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屿说他这个月工资又少了一截的时候,正在厨房里找一根不见了的发圈。
他说得很平常,拖鞋蹭着地板,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剥完的橘子。
“公司调整,大家都一样。”
“少多少?”
“没多少。”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橘子皮撕得很碎,碎得像小纸屑,落在水槽边上。
“你别这么看我。”他说,“我能养活自己。”
“我也没说什么。”
“你脸上写着呢。”
我把发圈从洗衣机后面勾出来,顺手套在手腕上。那天晚上我们吃的是番茄鸡蛋面,周屿煮面的时候放了两次盐,最后端上来,汤有点咸。
我没说。
他最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别花了”。
买菜别买那个,家里还有。
纸巾用厨房剩下的也行。
周末别出去吃,楼下那家面馆就不错。
我原本想换一张小一点的餐桌,旧桌子边角翘了起来,坐下的时候衣服总会挂住。我在手机上看了两天,周屿说,先别换,能用就用。
后来我把那张页面关了。
关得很快,像怕被他看见。
他却开始请同事吃饭。
这件事是许岚告诉我的。
那天下午,她在办公室门口叫住我。她穿一件米白色外套,袖口沾着一点蓝色的圆珠笔印,怎么也擦不掉。她以前见过我一次,是周屿带我去参加他们部门的聚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怎么说话。
“你是林晚吧?”
“嗯。”
“正好,周屿在里面开会,你等他一会儿。”
“我不急。”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帆布袋,笑了一下。
“你真幸福。”
我没听清。
“什么?”
“你男朋友挺会照顾人的。”
她说完,低头翻文件,翻了两页,又抬头。
“上周他请我们团队吃饭,一顿就花了四万。我们都说他大方。”
我手里的帆布袋勒得手指发白。
袋子里装着两盒打折的挂面,还有一小袋葱。葱叶从袋口露出来,碰到了我的手背。
我说:“他工资降了。”
许岚停了一下。
“啊?”
“他说工资降了。”
她没接话,手指在文件角上点了两下。
走廊那头有人推着一车打印纸过去,车轮卡了一下,发出咯噔一声。许岚侧身让开,顺便把鞋尖上的灰蹭掉。
“也许是奖金少了。”她说。
“他说工资。”
“那可能我记错了。”
“你说他请你们吃饭。”
“是他组织的。”
“组织和请,不一样吧。”
许岚看着我,没急着解释。她的睫毛很长,眼下有一点粉底没盖住的青色。
“林晚,我不是故意跟你说这个。”
“我知道。”
“就是觉得……你们感情挺好的。”
我笑了笑。
“从哪儿看出来的?”
她这次没笑。
“他那天一直说,家里有人等他。”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没有地方落。
周屿从会议室出来,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平常那样。
“你怎么来了?”
“路过。”
我晃了晃帆布袋。
“买了点挂面。”
许岚往旁边退了一步。
“你们聊,我先走。”
她走出去几米,又回头。
“林晚,你别多想啊。”
我说:“我没多想。”
周屿接过我的袋子,发现里面有一根葱掉出来,弯腰捡起来,放回去。
“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那买点豆腐?”
“家里不是还有半块。”
“那就不买。”
他拎着袋子走在我前面,肩膀比以前低了一点。我盯着他后颈那块被衣领磨红的皮肤,突然想起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昨天我还觉得味道怪。
“周屿。”
“嗯。”
“你上周请团队吃饭,花了四万?”
他没回头。
“许岚跟你说的?”
“嗯。”
“她喝多了,记错了。”
“她没喝酒。”
“那就是她听错了。”
他说得太快。
我站在原地,手腕上的发圈忽然松了,掉到了地上。
他走了两步,回过头。
“别站着了,回家吧。”
我弯腰把发圈捡起来,没再问。
晚上他洗澡的时候,我把旧桌子上的塑料垫擦了三遍。垫子上有一块番茄汁,已经干了,擦不掉。我擦到第四遍,周屿在浴室里喊了一声,问我有没有看见他的灰色袜子。
我说没有。
其实那只袜子就在沙发下面,露出半个脚后跟。
我没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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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回到家,周屿先去阳台看那盆快要蔫掉的薄荷。
“你给它浇水了吗?”
