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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之送她来,是想换三万兵马。”耶律齐说,“可儿臣觉得,这三万兵马换亏了。”
帐里又是一阵骚动。
可汗眯起眼睛:“怎么说?”
耶律齐转身,从怀里取出一叠纸,双手呈上。
“父汗请看。”
那是周慕之的信。
可汗接过,一封封看过去。越看,脸色越沉。看完最后一封,他抬起眼睛,盯着耶律齐。
“这些信,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三年来陆续收到。”耶律齐说,“周慕之想扶持儿臣,因为儿臣的母族是汉人,最好控制。可他不明白,儿臣虽然有一半汉人血统,但儿臣是父汗的儿子。”
可汗沉默了一会儿,又看向我。
“这些信,你知道?”
我起身,跪下。
“回可汗,民女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民女嫁给他三年,替他管着侯府的账。”我说,“他以为自己藏得深,殊不知他书房密格里有什么,民女比他还清楚。”
可汗盯着我,那双眼睛像是要把我看穿。
“你知道他要送你来和亲?”
“知道。”
“你恨他?”
我想了想,摇头。
“不恨。”
“不恨?”可汗挑眉。
“民女只是看清了他。”我说,“他让民女来和亲,民女就来。他让民女替他死,民女也认。可民女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顿了顿,抬头看他。
“民女的命是民女自己的,不是他的。他想让民女死,民女偏要活。他想让民女替他受苦,民女偏要过得好。他以为把民女送走就万事大吉,可民女偏要回来,好好站在他面前,让他看看,民女过得比他好。”
帐里静得落针可闻。
可汗看着我,忽然笑了。
“好一个偏要过得好。”他慢慢坐直身子,“来人,把老大老二叫进来。”
帐外很快进来两个人,一个三十出头,满脸横肉;一个二十七八,目光阴沉。这是可汗的大王子和二王子。
可汗指着那叠信,把事情说了一遍。
大王子听完,脸色变了变,忽然指着耶律齐骂道:“老三,你什么意思?你收周慕之的东西,现在拿出来说是他图谋不轨?你跟周慕之勾搭了三年,谁知道你们想干什么?”
二王子也附和:“就是,老三这些年收了那么多好处,现在撇清自己,谁信?”
耶律齐不慌不忙,看向我。
我起身,从袖中取出另一叠纸。
“大王子,二王子,”我慢慢道,“周慕之给三王子的每一封信,民女都有抄本。可诸位与周慕之的通信,民女也有。”
大王子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举起那叠纸。
“这是大王子去年写给周慕之的信,信里说,只要周慕之支持您夺位,您愿意割让云州以北三百里给大周。”我顿了顿,又抽出另一张,“这是二王子的信,信里说,只要周慕之帮您除掉大王子,您愿意送五千匹良马、三千副铠甲。”
二王子脸都白了:“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可汗一看便知。”
我把那叠纸双手呈上。
可汗接过去,一封封看。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抖。看完最后一封,他猛地抬头,盯着两个儿子。
“你们……”
话没说完,他忽然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金帐里乱成一团。
大夫冲进来,王子们冲上去,大臣们乱喊。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铺着兽皮的坐榻。
可汗被抬到后面去了。大王子二王子追着进去,耶律齐走到我身边,低声道:“你那些信……”
“假的。”我看着前面,嘴唇几乎没动,“我哪有他们的信。但可汗不会认出来的,他气成这样,只会相信那是真的。”
耶律齐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你真是个疯子。”
我没理他。
三天后,可汗驾崩。
临死前,他把几个王子叫到跟前,下了最后一道汗令:传位给三王子耶律齐。
大王子当场发作,带着他的人冲出金帐。二王子阴着脸,什么也没说,行礼退了出去。
当天夜里,王庭乱了。
大王子带兵攻打汗帐,二王子的人堵住了城门。耶律齐手里只有三千兵马,被困在王庭正中,进退不得。
我在院子里坐着,听了一夜的喊杀声。
天亮的时候,孙嬷嬷从外面回来,浑身是血。
“姑娘,成了。”
我起身,看着她。
“三王子的人撑不住了,大王子那边还有两千人没动。咱们那五十匹母马,我让人在尾巴上绑了火把,从西门放出去了。他们以为是援兵来了,阵脚乱了。”
我点点头,往外走。
“姑娘去哪儿?”
