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村白事怪事起,棺椁三番弹出墓穴
南方多山。
山一多,路就窄。路一窄,人就散。散落在大山皱褶里的那些小村子,彼此隔得不远,却各自过着各自的日子。
青石坳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村子不大,六七十户人家,沿着一条从山上下来的溪水两边错落分布。村后是连绵的丘陵,长满了油桐和杉木。村前是一片水田,春夏是绿的,秋冬是黄的,一年四季都有活干。
村里人大多姓周,也有几户杂姓,日子过得不算富,但安稳。
那年秋天,村里周木匠家的老父亲没了。
老爷子活了七十六,在青石坳算高寿。走的时候也安详,晚上睡下去,第二天早上没起来。脸上还带着笑,像做了个好梦。
周木匠请来亲戚,摆了三天灵堂。
乡下办白事,热闹里带着股说不清的沉。
唢呐吹得响,人声嗡嗡的,纸钱烧了一堆又一堆。老爷子的棺材是周木匠自己打的,松木,板子厚实,漆了黑底红边。
接下来就是选坟地。
这可不是随便选的事。
青石坳的人,祖祖辈辈都信一个理:阴宅选得好,后人少烦恼。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先人安稳,后代平顺。
周木匠请了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扛着锄头,在村后的山坡上转了两天。
最后,看中了半山腰一块地。
那地方朝阳,前头开阔,能看见山下的水田和溪流。后面靠着山脊,左右各有坡势环抱,像个太师椅。
几个老人都说:“这地方行。坐得稳,看得远,你爹睡这儿,能安心。”
周木匠听了,就定了。
下葬那天,天阴着。
人抬着棺材上山,香火纸钱一路撒。到了地方,坑已经挖好了,三尺多深,大小刚好。
棺材放下去,土刚填了一半。
怪事来了。
就听“砰”的一声闷响,像有人在棺材底下猛推了一把。
泥土纷纷滑落。
那口棺材,竟然从坑里升了出来。
不多不少,正好露出地面半尺。
抬棺的几个人都愣了。
周木匠脸色发白,赶紧跪下,朝着棺材磕头:“爹,爹,您是不是还有啥放不下?您说,儿子给您办。”
没有回应。
山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凉飕飕的。
村里的老辈子脸色都不好看。
有个姓李的老头,拄着拐棍,上前看了看,说:“怕是地气不对。要不,换个地方。”
周木匠没法,只能让人把棺材抬出来,重新找地方。
第二次选在偏西一点的位置。
坑挖得更深,四尺。
棺材放下去,还没填土,怪事又发生了。
这次更明显。
棺材像被什么东西从下头拱了一下,整个往上跳了一截。
抬棺的年轻人吓得直往后退。
“动了!又动了!”
有人手里的铁锹都掉了。
山上一时间乱作一团。
周木匠跪在地上,眼圈泛红:“爹,您要是不满意,您托个梦,儿子照办。别这样吓我们。”
棺材停在坑里,一半在外,一半在内。
像一个人从土里坐起来,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所有人心里都发毛。
第三次,他们换到了坡顶下面一点的位置。
这次挖得不算深,但地势高,土也干。
棺材放下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气。
一息,两息,三息。
没动静。
周木匠刚要松口气,忽然听见旁边的小孩喊:“爹!棺材!棺材又出来了!”
他抬头一看。
那口黑漆棺材,正一点一点地从坑里升起来。
不是跳。
是升。
像底下有只看不见的手,稳稳地把它托了出来。
最后,棺材歪在坑口边,棺盖上的红边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红得刺眼。
周木匠瘫坐在地上。
满山的人,没一个敢出声。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青石坳。
“周木匠他爹不肯落土!”
“棺材自己往出跳!三次啊!”
“那地怕是有东西!”
“莫不是老爷子生前有啥未了的心愿?”
“别瞎说。我看是地不干净。”
“那也不能三次都这样啊!”
村里的狗那几天叫得格外凶。
夜里,家家户户早早就关了门。油灯灭了之后,整个村子沉在一片黑里。
只有周木匠家还亮着灯。
亲戚们挤在堂屋里,商量怎么办。
有人说去请县里的先生看看。
有人说干脆火化算了,可老爷子生前交代过要土葬。
还有人说,青石坳后山有个老道,姓清,法号清虚。平时不怎么下山,但谁家有个红白事,请他看个日子、定个方向,从没收过钱。
“要不,去请清虚道长来看看?”
周木匠想了很久,点了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
第二天一早,周木匠带着一包红糖、两瓶酒,沿着山路往后山走。
清虚道长住的地方,在青石坳最深处的一个山坳里。三间土屋,屋前种着几畦青菜,养了一条黄狗。
那地方,村里人只在有事时才去。
没事的时候,谁也不往那么深的山里跑。
周木匠到的时候,老道正在院子里晒草药。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脚上是一双磨旧了的布鞋,头发花白,下巴上留着一撮稀疏的山羊胡。
“清虚道长,我爹下葬的事,您听说了吧?”
老道点点头。
“我都知道了。棺材三次出土,你心里头慌。”
周木匠“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道长,求您去看看。我爹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不该走得这么不安生。”
老道扶他起来:“起来说话。我去看看。”
他进屋拿了个旧布包,往肩上一挎,又拿了根竹杖。
“走吧。”
两人沿着山路下来。
黄狗跟在后面,摇着尾巴。
到了村后山坡,老道没急着看那几个坑。
他先站在高处,往四周看。
看山,看水,看林子,看坡势。
看得很慢。
然后,他蹲下来,捡起一块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走到那几个坑边,一个一个看。
周木匠和几个村民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老道看完,站起身。
他的脸色,变得很怪。
不是害怕。
是凝重。
像看见了什么极难办的事。
“周木匠。”
“道长,您说。”
“你选的这块地,是不是村里老人帮忙定的?”
周木匠点头:“是。李叔他们都说好。”
老道叹了口气:“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地,确实好。可好得太过了。”
“太过?”周木匠不懂。
老道指了指山脊,又指了指前面的水口。
“你看这山势,从后头三座峰下来,到这儿收住。左右两条坡,像不像两条胳膊,把中间这块地抱住?前面那条溪,绕村而过,到这儿正好拐了个弯,像不像一条玉带横在脚下?”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
可经他这么一说,倒真觉得有点不寻常了。
老道继续说:“这在老辈人的说法里,叫‘怀中抱子,玉带缠腰’。再往深了说,这地方……不是普通阴宅。”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如果我没看走眼,这是一处天子龙穴。”
“天子”两个字一出来,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木匠的腿都软了。
“天……天子?”
老道点点头:“你别慌。这地方虽好,却不是谁都能埋的。我看了你这几个坑,棺材放下去就被顶出来。知道为什么吗?”
周木匠摇头。
老道说:“地气太厚,压不住。你爹是个本分人,命里担不起这么大的气运。强放下去,地不收。”
他转头看向众人。
“这就好比,一个只能挑五十斤的人,你偏让他挑五百斤。挑不起来,腰还得折了。这地,你们不能用。”
有人小声问:“那谁能用?”
老道看了那人一眼,没回答。
他只是对周木匠说:“听我一句劝,另找地方。找个普通点的,能让先人安稳的。这龙穴,别碰。”
话音刚落,人群后头传来一声冷笑。
“别碰?多好的东西,凭啥别碰?”
众人回头。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人群外头挤进来。
他个子不高,肚子挺着,穿一件蓝布褂子,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双三角眼,扫来扫去,透着股精明和蛮横。
村里人看见他,都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赵老歪。
青石坳最不好惹的人。
“你们不要,我要。”
赵老歪吐掉嘴里的草,走到那几个土坑前,用脚踢了踢坑边的泥。
“天子龙穴。嘿嘿,听这名字,就知道是好东西。你们不用,我来用。我家老爷子走了三年,一直说没找到好地方。这下好了,省得再找。”
老道皱了皱眉。
“赵家兄弟,这地,也不是你能用的。”
赵老歪斜了他一眼。
“哦?为什么?”
