牵头的是省发改的刘处长,底下还有几个专家。其中有两个是以前跟你打过交道的。”
我接过来看。名单上有一个名字我认识——省发改的专家库成员张工,去年他来县里调研的时候,是我接待的,那次聊得还行。另一个我不熟,但听名字像是个挺较真的老专家。
“验收的时候,回答问题要准确,不确认的事情不要说。该展示的数据提前准备好,别临时翻。”方局的语气跟平时一样淡淡的,但我听得出他在认真嘱咐,“这个项目你做了三年,整个局里没人比你更熟。你去应对,我放心。”
从方局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脚步轻了些。他说“我放心”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知道他说出这三个字的分量。
验收前一晚,我没加班。下午五点多我就收拾东西回家了。我妈看我回来这么早,愣了一下:“今天不忙?”
我说:“明天验收,今天休息一下。”
她哦了一声,去厨房忙活了。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的什么我没注意看。脑子里把验收流程过了一遍又一遍,明天上午看现场,下午查资料,后天开专家评审会。每个环节该注意什么,我都在本子上列过。
我妈端了一碗热汤出来:“喝完去睡,别想了。”
我接过来,是萝卜排骨汤,炖了挺久,萝卜都透了。我慢慢喝完,把碗洗了,然后洗了个热水澡。站在镜子前刮胡子的时候,镜子里的人比三年前老了不少,眼下有青黑,颧骨上多了几点晒斑。但眼神还亮着。
躺到床上,手机闪了一下。陈建明发来一条:“明天加油。”
我回:“谢了。”
又过了几分钟,方局发了一条:“材料备齐了就早休息。”
我盯着那两行字,忽然觉得这三年好像都是为明天准备的。从立项那天开始,跑了无数趟省市县三级部门,磨破了两双鞋,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夜,被人告过状,也被人夸过。明天就是见真章的时候了。
我关了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我在想,等春天来了,它又会发芽长叶子,一年又一年。我也一样,过了明天,还有下个项目,下下个项目。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听见隔壁房间我妈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响。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第十三章 验收
三月十五号,验收组上午九点到。省发改的刘处长带头,六个人的队伍,县里和市里的相关领导作陪。我作为项目具体负责人,全程陪同。
第一站是现场。我拿着扩音器站在项目基地的入口,把项目的整体情况过了一遍——立项背景、建设规模、投资总额、预期效益。语速不快,每个数据都记得牢。张工在我旁边站着,时不时点个头。
进入现场后,专家们分头查看设备、结构、管网。我跟在后面,被问到什么答什么。有个老专家走到设备区,摸着一台机器的铭牌问我:“这个型号跟采购清单上的一致吗?”
“一致。这是第二批安装的设备,去年十一月进场,调试报告在材料汇总的第七部分。”
老专家嗯了一声,没再问。但我在他转身的时候看见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应该是对这个回答满意。
中间有个环节出了点小状况。专家要看地下水处理系统的运行记录,我翻了随身带的文件夹,发现那个数据表我没带——它跟其他材料放在办公室,因为太厚,我临时精简了携带版,但精简版里漏了这一项。
我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露。我朝旁边陪同的小周招了招手,低声说:“我办公室桌上蓝色文件夹,第七页,拍照发我。”小周转身就跑。这期间我引着专家去看别的环节,把这块岔过去了。大概十分钟后小周把照片发过来,我借着翻材料的机会扫了一眼,数据记住了。等专家问起来的时候,我对答如流。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处长坐在主位,旁边是方局,我在下首。刘处长跟方局闲聊着,忽然转头问我:“小周,这个项目你盯了多久?”
