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内容源自传统典籍与民间文化的文学再创作,旨在人文表达,纯属虚构,不传播迷信,请保持理性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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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钟馗踩着夜风走过乱葬岗时,听见了翻书声。
纸页沙沙响,一下,又一下,从东边第三座坟堆后面飘出来。那声音比风吹枯草更轻,却听得人后颈发紧。他拨开半人高的荒草,看见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盘腿坐在坟头,面前点着一支白蜡,蜡油已经结成厚厚一滩,火光映着书页,也映着那张瘦得颧骨高突的脸。
钟馗正要呵斥,眼睛扫过那书皮,封面上五个墨字,崔判官笔录。他膝盖一软,整个人伏了下去,额头抵着潮土,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知判官大人在此,钟馗失礼。”
01
坟头的风停了一瞬。
书生翻书的手搁在纸页上,指尖压着一行字,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儿,那根手指才慢慢收回,书页跟着落下来,啪地一声轻响,像有人在远处拍了一下棺材板。
“起来吧。”
声音很轻,听不出年纪。钟馗仍伏着,腮帮子贴着土,不敢动。他做捉鬼门神这些年,刀底下斩过多少野鬼游魂,头一回觉得脖子后头有什么东西压着,压得他抬不起头。
“钟馗不知判官大人今夜巡视阳间,冲撞了法驾,请大人责罚。”
书生没接话。他伸手拢了拢面前那支白蜡的烛芯,火苗跳了一下,把钟馗的影子从身后拽到脚边,又缩回去。钟馗偷眼去瞧,只见书生的手很白,白得像浸过水,指节处却有几道泥痕,像是刚从地里扒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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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钟馗认得崔判官。
十年前他在阴司走马上任时,远远见过一回。那位大人坐在案后翻册子,头也不抬,只把朱笔往砚台里一搁,整个殿里的烛火都矮了三寸。钟馗记得那双手,瘦,干,指节粗大,翻纸页时带着一股子陈年墨锈的气味。眼前这双手,太年轻了。
但他没敢往深处想。阴司里的官,有些喜欢变化形貌,他分不清。他只知道那本书是真的,书皮上五个字,用的是冥府朱砂,凡人就是照着描,也描不出那种颜色,像是从血里捞出又阴干了的铁锈。
“判官大人,夜巡路远,是否需要钟馗随行护持。”
书生慢慢把书合上,揣进袖中。那个动作很仔细,像是怕书角折了。钟馗看见他的袖口磨得发白,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腕上戴着一根红绳,绳上坠了一颗旧铜钱。
03
“不必。”
书生站起身,从坟头上下来。他走得很慢,脚下踩着一双破了边的布鞋,鞋底沾着黄泥。经过钟馗身边时,风里飘来一股味道,不是鬼气,也不是香火,是一股子墨汁掺着坟头青苔的潮味。
钟馗仍跪着,手按在地上,指尖抠进一簇枯草根里。他闻着那股味道,忽然想起一个人,想起自己生前最后一次科考,坐在贡院号房里,研墨时散出来的就是这股味。他喉咙发紧,没敢动。
书生走出去十几步,忽然站住了。他侧过身,半边脸被月光照着,钟馗这才看清他的眉眼,瘦归瘦,眼睛却亮得吓人,眼珠子转得慢,每一下都像是在秤量什么东西。
“钟馗,你今夜巡了多少地方。”
“回判官大人,乱葬岗、义庄、城南废庙,还有沿河一带,都巡过了。”
“有没有遇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只有一些游魂野鬼,已经打散了。”
书生点了点头。他抬手把袖口往上提了提,那枚铜钱在腕子上晃了一下,碰出一声清响。钟馗听见那声清响,心里忽然一沉,那铜钱上的字他认得,是“皇宋通宝”,阳间钱,不是阴司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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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钟馗跟着书生走了一段路。
他不敢并肩,只落后半个身子,眼睛不时扫向书生的袖口。那本书就揣在那里,书页被风吹得轻轻鼓动,像一只藏在袖中的活物,有呼吸。
“大人这次到阳间,是为勾魂,还是为查册。”
书生没回答。他走到一棵歪脖槐树底下,停住了,抬手在树干上摸了一把。钟馗看见他的手指在树皮上停了一下,又慢慢滑下来,指尖沾了一点夜露,在衣服上擦了三下。
“你在审我。”
钟馗后背一僵,又跪了下去:“钟馗不敢。”
“起来。”书生还是没有回头,“我问你,城西有户姓刘的人家,家里有个老妇人,你可知道。”
钟馗想了想:“回大人,城南城西我都有巡过,姓刘的倒有几户,不知大人说的是一位老妇人,还是——”
