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奶奶把筷子放在碗沿上,说得很轻:“郊区那套房子,给小芹结婚用吧。你们两口子又不住,空着也是空着。”
桌上刚好有人夹了一筷子藕片,藕片掉回盘子里,溅了两滴汤。
我笑了一下。
“行啊。”
周启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鞋尖很轻,像是不小心。他这个人就这样,遇到要紧事先碰我,自己不说话。以前开家长会也是,老师问谁负责接孩子,他碰我一下。
小芹低着头,耳朵有点红。
叔叔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你奶奶也是替她想。她对象家里看房子,没个落脚的地方,人家心里总不踏实。”
“我知道。”我说。
奶奶看着我:“你别不高兴。你手里不是还有一套吗?”
“是,还有一套。”
那套房子在青禾郊外,离这里坐车要一个多小时。三年前我自己买的,写的也是我的名字。那时候我跟周启还没结婚,他说以后可以周末去住,我信了。后来孩子上学,周启父亲那边的屋子需要照看,钥匙一直挂在玄关的木钩上,房子就空着。
空着,不代表谁都能拿。
我给奶奶添了点汤,汤勺碰着碗底,叮的一声。
“叔叔,”我转头看他,“你先把二百八十万的房钱付一下,房子我明天让人收拾。”
没人说话。
电视里播着一档做面食的节目,主持人正说面团要醒一会儿。小芹把手里的纸巾折成了四方块,又拆开。婶婶看了我一眼,像想说什么,最后只问奶奶:“妈,您还吃不吃豆腐?”
奶奶没动筷子。
叔叔的脸色没有变,只是手指在茶杯盖上停了很久。
我也没觉得自己说得多重。话都说到这里了,总不能再端着一张懂事的脸,把钥匙递过去。
小时候奶奶给我缝过一只布老虎,眼睛一大一小。我嫌难看,偷偷塞进柜子后面。后来搬家,再也没找着。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我差点问奶奶那只布老虎去哪儿了。
“你这孩子,”奶奶说,“一家人,说什么钱不钱的。”
我把筷子放下。
“房子是我的,房钱当然要说。”
周启低声叫我:“林岚。”
“你别叫我。”我看着他,“你也觉得我应该让,是吧。”
他没接。
桌边的塑料袋里装着两根葱,葱叶从袋口伸出来,蔫得不一样。我盯着那两根葱看了会儿,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有点难听,又觉得不该收回。
奶奶端起那个缺了口的蓝边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她说:“明天再说。”
我笑着点头。
“好,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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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回到家,周启先去洗澡。
他把衬衣脱在沙发扶手上,袖口沾了一点油。我拿起来闻了闻,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那股味道很熟,像小区门口炒面摊的锅。
手机响了一下,是垃圾短信。我划掉,又打开,看了两眼天气,明明没下雨,还是把阳台上的小凳子收了进去。
周启擦着头发出来:“你真要叔叔给?”
“你问得挺快。”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没坐。他身上还带着洗发水味,头发没擦干,水顺着耳朵往下流。
“奶奶当着大家的面说,你当着大家的面答应。你又突然问房钱,谁都下不来台。”
“我让谁下不来台了?”
“叔叔。”
“他让小芹住我的房子,就上得来台?”
周启张了张嘴。
我走去厨房,把锅盖掀开。里面还有中午剩下的半碗饭,米粒粘在锅底,已经干了。我拿水泡上,想起明天要买洗衣液。洗衣液家里还有半瓶,够用两次。
“你奶奶不是那个意思。”他说。
“她说得很清楚。”
“她年纪大了,觉得一家人能帮就帮。”
“那你帮。”
“我怎么帮?”
“你把你的房子拿出来。”
他没说话。
我把水龙头关了,手上还沾着一点泡沫。婚后我们住的房子有一半是他父母帮着添的,另一半是我们自己慢慢攒的。那套郊外的房子,他当时陪我去看过三次,说窗户大,院子里能种点葱。
后来他很少提。
“我不是不想帮。”他说,“小芹结婚,叔叔家确实挺难的。她对象那边要求也不算多,就是想要个住处。奶奶年纪大了,怕她看着孙女出嫁还不安稳。”
“你知道得挺多。”
“下午叔叔找过我。”
我转身看他。
“什么时候?”