“三年。从立项论证开始的。”
刘处长点了点头:“省里很重视这个项目,你们县能申请下来,不容易。你们方局年初来汇报的时候,专门提了你的名字。”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方局。他正端着茶杯,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没听见。
下午查资料,专家们把十七本材料翻了大半。其中有一个验收指标的计算方式跟我们预设的有细微出入,老专家当场提了疑问。我说“您稍等”,把计算过程和依据的那页纸找出来翻给他看,又把原始数据的来源做了说明。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合理”,然后在审查表上签了字。
那天晚上专家组内部开讨论会,我方的人不能参与。我在会议室外面等了将近两个小时。走廊的暖气片烫手,我站在旁边,手心一会儿热一会儿凉。
八点多的时候会议室门开了,张工先出来,冲我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刘处长出来,对方局说:“项目质量不错,材料也扎实,明天评审会基本没问题。”
方局伸手跟刘处长握了握。我在旁边站着,脸上的肌肉有点僵,我眨了眨眼,把那股劲儿逼回去。
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看见我进门,她站起来:“吃了没?”
“吃了。验收组请的饭。”
“怎么样?”
“顺利。”
她没再问,转身去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我坐在沙发上吃了几块橘子,酸的,提神。我妈坐在旁边织毛衣,毛线针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声音。
“妈,”我说,“验收通过的话,这个项目就算成了。”
她手没停:“成了就好。成了你就能歇歇了。”
我笑了一下,没告诉她后面还有更多项目等着。但那天晚上,我是真的觉得这三年没白熬。
第十四章 评审过关
第二天评审会,九点开始。刘处长主持,几个专家分别发言。前面几个发言的专家评价都不错,到了那位老专家的时候,我稍微紧张了一下。他翻开材料,慢条斯理地讲了大概十五分钟,中间提了几条建议,但结论是“同意通过验收”。
我握着笔的手松开了,笔帽在指尖上滚了半圈。
最后刘处长总结,宣布项目通过省级验收。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方局坐在对面,隔着长条桌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散会后我送专家组离开,在办公楼门口跟张工握了手。他拍了拍我胳膊:“小周,干得不错。以后有好项目,省里那边优先考虑你们。”
我说谢谢张工。
专家组走了以后,我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车驶出大门,消失在街道拐角。窗玻璃上倒映着我的影子,嘴角是弯的。
老刘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可乐,递给我一瓶:“验收过了,可乐庆祝一下。”
我接过来说:“就这个?”
老刘咧嘴:“知足吧,一瓶可乐三块钱。等你庆功宴请吃大餐的时候我再喝贵的。”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凉丝丝的。老刘也喝了一口,抹了把嘴:“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歇两天。然后开始写总结材料。”
老刘摇头:“你这个人,就不能让自己闲下来。”
我笑了笑没说话。可乐喝到一半,手机响了,是陈建明打的:“恭喜。”我说消息传得这么快?他在那边说:“省里有人跟我提了一嘴。你行了,周楠。”
“还早。”
“不早了。你跟我那时候不一样。你走出来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把那半瓶可乐喝完。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冒出了一点点嫩芽。春天真的来了。
下午方局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我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示意我先坐。他打完电话转过身来,看着我说:“验收组的评价不错,省里那边反馈也积极。下个月有个全省的项目经验交流会,你去做个发言。”
我一愣:“我?”
“你做得项目,你最了解。”方局坐回椅子上,“交流会上都是各市县的项目负责人,你去讲讲经验,也对咱们县有好处。”
我想了一下说:“行。那我准备一下材料。”
方局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几秒:“周楠,你刚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孩子性子闷,但做事稳。这三年下来,证明我当时没看错。”
这话来得突然,我没接上。方局却摆了摆手:“行了,出去忙吧。”
我站起来往外走,拉开门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晚上别加班了,回去歇歇。”
我嗯了一声,带上门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东头的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金黄。我走在上面,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那天晚上我准时下了班,骑车回家的路上买了半只烧鸡。我妈看见我拎着烧鸡进门,眼睛一亮:“今天什么日子?”