“早上浇过。”
“土还是干的。”
“那你再浇一点。”
他说着,拿起水壶,倒得太多,水从花盆底下流出来,滴在地砖上。
我在旁边看着。
“你别浇了,等会儿泡烂。”
“植物哪有那么娇气。”
“你不是说它快死了吗?”
“我说着玩。”
他把水壶放回去,鞋底踩到水,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厨房的抽油烟机突然自己响了一下,又停了。家里的电器总有这种毛病,像人在背后小声叹气。我把地擦干,抬头看见他站在冰箱前,拿着一瓶没喝完的酸奶。
“你还喝吗?”他问。
“你喝吧。”
“我不想喝。”
“那倒了。”
“别浪费。”
“你刚才还说别花。”
他把酸奶放回去。
“林晚,你非得每句话都接上吗?”
“你说了四万,我总得知道是哪一个四万。”
“没有四万。”
“许岚说有。”
“她说什么你都信。”
“你说什么我就该都信?”
周屿把冰箱门关上,动作不重,只是门缝里夹了一片葱叶。他没发现。
“那你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
“你这样就是想怎么样。”
我转身把灶台上的调料瓶挪了一遍。生抽、醋、盐,位置本来就没乱,我还是挪了。周屿靠着冰箱,半天没动。
“饭是公司安排的。”他说。
“你刚才不是说她记错了。”
“我说没花四万。”
“那花了多少?”
他沉默。
我看见墙上的钟,秒针走得有些快,跟手机上的时间差了两分钟。以前周屿总说要把它调准,一直没调。
“她说你请团队吃饭。”
“不是我想请。”
“那是谁想请?”
“大家都想吃。”
“大家想吃,就你来请?”
“我负责项目,怎么了?”
他说完,又把声音压低。
“那天有几个新人刚进来,大家都挺累的。许岚说吃顿饭,别让人心里散了。我就安排了。”
“安排需要你说自己工资降了吗?”
他低头抠指甲边上一点倒刺。
“我工资是降了。”
“那顿饭呢?”
“饭局和工资不是一回事。”
“在我这里是一回事。”
“你能不能别把什么都算在一起?”
我看着他。
他大概也觉得这句话不合适,抬手摸了摸鼻子。
“我是说,别把我请同事吃饭和我们过日子混在一起。”
“可我们过日子的时候,你让我不要换桌子,不要买水果,不要去看电影。”
“我不是不让你买。”
“你说家里有人等着用。”
“那你买啊。”
他这句话说完,自己先安静了。
我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电视机里放着一档讲旧房改造的节目,主持人拿着一块黄色瓷砖,说这颜色显得屋子亮。周屿拿遥控器调了两个台,停在一部没人听得懂的古装剧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小气?”我问。
“没有。”
“那你觉得我很懂事?”
“也没有。”
“到底有没有?”
“你这问题没法答。”
“你答不答都一样。”
周屿坐到沙发边,把茶几上的茶杯摆正。那只杯子的柄缺了一小块,是我搬来时就有的。他每次用完都要把杯柄朝右,今天也一样。
“林晚。”他说,“你别因为一句话,把自己弄得很委屈。”
我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我委屈?”
“你不说话的时候,家里特别安静。”
这话听着像关心,又像嫌我麻烦。
我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茶叶在壶底堆成一团,没什么味道。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在省给谁。”
周屿没说话。
手机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扣在桌面上。
我也没问是谁。
过了一会儿,他说:“许岚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想的哪种人?”
“就……你别把她当成——”
“我没把她当成什么。”
“她最近家里也有事。”
“她家里有什么事?”
“她父亲一个人在外面住,她得两头跑。团队又一直催,她也挺累。”
“所以她可以说你幸福。”
“她没恶意。”
“我知道。”
我把杯子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凉茶。
“我没说她有恶意。”
周屿低声说:“你有时候,比有恶意还难处理。”
我把杯子放下。
他立刻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今天说话都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别听。”
我站起来去收衣服。阳台上挂着三条毛巾,一条袜子,一件周屿的旧衬衫。那件衬衫腋下开了线,他说还能穿,我给他缝过一次,针脚歪得很。
他在背后问:“你去哪儿?”
