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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妈你别来了,小曼看见你就烦,你以后别上门了。”
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掉在地上,胳膊上的勒痕还在疼,可那点疼,跟心里的疼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我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我凑到门边,声音都在抖,问他:“晓峰,你说什么?妈给你炖了排骨,你不是说胃不舒服吗?还有小曼爱吃的草莓,我都洗干净了。”
门里的声音更不耐烦了,甚至带着点怒气:“我说你别来了!听不懂吗?小曼看见你就烦,你一来她就生气,好几天都不跟我说话,你就不能别来添乱吗?东西你拿回去吧,我们不要。”
我站在门外,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砸在手里的保温桶上,啪嗒啪嗒的响。
我问他:“晓峰,我是你妈,我掏了一百二十万给你们买房子,每个月给你们还两万房贷,我就来看看你,给你送点吃的,我怎么就添乱了?我怎么就让小曼烦了?”
他没开门,甚至连一点开门的意思都没有,就隔着一扇门,跟我说:“那是你自愿给的,又没人逼你。小曼就是不喜欢你来,不喜欢你管我们的事,不喜欢你收拾我们的屋子,你以后别来了就行,钱你该转还是转,别耽误还房贷。”
那一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我的心里,把我这三年来的付出,这一辈子的牵挂,扎得稀碎。
原来,在他眼里,我掏心掏肺的付出,都是我自愿的,没人逼我。原来,他只记得我要给他转房贷,却不记得,那个给他转房贷的人,是他的妈。
我站在门外,不知道站了多久,腿都麻了,手里的保温桶从滚烫,变得冰凉,就像我的心一样。
隔壁的邻居开门出来扔垃圾,看我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哭,眼神怪怪的,我赶紧抹了抹眼泪,拎着东西,转身走了。
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了,靠着电梯壁,失声痛哭。
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年轻的时候跟老伴一起打拼,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都没掉过几滴眼泪,可那天,在儿子家的电梯里,我哭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我想不通,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掏了全部的积蓄,给儿子买了婚房,让他在城市里站稳了脚跟;我每个月省吃俭用,给他还两万块钱的房贷,让他不用为了钱发愁;我放下自己的身段,小心翼翼地讨好儿媳妇,就怕她不高兴,让儿子受委屈;我每次上门,都像个保姆一样,给他们打扫卫生,做饭洗衣,从来没让他们伺候过我一天。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要换来这样的下场?连儿子家的门,都进不去,还要被自己的亲生儿子说,儿媳妇看见我就烦,让我别上门了。
从小区出来,我没有坐公交,就拎着东西,沿着马路,一步一步地往回走。秋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刮一样,眼泪被风吹干了,又流下来,反反复复,脸上干得疼。
走了三个多小时,我才走回老城区的家,开门进去,屋子里空荡荡的,客厅的墙上,挂着我和老伴的合照,老伴笑得一脸温和,看着我。
我把东西扔在地上,走到老伴的遗像前,扑通一声跪下来,哭得撕心裂肺。
“振江,你看看,你看看咱们养的好儿子!我掏心掏肺地对他,给他买房,给他还房贷,他现在连门都不让我进了,说儿媳妇看见我就烦!振江,我对不起你,我没把儿子教好,我这辈子,活得太失败了!”