“项目验收过了,加个菜。”
她笑着去厨房拿盘子装烧鸡,嘴里念叨着:“早该这样了,天天加班加得人都瘦脱相了。”
吃饭的时候我妈开了瓶她之前舍不得喝的黄酒,给我倒了一小杯,自己也倒了半杯。碰杯的时候她说:“你爸要是能看到今天,肯定高兴。”
我仰头把那杯酒喝了,辣辣的,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我妈又给我夹了块烧鸡:“多吃点。”
“嗯,多吃。”
窗外天色暗了,但路灯亮起来的时候,能看见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那些嫩芽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绿。
第十五章 功臣
验收通过的正式文件下来那天,局里开了个简短的庆功会。方局在会议上提了我的名字,说了句“周楠同志在项目推进过程中表现突出”。底下人鼓掌,我站起来鞠了个躬。
散会后好几个人过来跟我说话。规划科的老杨握着我的手晃了半天:“兄弟出息了。”隔壁科的小李也过来,递了根烟,我说不抽,他硬塞给我:“留着,不抽也能给人发。”我收下了。
钱局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停了一步。他看着我,表情说不上热情,但也不像以前那么冷:“项目做得好。以后继续。”
我说谢谢钱局。
他走了。老刘凑过来压低声音:“钱局能说这一句,不容易了。”我点了点头。
其实我心里清楚,验收过了不代表风平浪静。老孙那边的公司在这个项目上没捞到什么额外的好处,心里大概憋着气。匿名信的事虽然翻篇了,但那种阴招会不会再来,谁也说不准。还有单位里那些明里暗里盯着我的人,我提了副科又做成项目,有人高兴就有人不高兴。
但这些事我想多了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我能做的就是把手上每一件事做好。
庆功会结束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把项目总结材料的框架搭了出来。省里的经验交流会定在下个月,发言时间二十五分钟,得精炼。我把几个关键节点列了出来,准备重点讲两个部分:一是前期征迁协调的经验,二是施工过程中质量管控的做法。
老刘下班前过来看了一眼我的草稿,说:“发言的时候别太紧张,就当是跟人聊天。”
“我尽量。”
“你这人就是太绷着了。”老刘摇头,“放松点,你肚子里有货,怕什么。”
我觉得他说得对。这些年的经验教训都是实打实的,怕的不是讲不好,怕的是没东西可讲。
晚上回家路上,我路过了当初组织部来电话那天坐过的那个路口。红灯亮了,我停下来,看着对面那个卖烤红薯的小摊。卖红薯的大爷还在那儿,同一个位置,同一辆三轮车,连围裙都没换。
我忽然想起那天接完电话的情景,坐在工位上,手里攥着那张报纸剪报,指节发白。那时候所有人都在说我疯了。现在呢?项目做成了,验收过了,方局在会上表扬了。
没疯。只是选了条难走的路罢了。
绿灯亮了,我拧动油门,电动车向前驶去。
第十六章 交流会
全省项目经验交流会定在四月上旬,地点在省城。会期两天,第一天是领导讲话和典型项目汇报,第二天是分组讨论。
我提前一天到的省城,住进了会议安排的招待所。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视,窗户对着后街,能看到对面楼顶晾着的被单在风里飘。晚上我坐在桌前把发言稿又顺了一遍,念了两次,掐了下时间,刚好二十五分。
第二天早上进了会场,坐了大半个厅的人,都是各市县的项目负责人和相关部门的干部。我找到自己的座签坐下,位置靠中间偏后,不算突出。前面几排是各地市的主要领导和大项目负责人。
上午的议程紧凑,省里领导讲了四十多分钟,然后是两个示范项目做经验介绍。我坐在底下听着,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要点。人家讲的确实好,PPT做得漂亮,数据翔实,逻辑清晰。我对照自己的发言稿,删了两段啰嗦的,补充了一个案例。
下午轮到我了。主持人念到我名字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台上。台下黑压压一片人,灯光打过来有点晃眼。我站到讲台后面,调试了一下麦克风,然后开口。
前三句话还是有点紧,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但我低头看了一眼稿子,上面有我昨晚临时加的一行注——“放松点,你肚子里有货”。老刘说的。
我深吸一口气,语速慢下来。从项目立项开始讲,讲到征迁协调的经验,再讲到施工管理中的质量把控。中间穿插了几个具体案例,比如补偿款三天协调到位的事,比如钢筋返工的那次风波。台下有人抬头认真听了,有人低头记笔记。
讲到后半段的时候我放松多了,甚至临场加了一段关于施工方管理的心得,没在稿子上。说完之后底下有人带头鼓掌,稀稀拉拉的,但确实有人在拍手。
回到座位上,旁边一个外市的中年干部侧过身来:“你讲得实在,没有虚的。”我说谢谢。
晚上有个简短的餐叙,大家端着盘子坐一起吃自助。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还没吃几口,一个穿夹克的中年人走过来坐我对面:“你是周楠吧?”