“吃饭前。”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房子是不是一直空着。”
“你怎么回答?”
他揉了揉鼻子:“我说得问你。”
这句话让我心里松了一点,松完又堵上了。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咽不下去,也不能吐出来。
“你答应他了?”
“没有。”
“你劝奶奶了?”
“也没有。”
“那你在桌上碰我干什么?”
“我怕你直接答应。”
我看着他。
他低头看自己的袜子,脚后跟滑下来一截。这个人三十多岁了,袜子还是穿不好。他弯腰把袜子提上去,提完又说:“你要是不愿意,可以早点说。”
“我已经说了。”
“你说得太快。”
“慢一点,房子就没了?”
他没吭声,过了会儿问:“晚上吃面吗?”
我差点笑出来,笑意没出来,嘴角僵了一下。
“你自己吃。”
“那我煮一碗,你要是饿了……”
“我不饿。”
他去拿锅,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家里挂面是不是没了?”
“第二层柜子。”
“我找过了。”
“你找的是第一层。”
他弯下腰,脑袋差点撞到柜门。
我站在旁边,想帮他,又没动。
饭桌上那只蓝边茶杯是奶奶年轻时带来的,杯口有一道小裂纹。她每次来都用它,别人换了新杯子她也不用。那天她喝茶的时候,拇指一直压在裂纹上,像怕它继续裂开。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周启煮了两碗面,一碗放了鸡蛋,一碗没放。他把有鸡蛋的推给我。
“我不吃。”
“你以前不是爱吃这个吗?”
“以前是以前。”
他低头挑面,声音很小:“那我吃。”
我坐在他对面,忽然想起他第一次陪我去看那套房子时,站在门口问售房的人,厨房能不能放冰箱。他那时候还没这么容易沉默。
“叔叔真说要房子?”
“他说小芹以后总要有个地方。”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自己决定。”
这回答听上去很公平,落在我耳朵里却有点凉。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把决定推给我,然后等我懂事。”
他握筷子的手停了停。
“我没有。”
“你有。”
面条泡久了,软得不行。我夹起来一根,放回碗里。
窗台上的仙人掌歪着长,盆边有一只干掉的飞虫。我想起明天要给它换土,过了两秒又忘了。
03
第二天我没去青禾郊外。
我给小芹发了一个地址,问她要不要自己去看看。她过了很久才回,说不用,她听奶奶安排。
我看着那句话,觉得她其实想去,又觉得她可能只是怕我。
小芹从小就怕我。
不是因为我欺负过她,是因为我小时候学习好,家里人总拿我跟她说。她数学差,写字也慢,奶奶给她买本子时总说:“你堂姐一页能写完,你怎么还剩这么多。”
我那时候听着挺得意,甚至故意把作业写得快一点。后来她有一次把我的橡皮借走,没还。我记了很多年。
人心眼小的时候,连橡皮都能记成一笔旧账。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擦窗台。窗台上有几粒米,不知道谁弄的。我擦完,又发现桌腿下面有一根头发,捡起来扔了。厨房的盐罐盖子没拧紧,盐受了潮,挖出来一小块,像墙皮。
这些都没什么意思。
中午周启打电话来。
“奶奶让你回去一趟。”
“我不去。”
“她说她有话跟你讲。”
“昨天怎么不讲?”
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应该是他在办公室。我听见有人咳了一声,还有打印机卡住的动静。
“叔叔也在。”
“那更不去了。”
“林岚。”
“你别这样叫我,听着像在开会。”
他停了几秒:“我下班陪你去。”
“你陪我去干什么,你昨天不是说我自己决定吗?”
“我今天改了。”
我没说话。
“家里那盒彩笔是不是你拿走了?”