“去帮耶律齐收尾。”
我赶到汗帐的时候,耶律齐正被十几个人围着。他浑身是血,刀都砍卷了,还在拼。
大王子站在不远处,哈哈大笑:“老三,你也有今天——”
话没说完,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他瞪着眼睛,慢慢跪下去,倒在地上。
我放下弓,看着耶律齐。
“愣着干什么?”我说,“二王子的人还在城门口,你想等他们打进来?”
耶律齐看着我,忽然笑了。
笑得满口是血,笑得像个疯子。
4
那一箭之后,局势就定了。
大王子的亲信见主子死了,有人降了,有人逃了。二王子的人守在城门口,听到消息,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耶律齐的人从后面包了饺子。
太阳落山的时候,王庭安静了。
我站在汗帐外面,看着人把尸体一具具抬走。血渗进土里,黑红黑红的,踩上去有些黏脚。
耶律齐从帐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袍,头发还湿着,像是刚洗过。他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视线看向那片正在被清洗的地面,没说话。
站了许久,他忽然开口。
“你那一箭,是故意的?”
我没看他。
“他站的位子,正对着你。”我说,“你要想射他,早就射了。你等到那时候才动手,不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看见,是你的人杀的他?”
耶律齐笑了。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我转身看他。
他脸上带着笑,可眼睛里没有笑意,就那么盯着我,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沈清辞,”他慢慢道,“你到底是来和亲的,还是来帮我夺位的?”
“有区别吗?”
“有。”他走近一步,“和亲,你就是我父汗的女人,虽然他没来得及碰你,但名义上你还是他的遗孀。帮我夺位,你就是我的盟友,我欠你一条命。”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看着我,等着我开口。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远处有士兵在吆喝着什么,火光一簇簇亮起来。
“我娘嫁给我爹的时候,”我忽然说,“也是和亲。从江南到北境,几千里的路,她走了三个月。到了侯府,我爹已经纳了妾。”
耶律齐愣住。
“我娘等了他二十年。”我看着远处跳动的火光,“等他回心转意,等他看她一眼。等到死,他都没来。”
我收回视线,看向耶律齐。
“我不等。”
他盯着我,眼睛里有光闪了闪。
“所以你是来……”
“我来做买卖的。”我说,“你欠我一条命,我记着。将来我要用的时候,你得还。”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回笑得很真,眉眼都弯了。
“成交。”
第二天,耶律齐登基。
仪式很简单,甚至有些简陋。就是在汗帐前面铺了一张毯子,他跪上去,几个萨满跳了跳大神,然后就完了。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旁边站着耶律齐的娘——现在该叫太后了。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戴上汗冠,眼眶红了,却没有落泪。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来看我。
“孩子,”她低声道,“你想好了吗?”
我没回答。
她叹了口气,没再问。
登基之后,耶律齐做的第一件事,是封赏。
跟着他打仗的那些人,升官的升官,赏钱的赏钱。封到最后,他忽然看向我。
“沈清辞。”
我从人群里站出来,行礼。
他坐在那张铺着兽皮的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慢慢道:“你献上的那些财物,足够买下半个王庭。你在昨夜乱战中射杀叛首,救了朕的命。你说,朕该赏你什么?”
帐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想了想,抬头看他。
“陛下要赏,就赏我一个能自己做主的位子。”
他挑眉:“自己做主的位子?”
“我不要封号,不要封地,不要金银。”我说,“我要一支兵,几百人就够。我要在这王庭里有个衙门,能管自己想管的事。”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忍不住开口:“陛下,这……这不合规矩。一个女人,怎么能带兵?”