我说是。
他伸手跟我握了一下:“我是安平市发改局的,姓陈。”他笑了笑,“跟你那个陈建明是本家。他前两天打电话跟我说今天有个年轻人要做汇报,让我照顾照顾。”
我一愣:“你认识建明哥?”
“以前一个系统的。”这位陈科长夹了块排骨,“他那人,自己待在乡镇也不怎么出来走动了,但听说你要来发言,特意打了电话。”
我心里一热,低头吃了一口饭,把那股劲儿压下去。陈科长又说了几句省里的项目政策动向,我都记下来了。
吃完饭回到房间,我坐在床上给陈建明发了条消息:“发言结束了,还行。遇到个陈科长,说是你朋友。”
过了十来分钟他回:“那就行。”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遍。他话不多,但我知道那两个字后面有多少没说的东西。七年前他在台上发言的时候,大概没有人提前帮他打招呼,也没有人散会后特意过来跟他说话。
我把手机放下,洗漱完躺到床上。招待所的床单漂洗得发硬,蹭在脸上有点糙。我翻了个身,窗外后街有辆摩托车轰隆隆开过去,很快又安静了。
第二天分组讨论的时候,我发言的那个案例被几个人拿来延伸讨论了。有人问我是怎么做到三天之内把补偿款协调到位的,我把流程走了一遍,又补充了几个需要注意的环节。旁边有人拿笔记,我多说了几句,把财政、乡镇、村民三方协调的细节都讲了。
散会的时候有个年轻干部特意过来找我加微信:“周科长,你们那个做法值得我们借鉴,以后有不懂的请教你。”
我加了,说“互相学习”。
从省城回来的大巴上,我靠着窗看着外面的田野。四月了,麦子已经长起来,绿油油的一片连到天边。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我靠着椅背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三条未读,老刘问“怎么样”,我妈问“几点到家”,还有一条是方局发的:“听说反响不错。”
我挨个回了。给方局回的时候多打了一行:“感谢局里支持。”
方局回得简短:“回来再说。”
大巴驶下高速,进入县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一排排亮起来,熟悉的路口,熟悉的老槐树。我提着行李下车,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县城的空气里混着晚饭的烟火味儿,闻着踏实。
第十七章 转机
交流会回来以后,我的生活节奏暂时慢了下来。项目验收完了,总结材料交了,省里的反馈也传回来了——我们这个项目的做法被评为典型案例,汇编进了省里的经验材料集。
方局那天在走廊上碰见我,说了句“干得不错”,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但我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快,大概是心情不错。
四月底的一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下一个项目的初步资料,内线电话响了。是局办公室打来的:“周楠,市委组织部来电话,让你明天上午去一趟。”
我捏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到了市委大院。还是那个办公楼,还是那间办公室。上次来是接电话,这次是面对面。接待我的是干部科的一个副科长,姓王,四十多岁,语速不快不慢。
“周楠同志,上次组织上跟你联系,你表达了留在现岗位的意愿。这次找你,是想了解你近半年的工作情况。”他把一份表格推过来,“你填一下,主要是项目经历和个人总结。”
我接过来看了看,表上没写具体的职位安排。但我心里隐约有数了。
填完表交回去,王副科长跟我聊了大概二十分钟,问了些项目上的细节。我一一回答。临走的时候他说:“组织上对你这个阶段的表现是认可的。具体安排等通知。”
我走出市委大院的时候,阳光正盛。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看着门口那两排银杏树,叶子绿得发亮。三月份来的时候它们还光秃秃的,现在全绿了。
回单位的路上我给老刘打了个电话,说了情况。老刘在那边沉默了两秒:“这次还拒吗?”