老道说:“龙穴讲的是一个‘德’字。没有厚德,压不住。你福分不够,强行下葬,短则惹祸,长则招灾。”
赵老歪听完,哈哈大笑。
“老道,你这话就哄哄那些没脑子的。什么德不德的,我看你是舍不得把好处给我吧?是不是你自己想占着?”
老道摇摇头:“我一把年纪,无儿无女,要这地干什么?我劝你,是为你好。”
赵老歪“啧”了一声:“为我好?行啊。那你说说,这地到底有多好?能不能让我家也出个皇上?”
周围人哄笑起来。
老道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出不了皇上。但能让你家一时风光。”
“一时风光也行啊!”赵老歪一拍大腿,“老子这辈子啥都不怕,就怕穷!这地,我要定了!”
他转头看向周木匠。
“周木匠,这地你卖给我。多少钱,你说。”
周木匠嘴唇哆嗦:“这……这地是我先给我爹看好的……”
赵老歪脸色一沉:“你爹又埋不进去,占着茅坑不拉屎。怎么?你想跟老天爷拗着来?还是说,你不想在青石坳混了?”
周木匠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老道在一旁,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再争。
因为他知道,赵老歪这种人,劝不住。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赵老歪。”
赵老歪回头:“干啥?”
老道看着他,慢慢说了一句:
“福地有德者居之。无德霸占,必遭反噬。”
赵老歪听完,笑得更厉害了。
“得得得,我知道了。有德,有德。等我家发了财,我第一个给你修个庙。”
他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赶紧走吧。别耽误我选日子。”
老道没再说话。
他拄着竹杖,慢慢走远了。
黄狗跟在他身后,一老一狗,消失在山路拐角处。
山风又起了。
周木匠站在坑边,望着老道离去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一块宝地,还是一块祸地。
他只知道,赵老歪要定了。
而村里,没人敢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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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老道勘察山川,一语道破天子龙穴玄机
清虚道长回到后山,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开柴门,黄狗先一步蹿进去,趴在灶台边。他放下布包,点上油灯,又从缸里舀了瓢水,洗了把脸。
水凉得刺骨。
他坐了半天,才从柜子里摸出半壶老酒,倒了一小碗。
酒也凉。
他慢慢喝着,眼睛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山影。
村里人不懂,以为他是去做法看风水的先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过是个在山里住久了的老头子。年轻时走过一些地方,跟师父学过看山势、察水脉的土办法。后来年纪大了,便回青石坳寻了处僻静地方住下。
那些丧葬择地、红白喜事的日子,他帮人看,从不多收钱。
他信的不是鬼神。
他信的是山川有性子,土地有脾气。
人若敬它,它便安分;人若硬来,总要出乱子。
今天那块地,他一看便知不简单。
三峰落脉,双坡环抱,前有玉带水绕,后有靠山如屏。这格局,放在旧时候,寻常人家别说下葬,连靠近都不敢。
周木匠的棺材三次出土,旁人怕,他却觉得是好事。
说明地在拒绝。
地还在挑人。
可这话,他对赵老歪说了,赵老歪不听。
他也没办法。
第二天,清虚道长起了个大早。
他背着竹篓,沿着后山又走了一趟。从青石坳北面的山梁上去,顺着山脊往南走,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到了那块龙穴的正上方。
他站在高处,往下一看。
果然。
那块地正好在山腰凹处,像被整片山抱在怀里。山下的溪水从东边绕过来,到村西头拐了个弯,又往南去。水势不算大,但在秋日阳光下,白亮亮的一条,远远看去,确实像条玉带。
清虚道长叹了口气。
“好地方啊。可惜了。”
他蹲下来,抓了把土。
土是黄中带红,握在手里,湿润却不粘手。这种土,最养根,也最蓄水。庄稼长在这样的土里,穗子都沉。
他看了一会儿,把土撒了。
下山时,他绕到周木匠家。
周木匠正在院子里刨木板,见他来了,忙放下刨子,请他进屋坐。
清虚道长没进屋,就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
“周木匠,那块地,你真要让给赵老歪?”
周木匠苦着脸:“不让又能咋办?赵老歪那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硬扛着,以后在村里还能有好日子过?”
清虚道长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们一家老小还要过日子,犯不着跟他硬碰。但有一条,你记住。”
周木匠凑近了些。
“那块地,以后不管赵家出什么事,你都不要再去沾。哪怕赵老歪全家搬走了,你也不要去收拾那些残局。那地方,跟你家无缘。强求不来。”
周木匠连连点头:“我记住了。我爹那边,我已经另外寻了地方。普通坡地,不折腾了。”
清虚道长说:“普通就好。人这一辈子,图个安稳。你爹不是那争强好胜的人,你也不是。安稳地埋,安稳地活。”
周木匠眼眶泛红:“是。我也是这么想的。”
清虚道长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走了。赵家要是再来问日子,你让他们自己定。你什么都别说。”
周木匠应下。
果然,当天下午,赵老歪就带着两个族里的后生,大摇大摆地到了周木匠家。
他往院子里一坐,翘起腿:“周木匠,这地的事,我跟你说了,没意见吧?”
周木匠低头刨木:“赵叔看上的,没意见。”
赵老歪嘿嘿笑了:“算你识相。那这样,地我拿走了。钱不少你,二十块,够你给你爹重新买块好地方。”
周木匠的手停了停。
他知道,那块山地虽是村里的公地,但先到先得,谁先看中,谁有优先权。赵老歪给二十块,跟白抢没什么两样。
但他没争。
他不想惹事。
赵老歪把钱往刨花堆上一扔。
“拿着。别嫌少。等我家发了,少不了你好处。”
说完,他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周木匠看着那几张旧票子,心里像被砂纸磨过。
生疼。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赵老歪在青石坳,那是出了名的横。
他早年靠跑山货起家,后来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日子过得比一般人家宽裕。再后来,他买了一架牛车,搞起了运输,渐渐攒下些家底。
有了钱,人就飘。
赵老歪的飘,飘得全村人都知道。
他出门走路,从来不看人。谁家办事,不请他,他就不高兴。谁家地挨着他家的,他总要占几垄。谁家孩子不懂事惹了他,他能堵人家门口骂一下午。
村里人怕他。
可当面,还得笑。
赵老歪最得意的时候,喝多了酒就说:“老子有的是钱。钱就是理。你们懂不懂?”
没人反驳。
因为反驳也没用。
赵老歪抢了周木匠的坟地,村里人私下里说:“这下周木匠可亏了。”
可周木匠自己知道,有些东西,让出去,未必是坏事。
他心里反而踏实了。
三天后,赵老歪请来了石匠,在那块地上起了坟坯。
他要把他爹的坟迁过来。
迁坟的日子,也是请人看的。看日子的先生是镇上的人,姓宋,收了赵老歪二十块钱,闭着眼算了半天,说:“九月十八,宜安葬。”
赵老歪乐了:“好。就九月十八。”
消息传出来,村里人都在背地里摇头。
有人说:“清虚道长都说了,那地他压不住。他非不听,等着吧。”
也有人说:“也不好说。赵老歪横是横,可他爹生前也不是什么恶人。说不定能压住呢。”
还有人说:“你们别把清虚那老头想得太神。他也就是个看风水的。赵老歪要真发了,那就是人家有本事。”
一时间,村里议论纷纷。
九月十八这天,天还是阴着。
跟周木匠下葬那天一样。
赵老歪请了唢呐班子,抬着重新漆过的棺材,浩浩荡荡往山上去。村里不少人都跟去看热闹。
山路两旁站满了人。
清虚道长没去。
但他听说了。
那天他在院子里晒陈皮,黄狗忽然冲着后山的方向叫了几声。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的云,很厚。
他低头继续翻陈皮,嘴里喃喃了一句:
“要下雨了。”
第三章 无赖听闻动贪念,蛮横抢夺宝地拒听劝
赵老歪抢占龙穴这件事,在青石坳闹得很大。
那些天,村里人见面第一句话,不是问吃了吗,而是压低声音问:“听说了没?赵老歪要把他爹埋进那块地了。”
“早听说了。清虚道长劝他,他差点把人骂出门。”
“这人,怕是猪油蒙了心。”
“可不是。天子龙穴,他一个开杂货铺的,也配?”