“收衣服。”
“我来。”
“你坐着吧。”
“我也不是不能干活。”
“我知道。”
我把衬衫取下来,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请团队吃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周屿没有立即回答。
楼下有人在喊小孩回家,喊了三声,第三声拖得很长。
“想过。”他说。
“怎么想的?”
“想着别让你知道。”
我手里的衣架卡在晾衣杆上,来回晃了两下。
他又说:“不是怕你生气。”
“那是怕什么?”
“怕你觉得我没用。”
我没回头。
过了很久,我问:“豆腐还吃吗?”
“吃。”
“那我明天买。”
“家里不是还有半块?”
“坏了。”
“什么时候坏的?”
“刚才。”
其实那半块豆腐还好好的,放在冰箱第二层,白白的,边角有一点水。
03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周屿还在睡。
他睡觉时喜欢把一只脚伸出被子,冬天也这样。床头柜上有一只没盖好的润唇膏,盖子滚到了床底,我没捡。
我给自己煮了鸡蛋,鸡蛋裂了一条缝,蛋白从里面冒出来,像一小块白石头。
手机里有许岚发来的地址。
她说,昨天的话让你不舒服了,对不起。中午有空的话,喝杯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删掉了。
又从最近删除里找出来。
我不想去。
我还是去了。
那家茶馆不大,门口摆着一排塑料凳子,最边上的凳子少了一条腿,靠墙歪着。许岚坐在里面,面前放着一个旧本子,边角卷起来了。
“我以为你不会来。”她说。
“我也以为。”
“喝什么?”
“白水。”
“这里白水要自己倒。”
“那我自己倒。”
她给我推了一只玻璃杯,杯底有一圈没洗干净的茶渍。
“我昨天说话没过脑子。”
“你说的是真的吗?”
“哪句?”
“幸福那句。”
许岚低头翻本子。
“是真的。”
“你羡慕我?”
“羡慕你男朋友下班有人等。”
“你也有人等。”
“我家里那个老人,等我回去不是为了问我吃没吃饭,是问我什么时候再过去一趟。”
她笑得有点无奈。
“每个人家里都有一摊事。”
她指了指本子。
“那天吃饭,是我提的。最近几个人准备走,走之前想让大家坐一会儿。周屿把事情接过去了。”
“为什么是他?”
“他不想让我出面。”
“为什么?”
“我那阵子家里乱。工作上也有点问题。”
“他替你做面子?”
“别说得那么难听。”
“我没说难听。”
“他这个人吧,平时不爱说自己。要是别人觉得他能扛,他就真去扛。”
我看着那个旧本子,纸张中间夹着一张菜谱,露出半截“豆腐”两个字。
“那顿饭到底是谁请的?”
“你很在意这个。”
“嗯。”
“我也说不清。”
她的手停在本子上。
“有一部分是团队的安排,有一部分是周屿自己加的菜。有人说不要,他说难得一次。”
“所以他不是没钱。”
“他可能只是想让大家吃得好一点。”
“他对别人挺大方。”
“他对你不大方吗?”
我没回答。
许岚把玻璃杯转了一圈。
“你知道吗,那天他接到你电话,第一句是‘家里那盆薄荷别忘了浇水’。”
“我没给他打电话。”
“不是你打的,是他看见时间了,自己说的。”
我想起那天晚上,薄荷被他浇得满地都是水。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可能他觉得说了,你会陪他一起省。”
“我已经在省了。”
“他知道。”
这句话让我不舒服。
我把杯子里的水喝完,起身时,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
“许岚。”
“嗯。”
“你和他没什么吧?”
问出口以后,我自己都觉得难看。
许岚愣了一秒,随后把头发别到耳后。
“没有。”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我就是——”
“你就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被排除在外了。”
她说得很轻。
我看着她,突然想到我小时候有一双白色球鞋,鞋面总是刷不干净。母亲拿牙膏给我擦,擦完还是灰的。我那时很怕同学看见,后来大家都在穿凉鞋,也没人管我的鞋。
“周屿说你父亲一个人住。”我说。
“嗯。”
“你们不住一起?”