我跪在地上,哭了不知道多久,哭到嗓子哑了,眼睛肿得睁不开,浑身都没了力气,才瘫坐在地上,看着老伴的遗像,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响着晓峰说的那句话。
“那是你自愿给的,又没人逼你。”
“小曼看见你就烦,你以后别上门了。”
“钱你该转还是转,别耽误还房贷。”
原来,他要的,从来都不是我这个妈,只是我每个月给他转的那两万块钱房贷。
原来,我这三年来的付出,在他眼里,一文不值,甚至是多余的,是给他添乱的。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一遍地过着晓峰从小到大的样子。他小时候,胖嘟嘟的,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妈地叫着;他上学的时候,考了第一名,拿着奖状跑回家,跟我说,妈,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他上大学的时候,第一次离开家,在火车站抱着我,说,妈,你等我毕业,我挣钱养你;他结婚的时候,牵着我的手,说,妈,谢谢你,以后我一定好好照顾你。
那些话,还在耳边,可眼前的人,却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房贷,我不还了。
他不是说,是我自愿给的,没人逼我吗?那我现在,不愿意给了。
他不是嫌我烦,不让我上门吗?那我就不去了,也没必要再拿着自己的血汗钱,去贴补一个嫌我烦的人。
我养他小,是我的义务,可他成年了,结婚了,我没有义务再养着他和他的老婆,更没有义务,拿着自己的养老钱,去换他们的嫌弃。
早上八点,银行刚上班,我就拿着银行卡,去了银行,把我设置的每个月十五号自动转账到晓峰还贷卡的业务,取消了。
从银行出来,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我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大石头,突然就落了地。
我以为我会难过,会舍不得,可我没有,我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第二章 没了房贷的兜底,他先慌了
取消自动转账的那几天,我过得异常平静。
以前每个月,我最记挂的就是十五号,生怕忘了给晓峰转房贷,提前好几天就会把钱准备好,定好闹钟,就怕耽误了他还款。现在好了,不用记挂了,不用操心了,心里空落落的,却也踏实得很。
我把晓峰的微信,从置顶取消了,手机里他的号码,也从亲情号移了出来。以前他给我发一条微信,我秒回,他给我打一个电话,我哪怕正在做饭,也要关了火接,现在,我不想再围着他转了。
这三年来,我所有的生活,都是围着儿子转的。他说想吃什么,我立马就做;他说缺什么,我立马就买;他说小曼喜欢什么,我跑遍整个城市也要买到。我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衣服穿五六年,舍不得买新的,可给他们买东西,几千几万的,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忘了自己多久没给自己买过新衣服了,忘了多久没跟老姐妹出去逛过街了,忘了多久没出去旅游过了。老伴走之前,我们俩说好的,等儿子结婚了,我们就出去旅游,走遍全国,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可老伴走了,儿子结婚了,我却被房贷和儿子的小家,捆得死死的,哪里都去不了。
取消转账的第三天,发小王淑琴来找我,敲门敲了半天,我才听见,开门的时候,她看见我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吓了一跳。
“春英,你这是怎么了?眼睛怎么肿成这样?谁欺负你了?”王淑琴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一脸着急地问。
我跟王淑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一个大院里的,后来又住一个小区,当了一辈子的邻居,无话不说,比亲姐妹还亲。我这辈子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
看着她关切的眼神,我再也忍不住了,把那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从晓峰不让我进门,说刘曼看见我就烦,到我取消了每个月的房贷转账,全都跟她说了。
我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王淑琴听着,气得脸都红了,一拍桌子,骂道:“这个白眼狼!春英,你就是太惯着他了!你看看你,这三年来,为了他,为了那个家,掏心掏肺,钱花了无数,心操了无数,换来的是什么?换来的是连门都不让你进!我早就跟你说过,对孩子,不能一味地付出,要有底线,你不听,现在好了,人家把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甚至嫌你碍事了!”
我擦了擦眼泪,叹了口气,说:“我以前总想着,他是我儿子,我就这一个儿子,我不帮他谁帮他?他刚结婚,日子过得不容易,我能帮一把是一把,可我没想到,我帮来帮去,帮出了个仇人。”
“你这哪里是帮他,你是害了他!”王淑琴看着我,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首付给他掏了,房贷给他还了,他什么压力都没有,哪里知道过日子的不容易?他拿着一万二的工资,过得比月薪十万的人都潇洒,反正有你这个妈在后面兜底,他怕什么?他根本就不知道,你那两万块钱,是你和老伴一辈子的血汗钱,是你的养老钱!”