耶律齐看了那人一眼,没理他,继续看着我。
“你想管什么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管那些大周来的、被掳来的、被卖来的女人。”
帐里更静了。
“她们被人送来送去,没人问她们愿不愿意。”我说,“我娘是这样,我也是这样。我不想让别的女人也这样。”
耶律齐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旁边有人开始不安,有人想说话又不敢说。
最后他笑了。
“好。”他站起身,“沈清辞,从今天起,你就是北狄的军师将军。王庭里设一个清吏司,归你管。兵——朕给你五百亲卫,你自己挑。”
我跪下,行礼。
“谢陛下。”
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人群里的太后在笑。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军师将军。
五百亲卫。
清吏司。
这三个名头,让王庭里吵了整整一个月。
有人说耶律齐疯了,让一个女人管兵。有人说耶律齐是被我迷住了,早晚要吃亏。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我跟耶律齐早就勾搭上了,那一箭射得那么准,说不定就是商量好的。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一概不理。
我忙着呢。
清吏司设在一座废弃的院子里,我让人收拾干净,挂了牌子。五百亲卫从各部落挑来,有汉人,有北狄人,有男有女。我不管他们是什么出身,只问一句话:愿不愿意跟我干。
愿意的留下,不愿意的滚蛋。
最后留下四百三十七个。
我让他们站成排,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被卖过三次的汉女,有死了丈夫的北狄寡妇,有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有从奴隶营里赎出来的囚犯。他们站在那里,衣衫破烂,面黄肌瘦,可眼睛里有光。
我站在他们面前,慢慢道:“你们都听过我是谁。大周送来的和亲公主,新婚夜被夫君亲手送走。他让我来给一个快死的老头子做妾。”
没人说话。
“我不愿意。”我说,“所以我活到现在,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话。”
我顿了顿。
“你们呢?你们愿意吗?”
沉默了一会儿,有个汉女开口,声音沙哑:“不愿意又能怎样?”
我看着她。
“不愿意,就跟我干。”我说,“我教你们认字,教你们算账,教你们骑马射箭。将来有一天,有人再把你们送来送去,你们就拿刀捅他。”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笑完之后,有人哭了。
第一年,我带着这四百多人,把王庭里所有的妓馆都砸了一遍。
不是真砸,是拿着耶律齐的手令,挨家挨户查。查到被拐来的、被卖来的、被抢来的,直接带走。妓馆老板要是敢拦,就问他一句:你是想跟大周作对,还是想跟北狄作对?
大多数老板都怂了。
少数不怂的,第二天门口就多了一队兵,说是例行检查,一查就是半个月。
第二年,清吏司的名声传出去了。
开始有人自己找上门来,有逃出来的,有被送来的,有自己跑来的。院子不够住,我让人在旁边又圈了一块地,盖了一排排木屋。
第三年,清吏司有了自己的产业。
几间织布坊,一家马场,还有一片开垦出来的菜地。那些被救出来的女人不愿意回去,就留下来,织布,养马,种菜。赚的钱归她们自己,清吏司只抽一成,留着给新来的用。
耶律齐有时候会来看我。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女人来来往往,有的扛着布匹,有的牵着马,有的蹲在地里拔草。看着看着,他就笑。
“你这里比我的王庭还热闹。”
我坐在廊下看账本,头也不抬:“陛下要是觉得冷清,我让人给您送几个过去?”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沈清辞,”他忽然道,“周慕之登基了。”
我的手顿了顿。
“上个月的事。”他继续说,“他逼着先帝禅位,自己坐了龙椅。改国号为周,年号建元。”
我把账本合上,看他。
“他还给你写了封信。”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说是国书,其实是给你的私信。要我转交。”
我接过,展开。
信不长,寥寥数语。他说他后悔了,说他当初是不得已,说他这些年一直在想我。最后他说,他想见我一面,有些话想当面说。
我把信折好,还给他。
“陛下怎么回的?”
他看着我,慢慢道:“我还没回。等你看了再说。”
“那就回他。”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就说太后娘娘没空。”
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笑了好一阵,他才停下来,看着我说:“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沈清辞,”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真来了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不会来。”我说,“他舍不得他那把龙椅。”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是把他看透了。”
我没说话。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弟弟的事,有消息了。”
我心里一动。
“他在云州,过得不太好。”耶律齐说,“周慕之登基之后,把他调到边境去了,说是历练,其实是发配。他那边的兵,都是老弱病残,粮饷也发不下来。”
我攥紧了手里的账本。
“你想怎么办?”他问。
我想了想,慢慢松开手。
“再等等。”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第三年年底,北狄的使者带着耶律齐的回信,去了大周都城。
使者回来后,把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他说周慕之接到信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把那封信看了三遍,又问使者,太后真的只说这一句?使者说,是,太后娘娘只说这一句。
周慕之沉默了很久,最后挥挥手,让他退下。
使者又说,他临走的时候,看见宫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是个女人,穿着素色衣裙,脸色蜡黄,眼神阴郁。她站在廊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我听完,问了一句:“那女人是不是一直在咳嗽?”
使者愣了愣,点头。
“是,小人听见她咳了几声,被人扶着走了。”
我笑了笑。
苏韵如。
她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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