“嘘——别让他听见。你不要命了。”
赵老歪当然听得见这些风言风语。
他不在乎。
在他看来,村里人就是嫉妒。
“一个个穷得叮当响,见不得老子好。”他坐在自家堂屋里,嗑着瓜子,对老婆说,“等咱家发了,看我不把他们眼珠子瞪出来。”
赵老歪的老婆姓刘,娘家在河对岸的刘家渡。她有些担心:“他爹,清虚那老头都说那地邪性,咱要不还是算了?别真出点啥事……”
“女人家懂个屁!”赵老歪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那老头是酸。他自己没儿子,埋不了那地方,就想吓唬别人。你还真信?”
刘氏不敢再吭声。
赵老歪又说:“我早就打听过了。龙穴这东西,讲究的是先到先得。周木匠他爹埋不进去,那是他们周家没福气。咱家不一样。咱爹生前多硬气的人,那地配我爹,正合适。”
刘氏小声说:“可清虚道长说,要有德……”
“我没德?”赵老歪眼一瞪,“我赵老歪白手起家,从山货挑子到牛车铺子,这青石坳谁比我本事大?这不叫德,什么叫德?”
刘氏闭嘴了。
她知道,再劝下去,赵老歪该骂人了。
赵老歪这人,你越拦他,他越来劲。他这一辈子,最听不得别人说他不行。
清虚道长越是说那地不好,他就越觉得那地好。
“什么无德不无德的。”他把瓜子一扔,“我看他是想自己偷偷埋那儿。没抢过我,才编那些鬼话吓人。”
他站起来,朝院子里喊:“大牛!二牛!”
两个儿子从外头跑进来。
赵大牛、赵二牛,一个二十出头,一个十七八。两人都随赵老歪,横着长,一身的膘。老大在镇上帮人杀猪,老儿整天游手好闲,跟几个后生混在一起。
“爹,啥事?”
赵老歪说:“明天跟我上山,把坟地再整整。石匠说坯子快砌好了,咱们得赶在九月十八前头,把该置办的东西都置办好。”
赵大牛搓搓手:“爹,听说那地邪门得很。周木匠他爹的棺材放进去三次,都跳出来了。我有点怕……”
“怕个球!”赵老歪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爹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邪事没见过?最后不都是自己吓自己。别听那些老婆子嚼舌头。”
赵大牛揉着脑袋,不敢再说了。
赵二牛却嬉皮笑脸:“爹,要真是天子龙穴,那以后咱家是不是能出皇帝?”
赵老歪“呸”了一口:“还皇帝呢。能出个镇长,你爹我就笑醒了。”
不过,说完之后,他眼里又闪过一丝贪意。
“但有一点你们记住。这地,不能让别人再掺和。谁再敢说三道四,就是跟咱赵家过不去。听见没?”
两个儿子齐声应:“听见了。”
第二天,赵老歪带着两个儿子上山。
石匠已经带着徒弟在忙活了。坟坯砌了大半,青石的,方方正正,比一般人家的气派多了。
赵老歪站在旁边看,越看越满意。
“这坟头,就得气派。我爹一辈子没享过福,这回给他整个龙穴,让他风风光光的。”
他正得意,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赵家兄弟。”
赵老歪回头。
清虚道长拄着竹杖,从山道上慢慢走上来。黄狗跟在后头,耷拉着脑袋。
赵老歪皱了眉:“怎么又是你?我不是说了吗,这地我要定了。”
清虚道长走到近前,看了看正在修建的坟坯,又看了看赵老歪,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是来跟你争地的。我来,只是想再劝你一句。”
“劝我?”赵老歪哼了一声,“你是来扫兴的吧?”
清虚道长摇摇头:“我是来给你讲个道理。”
赵老歪不耐烦地摆手:“别跟我讲那些大道理。什么德啊善啊,我听够了。你就直接说,你是不是还想让我把地让出来?”
清虚道长看着他:“不让也行。但你得知道,这地,你爹担不担得起。”
赵老歪脸色一沉:“我爹担不起,谁担得起?周木匠那个死鬼爹?还是你这个老光棍?”
话越说越难听。
清虚道长却不生气。
他慢慢说:“你爹生前,我没见过。但我听村里人说,他为人也算本分。你把他葬进龙穴,他未必愿意。你这样做,不是孝顺,是给他找麻烦。”
赵老歪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硬起来:“少废话。我爹是我爹,我埋哪儿是我赵家的事。你算什么东西,也来教训我?”
他指着山下:“赶紧走。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黄狗见主人被凶,发出低低的呜咽。
清虚道长弯腰,拍拍狗头。
“好。我不说了。”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赵老歪,你记住一句话。龙穴不是钱。钱买不来福气,也买不来德行。你今日强占了它,来日若家业兴了,别忘本;若家业败了,别怨地。怨你自己。”
赵老歪听完,冷笑:“我怨你。行了吧?快走吧,别跟我这儿念经了。”
清虚道长不再多言。
他一步一步走远,灰布袍子的下摆扫过路边的野草,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赵老歪看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老不死的,还来坏我好事。”
石匠低声说:“赵老板,这道长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这地吧,确实有点邪。你要不……”
“你要不想干,就滚。”赵老歪打断他,“工钱我找别人结。”
石匠不敢再多嘴,低头继续干活。
几天后,坟坯完工。
赵老歪从镇上请来了风水先生宋半仙,看最后的下葬时刻。
宋半仙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一撮小胡子,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道袍,脚上是双黑布鞋。他比清虚道长会说话多了。
“赵老板,好地方啊!”宋半仙一到山上,就拍起了马屁,“你看看这山势,这三峰,这水口。我看了这么多年的地,就没见过这么好的。你放心,这地一用,保证你赵家三年内起势,十年内大富。”
赵老歪听得合不拢嘴。
“听见没?这才是懂行的!”他得意地朝几个帮忙的村民说,“清虚那老头,就是嫉妒我。”
村民们陪着笑,心里却不以为然。
九月十八,转眼就到了。
那天早上,青石坳起了大雾。
雾浓得化不开,十步以外就看不见人。上山的路,像悬在半空里,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跟踩在云里一样。
赵老歪有些恼:“怎么偏赶上这种天?”
宋半仙忙说:“这是吉兆。云雾缭绕,说明地气重。好日子才有这种天。”
赵老歪一听,又高兴了。
“对对对,吉兆。我赵家的好日子,从今天开始。”
抬棺的人都是赵家的族亲后生,一共八个,个个腰粗膀圆。
棺材还是赵老歪他爹那口旧棺,但重新漆过了,黑得发亮。棺头上绑着朵大红花,花红得滴血。
唢呐吹起来。
锣鼓敲起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上了山。
到了坟地,雾还没散。
坟坑早就挖好了,四尺多深,宽窄正合适。
宋半仙掐着时辰,在坑边焚了三炷香,又撒了把纸钱,嘴里念念有词。
“吉时到,入土为安!”
赵老歪一挥手:“下!”
八个后生抬起棺材,慢慢往坑里放。
棺材一寸一寸往下落。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
大气都不敢喘。
棺材底碰到了坑底。
“好!”赵老歪叫了一声。
他刚要让人填土,突然——
“砰!”
一声闷响。
棺材猛地往上一跳,足足弹出半尺高。
“哎呀!”
抬棺的后生们吓得四散而逃。
赵老歪也白了脸。
“怎么回事?”
宋半仙脸色煞白,强作镇定:“莫慌莫慌,是地气太旺,在试棺材的分量。再放!”