“孩子画画用的,在书包旁边。”
“我找半天。”
“你只要看见东西不在眼前,就觉得它没了。”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冲。”
“我已经很客气了。”
电话那头又有人喊他名字。他说等下再打,没等我答应就挂了。
我本来想把窗帘拆下来洗,拆到一半发现挂钩少了一个,站在凳子上找了十分钟。后来在自己的口袋里找到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下午奶奶打来电话。
她没有先说房子的事,问我上次送她的毛线是不是太粗。
“织围巾够了。”
“我看着扎脖子。”
“那您别织了。”
“那怎么行,买都买了。”
她说完这句,又问:“你最近跟周启吵架没有?”
“没有。”
“没有就好。夫妻过日子,别一有事就把话说满。”
“我昨天说让叔叔把房钱付了,算不算说满?”
奶奶那头安静了。
她的呼吸声很轻,电话里听不清。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叔叔不是不给,是一时拿不出来。”
“那就别住。”
“你小芹姐……”
“她要结婚,我也替她高兴。”
“你这话听着不像高兴。”
我拿起桌上的旧本子。那是我小时候用过的作文本,封皮被水泡皱了,里面还有几页空白。我翻开,第一页写着老师评语:字迹端正,内容空泛。
我一直觉得那个老师说得不客气,可现在想想,好像也没说错。
“奶奶,”我说,“我不是不想帮她。我只是不能装作那房子本来就该给她。”
“谁说本来就该给她?”
“您啊。”
“我只是说让她先住。”
“住多久?”
奶奶没回答。
屋里冰箱响了一声,又停了。楼下有人拖着椅子,来回拖了三次。奶奶在电话那头咳了一下,马上说:“我这里没事。”
“我没问您身体。”
“那你问什么?”
我忽然不知道了。
“您那只蓝边杯子还在吗?”
奶奶像没听见:“晚上回来吃饭,买点小白菜。”
“我问杯子。”
“杯子能吃吗?”
她把电话挂了。
我捏着手机,手指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铅笔灰。周启的电话又打进来,我没接。过了会儿他发来一句:晚上少放辣椒,孩子要吃。
我盯着那句话,想起他昨天给我煮的面,鸡蛋最后还是被他夹走了。他说自己不饿的时候,通常是真的饿。
我去冰箱里拿小白菜,发现里面有一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饺子。饺子皮已经裂了几只。我想扔掉,站了半天,还是放回去了。
04
奶奶家那顿饭拖到晚上八点。
叔叔没来,婶婶来了,小芹也来了。她穿一件浅色外套,袖口沾着一点粉笔灰,不知道在哪儿蹭上的。她坐下后先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怕碰到桌腿。
奶奶还是用那只蓝边杯子。
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
我给她换热水,她按住我的手:“不用,凉茶也能喝。”
“您以前不喝凉的。”
“人老了,什么都能凑合。”
她说得随意,像是在说萝卜贵不贵。
叔叔把一个文件袋放在腿边,没打开。他看着我:“房子的事,你别急着要答复。”
“我没急。”
“二百八十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
“家里现在确实拿不出。”
“那就别谈了。”
婶婶轻声说:“你叔叔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小芹抬头:“堂姐,要不算了。”
她说完又低下头,手指抠着外套上的线头。
“算什么?”
“我不住了。”
“你住不住是另一回事。房子不是奶奶说给谁就给谁。”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看着她,“你从小就不知道。你以为别人不说,就是答应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也觉得重。
小芹的手停住了。
叔叔叹了口气:“她还小,慢慢教。”
“她不小了。”
“她今年二十六。”
“那就更不小了。”
奶奶突然说:“别说她。”
声音不大,桌边却安静下来。
我低头拿抹布擦桌子。桌上有一圈茶渍,我擦了两遍,没擦掉,又挤了一点洗洁精。抹布在那块地方来回移动,桌面被我擦出一片湿亮。
婶婶说:“小芹的对象家里不是逼她,就是那边老人觉得以后住得近,彼此有照应。她自己也不愿意一结婚就跟长辈挤在一处。她这两年工作换了几次,手里没攒下什么,结婚的事卡在这里,大家都替她着急。”
“我也着急。”我说。
“你当然着急。”婶婶看着我,“你小时候最疼她。”
我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
小芹小时候发烧那次,我把自己的新围巾给她垫在脖子下面。她后来吐在上面,我嫌脏,还是洗了三遍。那件事我很久没提,不是因为大方,是因为奶奶逢人就说我懂事,我不想让她再说。
这也不算疼她。
只是顺手。
“她结婚,我可以送她东西。”我说,“杯子,被子,锅,都行。房子不行。”
“你那房子空着。”叔叔说。
“空着是我的事。”
“你跟周启以后也不一定住。”
“那也是我的事。”
周启坐在我旁边,一直没开口。他把桌上的一粒米捏起来,放到自己碗边。过了一会儿又捡走吃了。
奶奶忽然问:“小白菜买了吗?”