“他还说,那是我自愿给的,没人逼我。”我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心里还是疼得慌。
“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王淑琴气得浑身发抖,“春英,我跟你说,这次你做得对,这个房贷,绝对不能再给他还了!你要是这次心软了,再给他转了,以后他只会变本加厉,更不把你当回事!你想想,你现在五十八岁,身体还硬朗,等你老了,动不了了,你指望这样的儿子给你养老?门都没有!”
王淑琴的话,一句一句,都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其实我心里也明白,只是我不愿意承认,不愿意相信,我养了三十年的儿子,会变成这个样子。
“淑琴,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我看着她,轻声问。
“你错就错在,太惯着他了,把他的路铺得太顺了,让他忘了,什么是感恩,什么是孝顺。”王淑琴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春英,人这一辈子,不能只为了孩子活,也要为自己活。老伴走了,你更要好好照顾自己,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手里的钱,攥在自己手里,才是最踏实的。儿子儿媳孝顺,你以后可以把钱留给他们,他们不孝顺,你拿着钱,去养老院,去旅游,怎么过不行?何必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还要受这份委屈?”
那天,王淑琴跟我说了很多很多,从早上说到中午,给我做了午饭,陪着我吃了,又劝了我一下午。
她的话,像一盏灯,把我心里的那些迷茫、委屈、舍不得,都照得清清楚楚。
是啊,我这辈子,为了丈夫活,为了儿子活,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现在丈夫走了,儿子长大了,不需要我了,甚至嫌我烦了,我也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那天下午,王淑琴走了之后,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把老伴的遗像擦得干干净净,跟他说:“振江,以前我总想着,把儿子照顾好,就完成了你交代的事,现在我才知道,我首先要把自己照顾好,才能对得起你,对得起我自己。你放心,以后我好好过日子,不再委屈自己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
早上起来,去公园跟老姐妹们一起跳广场舞,以前我总想着要早点回来给儿子做饭,从来不去,现在跟着大家一起跳,出一身汗,浑身都舒服。
跳完广场舞,去早市逛一逛,买点自己爱吃的菜,不再只想着儿子儿媳爱吃什么,给自己炖点汤,炒两个自己爱吃的菜,好好吃饭,不再随便对付一口。
下午,跟王淑琴一起去老年大学,报了个书法班,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写字,只是后来忙着做生意,忙着照顾家,就放下了,现在重新捡起来,一笔一划地写,心里平静得很。
晚上,看看电视,跟老姐妹们聊聊天,日子过得充实又自在,再也不用天天盯着手机,等着儿子的微信,记挂着他的房贷,操心着他的日子。
我以为,晓峰至少会给我打个电话,道个歉,或者问问我为什么取消了转账,可我没想到,整整一个星期,他连一个电话,一条微信都没有。
就像那天在门口说的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的心,又一次凉了。
原来,他根本就不在乎我难不难过,不在乎我受了多大的委屈,他只在乎,我每个月能不能按时给他转那两万块钱房贷。只要钱能到账,我怎么样,他根本就不关心。
转眼就到了十四号,还款日的前一天。
下午三点多,我的手机终于响了,是晓峰打来的。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儿子”两个字,心里没有一点波澜,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我接了电话,没说话,等着他先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晓峰的声音,跟那天在门口的不耐烦不一样,这次带着点讨好,还有点小心翼翼:“妈,你在哪呢?吃饭了吗?”
我淡淡地说:“在家呢,吃了。有事吗?”
他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是这个态度,愣了几秒,才笑着说:“妈,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给你打个电话。那天……那天是我不对,说话冲了,你别往心里去,别生我的气。”
我心里冷笑,想我了?要是明天不是还款日,你会给我打这个电话?会跟我道歉?