“我弟弟偶尔过去。我过去得多一点。”
“那你也挺累。”
“还行。”
她低头收本子,动作很慢。
“林晚,别因为我一句话把周屿判了。”
“我没有。”
“你脸上写着呢。”
这句话和周屿一样。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许岚也笑了。她笑完,忽然揉了揉眼睛,像眼里进了灰。
“其实我也不想让他替我请这顿饭。”她说,“可当时大家都看着我,我没接住话。”
“他接住了?”
“他总是这样。”
“那他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这个我不知道。”
她把旧本子塞进包里,拉链卡了两次才拉上。
临走时,她说:“你们晚上吃什么?”
“可能吃豆腐。”
“豆腐挺好。”
“你也喜欢?”
“我父亲牙不好,做软一点他能吃。”
她说完就低头穿鞋,没有再解释。
我走出茶馆,在门口买了一包纸巾。老板找给我的那包纸巾印着一只胖兔子,兔子的耳朵被印歪了。
我站在路边,把纸巾塞进包里。
周屿给我打电话。
“你去哪儿了?”
“出来办点事。”
“中午吃饭了吗?”
“没有。”
“我煮面。”
“别放两次盐。”
他在那边安静了一下。
“我上次放两次了吗?”
“你自己尝。”
“那你想吃什么?”
“都行。”
他又问:“你还回来吗?”
我抬头看了看街边那块掉漆的广告牌。
“回。”
04
那天晚上,周屿真的煮了面。
他只放了一次盐,汤淡得像没在锅里待够时间。我吃了几口,把碗推到一边。
“怎么了?”他问。
“没熟。”
“面熟了。”
“我是说味道。”
“你不是说别放两次盐吗?”
“我说别放两次,不是让你不放。”
他拿起我的碗,自己尝了一口。
“挺好的。”
“你觉得好就吃。”
“我吃。”
他说完真把我的那碗吃了。
他不爱吃葱,碗里的葱却一根没剩。我看着他低头吸面,忽然又觉得他挺可怜。这个念头来得很快,快得让我自己也不愿承认。
我去厨房洗碗。
那只碗底粘着一点面汤,我冲了水,又挤了洗涤液。洗完放进沥水架,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洗。
周屿站在厨房门口。
“你已经洗过了。”
“没洗干净。”
“我看挺干净。”
“你看不出来。”
“林晚。”
“别叫我。”
他说:“好。”
我继续洗。
水龙头没有关紧,水一直细细地流。窗外有人在练笛子,吹了几声,停了,又吹,调子总是差半截。我想起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摔倒以后膝盖上有一块很小的血痂,后来结了痂,裤子一蹭就掉,我还以为自己好了。
周屿把水龙头关了。
我看着他的手。
“你干什么?”
“水都流走了。”
“流就流。”
“你别这样。”
“我哪样?”
“你自己难受,非得让所有东西都跟着你难受。”
他说得不重,我却把碗放在水槽里,重新拿起另一只。
“你放心,我不会让所有东西跟着我难受。”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们今天都不是那个意思。”
他靠在门框上,半天没出声。
“我妈让我问你,周末去不去吃饭。”他说。
“你妈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工资降了。”
“我没跟她说。”
“那她知道你请团队吃饭吗?”
“她怎么会知道。”
“那你在谁面前不怕没用?”
周屿抬眼看我。
我也看着他。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厨房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声音。它每隔一会儿响一下,像一个人想说话又咽回去。
周屿说:“我不想让你跟着我担心。”
“你让我省下来的时候,没问我担不担心。”
“我没有让你省。”
“你每次都说不用买。”
“那是因为——”
“因为家里有人要用。因为工资少了。因为以后不知道什么样。可你请别人吃饭的时候,四万都能说请就请。”
“不是说请就请。”
“那是什么?”
“是有原因。”
“你的原因只能让别人知道,不能让我知道。”
周屿走进厨房,拿起抹布,擦灶台上根本不存在的水。
“你想听什么?”