后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动。
赵老歪急了:“愣着干什么?放!”
后生们壮着胆子,又把棺材往下按了按。
“砰!”
又跳了。
这一次,棺材直接歪出了坑口。
赵老歪的双腿开始打摆子。
他猛地想起周木匠他爹下葬时的情形。
一模一样。
“宋……宋半仙,这怎么回事?”
宋半仙额头全是汗,嘴唇哆嗦:“这个……这个……怕是有些意外。要不再试试……”
“试试试!试你妈!”赵老歪破口大骂,“你不是说吉兆吗?吉个屁!”
宋半仙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坟地里一片死寂。
大雾里,只有唢呐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锣鼓也停了。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股说不出的冷。
赵老歪站在坑边,脸色铁青。
他突然想起清虚道长说的那句话:
“福地有德者居之。无德霸占,必遭反噬。”
那声音,像从雾里飘出来一样。
赵老歪打了个冷战。
但只是一瞬间。
他很快咬紧了牙。
“老子今天就不信了!再试一次!这次给我把棺材按死!”
他亲自跳进坑里,用脚猛踩坑底的土。
“来!放!”
后生们战战兢兢地把棺材抬过来。
赵老歪站在坑边,两只眼睛通红。
“放!”
棺材慢慢落下。
这一次,没有弹。
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了坑底。
像从没动过一样。
赵老歪站在坑边,喘着粗气,脸上渐渐露出笑。
“看!看看!老子就说行!什么邪性?都是我爹急着入土!现在好了!”
他大手一挥:
“填土!”
土一锹一锹地填下去。
棺材被慢慢覆盖。
赵老歪站在旁边,笑得满脸横肉。
“从今天起,我赵家,要发达了!”
大雾里,他的笑声传得很远。
可听到的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第四章 强行落棺葬龙穴,老道长叹留警示
赵家老爷子最终还是在龙穴里落了葬。
棺材入土那一下,安安静静,再没弹出来。赵老歪站在坟坑边,拍着大腿直笑,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看见没有?我就说是我爹急着入土。什么邪性不邪性,都是自己吓自己。”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神去瞟那些抬棺的后生。
后生们脸色发青,都不敢正眼看他。
刚才那两下,他们是亲身经历的。棺材底下像有股闷劲,往上顶得虎口发麻。要说没事,打死他们都不信。
可赵老歪说没事。
那他们也只能当没事。
不然,得罪了赵老歪,以后在青石坳还能有好日子?
宋半仙也缓过来了。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重新摆出那副半仙派头,捋着小胡子说:“赵老板洪福齐天,自然是能镇得住的。这地啊,就是为您爹准备的。旁人压不住,您爹一压就稳了。”
赵老歪“哈哈”两声,拍着宋半仙的肩膀:“行,会说话。等我家发了,少不了你好处。”
宋半仙连连作揖。
只有清虚道长,那天没再上山。
他坐在自己院里的老槐树下,望着后山方向。
黄狗趴在脚边,偶尔抬起头,朝山上“汪”一声,又懒懒地趴下。
清虚道长摸着狗头,轻轻叹了口气。
“不该葬的,硬葬了。往后这日子,怕是要起风了。”
他起身,从屋里拿出三炷香,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插好。
香点燃。
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像一条细细的线,把天和地缝在了一起。
清虚道长没有念咒。
他只是站在香前,闭上眼睛。
良久,他低声说了一句:
“天道不可欺。人心不可贪。既是自己选的,便自己担吧。”
那三炷香燃了整整一个下午。
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断。
赵老歪家从那天起,就忙了起来。
迁坟是大事情。按青石坳的规矩,迁了坟,主家要摆三天流水席,请全村老小来吃。一为谢帮忙的人,二为给新坟添人气。
赵老歪好面子,这排场自然小不了。
他请了镇上最好的厨子,杀了两头猪,鸡鸭无数。院子里支起六口大锅,从早到晚,炖煮不停。
村里人都来了。
有些人心里再不痛快,嘴上也说着吉利话。
“赵叔,你爹这下葬得好。龙穴啊,以后你不想发都难。”
“就是。等大牛二牛有了出息,可别忘了咱们这些乡里乡亲。”
赵老歪听得那叫一个受用。
他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过去,喝得脸红脖子粗。
“好说好说。我赵老歪不是忘本的人。等我家发了,在座的一个都少不了!”
他这话,三分真,七分假。
村里人也不计较。
有人心里想的是:等你发了,你能不欺负我们就算烧高香了。
但谁也不敢说出来。
那三天,青石坳热闹得像过年。
只有周木匠一家没去吃席。
周木匠带着老婆孩子,回了趟他爹坟前。
新坟在村子西边的一片缓坡上,地方不大,胜在清净。坟头的土还是新的,几棵松柏苗刚栽下去,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周木匠蹲在坟前,点了三根烟,插在土里。
“爹,儿子没能把您葬在好地方,您别怪儿子。那地太凶,您埋不进去。儿子给您找的这个地方,虽小,但安稳。您要是还缺啥,托个梦。”
风轻轻吹过。
松柏苗摇晃了几下,像在应他。
周木匠叹了口气,带着一家人下了山。
赵老歪的流水席摆了三天。
三天后,青石坳又慢慢恢复了平静。
可这平静底下,藏着暗流。
赵老歪的大儿子赵大牛,原本在镇上帮人杀猪。自从家里占了龙穴,他整个人就飘了。
“我爹说了,我家要出大人物了。我还杀什么猪?等着当老爷就行。”
他把杀猪的活辞了,天天在村口晃荡,不是跟人赌钱,就是喝酒吹牛。
二儿子赵二牛更离谱。
他才十七八岁,不好好在家待着,整天跟邻村几个二流子混在一起,偷鸡摸狗,调戏人家闺女。
村里人看在眼里,恨得牙痒痒。
可没人敢管。
赵老歪更不会管。
有一次,周木匠的媳妇在河边洗衣裳,赵二牛喝得醉醺醺地路过,凑上去就要拉她胳膊。
周木匠媳妇吓得叫了起来。
周木匠闻声赶来,见是赵二牛,气得脸发白:“赵二牛,你干什么!再动手动脚,别怪我不客气!”
赵二牛嘿嘿笑:“不客气?你能把我怎么样?你爹连坟地都让给我家了,你还敢打我?”
周木匠气得浑身发抖,可拳头攥了半天,最终没敢挥出去。
赵二牛啐了一口,摇摇晃晃走了。
周木匠蹲在河边,像被人抽了骨头。
他知道,赵老歪一家,越来越难缠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赵家的“好运”似乎真的来了。
赵老歪在镇上的铺子,连着做成了几笔大生意。原本卖些油盐酱醋,现在倒腾起了木材和药材,赚得比往年翻了几倍。
他家的田地也多了。
谁家日子过不下去,低价卖田,第一个来收的准是赵老歪。他用最低的价钱,买最好的地,逼得不少人家没了活路。
“这龙穴真灵啊。”赵老歪逢人就说,“我爹在下头保佑我呢。”
他越发得意,走路都带风。
可他不知道,村里人看他时,眼里的恨意越来越深。
清虚道长还是老样子。
偶尔下山给人看日子,顺便帮人瞧瞧牲口得了什么病。他从不提赵家的事,也不提那块地。
有人问他:“道长,赵老歪家最近可红火了。那龙穴,难道还真让他给压住了?”
清虚道长只是笑笑。
“日子还长着呢。急什么。”
那人又问:“那您看,他家能红火多久?”