我没接他的话,就静静地听着,不说话。
他见我不说话,有点慌了,赶紧说:“妈,我知道你还在生气,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说那样的话,你别跟我一般见识。小曼她也知道错了,她就是最近上班压力大,脾气不好,不是故意针对你的,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她计较。”
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没有一点怒气:“晓峰,你不用跟我道歉,也不用替小曼解释。你不是说,小曼看见我就烦,让我别上门吗?我听你们的,以后不去了,不给你们添乱,你们也清净。”
他赶紧说:“妈,不是的,不是那个意思,我那天就是随口一说,你怎么还当真了?你是我妈,这个家也是你的家,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谁敢说你?”
“我可不敢去,”我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自嘲,“我怕我去了,惹小曼不高兴,又让你为难,我这个当妈的,总不能给儿子添乱,对吧?”
电话那头的晓峰,语气越来越慌,赶紧转移话题:“妈,不说这个了,不说这个了。那个……明天就是十五号了,房贷要还了,你……你那个钱,什么时候转过来啊?我刚才看了一下还贷卡,里面没钱,别耽误了还款,上了征信就麻烦了。”
终于说到正题了。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清清楚楚地跟他说:“晓峰,那个房贷,我不帮你还了。以后,你们自己的房贷,自己还。”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静得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还有点怒气:“妈,你说什么?你不帮我还了?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我依旧很平静,“那是你们买的房子,写的是你们俩的名字,房贷本来就该你们自己还。我已经帮你们还了三年了,仁至义尽了。我年纪大了,要留着钱养老,没能力再帮你们还房贷了。”
“不是啊妈,”他的声音一下子就急了,“我们俩的工资加起来才一万八,月供要两万多,我们根本就还不起啊!要是还不上,房贷逾期了,征信就黑了,以后我们干什么都不方便!妈,你不能不管我们啊!”
“你们还不起,当初为什么要买这么贵的房子?”我反问他,“当初买房子的时候,我就跟你们说过,买个小点的,压力小一点,你们不听,非要买140平的大平层,非要买市中心的。现在知道压力大了?早干什么去了?”
“那不是小曼喜欢吗?”他脱口而出,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再说了,那时候你也答应了,说帮我们还房贷的啊!”
“我是答应了,可我没答应帮你们还一辈子。”我咬着牙,说,“晓峰,我帮你们还了三年房贷,七十二万,加上首付一百二十万,我在这套房子上,花了一百九十二万,那是我和你爸一辈子的血汗钱!我给你们付了首付,给你们还了三年房贷,我这个当妈的,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你现在跟我说,我不能不管你们?那你们管过我吗?”
“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生病了,谁管过我?我想儿子了,去看看你,连门都进不去,还要被你说,儿媳妇看见我就烦,让我别上门。你们拿着我的钱,过着潇洒的日子,有没有想过,我这个妈,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问过我,钱够不够花,身体舒不舒服?”
我的声音越来越高,积压了这么久的委屈,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出来。
电话那头的晓峰,被我说得哑口无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过了好久,他才低声说:“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那天是我混蛋,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我给你道歉,我给你磕头都行,你别不帮我还房贷啊!我们真的还不起,这个月的钱,我们根本就没准备,明天就要还款了,卡里一分钱都没有,你让我们怎么办啊?”