没人回答。
“我让你买小白菜。”
“买了。”我说。
“放哪儿了?”
“车里。”
“车里怎么放菜,拿上来。”
“我忘了。”
“那还不去拿。”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鞋子穿反了。低头换鞋的时候,听见小芹小声说:“奶奶,别让堂姐拿了。”
奶奶说:“她买的菜,当然要拿。”
我没有出去。
鞋柜上摆着一只旧花盆,里面的土干得发白,叶子早没了。奶奶还给它浇水,浇得很认真。她以为只是没发芽,实际上那盆里什么都没有。
我回到桌边,继续擦。
“你们都觉得我小气,是不是?”我问。
没人说是。
也没人说不是。
我擦到桌角,抹布被一个钉子勾住,扯开了一条口子。我把那条口子按住,指甲缝里进了灰。
叔叔低声说:“我不是想占你便宜。小芹她妈这些年身体不好,家里很多事都是她在扛。我跟她妈也没什么积蓄,原先想着先把婚事办了,慢慢再想住处。奶奶听见了,非要把这个房子提出来。她说你心软。”
奶奶瞪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她心软?”
“您没说,您就是那个意思。”
“我说她有办法。”
这句话落下来,比刚才那些话还让我不舒服。
有办法的人,好像就该多做一点。
周启终于开口:“叔叔,房子这事,还是按林岚说的办。她不愿意,就不勉强。”
我看了他一眼。
他又补了一句:“但二百八十万,确实要先说清楚。”
我把抹布放进水盆里,水很快变浑。
小芹忽然起身:“我去拿小白菜。”
“你坐下。”我说。
“我去吧。”
“菜在车里,车钥匙在我这儿。”
“那我陪你下去。”
“你别陪。”
她站在那儿,手放在外套口袋里,没动。她的口袋鼓鼓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也许是纸巾,也许是几颗糖。她小时候总把糖捏化,手指黏得不行。
奶奶端起蓝边杯子,喝了一口凉茶。
这次她皱了皱眉。
05
第二天早上,叔叔没有再打电话。
周启送孩子去上学,回来时带了两个包子。包子皮破了一个,馅露在纸袋上。
“卖包子的人说今天肉馅少。”
“你还跟人家聊这个。”
“排队没事干。”
他把包子放下,看见我在找钥匙。
“你去哪儿?”
“去青禾郊外。”
“我陪你。”
“不用。”
“我已经请了半天假。”
“你请假跟我说了吗?”
“现在说了。”
“你这人有时候挺烦。”
“我知道。”
他拿起另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咬完才发现是我不吃的韭菜馅,皱着眉放下。
我开车去那套房子。周启还是跟来了。他坐在副驾驶,一路看窗外,偶尔问一句孩子晚上吃什么。我说不知道,他说那买点面,他想吃炸酱面。
到了楼下,门卫大爷正拿水管冲地,水流到鞋边。我把裤脚往上提了提。
房子里有一层薄灰。客厅的窗帘被风吹得一动一动,墙角放着一把没拆封的折叠椅,包装袋上印着一串看不懂的图案。阳台有个空花盆,里面落了几片树叶。
周启打开窗户:“这里通风还行。”
“你以前也这么说。”
“我以前说过很多话。”
“你记得哪句?”