清虚道长抬头看天。
天上飘着几朵云,慢悠悠的。
“有德之家,福泽绵长。无德之家,风一吹就散。别管多久,看人怎么做。”
他说完,背起竹篓,慢悠悠走了。
黄狗跟在后头,尾巴一摇一摇。
村里人听不懂那些玄乎的话。
但他们心里有杆秤。
赵老歪家现在再红火,他们也不羡慕。
因为他们知道,那不是正路得来的。
而清虚道长那句话,后来总被人翻出来说。
“风一吹就散。”
那阵风,不知道会从什么时候吹起来。
但所有人都在等。
第五章 初年家业渐兴旺,无赖愈发骄横欺乡邻
赵家的日子,像被浇了油的柴堆,一天比一天旺。
头一两年还不明显,到了第三年,村里人再傻也看出来了——赵老歪是真发了。
镇上的铺子越开越大,从杂货铺变成了两间门面的山货行。收药材、卖木材,还倒腾起了茶叶。来他店里谈买卖的人,从早到晚没断过。
赵老歪又买了辆三轮车,后来嫌三轮车掉价,直接换了辆二手的解放牌小货车。那车一开回村,引擎声震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看!赵老歪又换车了!”
“啧啧,这得多少钱?”
“听说他还要在村头盖新房子呢。”
确实。
赵老歪在村东头买了块地,动工盖起了一座二层小楼。青砖到顶,红瓦飞檐,院子里还砌了个水泥场子,能晒谷子,也能停车。
在当时的青石坳,这房子就跟宫殿似的。
村里人去围观,赵老歪就站在大门口,叉着腰,笑眯眯地看。
“怎么样?不比城里差吧?”
“赵叔,您家这房子,可把咱们全镇都比下去了。”
“那是。我跟你们说,这还只是开始。等过两年,我还要去县里买房子。谁稀罕这穷山沟。”
他说话时,眼珠子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房子盖好后,赵老歪在村里走路,脚下都带风。谁跟他打招呼,他得看心情才应一声。有时候别人喊他“赵叔”,他头都不回。
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
有了钱,赵老歪更霸道了。
原来他占人地,还找点由头。现在他占人地,连由头都不找了。
村西头李老三家有块菜地,挨着赵家的新房子。赵老歪想在那块地上修个猪圈,就跟李老三说:“你那块地,我要用。你开个价。”
李老三不肯:“赵哥,那地是我爹留下来的。我每年都靠它种点菜。你给多少钱我都不卖。”
赵老歪听完,也没发火。
他笑了笑,说:“行。那你就种着。”
结果没过半个月,李老三家地里的菜,一夜之间全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祸害了。叶子撕得稀烂,根都刨了出来。
李老三气得直跺脚,可又没证据。
他去赵老歪家理论,赵老歪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你家菜被祸害了?那找我家干什么?我又不是野猪。”
李老三说:“赵哥,你就直说吧。是不是你让人干的?”
赵老歪把茶杯一放,脸也沉了:“姓李的,你别血口喷人。我赵老歪再不是东西,也不至于去祸害几棵菜。你要是没证据,就给我滚。别在我院子里撒野。”
李老三胸口起伏,想骂又不敢骂。
最后,他只能咬着牙走了。
可那地,他再也不敢种了。
因为没过几天,赵老歪就大摇大摆地在那块地上动起了工。
村里人都看在眼里。
可谁也不敢说。
赵老歪的两个儿子,也跟着父亲学得一模一样。
赵大牛在镇上开了个赌局,专骗那些急着用钱的后生。放贷、抽水、逼债,手段一套接一套。有人被他逼得卖牛卖地,有人连夜跑了,到现在都不敢回村。
赵二牛更无法无天。
他纠集了几个地痞,在村后的小树林里“设卡”,外地来收山货的客商,路过就得留下几块钱“过路费”。不给就砸秤,再不给就动手。
有一回,有个外地客商被赵二牛等人打了一顿,鼻青脸肿地跑到镇上去告状。
结果,赵老歪请客吃饭,又塞了钱,事情就被压了下来。
那客商再也没来过青石坳。
村里人私下里说:“赵家这是造孽。迟早要遭报应。”
也有人反驳:“人家现在红火着呢。报应在哪儿?”
说这些话的人,过些年后,都会想起今天。
赵老歪最风光的,是他爹的墓。
每年清明,他都要大操大办。
请唢呐班子,杀鸡宰鹅,带着一家老小上山祭拜。
路上见人就发烟,嘴里说:“去拜拜我爹。这龙穴就是灵。你们谁家要是也想寻个好地方,我给你们介绍宋半仙。”
村里人表面应着,心里都在想:我们可不敢沾那邪地。
清虚道长有次下山,正好碰上赵老歪从山上下来。
两人在村口的石桥上打了个照面。
赵老歪比从前胖了一圈,穿着件崭新的中山装,脚上是油光锃亮的皮鞋。看到清虚道长,他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哟,老道,还活着呢?”
清虚道长点点头:“还活着。”
赵老歪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看我如今这日子,怎么样?”
清虚道长看了他一眼。
“你过得好,是你的本事。但有些事,别做得太满。满了,就不好回头了。”
赵老歪听完,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说不出好话。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龙穴?是不是后悔当初没拦下我?”
清虚道长摇摇头。
“我该说的都说了。你听不听,是你的事。”
赵老歪“嘁”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老道,等明年清明,我把我爹的坟再修一修。到时候请你来吃酒。你可别不来啊。”
清虚道长没答话。
他只是站在桥上,看着赵老歪走远。
黄狗从桥下跑上来,冲赵老歪的背影叫了两声。
清虚道长轻轻拍了拍狗头。
“别叫了。让他去吧。”
他转身往山上走。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田里新翻的泥腥味。
清虚道长慢慢走着,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赵家这火,烧得太急了。
烧得太急的火,容易把自家房子也燎了。
而赵老歪,已经听不进去这些话了。
他只觉得自己命好,祖坟冒青烟。
他常常喝多了酒,拉着人吹牛。
“你们知道什么是龙穴吗?那是给天子准备的。我爹睡了,咱家迟早要出大人物。”
“你们等着看。再过十年,青石坳最有钱的是我。再过二十年,镇上最有钱的是我。再过三十年……”
他顿了顿,打了个酒嗝。
“整个县里,都得有我赵老歪一号!”
满桌人跟着笑。
有真心的,也有假意的。
可所有人的笑里,都藏着一句话:
“看你起高楼,看你宴宾客,看你楼塌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楼塌的日子,会那么快。
而最先裂开的,不是楼。
是人心。
是赵家两个儿子,在后来的岁月里,一次又一次闯下的大祸。
那些祸,一次比一次大。
大到用钱也压不住。
大到赵老歪第一次觉得,自己护不住了。
可那时候,他已经老了。
而龙穴,还是那座龙穴。
它安安静静地待在山上,看着赵家从风光走向衰落。
像在看一出早就写好的戏。
第七章 岁月流转二十年,家族运势急转直下
时间是个冷眼旁观的老人。
它不劝人,也不等人。
赵家的衰败,像山坡上被雨淋松的土,一开始只是裂几条细缝,后来便整片整片往下垮。
赵大牛出狱后,整个人变了。
他以前横,是明着横。现在横里多了几分阴,见谁都觉得欠他的。镇上待不下去,他就去县里混。混了半年,又跟几个刑满出来的人搅在一起,说是“做生意”。
赵老歪问过几次,赵大牛都懒得回。
“你管我干啥?我还能饿死?”
赵老歪气得摔碗。
可骂归骂,他管不了了。
赵大牛那摊子“生意”,说白了就是帮人讨债。别人不敢要的钱,他去要。要到了,抽三成。要不到,就动拳脚。
有几次,差点又进去。
赵二牛也没好到哪儿去。
那个寻衅滋事的案子,最后判了他一年半。出来后,赵二牛在村里待不住,跑到城里投靠一个远房表亲。表亲在建筑工地上包了点小活,就让他帮忙看场子。
赵二牛干了没几天,就跟工友打了起来。把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打成了骨折。
工地赔了钱,把赵二牛赶走了。
此后,赵二牛就像个没头的苍蝇,东撞西撞。今天在县城给人看仓库,明天去外省“跑业务”。没一份活能干满三个月。
赵家的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顶用。
家里的钱,被他们折腾得七七八八。
赵老歪卖田、卖牛、卖铺子。
先卖村西头那几亩好地,又卖镇上的门面。最后,连村东头那栋二层小楼也住不起了,搬回了老屋。
村里人看在眼里,没人同情。
“当年多威风啊。这才几年?”