“那是你们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我硬着心肠,说出这句话,“晓峰,你已经三十二岁了,是个成年人了,是个丈夫了,该自己承担起责任了,不能一辈子靠着妈。这个房贷,我说不还,就不还了。”
说完,我没等他再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的那一刻,我的手在抖,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不是不心疼他,我是他的妈,我怎么可能不心疼他?可我知道,我这次要是心软了,就真的完了。
我不能再惯着他了,再惯下去,他这辈子,就废了。
挂了电话不到一分钟,他又打过来了,我没接,直接按了挂断。
他又打,我又挂,反反复复打了十几个,我干脆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扔在了一边。
没过多久,微信响了,是他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全是道歉的话,全是求我的话,说他知道错了,说他以后再也不敢了,说他会让小曼给我道歉,让我别不帮他还房贷。
我看着那些消息,一个字都没回。
那天晚上,我的手机响了一夜,全是晓峰的电话和微信,我一眼都没看,一觉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十五号,还款日。
早上起来,我照常去公园跳广场舞,跟老姐妹们有说有笑,手机放在口袋里,震了无数次,我都没拿出来看一眼。
我知道,他慌了。
以前有我在后面兜底,他什么都不怕,现在我撤了,没有了兜底的人,他终于知道慌了。
可这,才只是开始。
他该知道,成年人的世界,没有那么多理所当然,没有那么多不劳而获。他该知道,我这个妈,能给他兜底,也能收回这份兜底。
第三章 上门的道歉,藏着的算计
十五号那天,银行的扣款短信,最终还是没有发送成功。
晓峰的还贷卡里,只有他自己存的几千块钱,根本不够扣两万多的月供,银行的催收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到了他的手机上。
那天下午,我刚从老年大学回来,开门进屋,还没来得及换鞋,就听见敲门声。
我以为是王淑琴,开门一看,门口站着的,是晓峰。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刘曼,穿着一身西装,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憔悴得不行,跟平时那个光鲜亮丽的样子,判若两人。
看见我开门,他立马挤出一个笑容,叫了一声:“妈。”
我看着他,没说话,侧身让他进来了,关了门。
他进屋,站在客厅里,手足无措的,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手里拎着一个水果篮,一看就是临时在楼下超市买的,放在茶几上,站在那里,不敢坐。
我换了鞋,走到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淡淡地说:“坐吧。”
他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沾了沙发的一个边,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敢看我。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好久,他才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我看着他,没说话。
“那天是我混蛋,我不该跟你说那样的话,我不是人,我伤了你的心。”他说着,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打得很响,“妈,我给你道歉,你打我骂我都行,别不帮我还房贷好不好?银行已经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了,说今天再不还,就要上征信了,还要给我们单位打电话,到时候我工作都保不住了!”
我看着他脸上的红印,心里不是不疼,可我知道,他现在的道歉,不是真心的,他只是为了那两万块钱的房贷。
要是没有房贷的事,他根本就不会来跟我道歉,根本就不会觉得自己错了。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淡淡地说:“晓峰,你不用跟我来这一套。打自己一巴掌,就能抵消你说的那些话了?就能抹掉我心里的委屈了?”
“不是的妈,我是真心知道错了,”他急了,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蹲在我面前,拉着我的手,眼泪掉了下来,“妈,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忘了你的好,不该说那些浑话伤你的心。你养我这么大,给我买房,给我还房贷,为我付出了这么多,我不但不知道感恩,还那样对你,我不是人,我是个白眼狼。妈,你就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一定好好孝顺你,好好对你,行不行?”
他的眼泪,滴在我的手上,滚烫的。
我看着他,这个我养了三十年的儿子,从一个小小的婴儿,长成了现在这个一米八多的大男人,我一辈子的心血,都花在了他的身上。
我怎么可能不心疼?怎么可能不心软?
可我想起那天,我站在他家门口,他隔着一扇门,跟我说的那些冷冰冰的话,想起他说“那是你自愿给的,又没人逼你”,想起他说“钱你该转还是转,别耽误还房贷”,我心里的那点心软,瞬间就消失了。
我抽回自己的手,看着他,说:“晓峰,你起来,别蹲着。我问你,你今天来跟我道歉,到底是因为你真的知道自己错了,伤了妈的心,还是因为,我不给你还房贷了,你还不上钱,着急了?”
他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下,不敢看我,低声说:“妈,我是真的知道错了,不光是因为房贷的事。”
“是吗?”我笑了笑,“那我问你,从我取消转账到现在,一个星期了,你为什么直到昨天,还款日的前一天,才给我打电话?才想起来跟我道歉?这一个星期,你连一个电话,一条微信都没有,你根本就不在乎我难不难过,不在乎我受了多大的委屈,你只在乎,我能不能给你转那两万块钱,对不对?”