“记得厨房能放冰箱。”
我看他。
“你还真记得。”
“我脑子又没坏。”
他说完,去拧厨房水龙头。水先是黄的,流了几秒才清。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第一次来看房时,奶奶也来过。她那天在客厅转了一圈,摸了摸墙,说这地方适合养老。
我说:“这是我买的。”
她说:“知道,写你的名字。”
当时我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
卧室柜子里还有几床新被子,都是我买的。周启拿起一床,抖了抖,灰尘飞起来,他打了个喷嚏。
“你别动。”我说。
“我不动,灰也自己动。”
“你去门口站着。”
他真的走到门口站着。
我看着那几床被子,忽然想把房子给小芹算了。反正空着,反正大家都说我有办法,反正我也不是没有地方住。
这个念头出来没多久,我又想起那几年自己加班回家,连鞋都没脱就坐在地上整理资料的样子。不是为了这套房子,是为了不想再听别人说“你以后总会有地方”。
周启问:“你在想什么?”
“想晚上吃面。”
“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一烦就想吃面。”
“我没有。”
“那我买菜。”
“别买香菜。”
“你不是以前爱吃?”
“以前是以前。”
他没再说话。
回到奶奶家时,小芹也在。她坐在沙发边,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柜子上的灰。奶奶靠在椅子里打盹,旁边放着那只蓝边杯子,杯子底下压着一个小小的纸垫。
我把钥匙放在桌面上。
“房子我去看了。可以谈,但叔叔先把二百八十万的房钱付一下。”
叔叔没在,婶婶在厨房择菜。
小芹抬头:“堂姐,我不要了。”
“你不要,房子也不变成你的。”
“我知道。”
“别总说你知道。”
她抿了一下嘴:“奶奶说过,这房子本来就是留给你的。她还说,你要是愿意,可以让我们先住几年。”
我看向奶奶。
奶奶闭着眼,像睡着了。
“她什么时候说的?”
小芹拿布擦了擦手:“上次我陪她去买茶叶的时候。”
“她还说什么?”
“没了。”
“没了?”
“她说蓝边杯子不能给你用。”
我愣了一下。
小芹赶紧解释:“不是不让你用,是她说那杯子边上裂了,怕你嫌旧。她让我拿新杯子给你。”
婶婶在厨房里说:“妈是舍不得那只杯子。”
奶奶睁开眼:“我舍不得什么杯子。”
小芹看着她,突然不说话了。
叔叔这时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一袋面粉。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的钥匙。
“你们说到哪儿了?”
“说蓝边杯子。”我说。
叔叔把面粉放到厨房:“妈那套杯子,原来是你爷爷留下的。她平时不用,只有家里人来才拿出来。”
“她刚才还说舍不得。”
“她嘴硬。”
奶奶在椅子上拍了一下扶手:“我只是觉得那杯子好洗。”
“对,您觉得好洗。”叔叔笑了笑。
他把袖口往上卷,露出一截发白的线头,顺手用牙咬断了。
“房子的事,”他说,“我跟你婶婶商量过。不能让你吃亏。你要是愿意,我们先写个简单的约定,什么时候住,住多久,怎么收拾,都写清楚。钱的事,分几次也行。”
他说得很平静。
我看着他:“你不是拿不出来吗?”
“是拿不出来那么多。”
“那你昨天还……”
“昨天人多。”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身去洗面粉袋上的灰。
我忽然不知道该继续逼问什么。婶婶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小芹把那块布折成三角形,又重新折了一遍。
奶奶说:“小芹,你以后别住那房子。”
小芹抬头。
“为什么?”
“离你上班远。”
“那您昨天还说……”
“昨天我忘了。”
叔叔手上的水停了。
我看见他低头洗一个面粉袋,洗了很久。那袋子本来就不脏。
婶婶端出一盘切好的萝卜:“先吃饭吧。你们说房子,跟萝卜也不冲突。”
没人笑。
周启拿起一块萝卜,咬了一口:“今天盐放多了。”
婶婶说:“那你别吃。”
“我就说一下。”
我坐在奶奶对面,她把蓝边杯子往自己身后藏了藏,动作很快,像怕我看见。
我没有再问。
06
最后房子没有给小芹。
也没有立刻租出去。
叔叔和婶婶说先不急,等小芹把工作的事定下来,再看他们能不能在近一点的地方找一间小屋。小芹没有再提结婚日期,她开始跟着婶婶学做几道家常菜,第一次把萝卜炖糊了,婶婶还是吃了半碗。
奶奶偶尔说房子空着浪费。
我就说:“那您让叔叔先把二百八十万的房钱付了。”
她每次都瞪我。
瞪完问我:“你带没带小白菜?”