“实话。”
“实话就是那天需要有人做东。”
“为什么非得是你?”
“我负责。”
“你负责就要拿自己的钱?”
“没有全是我的。”
我停下手。
“还有谁的?”
他又不说了。
“你看。”我把碗翻过来,“你总是说一半。”
“因为说多了你会把它拆开。”
“你不说,我只能自己拆。”
“你自己拆出来的东西,未必是真的。”
“那你给我真的。”
他把抹布叠成四方形,又展开,再叠一次。
“那天是许岚家里有点事,团队又要聚。她不想让大家觉得她撑不住。我就说我来。后来有人把一部分安排记到我这边,有人又补了一点,具体我没算。”
“你没算?”
“没。”
“你对别人家的事挺上心。”
“她是我上司。”
“也是女的。”
他抬头,脸上没有生气,只有疲惫。
“你要是想问我和她有没有什么,直接问。”
“我问过了。”
“那就别绕。”
“我没有绕。”
我用力擦了一下盘子,盘子在手里打滑,碰到了水槽边,发出一声脆响。没碎。
“你和她有没有什么?”
“没有。”
“你喜欢她吗?”
“没有。”
“你羡慕她吗?”
“我羡慕谁?”
“她能让你觉得自己有用。”
周屿沉默了。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说不是。
我把那只盘子放回架子,发现它上面还有一道没洗掉的油痕。我又拿起来。
“你看,你自己都不敢说没有。”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问。”
“我也没想到我会问。”
“她比我大三岁。”
“我没问年龄。”
“她有家庭。”
“我也没问她有没有家庭。”
“她最近真的很难。”
“我也不容易。”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周屿伸手想接我手里的盘子,我避开了。
“你别碰。”
“行。”
他站在那里,肩膀一边高一边低。以前他加班回来也这样,我总让他去坐着,自己热饭。那时候我觉得照顾他是两个人过日子的正常部分,现在突然觉得,可能我也一直在做一个很像样的女朋友。
像样到别人看不见我。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说工资降了,我就会陪你一起把日子过紧一点。”我问。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想你因为我改变太多。”
“我已经改了。”
“你改什么了?”
我张了张嘴,忽然想不起具体的东西。
没买桌子,少点外卖,水果从一周三次变成一周一次。看起来都不大,凑在一起,像衣服里掉进去几粒米,走路时一直硌着。
“你看,你自己也说不清。”他说。
“我说不清,不代表没有。”
周屿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看时间。
“我妈还等我回话。”
“你去回。”
“她问你去不去。”
“你说我不去。”
“为什么?”
“我没心情。”
“她会多想。”
“她多想什么?”
“她以为你不愿意去我们家。”
“我本来就不太愿意。”
这句话说完,我心里先缩了一下。
周屿坐到餐桌旁,拿出一支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了几下。写完又划掉。
“我妈上次还给你留了腌萝卜。”
“我没吃完。”
“她以为你喜欢。”
“那你告诉她我不喜欢。”
“你为什么不能自己说?”
“我说了她会难过。”
“她难过是因为你不说实话。”
“你说得倒轻松。”
我擦着那只盘子,擦到手指发麻。
周屿起身去卧室,过了一会儿,拿来一个旧本子。
“这是那天的菜。”
他把本子放在桌上,没有推给我。
“我没问这个。”
“你不是想知道吗?”
我没翻。
本子封面是灰色的,右下角有一块折痕。周屿的字不好看,菜名写得歪歪扭扭,旁边有几个圈。
“你记这些干什么?”
“许岚让我记。”
“她让你记,你就记。”
“那天人多。”
“你对她的话还挺听。”
“她是上司。”
他把本子拿了回去。
“我不想和你吵。”
“我也没吵。”
“你一直在洗同一个盘子。”
我低头看了看,盘子边上沾了一点水,滑滑的。
“它没干净。”
“已经干净了。”
“你闭嘴。”
“好。”
我又洗了一遍。
后来周屿去客厅睡了。我把厨房的灯关了,过了十分钟,又打开,确认燃气灶没有开。
燃气灶当然没有开。
我站在厨房里,想给自己煮个鸡蛋,锅拿出来了,水也接好了,突然又不想吃。冰箱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里面那半块豆腐还在,白得很安静。
我拿出一个保鲜盒,把豆腐切成小块,放进锅里。
周屿在客厅问:“你还吃吗?”