他被我说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低着头,说不出一句话来。
“晓峰,妈活了五十八年,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心里想什么,妈一清二楚。”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跟我道歉,求我原谅,不是因为你真的觉得自己错了,只是因为,你需要我给你还房贷。要是我今天答应你,继续给你还房贷,你转头就会忘了今天说的这些话,忘了自己的道歉,下次刘曼再嫌我烦,你还是会跟我说,让我别上门,对不对?”
“不会的妈,我保证,绝对不会了!”他赶紧抬起头,看着我,一脸急切地说,“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一定让小曼改改她的脾气,她要是再敢对你不尊重,我绝对不饶她!以后你想什么时候去家里,就什么时候去,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们绝对不会再说一句闲话!”
“我不去了。”我摇了摇头,说,“晓峰,我不是非要去你们家,我只是想看看我的儿子,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既然你们不欢迎我,嫌我烦,我就不去了,我自己在家,过得也挺好的。”
“那房贷……”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轻声问。
“房贷,我还是那句话,不还了。”我看着他,语气很坚定,“你们自己的房子,自己还。你们俩有手有脚,有工作,能挣钱,月供两万多,你们加起来工资一万八,差的几千块钱,你们自己想办法,要么多打一份工,要么省着点花,总能还上的。”
“妈,那根本就不够啊!”他一下子就急了,又站了起来,“我们俩的工资,除了房贷,还要交物业费、水电费、燃气费,还要吃饭,还要买东西,一个月一万八,连房贷都不够,我们怎么活啊?”
“以前你们是怎么活的?”我反问他,“这三年来,你们的工资,一分钱都没花在房贷上,全花在了自己身上,每个月月光,一分钱都没攒下来。你们买最新的手机,买名牌的衣服鞋子,周末出去吃饭看电影,假期出去旅游,过得比谁都潇洒,现在让你们自己还房贷,就活不下去了?”
“那不是有你帮我们还房贷吗?”他脱口而出,说完又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闭上了嘴。
“你看,你自己都说了,就是因为有我帮你们还房贷,你们才敢这么花钱,才敢这么大手大脚,一点压力都没有。”我看着他,说,“现在我不帮你们还了,你们就该知道,钱不是大风刮来的,过日子,要精打细算,要知道柴米油盐贵。”
“妈,你就真的这么狠心,看着我们逾期,看着我们征信黑了,看着我们日子过不下去吗?”他看着我,语气里带着指责,“我是你唯一的儿子啊!你不帮我,谁帮我?你手里有那么多钱,留着干什么?不就是给我留的吗?现在帮我还点房贷,怎么了?”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我的怒火。
我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看着他,气得浑身发抖:“赵晓峰!你说的是人话吗?我手里的钱,是我和你爸一辈子起早贪黑,拿命换来的血汗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我给你付了一百二十万的首付,给你还了三年七十二万的房贷,我给你的还不够多吗?”
“我留着钱干什么?我留着养老!我今年五十八岁了,以后老了,动不了了,生病了,需要钱!我能指望你吗?我现在连你家的门都进不去,被你嫌烦,我还能指望你给我养老?”
“我养你小,是我的义务,可我没有义务养你一辈子!你三十二岁了,成家立业了,该自己承担责任了!别再想着什么都靠我!我告诉你,这个房贷,我说不还,就不还了!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还,没本事,就把房子卖了,换个小的,没人逼你住这么大的房子!”
我几乎是吼着说出这些话的,积压了这么久的委屈、愤怒、心寒,全都爆发了出来。
晓峰被我吼得愣住了,站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从来没见过我发这么大的火,从小到大,我从来没跟他红过脸,没骂过他一句,更别说这么吼他了。
过了好久,他才看着我,眼里带着不敢置信,还有点怨恨,说:“妈,你真的要做得这么绝吗?就因为我说错了一句话,你就要不管我的死活了?”