“早说了,不是他的东西,抢去也留不住。”
“龙穴?呵,龙穴也保不了缺德的人。”
赵老歪听见了,想发作。
可他发现自己连骂人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老了。
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以前走路挺着肚子,现在走路要扶着墙。眼睛里的那股狠劲儿,也散得差不多了。
刘氏更是显老。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六七十。整天坐在门口,不跟人说话,偶尔自言自语:“怎么成这样了……怎么成这样了……”
赵老歪有时候听着,心里像刀绞一样。
他想起当年,清虚道长站在他面前,苦口婆心地劝。
“福地有德者居之。无德霸占,必遭反噬。”
他当时觉得,那都是屁话。
现在他觉得,那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他骨头上。
可他还是不愿认。
他还在心里狡辩:我家衰败,跟龙穴没关系。是我两个儿子不争气。是时运不济。是世道变了。
他不敢承认,是自己那场贪婪,把全家拖下了水。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家越来越冷清。
有一年冬天,刘氏病了。
病得不轻,整夜整夜地咳,咳得胸口像漏了风的灶膛。村里的大夫看了,说要去县里治。
赵老歪去镇上找马所长借钱。
马所长已经退休了,住在县城儿子家。赵老歪打了好几个电话,对方都找理由推了。
“赵哥,不是我不帮你。我如今也退了,手里没几个钱。你找找别人吧。”
赵老歪拿着电话,嘴唇哆嗦,想骂人。
可他最终只是“嗯”了一声,挂了。
那年冬天,刘氏走了。
走的时候,身边只有赵老歪。
两个儿子,一个在外地联系不上,一个说工地上走不开。
赵老歪坐在刘氏的床边,握着她的手。
刘氏最后一句话是:“他爹,我冷。”
赵老歪把家里所有的被子都盖在她身上。
她还是说冷。
第二天早上,刘氏没再醒来。
赵老歪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整天。
没哭。
也没说话。
只是坐着。
后来,村里几个好心的老人来帮忙,才把后事办了。
出殡那天,赵大牛终于回来了。
赵二牛也回来了。
兄弟俩站在灵前,一个脸色灰败,一个满身酒气。
村里人小声说:“刘氏可怜。活着时没过几天好日子,死了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
赵老歪蹲在墙角,听着这些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像做了一场特别长的梦。
梦里的自己,什么都有。
钱、房、地、面子。
可梦醒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连个能说句知心话的人,都没了。
刘氏走后,赵老歪更沉默了。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村口的石桥上,一坐就是大半天。
有小孩路过,冲他喊“赵老头”,他也不理。
他盯着远山,像在找什么。
又像在等什么。
村里有人看不过去,给他端碗饭。他接了,也不说谢。
后来,有次清虚道长下山,路过石桥。
两人又遇上了。
跟很多年前那次不同,这次,赵老歪先开了口。
“老道。”
清虚道长停下脚步。
“你说,我现在这样,是不是报应?”
清虚道长看着他。
赵老歪老了太多。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你心里有答案了。”清虚道长说。
赵老歪苦笑:“我想听你说。”
清虚道长在他旁边坐下,竹杖横放在膝盖上。
“这世上,没什么龙穴能让人一辈子富贵。也没哪个先人能护着子孙为非作歹。你当年占那块地,错不在占。”
赵老歪抬眼看他。
“错在,你以为占了地,就能什么都不干,等着天上掉金条。你更错在,有了钱之后,忘乎所以,把乡邻都得罪尽了。你那两个儿子,也不是一天就变坏的。是你一直纵着。地不会害人。人才会。”
赵老歪低下头。
“我……我以为那是天赐的福气。”
清虚道长叹了口气:“福气这东西,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你做一件好事,攒一点;做一件坏事,漏一点。你这些年,好事没做过几件,坏事干了一箩筐。再好的地,也早让你漏光了。”
赵老歪苦笑。
“你咋不早这么说。”
清虚道长也笑了:“我说了。你听了吗?”
赵老歪不说话了。
两人就这么在石桥上坐着。
黄狗从桥下钻出来,在清虚道长脚边趴下。
风从山口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赵老歪忽然说:“我想去山上看看我爹的坟。”
清虚道长没吭声。
赵老歪自己扶着桥栏站起来。
“三十年了吧。”
清虚道长算了算:“差不多。”
“当年你说,我会后悔。我现在真后悔了。可后悔有啥用?人都没了,家也没了。”
清虚道长也站起来。
“只要人还在,就还不算太晚。”
赵老歪摇摇头,没说话。
他慢慢往山上走。
清虚道长站在桥头,看着他蹒跚的背影。
黄狗“汪”了一声。
清虚道长拍拍狗头。
“走吧。让他一个人待会儿。”
那天,赵老歪在山上待了很久。
他站在父亲的坟前。
坟头的荒草已经长到了半人高。
墓碑上刻的字,让风雨磨得模糊不清。
赵老歪蹲下来,伸手拔草。
一根一根地拔。
拔到后来,手都在抖。
他突然就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爹,我错了……”
“我不该把您埋在这儿……”
“我不该贪……不该横……不该害了您……”
他哭着,把额头磕在冰凉的石碑上。
山风呜咽,像在应他,又像在叹他。
远处,太阳正一点一点往山后落。
把整片山,都染成了暗红色。
第八章 三十年终局降临,富贵散尽恶果自食
赵老歪从山上下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走得很慢,脚底像踩着棉花。几次踩进路边的排水沟,又踉跄着爬出来。裤腿上全是泥,手背上不知被什么划了几道血口子。
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回到家,屋里黑漆漆的。
他没有点灯。
就坐在堂屋门槛上,望着外头那片黑。
月亮还没升起来,整个村子像是沉进了一口深井里。偶有狗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赵老歪在门槛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村里人发现他病倒了。
高烧,说胡话,满嘴喊“爹”“刘氏”“别走”。几个邻居把他抬到床上,熬了姜汤灌下去,又去请了村里的大夫。
大夫把了脉,说:“风寒入骨,加上心思太重。得好好养。再这么折腾,怕是难。”
赵老歪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
他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还在断断续续地念叨:
“龙穴……我的龙穴……”
“福地……有德者……居之……”
“我赵老歪……没德……没德啊……”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说:“这是魔怔了。”
也有人说:“不是魔怔。是想明白了。”
赵老歪这一病,就病了一个多月。
期间,赵大牛回来过一次。
他站在父亲床边,看着形销骨立的赵老歪,脸上没什么表情。
“爹,你咋成这样了?”
赵老歪睁开眼,看清是赵大牛,挣扎着要坐起来,又重重摔回去。
“大牛……你回来了……”
赵大牛“嗯”了一声,在床边坐下。
父子俩沉默了很久。
“爹,家里是不是没钱了?”赵大牛终于开口。
赵老歪没说话。
赵大牛搓了搓手:“我最近手头紧。在外头欠了点钱。那些人不好惹。爹,你要还有,先给我救救急。”
赵老歪看着他,眼里最后一点光,慢慢暗了下去。
“没了。”他声音沙哑,“什么都没了。”
赵大牛不信:“不可能。你当年多威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就别跟我哭穷了。”
赵老歪闭上眼。
“你走吧。以后,别跟人说你是我儿子。”
赵大牛脸色一变:“爹,你什么意思?”
赵老歪没再说话。
赵大牛坐了一会儿,见他真不打算再拿钱,脸也冷了下来。
“行。你行。老东西,没用了。”
他起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自己保重。别指望我养老。”
赵老歪听着脚步声远去。
一滴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下来。
赵大牛刚走没几天,赵二牛也回来了。
他是夜里回来的。
喝得醉醺醺的,一进村就大呼小叫。
“我赵二牛回来了!这青石坳还是我的!”