她还是偏心小芹。有一次小芹来,她把柜子里剩下的点心都拿出来,我去的时候只给我倒了一杯白开水。我端着杯子坐了半天,后来自己去厨房拿了一个橘子,吃到一半觉得酸,没吃完。
这种事没有什么好计较的。
可我还是计较。
周启确实比以前多说了一点话。他陪我去郊外把水电关了,把阳台那盆没长叶子的植物搬到屋里,说放着也占地方。我说随他,他就真的搬了。
他没有变成一个特别会替我挡事的人。
上周叔叔又问他房子的事,他还是先看我一眼,确认我没有皱眉,才说:“这事听林岚的。”
他看得太明显,叔叔都看出来了。
叔叔说:“你们两口子别什么都听她的。”
周启说:“我平时也没少做主。”
我在旁边问:“你做过什么主?”
他想了半天:“晚上吃什么。”
“这个算。”
他笑了一下,笑完又去找车钥匙。
奶奶那只蓝边杯子后来被她收进柜子里。柜门关不严,露出一条缝。我去拿碗时看见了,伸手想替她关好,手碰到杯沿,又停下。
她从厨房里说:“别动那个。”
“我没动。”
“你手都碰到了。”
“那我放回去。”
“放稳点。”
我把杯子往里推了推。
奶奶走过来,自己把柜门关上。她的手背上有几块淡淡的斑,指甲剪得很短。她关完柜门,忽然说:“那套房子,你要是真不住,就把窗帘换了。”
“换窗帘干什么?”
“旧了。”
“您看得见?”
“我看不见,也知道旧了。”
“要不要我把墙也刷了?”
“别乱花心思。”
她说完,回客厅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一群人包饺子,面粉撒得到处都是。奶奶看了一会儿,嫌他们包得慢,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我坐在旁边剥豆子。
她忽然问:“小芹跟你说杯子的事了?”
“说了。”
“她嘴怎么这么快。”
“她也没说什么。”
“她什么都爱说。”
“您不是让她别拿新杯子给我吗?”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
“新杯子容易摔。”
“旧杯子就不容易?”
“旧的摔了不心疼。”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
这句话听着不像解释。她大概只是随口说的,也可能不是。
叔叔后来把那份关于房子居住的约定拿给我看,纸上字写得很慢,有几处涂改。他没有催我签,只说:“你看着不合适就删。”
我看了半天,删掉了“尽快”两个字。
他看见了,点点头:“行,慢一点。”
小芹站在门口换鞋,问我:“堂姐,周末你去不去郊外?”
“干什么?”
“我想看看那边有没有合适的窗帘。”
“你看窗帘干什么?”
“随便看看。”
“你别把自己当主人。”
“我知道。”
她穿好鞋,手伸到门把上,又回头:“奶奶说,蓝边杯子以后给你。”
“我不要。”
“她说你不要也得给。”
“那你拿走。”
“我不要,太旧。”
我们都站着。
奶奶在客厅喊:“小芹,把门关上,屋里进灰了。”
小芹应了一声,拉开门,又停了停。
“堂姐,周末吃面吗?”
“看周启。”
“他肯定说随便。”
“那就不吃。”
“哦。”
她把门轻轻带上。
我继续剥豆子,剥出来的豆子放在一个白瓷盘里,豆荚扔在另一个盘子里。周启在厨房找挂面,翻了两个柜子,问我:“挂面是不是又没了?”
我没抬头。
“第二层。”
他弯腰打开柜门,里面掉出一只塑料勺。
他捡起来,放到水池边,接着找。
奶奶把电视声音调小,问:“小白菜买了吗?”
我说:“明天买。”
她说:“别忘了。”
周启从厨房探出头:“晚上吃面吗?”
我把最后一颗豆子放进盘子里。
“你先把锅洗了。”
周启把锅放进水池,拧开了水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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