“我做得绝?”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赵晓峰,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到底是谁做得绝?我掏心掏肺对你好三十年,你就因为你老婆嫌我烦,连门都不让我进,把我拒之门外,伤透了我的心,现在你说我做得绝?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你走吧。”我摆了摆手,不想再跟他说下去了,“房贷的事,你自己想办法,别再来找我了。你要是真的知道错了,就拿出点实际行动来,别光嘴上说说。”
他站在那里,愣了半天,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转身走了,出门的时候,重重地摔了一下门,震得墙上的相框都晃了晃。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再也撑不住了,瘫坐在沙发上,眼泪汹涌而出。
王淑琴说得对,我就是太惯着他了,把他惯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感恩,只知道一味地索取。
他根本就不知道,他今天拥有的一切,都是我和他爸用血汗换来的。他只知道,我是他的妈,就该无条件地为他付出,就该无条件地帮他,稍微不顺他的意,就是我狠心,就是我做得绝。
那天晚上,晓峰又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微信,我一个都没接,一条都没回。
我知道,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果然,第二天,家里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不止晓峰一个人,还有刘曼,还有她的妈,我的亲家母张淑芬,她爸刘长顺,一家人,全都来了。
开门的那一刻,看着门口站着的四个人,我就知道,今天这场仗,不好打。
可我已经不怕了。
我连儿子的绝情都扛过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第四章 亲家上门,道德绑架的闹剧
开门看见他们一家人站在门口的时候,我心里没有一点意外。
我早就料到,晓峰自己搞不定,肯定会搬来亲家一家人。毕竟,这三年来,刘曼的很多想法,都是她妈张淑芬在背后撺掇的。
张淑芬这个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不是个省油的灯。
当初谈婚论嫁的时候,她就提了无数的要求,彩礼要十八万八,三金要配齐,房子要全款首付,还要写她女儿的名字,婚礼要办最好的,一点都不能含糊。我和老伴那时候想着,就这一个儿子,人家姑娘嫁过来,也不容易,她提的要求,我们全都答应了,彩礼一分不少,三金买的最好的,房子也写了他们俩的名字,一点都没亏待他们。
可张淑芬还是不满足,结婚之后,三天两头地往女儿家跑,对着家里的装修、布置指手画脚,还天天跟刘曼说,要把家里的财政大权握在手里,要拿捏住婆家,不能被婆婆欺负了。
我那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只要小两口日子过得好,别的都无所谓,可我没想到,我的退让,换来的是他们的得寸进尺。
门口的四个人,表情各有不同。
晓峰低着头,不敢看我,一脸的为难。刘曼站在她妈身后,也低着头,眼神躲闪,不敢跟我对视。刘长顺站在最边上,一脸的尴尬,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张淑芬,脸上带着假惺惺的笑容,看着我,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亲家母,在家呢?我们来看看你。”张淑芬说着,就推着刘曼,带着一家人往里走,完全不管我有没有邀请他们进来。
我侧身让他们进来了,关了门,心里冷笑,来看我?我看是来逼我给他们还房贷的吧。
他们进屋,坐在沙发上,张淑芬把带来的两盒保健品放在茶几上,笑着说:“亲家母,你看你,最近都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我们给你带了点保健品,补补身体。”
我没接她的话,给他们倒了水,放在他们面前,淡淡地说:“不用这么客气,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我不想跟他们绕弯子,也不想跟他们虚与委蛇,有什么话,直接说开了好。
张淑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这么直接,愣了几秒,又笑着说:“亲家母,你看你说的,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了?咱们是亲家,就跟一家人一样,早就该来看看你了。”
她说着,就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刘曼,使了个眼色。
刘曼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一样,说:“妈,对不起,那天是我不好,我不该惹你生气,你别往心里去。”
这是她第一次跟我道歉,虽然声音很小,很敷衍,可好歹是说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张淑芬赶紧接过话,说:“亲家母,你看,孩子都给你道歉了,你就别生气了。小曼这孩子,年纪小,不懂事,脾气直,有什么说什么,没什么坏心眼,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年纪小?三十岁了,不小了。”我淡淡地说,“我不是生她的气,我是寒心。我掏了一百二十万给他们买房子,每个月给他们还两万房贷,三年来,我对他们怎么样,你们心里都清楚。我就想上门看看我儿子,给他们送点吃的,帮他们做点家务,结果呢?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拒之门外,说儿媳妇看见我就烦,让我别上门了。换做是你,你不寒心吗?”