我想了想:“看安排吧。”
老刘笑了一声:“你小子终于开窍了。”
挂了电话我骑车穿过县城主街,风灌进领口,带着初夏的热意。半年前我拒绝调令的时候,这条街上的法桐叶子正黄。现在绿了。时间过去不久,但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下午回到单位,消息已经传开了。走廊里碰见的人眼神都在说同一件事。老杨特意跑过来问:“是不是又要调你?”我说还不一定。他拍了拍我肩膀:“不管咋样,你这回有底气了。”
方局下班前叫我去了一趟。我进去的时候他在看文件,没抬头:“组织部找你?”我说是。
“怎么说的?”
“了解情况,填了表。”
方局把文件放下:“周楠,上次你拒了调令,我没有干涉。这次如果安排有变动,你自己拿主意。但有一条——”他看着我,目光稳稳的,“你现在的底子,比半年前厚了。”
我点了点头。方局说的对。半年前我手里只有一个刚立项的项目,资历浅,人脉薄,拒绝调令凭的是一股执拗。但现在不一样,项目验收过了,省里认可了,交流会上有了点名堂。同样的选择摆在面前,背后的分量已经不同了。
从方局办公室出来,天还没黑透。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的月季香。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晃动,叶子密匝匝的,投下一大片阴凉。
手机响了,陈建明打来的:“听说你又进组织部大门了?”
“消息真快。”
“这回怎么说?”
我靠在窗台边:“还没定。但就算调,也不是上次那个位置了。”
陈建明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楠,你熬出来了。”
我握着手机,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我吸了吸鼻子,说:“建明哥,你哪天回县里,咱们再去吃那家红烧鱼。”
“行。等你定下来。”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暮色从远处压过来,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正在变暗。但路灯还没亮,那段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时间里,一切都很安静。
第十八章 定音
五月中旬,正式的调令下来了。组织上安排我去市发改局,任固定资产投资科副科长,正科级待遇。
比半年前那个秘书位置低半级,但含金量完全不同。投资科是发改系统的核心业务科室,负责全市重大项目的统筹推进,接触的面广,能学到的东西多。更重要的是,这个调动是带着项目经验去的,不是光杆司令。
我拿到通知的那天,正好是周五。下午下班前,方局破例让我去他办公室坐了一会儿。他亲手泡了茶,一人一杯,搁在茶几上。
“去了市里,好好干。”方局端起茶杯,“投资科的活不比县里,涉及的范围大,协调的部门多。你以前那个项目从头盯到尾的经验,在那儿用得上。”
我说“我记住了”。
方局喝了口茶,停了停又说:“你走了以后,你那个项目后续的推广工作,局里安排老刘接手。他经验丰富,你放心。”
我点头:“刘哥做事稳妥。”
方局放下茶杯,看着我:“周楠,你知道你这半年来做对了什么吗?”
我想了想,没说话。
“你沉得住气。”方局说,“机会来了没飘,挫折来了没垮,该做的事情一件没落下。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
茶水在杯里微微晃动。窗外有鸟叫,清脆的,一声接一声。我说:“方局,这半年多亏您。”
方局摆了摆手:“行了,别搞这些虚的。下周一办交接,去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在后面说了一句:“以后有事,打个电话。”
我回头:“好的。”
出了办公楼,老刘在台阶下面等着。他靠在那辆旧电动车旁边,手里夹着烟,看我出来,把烟掐了:“定了?”