几个村民看见他,赶紧躲。
赵二牛进了家门,见赵老歪躺在床上,也不管父亲病没病,张口就要钱。
“爹,我欠了人家几百块。你要不给我,他们明天就来家里。”
赵老歪连眼皮都没抬。
“我没钱。”
赵二牛急眼了:“你怎么就没钱了?你那些地呢?房子呢?”
“卖了。”赵老歪说。
“卖了?”赵二牛嗓门拔高,“卖了的钱呢?”
“没了。”
赵二牛冲上去,一把掀开被子。
“你老糊涂了!你知不知道那些人真的会动手!我没钱,他们能把我打死!”
赵老歪被冷风一激,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
赵二牛站在床边,看着父亲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没劲透了。
“晦气。”
他骂了一句,转头就走。
那一夜,赵老歪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一直响到天快亮。
第二天,邻村果然来了人。
几个纹着身、剃着寸头的男人,堵在赵家门口。为首的那个,叼着烟,皮笑肉不笑。
“赵二牛呢?让他出来。”
赵老歪扶着墙,慢慢走出来。
“他不在。”
“不在?那钱谁来还?”
赵老歪说:“我没钱。你们要命,就拿去。”
那男的上下打量他一眼:“老头,别跟我来这套。就你这副身子骨,值几个钱?赵二牛欠了四千块。连本带利,五千。今天不拿出来,我就不走了。”
赵老歪靠在门框上,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赵老歪,当年也是一条好汉。如今连五千块都拿不出来了。报应。真是报应啊。”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觉得这老头疯了。
后来,还是村干部来了,好说歹说,才把那些人劝走。
赵老歪从此再没出过家门。
他整日整日地待在屋里,不说话,也不怎么吃饭。
村里有善心的人,隔三差五给他送点米菜。他接了,就放在角落里,常常放得发霉也没动。
赵老歪最后的那段日子,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不亮,也不暖。
就那么幽幽地晃着。
有一天,周木匠来了。
周木匠也老了。
他这几年过得不算好,但也不差。老父亲坟地那件事后,他索性搬去了镇上,开了间小木器铺子。虽没大富大贵,但也把儿子供上了学。
他回村办事,听说赵老歪快不行了,犹豫了几天,还是来了。
赵老歪躺在床上,只剩一把骨头。
“老歪。”
赵老歪慢慢转过头。
“周木匠……是你啊。”
周木匠在床边坐下。
“我来看看你。”
赵老歪扯了扯嘴角:“你是来看我报应呢。”
周木匠摇摇头:“咱们同村几十年。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赵老歪闭了闭眼。
“你爹那地……是我对不住你。”
周木匠没说话。
“清虚道长说得对。福地要有德。我没德。我不配。”赵老歪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占了你家的地,害得你爹迁去别处。我对不住他。对不住你。”
周木匠叹了口气:“都多少年了,还提那干啥。你好好养病。别想那些了。”
赵老歪摇头。
“养不好了。我自己知道。我这一辈子,前半辈子靠横,后半辈子靠悔。到头来,啥也没剩。我那两个儿子……怕是死在哪儿都没人知道。”
他说着,眼角又湿了。
周木匠心里发酸。
“别这么说。儿孙自有儿孙福。”
赵老歪苦笑:“福?他们要是能积点德,也不至于……算了。不说了。”
那天下午,周木匠走的时候,给赵老歪留了点钱。
不多。
但足够买几顿热饭。
赵老歪看着那几张票子,哭得像个孩子。
“周木匠,你是个好人。我以前不是人。我活该……”
周木匠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走了。你保重。”
那年深秋,赵老歪死了。
死的时候,屋里就他一个人。
据住在隔壁的邻居说,那天晚上,赵老歪家的灯一直亮着,亮到后半夜。后来突然灭了,就再没亮过。
第二天,邻居翻墙进去,发现赵老歪倒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是他爹的。
下葬时,也没几个人送他。
村里出了点钱,给他在村后的普通坡地上起了个坟包。
没有龙穴,没有排场。
坟前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
只有几根荒草,在风里摇摇晃晃。
像是赵老歪这辈子,最后留给这世上的一点痕迹。
赵大牛和赵二牛,没有回来。
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只是后来有外出打工的村里人说,在南方某个城市的工地上,见过一个像赵二牛的人,浑身脏兮兮的,蹲在路边捡烟头抽。
那人喊他:“赵二牛?”
他抬起头,眼神空得像口枯井。
然后,他站起来,跑了。
那以后,再没人见过他。
赵家,就这么散了。
散得像山里的雾,风一吹,干干净净。
而那座龙穴,还留在半山腰上。
荒草一年比一年高。
赵老歪他爹的坟,再也没人打理。
墓碑歪了,坟头塌了。
远远看去,像山上多出来的一道疤。
清虚道长偶尔经过,也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然后走开。
从不多说。
有一年清明,有外地来的人上山踏青,无意中走到那块地前,说:“这地方倒是不错。怎么没人管了?”
跟在后面的村里老人笑了笑。
“这地方啊,故事长着呢。”
“啥故事?”
“一个贪心的故事。”
老人没再往下说。
山风从林子里穿过,像在低声絮语。
那声音,你要是仔细听,能听见一句老话:
“龙穴不龙穴,人心才要紧。”
第九章 回望半生贪念,才懂风水本源是人心
赵老歪死后第三年,青石坳发生了一件不算大,却让村里人议论了很久的事。
那天,清虚道长下山给村里一户人家的牲口看病,路过村口老槐树时,被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叫住了。
“道长,坐坐。跟你说个事。”
清虚道长也不推辞,在树下的石墩上坐下。
村里人给他倒了碗粗茶。
“赵老歪那两个儿子,听说有消息了。”一个叫周老六的村民神神秘秘地说。
清虚道长端着碗,没接话。
“赵大牛在外头又犯了事,说是帮人讨债,打坏了人,判了七八年。这回怕是出不来了。”
旁边的人跟着点头:“我早说过,那小子迟早吃牢饭。赵老歪活着的时候没教好,死了更没人管了。”
周老六又压低嗓子:“赵二牛更惨。听说在南方那边,先是偷东西被抓,后来精神也不大好了。有人见他跟野猫抢吃的,整个人跟鬼一样。”
众人一阵唏嘘。
“赵家啊,是彻底完了。”
“当年多风光啊。龙穴、小楼、小货车。这才多少年?说败就败了。”
“所以说,人不能太贪。不是你的,硬抢去,也守不住。”
“清虚道长当年就说了,无德霸占,必遭反噬。现在想想,真是半点不假。”
清虚道长喝完碗里的茶,把碗轻轻放下。
“都过去了。少说两句吧。”
众人见他开了口,便不再往深了说。
沉默了一会儿,周老六又忍不住问:“道长,您说,赵老歪家败了,到底是不是那块地闹的?”
清虚道长看他一眼。
“你觉得呢?”
周老六抓抓头:“我也说不清。要说地有灵性,那周木匠他爹怎么埋不进去?要说没灵性,赵家怎么占着那么好的地方,还落得家破人亡?”
清虚道长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头看了一眼老槐树。树冠极大,枝叶浓密,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了一地碎金。
“这地啊,就像一面镜子。”他慢慢说,“你是好人,它照出你的好。你是恶人,它照出你的恶。赵老歪占的从来不是地。他占的是自己的贪。你以为,他若真心向善,就算葬了龙穴,会怎样?”
周老六摇摇头。
清虚道长说:“他若真心向善,那地就只是一块好地。埋他爹,他也会安安稳稳。可他偏要仗势欺人,偏偏骄横跋扈。那两个儿子,是他亲手惯出来的。这跟地没关系。他自己心里早就埋了祸根。”
众人听了,都若有所思。
“你们还记得赵老歪抢地那天说的话吗?”清虚道长问。
有人点头:“记得。他说,等我家发了,第一个给你修庙。”
清虚道长笑了。
“庙不庙的,无所谓。我只可惜,他到死都没听进去我那句话。”
“那句啥?”
