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来的时候,我刚把水烧上。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老张,你这水壶跟我家那个一模一样。”我笑笑,没接话,他每次来都这么说,可他的水壶明明是三年前买的,我这个用了快十年了。
我们坐在阳台上,等着水开。阳台不大,摆了两把藤椅,中间是个小茶几,茶盘上放着半包铁观音。茶是上星期儿子带来的,说是朋友从福建捎的,我喝不惯,总觉得太香,像抹了脂粉的女人。老周倒喜欢,每次来都点名要这个。
“最近血压怎么样?”老周把脚翘在栏杆上,藤椅吱呀一声。
“老样子,早上吃药,晚上量。”
“我上礼拜去体检了,”他把头往后仰,看着天上,“医生说我这心脏啊,就像用了六十年的水泵,管道都锈了,凑合用还行,别指望它能跑马拉松。”
我说你本来也不跑马拉松。他笑了,笑得胸口直抖。
水开了,我提起壶,给两个杯子都满上。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来,像刚睡醒的人在伸懒腰。老周端起杯子,先闻了闻,又吹了吹浮沫,这才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他喝茶有个习惯,总要“啧”一声,表示满意。我问他这茶怎么样,他说还行,就是香得有点心虚。
我们年轻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在厂里干活,茶缸子是搪瓷的,磕得全是黑点,茶叶是车间主任从老家带的砖茶,掰一块扔进去,能喝一整天。渴了就仰脖灌,哪管什么香不香。现在倒讲究起来了,可舌头不争气,好茶坏茶喝不出太大区别,只分得出烫嘴不烫嘴。
“你说,”老周忽然放下杯子,看着我,“咱们这辈子,是不是过得有点太快了?”
我没说话。风吹过来,阳台上的晾衣架轻轻晃动,上面挂着老伴昨天洗的枕巾,蓝底白花的,图案已经洗得模糊了。
我们聊起了以前。老周说他十七岁进厂,第一天干活就砸了手指头,血流了一地,把师傅吓得够呛。“现在手指头还弯不过来呢,”他伸出右手,食指确实有点歪,“不过也好,下雨天能预报,比天气预报准。”
我说我比他晚进厂两年,分在电工班。头三年净爬电线杆了,冬天铁杆子冻得粘手,得戴两层手套。有一回从杆子上滑下来,棉裤都磨破了,回去让我妈补,我妈一边补一边骂,说当初就不该让我干这个。
老周说他记得那会儿过年,厂里发猪肉,每人二斤,排半天队,到手一看全是肥的。但熬成猪油,拌饭能吃两大碗。我说你家条件好点,你家是双职工。他说好什么好,他家四个孩子,二斤肉分八份,一人一筷子就没了。
我们就这样说着,茶水续了一道又一道。铁观音经不得泡,三泡之后就淡了,像老人的话,越说越没力气。但我们的嘴停不下来,好像要把这几十年没说够的话,都倒进这个下午里。
老周忽然不说了。他看着对面楼的窗户,窗户后面有个老太太在浇花,动作很慢,水壶举半天才浇一盆。他说那是王老师,退休前教数学的,今年七十多了,老伴走了五年,现在一个人住。
“你说她每天浇花的时候在想什么?”老周问。
我说不知道,可能什么都没想。
“我现在也是,”他说,“经常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空空的,但也不觉得无聊,就是坐着,一直到天黑。”
我说那你还行。我有时候坐着坐着,忽然就想起来好多事,小时候的事,年轻时的事,乱七八糟的,像放电影似的。可是越想越累,因为想着想着就会发现,这些事都回不去了。
老周拍拍我的膝盖,没说话。他的手很瘦,青筋凸起来,像干枯的树枝。
我们又聊到了孩子。老周的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待三天,其中两天在见同学。女儿嫁到本省另一个市了,开车两个钟头,但平时也忙,只有节假日才回来。他说他不想给孩子添麻烦,自己能动就自己动。
“上次马桶堵了,”他说,“我趴在地上弄了半天,后来腰疼了好几天。没跟他们说,说了又该让我搬过去住了。”
我说搬过去有什么不好。他摇头,说那哪是自己的家,住两天行,住长了儿媳妇不说什么,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而且他那小孙子,见了他就叫爷爷,叫得挺亲,可真让他跟爷爷住,肯定不乐意,小孩都爱跟年轻人玩。
我给他续水,他摆摆手说不要了,再喝该睡不着了。我看看钟,才下午四点半,他平时能喝到五点。今天话多,水就喝得少。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我:“老张,你说咱们还能活多久?”