“你睡你的。”
“我没睡。”
“那你别问。”
他没再说话。
豆腐煮开以后,锅盖一直往上顶。我拿筷子压住,压了很久,手腕有点酸。
05
周末没有去他母亲家。
周屿说他母亲已经把菜买好了,问我要不要晚一点过去。我说不去,他没有再劝,只在玄关换鞋时,把一袋洗好的青菜放到我手里。
“我妈让我带给你。”
“她知道我不去?”
“知道。”
“她说什么?”
“没说什么。”
“你妈什么时候没说什么?”
“她说,青菜不吃就坏了。”
我接过袋子,里面还有两根胡萝卜,胡萝卜上的泥没洗干净。
“你妈最近身体好吗?”
“挺好。”
“她腿还疼吗?”
“你不是不去吗?”
“问问不行?”
“行。”
他穿鞋的时候把鞋带系成了死结,解了半天没解开。我站在旁边,想帮忙,又没动。
那天下午他去了母亲家,我一个人在屋里整理柜子。
我其实不喜欢整理东西,整理到最后总会发现很多没用的东西舍不得扔。比如一只没有盖子的饭盒,一把弯掉的塑料勺,还有周屿大学时留下的旧围巾,洗过以后还是一股柜子的味道。
柜子最里面有一个纸袋,纸袋上写着许岚的名字。
我站着没动。
纸袋里不是文件,是几包茶叶、一只小茶杯,还有一张被折过的餐巾纸。茶杯很普通,杯口有一条细细的裂纹。
我把纸袋拿出来,放在桌上。
周屿回来时,手里拎着一袋馒头。
“你翻我东西?”
“这是许岚的东西。”
“她的茶杯。”
“怎么在家里?”
“她让我带回来。”
“为什么?”
“她那天忘了。”
“忘了杯子,还是忘了别的?”
周屿看着纸袋,脸色变得有点不自然。
“你别这样。”
“我怎样?”
“你问得像审人。”
“你说清楚就行。”
“那天她父亲过生日,她本来想买一套茶具,后来没买。她把这个杯子给我,说让我拿回去给你看,说你喜欢这种旧东西。”
“她怎么知道我喜欢?”
“我说过。”
“你跟她说过我?”
“说过。”
“说我什么?”
“说你会把破掉的东西留着。”
我看了一眼那只裂口的杯子。
“她送我的?”
“不是送,是……她觉得你可能用得上。”
“你拿回家,放在柜子里,不告诉我。”
“你不是不喜欢她吗?”
“我见过她一次。”
“你那次没跟她说几句话。”
“你觉得我不喜欢她?”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馒头放到桌边,袋子底下压出一小块油印。
“你要是想扔就扔。”
“我为什么要扔?”
“那你就留着。”
“你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让我自己决定。留不留,去不去,吃不吃。到最后好像都是我在计较。”
周屿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我妈说你最近瘦了。”
“她怎么知道?”
“她看出来的。”
“她还说什么?”
“说你别总跟着我过紧日子。”
我看向他。
他马上补了一句:“她不是说你不好。”
“她说我跟着你?”
“她说,女孩子也有自己的安排。”
“她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她以前也没说过你不好。”
“她没说,她只是问我什么时候能帮你把房间窗帘换了,问我为什么不来吃饭,问我工作是不是不稳定。”
“她就是随口问。”
“你每次都说她随口问。”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
“我想让你别把所有人的话都替他们解释掉。”
周屿没说话。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馒头,掰开,发现里面夹着红糖。
“我妈做错了,本来想做白馒头。”
“她还会做这个?”
“她最近学的。”
“挺甜吧。”
“还没吃。”
我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红糖不多,甜味淡淡的,面有点硬。
“你那天到底花了多少?”我问。
周屿没有抬头。
“许岚说四万。”
“她记得很清楚。”
“那桌饭确实四万。”
他说完,屋里安静下来。
窗台上的小塑料风车被空调吹得转了两圈,卡住了。我看了它一会儿,觉得它挺吵,伸手把空调关了。
“你不是说她记错了吗?”