清虚道长起身,拍拍衣摆上的灰。
“福地有德者居之。无德霸占,必遭反噬。”
他说完,背起布包,往山上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以后村里谁家再寻坟地,不必总想找什么宝地。先人埋得安稳,后人过得踏实,就是最好的风水。别像赵老歪,把一家人的福气,都搭进了一场梦里。”
说完,他慢慢走了。
黄狗从树荫下钻出来,跟了上去。
留下几个村民坐在槐树下,半天没人说话。
后来,赵老歪的事,在青石坳成了个“反面教材”。
谁家孩子不听话,做父母的就说:“再横,再贪,赵老歪就是你的下场。”
谁家兄弟闹分家,老人就劝:“别争了。你看赵家那俩儿子,争来争去,最后连给爹收尸的人都没有。”
谁家想走捷径发财,村里人就会提一嘴:“龙穴都救不了缺德的人。你还能比赵老歪更会钻营?”
这话,一代传一代。
传到后来,青石坳的年轻人,已经很少有人知道那块龙穴的具体位置了。
只有几个老人还隐约记得,村后山半腰上,有一块荒草特别深的地方。
那里埋着赵老歪他爹。
再往上走一点,能看见几块零散的老石头,据说是当年赵老歪修坟剩下的。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连路都让草盖住了。
清虚道长也在赵老歪死后没几年,离开了青石坳。
有人说他去了更南边的山里。
有人说他就在后山,只是年纪大了,不再下山。
也有人说,他其实早就知道自己天命将尽,一个人走到山深的地方,静静地去了。
没人知道真假。
只是从那以后,青石坳的人,再也没见过那个穿着灰布袍子、拄着竹杖、身后跟着黄狗的老道。
但村里有些老人,每逢初一十五,还会在自家院子里点上一炷香。
不是拜神。
是敬山。
敬那一片养活了几代人的山。
也敬那个教他们“风水在人心”的老道。
赵老歪死后第十年,周木匠也老了。
他有天带着孙子回村,在村口的石桥上歇脚。
孙子问他:“爷爷,这桥好旧了。啥时候修的?”
周木匠说:“我年轻时候就有了。”
“那这桥有啥故事吗?”
周木匠想了想,说:“有。有一个很长的故事,关于一个贪心的人。”
“那后来呢?贪心的人怎么样了?”
周木匠望向村后山的方向。
“后来啊。他什么都没剩下。”
孙子不太懂,但也没再追问。
风从桥上吹过,带着田里的稻香。
远处,山还是那座山。
只是比从前更绿了。
周木匠拍拍孙子的头:“走吧。回家吃饭。”
一老一小,慢慢走远。
桥下流水潺潺,像在轻声念着什么。
仔细听,像是一句老话: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恶之家,必有余殃。”
这句话,在青石坳的山谷间,传了很多很多年。
还会继续传下去。
第十章 全文主旨终极升华·100%正向闭环结局
很多年后,青石坳已经变了大样子。
村后的山路修成了水泥道。村前的溪上架了新桥。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树干空了一半,枝丫却仍然浓绿。
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去了城里。留下一些老人,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过得散淡而安静。
偶尔有外乡人开车误入,看见这里的山水,说:“这地方不错,挺养人的。”
老人们就笑。
“养人不养人,看人心。”
外乡人听不太懂。
只有那些在村里住了一辈子的人知道,这话不是随便说说。
他们见过青石坳最风光的人家,怎么从平地起高楼,又怎么从高楼摔下来。
他们见过一口棺材,三次从土里弹出来,像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
他们见过一个老道,拄着竹杖,不紧不慢地说:“福地有德者居之。无德霸占,必遭反噬。”
他们也见过那个不信邪的赵老歪,如何哈哈大笑,如何把先人葬进龙穴,如何在三十年后,一个人死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手里攥着老父的照片。
这些事,就像山里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几代人的记忆里。
有外地做民俗采访的人来,问起青石坳有没有什么传说故事。
村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门口,慢悠悠地讲了龙穴的事。
“那都是真事。”老人说,“我们村里上了岁数的都知道。”
采访的人问:“那您觉得,这个故事到底想说什么?是不是想告诉大家,有些风水宝地不能随便占?”
老人摇摇头。
“不是。故事说的不是地。是人。”
“对。那块地,周木匠他爹也埋过,棺材三次弹出来。赵老歪他爹埋进去了,可赵家后来家破人亡。你说,这到底是地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采访的人想了想,没答上来。
老人又说:“清虚道长当年说得明白。地是好地,但得看谁用。赵老歪得了地,不想着怎么积德,只想着怎么发财。有了钱,不教儿子学好,反而纵着他们胡作非为。这能怪地吗?怪他自己。”
他停了停,继续说:“我们山里人,以前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老一辈留下了一句话:天上不会掉福气。福气是人自己攒的。你攒善,日子就顺。你攒恶,日子就塌。这比啥风水都准。”
采访的人若有所思,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后来,这篇采访登在一个地方刊物上。
标题写得不花哨,就叫:《青石坳的龙穴》。
文章最后,记者写了一句话:
“在一个叫青石坳的小山村里,一口棺材三次弹出墓穴,一个道士说那里是天子龙穴。三十年后,强占龙穴的人家衰败散尽。可村里人却说,那跟龙穴无关。所有的结局,都是人心种下的果。”
这句话,被村里一个在外面上学的年轻人看到。
放假回村,他跟爷爷提起。
“爷爷,咱村的龙穴故事上报纸了。”
爷爷眯着眼笑:“好啊。上了也好。叫外边人也知道知道,做人不能太贪。”
“可真有龙穴吗?”年轻人问。
爷爷抽了口烟:“有没有,都不重要。你记住,你以后出去闯,别总想一步登天。踏踏实实的,比什么都强。”
年轻人点点头。
那天傍晚,他一个人走到村后的山坡上。
夕阳很好,把整片山都染成了金色。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山峦。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野草的气味。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小伙伴们跑上山玩,曾经看见过一座塌了的老坟。
那时候他们不懂事,还在坟边追跑打闹。
后来被家里大人知道了,挨了一顿打。
“那可是赵家先人的坟!你们也敢去闹!”大人又惊又气。
“赵家是谁?”他当时问。
大人愣了一下,说:“一个早没了的人家。以后别往那儿去了。不吉利。”
从那时起,他就对那座老坟充满了好奇。
可随着年纪渐长,他知道了那段往事。
棺材三次出土。
天子龙穴。
无赖强占。
三十年应验。
这些词,像从老辈人的嘴里长出来,又像从山上的石头缝里渗出来。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爷爷这辈人,总爱说“举头三尺有神明”。
那未必是真的神明。
那可能只是一种敬畏。
对天地的敬畏,对规矩的敬畏,对善恶有报的敬畏。
人活着,总得怕点什么。
要是啥都不怕,就容易变成赵老歪。
从山上下来时,天已经暗了。
他经过那棵老槐树,下意识地站了一会儿。
树影婆娑,像在低低地说着什么。
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他小声说,“风水在人心。”
说完,他往家走。
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温暖,安静。
像这片山水,终于重新回到了它本该有的模样。
故事讲到这里,就真的结束了。
可有些道理,会一直活着。
活在一代代人的口耳相传里。
活在那块重新被荒草覆盖的龙穴旁。
活在那个拄着竹杖、慢慢走远的老道的背影里。
也活在,每一个听完故事后,心里那一点点微小却清晰的声音里。
“人这一生,最好的风水,就是做个好人。”
你若明白了这一句。
那这故事,就没有白讲。
全文完。
你觉得这块所谓的龙穴,真的能决定家族兴衰吗?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看法,理性讨论,区分民俗故事与封建迷信,读故事,悟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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