我看着张淑芬,一字一句地问她。
张淑芬脸上的笑容又僵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说:“亲家母,这事,确实是晓峰不对,是孩子不懂事,说话没轻没重的,伤了你的心。回头我一定好好说他,让他给你赔罪。可孩子毕竟是孩子,就算做错了,你当长辈的,也不能真的跟他们置气,不管他们的死活啊?”
来了,终于开始道德绑架了。
我心里冷笑,看着她说:“我怎么不管他们的死活了?首付我掏了,房贷我帮他们还了三年,他们结婚到现在,家电家具是我买的,平时吃的用的,我没少给他们买,我这个当婆婆的,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还要我怎么样?”
“亲家母,话不是这么说的。”张淑芬看着我,一脸的理所当然,“你就晓峰这么一个儿子,以后老了,还得指望他给你养老送终呢,你现在不帮他,以后他日子过不好,怎么给你养老?再说了,你手里那么多钱,留着也是留给儿子的,现在帮他还点房贷,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我看着她,反问她,“凭什么是应该的?我把儿子养到十八岁,成年了,我的义务就尽到了。他结婚买房,我给他掏首付,是情分,不是本分。我帮他还了三年房贷,也是情分,不是本分。没有哪条法律规定,当妈的必须给儿子还一辈子房贷。”
“再说了,我留着钱养老,有错吗?我今年五十八岁了,以后老了,生病了,需要人照顾,需要钱,那时候,他们能管我吗?现在我连他们家的门都进不去,被他们嫌烦,我还能指望他们给我养老?”
张淑芬被我说得一愣一愣的,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才又说:“亲家母,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他们怎么可能不管你?晓峰是你儿子,小曼是你儿媳妇,以后你老了,他们肯定会好好孝顺你的。现在就是一时的误会,说开了就好了。”
“误会?”我笑了,“他亲口跟我说,小曼看见我就烦,让我别上门了,这也是误会?他说,我给他还房贷是我自愿的,没人逼我,这也是误会?”
“那不是孩子一时气话吗?你怎么还当真了?”张淑芬摆了摆手,一脸的不在意,“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母子之间,哪有不闹别扭的?说两句气话,过去就过去了,你怎么还揪着不放呢?”
“我揪着不放?”我看着她,气得都笑了,“张淑芬,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要是你的女儿,被她婆婆拒之门外,说她儿子看见你女儿就烦,让你女儿别上门了,你会怎么做?你会就这么算了?你会觉得是两句气话,过去就过去了?”
我这句话,直接把她问住了。
她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看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旁边的刘长顺,赶紧拉了拉张淑芬的胳膊,低声说:“行了,少说两句吧。”
张淑芬一把甩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又转过头看着我,语气也变了,不再是刚才假惺惺的笑容,带着点怒气,说:“亲家母,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我们家小曼嫁给你儿子,是来当媳妇的,不是来受气的!你天天往人家家里跑,对着人家的生活指手画脚,收拾人家的屋子,动人家的东西,换做是谁,谁不烦?”
“我什么时候对他们的生活指手画脚了?”我看着她,压着心里的火气,问她,“我每次去,都是帮他们打扫卫生,做饭洗衣,从来没管过他们的事,没动过他们的东西,连他们的卧室我都没进过!我怎么就指手画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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