“定了。市发改,投资科。”
老刘笑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行。比你上次拒那个秘书位置强多了。”他把电动车车撑踢开,“走,今晚老地方,我请客。”
还是那家面馆。老刘点了一碗牛肉面加两个荷包蛋,我要了碗阳春面。老板认得我们,多送了一碟卤花生。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老刘拌了拌辣椒,哧溜哧溜吃得痛快。我慢慢吃着,听他絮叨:“去了市里,别像以前那么闷。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争取的时候争取。你这个人,能力不缺,就是嘴笨了点。”
“我知道。”
“还有,”老刘夹了一筷子面,抬头看我,“以后回来县里,别忘了请我吃大餐。你答应过的,十顿。”
我笑了:“记着呢。”
吃完了面,我俩坐在面馆门口的塑料凳上消食。路灯亮了,街上人不多,偶尔有电动车经过,车铃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老刘又点了根烟,我坐在旁边闻着烟草味,看着对面超市的霓虹灯一闪一闪。
“周楠,”他吐了口烟,“你以后走远了,别忘了你是从哪儿起来的。”
“不会忘。”
老刘把烟屁股摁灭在易拉罐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下周一交接见。”
他骑上电动车走了。我多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半碟花生米吃完了才站起来。面馆老板在门口收桌子,冲我笑着说:“常来啊。”
“常来。”
我骑车回家的路上,县城主街两旁的店铺大多数已经关了,只剩下几家烧烤摊和小超市还亮着灯。风暖了,夏天的味道。电动车骑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我停了停,抬头看了一眼。树冠在路灯下密密的,叶子的缝隙间漏下碎金似的光。
第十九章 交接
周一早上到单位,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我把工位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几本工作笔记,一本旧日历,杯子,还有抽屉里那摞以前整理的项目资料复印件。老刘帮我找了个纸箱装起来,不算多,一个中等纸箱就装完了。
上午办交接手续。我把省级项目的后续工作清单、正在对接的新项目进展、各个口子的联系人名单都整理了电子版和纸质版,一起交给老刘。老刘一样一样核对,看得认真。
“行,没漏的。”他合上文件夹,“你走吧,别磨蹭了。”
但交接不止这些。
钱局那边,我去了一趟他办公室。这半年多跟他的关系不冷不热,说不上融洽,但也算正常。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看文件,抬头见是我,放下笔:“来交接?”
“项目上的事跟老刘交接完了。走之前过来跟您说一声。”
钱局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好一会儿。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明白,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找到合适的措辞。最后他说了句:“到了市里,路更宽了,但坑也更多。自己留神。”
我说谢谢钱局。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又叫住我:“周楠。”我回头,他顿了一下:“以前的事——你做得对。”
我没说什么,点了一下头,出来了。
走廊里碰见了规划科的老杨,他正抱着材料去打印室,看见我手里抱着纸箱,愣了一下:“这就走了?”我说下午去市里报到。他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我胳膊:“兄弟,常联系。”
“常联系。”
最后是方局。我在他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开着,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站在门口,他朝电话里说了句“先这样”,挂了,冲我招招手。
我走进去,把纸箱放在门口旁边。方局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跟前。他跟我平时说话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这次近了些。
“到了投资科,头三个月多看多听,少说话。”他说,“那个科里有个老同志姓孟,做了快三十年项目了,有事多请教他。”
“记住了。”
方局伸出手来。我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了。他的手干燥有力,握了两三秒松开。
“去吧。”
我抱起纸箱走出来。出了办公楼的门,阳光一下子扑在脸上,热烘烘的。我眯着眼站在台阶上,回了一下头。这栋六层的旧楼我进出了八年,每个拐角每级台阶都熟悉。三楼东头那间办公室的窗户外能看到老槐树的树冠,夏天的时候树枝伸到窗户边上来,我伸手就能摸到叶子。
门卫大爷正在门口浇花,看我出来冲我笑:“小周走了?”