“年纪七十开外,守寡,带着一个读书的孙儿。”
钟馗摇头:“这等家常细事,钟馗不知。”
书生转过身来,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那本书,单手翻开。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吹得书页哗哗地翻,钟馗瞥见那上面全是人名,密密麻麻,像蚂蚁爬满了纸面。书生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
“刘门周氏,寿尽于今夜子时,阴差巳时勾魂,已收在册。”
钟馗心头一跳,抬头看天。月亮已经偏西,离子时不到一个时辰。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判官大人既然查册在此,是否要亲自前往勾魂。”
书生合上书,放进袖中。他低头拨了拨腕上的铜钱,过了一会儿才说:“不去了。这趟有人替她。”
05
钟馗在那棵歪脖槐树下站到子时。
书生已经走了,临走前只留下四个字:“你留在此。”钟馗不敢违拗,眼睁睁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布鞋踩在砂土上,一点声音也没有。他心里盘算着书生的话,刘门周氏,七十开外,守寡,带着读书的孙儿。这样的人,阴司里每年收去不知多少,为什么崔判官要专门跑一趟阳间,又为什么到了阳间却不出手。
子时刚过,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短促,像被人一脚踩断了尾巴。钟馗循声望去,只见城西方向隐隐有灯火晃动,接着便是一阵哭喊,在风里断断续续的。他攥紧腰间的鬼头刀,刀柄上的铜环冷得像冰。
又过了半炷香的工夫,一队阴差从城西方向飘过来,中间拴着一个白发老妇的魂。那魂浑浑噩噩的,脚步踉跄。钟馗闪到树后,看阴差走远,才出来。
天快亮时,书生回来了。他走路的步子比之前快了些,袖口上沾了几处泥点,额头上有细汗。钟馗一眼看见他左手的虎口处有一道新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开的,翻着白肉,没流血。
“大人,刘门周氏已收。”
书生点点头,从袖中取出那本书,翻到那一页,用拇指在那一行上抹了一下。钟馗看见那行名字淡了,像水渍一样慢慢洇开,最后完全消失。书生把书合上,抬头看着钟馗,眼里闪过一丝倦意。
“你替我办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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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书生交给钟馗的事,是去城南仁和堂,找坐堂的胡大夫,取一包药。
钟馗天亮后化了凡人的模样去了。仁和堂门脸不大,柜台后面一个灰发老头正拨算盘,见他进来,头也不抬:“要什么药。”钟馗说了胡大夫的名号,说有人托他来取药。那老头的手停在算盘上,珠子不动了。
“谁托的。”
“一个年轻书生,瘦高个子,手腕上戴一枚铜钱。”
老头的眼皮跳了一下。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黄纸包好的药,往钟馗面前一推,动作很慢,像在犹豫什么。钟馗伸手去拿,老头忽然按住了纸包,说了一句:“你告诉他,东街的郑屠户昨晚死了。比他写的那张纸上,早了三天。”
钟馗拎着药包出了门。街上还没热闹起来,只有几个挑担卖菜的蹲在路边。他走了几步,把药包凑到鼻尖闻了闻,是治咳喘的方子,里面有几味药,阳间常见,阴司里也见过,给那些喉咙被自己哭哑了的鬼熬汤用。
他回到城东的一座破土地庙,书生正坐在台阶上,面前铺着那本书,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写写画画。钟馗把药包递过去,书生接在手里,掂了掂,没抬头。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东街郑屠户昨晚死了,比纸上写的早了三天。”
书生握树枝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树枝扔了,在袖口上擦了一下手,才慢慢说:“知道了。”
07
钟馗没有走。
他在土地庙门口站了很久,看着书生重新翻开那本书,从第一页开始看,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停上一会儿。翻到中间时,书生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住,久久没有动。钟馗侧眼望过去,那页上只有稀稀落落几个名字,其中一个用朱砂圈着,旁边标了一行小字。
书生把脸埋进书页间,像在嗅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古怪,嘴角往上提,眼珠子却定着不动,像脸上挂了一张别人的皮。
“钟馗,你知道这本书从哪儿来的吗。”
“请大人示下。”
“从一个书生手里传下来的。他花十年抄完了阴司十三卷,自己留了一卷,藏在墙缝里。后来他死了,这书就落到我师父手里。师父告诉我,这东西能看一个人的生死,能改一个人的运数,可是每改一处,自己身上就会少一样东西。”