“我说的是我没花四万。”
“饭桌上有四万的菜。”
“嗯。”
“你没花?”
“我安排的。”
“周屿。”
“有一部分是部门的,有一部分是许岚那边的。剩下的……”
他停了。
“剩下的呢?”
“我后来补上了。”
“用什么补?”
“家里的。”
我盯着他。
他把馒头放回袋子,手上沾了一点红糖,拇指和食指搓了几下,红糖变成了很小的褐色颗粒。
“你不是说工资降了。”
“是降了。”
“你不是说别买桌子。”
“桌子可以以后买。”
“你不是说水果贵。”
“水果也可以少吃。”
“可你给别人一顿饭补了那么多。”
“那不是给别人。”
“不是给别人,是给你的体面。”
他看着我,像没听懂,又像听懂了。
“我不能在团队面前说我不行。”
“在我面前就可以?”
“你不是别人。”
这句话让我更难受。
“所以你在我面前不用体面。”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就是这么做的。”
他没有辩解。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那天其实没想请那么多。”
“那为什么最后变成那样?”
“许岚说,大家都难得聚一次。后来有人临时来了。”
“你不会拒绝?”
“不会。”
“你对谁都不会拒绝。”
“我知道。”
他低下头,用指甲抠红糖。
“我也知道这样不好。”
这已经是他今晚最像认错的一句话。
我把那只裂口茶杯拿起来,倒了点水。杯子放在桌面上轻轻晃了一下。
“你拿回来的时候,许岚说了什么?”
“她说,别让你误会。”
“你们都知道我会误会。”
“她是说别让你觉得她在插手我们。”
“她没插手吗?”
“她只是把杯子给你。”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周屿抬起头。
“因为那天你在电话里问我,晚上吃不吃面。”
“我什么时候问的?”
“那天晚上。”
“我不记得。”
“你说,别放葱。”
“我不吃葱。”
“你后来还是吃了。”
我没有再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许岚发来一条消息,他只看了一眼,没回。
“她又找你?”我问。
“问我明天能不能早点到。”
“你去吧。”
“我本来就要去。”
“我知道。”
他把手机收起来。
“林晚,我没有把你省下来的那些东西拿去讨好别人。”
“那你拿去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他说完,起身去厨房洗手。
水声响了很久。
我把纸袋重新折好,放回柜子。那只裂口的茶杯留在了桌上。
门外有人送快递,敲错了门,站了一会儿,又去了隔壁。
周屿洗完手出来,看见茶杯,问:“你要用吗?”
“先放着。”
“会漏水。”
“我知道。”
“那还留着?”
“我高兴。”
“行。”
他去把馒头热上,微波炉转了一圈,停下,又转了一圈。
我坐在桌边,没再说话。
06
周屿第二天真的早点去了公司。
临出门前,他问我:“晚上还吃面吗?”
“你会放几次盐?”
“这次我不放盐。”
“那不能吃。”
“你要求还挺多。”
“我一直要求多。”
他穿上外套,摸了摸口袋,又回头拿走了鞋柜上的钥匙。门关上以后,我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那盆薄荷还在阳台。
我走过去看,叶子没全蔫,盆里的土湿得发黑。
我没浇水。
中午,周屿母亲打来电话。
她说:“晚晚,你周末不过来,给你留的萝卜没人吃。”
“您自己吃。”
“我牙没问题。”
“那您吃。”
“周屿说你最近胃口不好。”
“他怎么什么都跟您说。”
“他没说,是我猜的。”
她那边传来锅盖碰到灶台的声音。
“我给你们包了点饺子,下午让周屿带回去。”
“不用麻烦。”
“也没多麻烦,面都和好了。”
我想说不用,又咽了回去。
“那就谢谢您。”
“晚晚。”
“嗯。”
“那顿饭的事,我不懂。你们年轻人的工作,我也不问。周屿从小就爱逞能,小时候家里停水,他非说自己能修,最后把水龙头拧坏了,还是邻居帮忙。”
我笑了一下。
“他现在也爱逞能。”
“我知道。”
“您还惯着他。”
“他跟我说,他想把事情做好。我说你别把家里也搭进去。他说不会。”
“他说不会?”