我愣了愣,这个问题我们不是没想过,但从来没人挑明了问。我说我哪知道,这事儿阎王爷说了算。
“我不是怕死,”他说,“我就是觉得,好像还有好多事没做。不是那种大事,就是些小事。比如说,我一直想把我妈那几张老照片修一修,都发黄了。还有我年轻时候那把二胡,弦断了之后就没再拉过,我想换上弦,试试还能不能拉出调来。”
我说那你就去修啊,去换啊。
他苦笑了一下:“没力气了。上次想搬个箱子,弯腰的瞬间眼前一黑,吓得我赶紧坐下。现在做什么事都得先想想,这把老骨头受不受得了。”
我懂他说的。上个月我想把厨房那个油乎乎的排风扇拆下来洗洗,搬了把椅子站上去,两只手刚够到螺丝,腿就开始抖。后来就没拆,一直到现在还糊着油。
我们又安静了。夕阳开始从阳台栏杆上往下滑,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楼下传来小学生放学的吵闹声,还有汽车喇叭声,收音机里的戏曲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听着却不觉得烦,反倒觉得踏实。
老周说该走了,慢慢站起来,扶着腰。我说吃了饭再走,他说不了,回去还得给老伴做饭,老伴腿不好,站不了太久。我送他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弯不下腰,得坐在小板凳上系鞋带。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白了大半,头顶那一片特别稀。
“有空再来。”我说。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来,怎么不来。趁还能走动,多来几趟。”
门关上之后,屋里一下子静了。我回到阳台收拾茶具,两个杯子都空了,茶渍留在杯壁上,淡淡的琥珀色。我把茶叶倒进垃圾桶,把杯子洗干净,放回茶盘上。
然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路。老周走得慢,一手扶着栏杆,一步步往下挪。风吹起他那件灰夹克的下摆,整个人显得更瘦小了。他走到拐角处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又继续走。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去医院拿药,路过急诊科的时候看见一个老人被推进去,家属在后面跑着,鞋都掉了一只。那老人的脸我看不清,但那双鞋我记得,是那种老式的黑布鞋,我父亲也穿过。
那一刻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药单子,心里想的是,总有一天,躺在那儿的会是我们中的某一个。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今年就是明年。
回到客厅,老伴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问我老周走了,我说走了。她说你们聊什么聊这么半天,我说什么都没聊,就瞎聊。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电视里在放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正举着勺子尝汤,表情夸张地说好鲜啊。老伴看得认真,还拿笔记了两句。
我去厨房做饭,淘米的时候水龙头开大了,溅了一围裙。老伴在里面喊:“你慢点,别把衣服弄湿了。”我说知道了。水声哗哗的,盖过了电视的声音。
切菜的时候我走神了,刀差点切到手。我看着菜板上的西红柿,红得那么好看,像刚从地里摘的。这个季节的西红柿最便宜,一块五一斤,老伴昨天买了五斤,说要熬酱。
锅里油热了,我把西红柿倒进去,刺啦一声,香气腾起来。这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我妈在灶台前炒菜的样子,她也是这个动作,拿铲子翻来翻去,嘴里哼着歌。我哼不出来,我的歌不知什么时候丢了。
晚饭很简单,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白菜,还有昨剩的排骨汤。老伴吃得不多,半碗饭就放下了,说够了。我说你再吃点,她说不了,晚上吃多了睡不着。
收拾完碗筷,天已经黑透了。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老伴一起看电视。她靠着靠垫,脚搭在小凳子上,膝盖上盖着那条旧毯子。电视里的广告比节目还大声,什么保健品,什么养老院,轮着来。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有点变形。年轻的时候这双手可好看了,白白的,细长,厂里联欢会弹电子琴的就是她。现在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像撒了一小把芝麻。
她靠着我的肩膀,慢慢地闭上了眼。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夏天傍晚的风。
电视还在演,但我什么也没看进去。我在想老周今天说的那句话——咱们还能活多久。其实多少年都无所谓了,重要的是这一天,这一个晚上,这顿饭,这双手。
老伴动了一下,含糊地问:“几点了?”
我说八点多了。
她说:“哦,该吃药了。”
我起身去倒水,路过窗边的时候,看见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落了地。王老师家的灯也亮了,窗帘上映着她浇花的身影,慢慢地,一下一下。
我端着水走回客厅,老伴已经把药盒打开了,白的花的,大大小小七八颗。她一颗颗放进嘴里,喝一口水,咽下去,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明天的菜想吃什么?”我问她。
她想了一会儿:“买条鱼吧,清蒸。”
“行。”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关上窗,拉好窗帘,这个世界就被隔在了外面。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不急不慢。
我坐下来,继续握着她的手。
我们不说话,就这么坐着。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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