“走了,大爷。您保重。”
“保重。”他放下水管,挥了挥手。
我把纸箱绑在电动车后座上,骑车出了大门。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栋楼越来越远,门卫大爷还站在门口,低头摆弄他的花。路面有点颠,纸箱在后座轻轻撞着我的腰。
第二十章 新路
下午两点,我站在市发改局楼下。大楼比县里的高,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蓝光。我整了整衬衫领子,抱着纸箱走进去。
在人事科办完手续,有人带我去投资科。走廊比县局的宽,人也多,来往脚步匆忙。我跟着带路的同事拐了两个弯,走到一扇半开的门前。门牌上写着“固定资产投资科”。
带路的同事敲了敲门:“孟科长,新同事来了。”
里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抬起头。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桌上文件摞得老高。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伸出手:“周楠是吧?欢迎。我姓孟。”
我腾出一只手跟他握了握:“孟老师好。”
“别叫老师,叫老孟就行。”他侧身让我进去,“你的工位在靠窗那个位置。”
我抱着纸箱走过去。工位不算大,但窗户外能看到一棵梧桐树,叶子巴掌大,密密层层地挡着阳光。桌上配了电脑、电话,还有一个空笔筒。我把纸箱放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杯子放右边,笔记本摞在桌角,日历翻到今天。
老孟走过来站在旁边:“你那个省级项目的材料,我在简报上看过。做得扎实。以后科室里有几个项目正在推进,你先熟悉一下,下周开始接手。”
我说好。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说了一句:“中午食堂在二楼,刷卡。忘了带卡的话先刷我的。”
我坐在新工位上,把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系统桌面干干净净的,只有几个基础图标。我低头翻了一下纸箱,把U盘插上,开始拷自己的资料。U盘里除了工作文件,还有一张照片,是去年冬天拍的——县局办公楼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雪。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关了。隔壁工位的同事探过头来打了个招呼:“新来的?我叫王磊,以后多关照。”我笑着回了一句。
傍晚六点多,办公室的人陆续走了。老孟收拾东西的时候冲我说:“第一天别加班了,回去认认路。”
我说好。但等他走了以后,我还是多坐了二十分钟,把明天要看的项目清单过了一遍。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夕阳照成透明的金黄,跟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不像,但颜色差不多。
手机响了一声,我妈发来的:“报到还顺利吗?”
我回:“顺利。工位靠窗,窗外有树。”
过了一分钟她回:“那就好。晚饭自己解决,别凑合。”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兜里。关了电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梧桐树。树叶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投在桌面上的影子晃来晃去。再过几个月叶子就要落了,但明年春天还会重新长出来。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我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四十多岁,夹着公文包,看着眼熟。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是上次在市委组织部见过一面的那位王副科长。
他也认出了我,点了点头:“周楠?报到来了?”
“今天第一天。”
“好好干。”他进了电梯,门合上了。
我站在电梯门口,过了几秒才转身。走廊尽头有一面落地窗,外面是城市的暮色。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变暗,但街灯一排排亮起来了,从近处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轮廓线。
我朝那道光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
后来的日子里,我慢慢明白了老刘那句话——“能干又能活下来的人不多”。活下来不是光指没被淘汰,而是走过了那些弯弯绕绕之后,还知道自己是谁,还记得那条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陈建明后来来过一次市里,我请他去吃了我单位附近的一家羊肉汤。他喝着汤说我选对了路。我没说选对选错,只说路还长。老孙那边后来听说因为别的问题被行业通报了,跟我那个项目的事无关。钱局后来退了二线,走之前托人带了句话给我,说“好好干”。老孟是个好人,教了我不少东西。我每年回县里两趟,去看我妈,顺道去单位转转,请老刘吃他念叨的大餐。老刘还是那样,嘴上不饶人,但每次都说“你小子还行,没忘本”。
偶尔路过县局楼下那棵老槐树,我会停一下。它还在那儿,一年比一年粗,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像有些人,有些事,有些选过的路,一直在那儿。
我妈去年说:“你现在算是立住了。”我说还差得远。她笑了一下:“你跟你爸一样,永远觉得还差得远。”
我没反驳。因为她说得对。路还长,但只要一步一步走,总会走到想去的地方。风会吹过来,雨会落下来,但太阳也会照样升起来。日子就是这样过的。踏实,稳当,对得起自己,也睡得着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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