“嗯。”
“那他有没有听?”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听了一点吧。”
老人说话总喜欢留一点空,不知道是替儿子留,还是替自己留。
“晚晚,”她又说,“你别因为他爱面子,就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太窄。”
我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她说:“你该买桌子就买桌子。旧桌子也不是不能用。”
我看向餐桌。
那块翘起来的边角还在,衣服碰上去会挂住。周屿曾经用胶带粘过,胶带发黄了,边缘卷起一点。
“我知道了。”
“晚上饺子煮软一点。”
“好。”
她挂了电话。
下午我去看了那张餐桌,没有买新的,只去附近的杂货店买了一小卷透明胶。老板找东西时,把柜台里的纽扣盒翻得哗啦响,最后递给我一卷颜色不太透明的。
回家后我把桌角重新粘好,贴得不太平整,中间鼓起来一个小包。
周屿回来时,手里拎着饺子。
“我妈说让你煮软一点。”
“她还说什么?”
“说你别总吃剩菜。”
“她倒记得清楚。”
“她还问你买没买桌子。”
“你告状?”
“我没说。”
他把饺子放进冰箱,看到桌角的胶带,伸手按了一下。
“你买新的了吗?”
“没有。”
“怎么不买?”
“旧的还能用。”
“你不是嫌它挂衣服吗?”
“我现在不穿容易挂住的衣服。”
“你这是什么办法。”
“省事。”
他看着我,没有马上说话。
“那顿饭的事,”他说,“我不想再瞒你了。”
“你还有什么没说?”
“也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后来都有一点什么。”
“许岚不是故意告诉你的。”
“我知道。”
“她那天本来不想让我把杯子带回来。”
“我也知道。”
“你知道什么?”
“她说过。”
“她没说。”
“那你为什么说她不想?”
周屿拿饺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漏嘴了。”
“什么时候?”
“今天。”
“她说什么?”
“她说那只杯子本来是给你选的。”
“不是说她觉得我喜欢旧东西吗?”
“也是。”
“到底是什么?”
“你非要这么问吗?”
“嗯。”
他把饺子袋的口重新扎紧。
“她那天说,想见见你。”
“为什么?”
“她说你总在电话里出现。”
“我总在电话里出现?”
“不是这个意思。”
“又不是这个意思。”
周屿笑了一下,很短。
“她说,我每次要做什么,都会先问你一句。”
“你问过我吗?”
“问过。”
“你问我什么了?”
“问你晚上吃不吃面。”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像终于发现自己把话说回原处。
“她还说什么?”
“没了。”
“你觉得她羡慕我,是因为你问我吃什么?”
“不是。”
“那是因为你有个女朋友在家里等你。”
“可能吧。”
“你说得真轻松。”
“那你要我怎么说?”
“别说了。”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厨房,把饺子倒进盘子里。饺子皮有几个裂了,他用筷子夹得很慢。
“晚上要不要出去走走?”他问。
“去哪儿?”
“楼下。”
“楼下有什么?”
“卖烤红薯的。”
“我不吃。”
“那就走走。”
“你不累?”
“累。”
“那还走?”
“我想走。”
他说完,把一只裂开的饺子夹到自己碗里。
我去厨房拿了两个小碟子,放到桌上。周屿看见桌角的胶带,又按了一下。
“这卷胶带挺难看。”
“那你买新的桌子。”
“过阵子。”
“又是过阵子。”
“嗯。”
我把筷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先把我碗里那只裂开的饺子换走。
“这个皮破了,汤会流。”
“我不怕流。”
“我怕你烫着。”
我没说话。
他低头吃了一口,蘸料沾到了嘴角。我拿纸巾递给他,他接了,却没擦,顺手放在桌边。
我伸手把纸巾推近了一点。
他终于拿起来。
我把那只裂口的茶杯移到窗台边,周屿在门口换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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