书生说着,摊开自己的左手。虎口处的那道新伤已经结了痂,黑红色的,像一条蚯蚓爬在皮肉上。钟馗盯着那道伤,喉结动了动,没作声。
“我改了三处。”书生把书合上,按在膝盖上,声音低下去,“一处救了我娘,一处救了我自己,还有一处,本来轮不到我管。”
钟馗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摸到刀柄上。书生看着他这个动作,又笑了一下,这回眼珠子动了,里面像结了一层霜。
“你早看出来了,对不对。你不是崔判官,你根本就是个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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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书生没有否认。
他慢慢把药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片干枯的叶子,在手心里碾碎了。风把那些碎末吹散,有几粒落在书皮上,他低头把它们一个个弹掉。
“这本书上,有我的名字。三年前,我娘病重,我到处求医,没人肯赊药。我在城隍庙后墙的夹缝里捡到这本书,上面写着我娘活不过那年冬天。我不信。后来她差点死了,我跪在庙里念了书上一段话,念到半夜,她的烧退了。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书有用。”
钟馗攥着刀柄,指头一根根地收紧。他忽然想起昨夜书生从坟头下来时,脚上沾的黄泥。那不是乱葬岗的土,乱葬岗的土是黑灰色的,那黄泥带着河腥气,像是从哪条河沟里踩上来的。
“你昨晚不是去勾魂。你去了河沟边。”
书生站起身,把书揣进袖中,药包捏在手里。“郑屠户是我推的。他卖病猪肉,三年里害了十七条人命,这本书上却说他该活到六十八。我改了他的寿数,让他提早入阴司报到。”
他顿了顿,看着钟馗的眼睛:“你能拿我怎么样。把我拿下,交给阴司。那这本书怎么办?上面还有三百多页,每页都写着名字。你把它呈上去,这些人的命就都定了。”
钟馗没动。他的刀在刀鞘里轻轻振了一下,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要往外拱。他知道自己该动手,一个凡人,偷了阴司的册子,私改寿数,推人入水,哪一桩都够下拔舌地狱。可他站在土地庙门口,闻着书生身上那股墨汁和河腥混在一起的气味,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年他科考落榜,站在贡院门口,撕了考卷,一头撞在石狮子上。血溅出来的时候,他想的是,这世道太不公道。凭什么有人一字不写也能中,凭什么他满腹经纶却连个同进士出身都不给。他死之后,阴司念他怨气重,封他做了捉鬼门神,刀底下斩的鬼,十个里有九个是冤死鬼。
他杀那些鬼的时候,从不问对错。
09
钟馗松了刀柄。
“你走。”他说。
书生愣了一下。他原本站着,听到这话,身子微微往后仰了一下,像被人迎面推了一掌。脚后跟磕在土地庙的门槛上,发出咚的一声。
“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趁我改主意之前。”
书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往台阶下走了两步,又停住了。钟馗看见他的背影在晨光里绷得直直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钟馗,你放了我,阴司追查下来,你会受罚。”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书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动,像是想道谢,又觉得不合适,最后只是慢慢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钟馗看着他越走越远,袖口里的书随着步子轻轻拍打他的腰。他的身形在晨雾里变薄,变淡,最后只剩下一个灰色的点。
钟馗站在土地庙门口,一直站到太阳完全升起来。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仁和堂药包的黄纸碎屑。他把手往衣摆上擦了擦,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他停住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夜书生说,改一处,身上就少一样东西。救娘,救自己,杀郑屠户,是三处。可书生身上,除了虎口那道新伤,还有没有别的。
钟馗回头朝书生消失的方向望了望,什么也看不见了。他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像刀锋擦过石头。然后他大步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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