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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尔巴尼亚打工多年,当地女性和国内差别远超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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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远,福建泉州人,今年三十五岁。如果从2015年第一次踏上阿尔巴尼亚的土地算起,我已经在地拉那待了整整八年。这八年,我修过公路,盖过楼房,做过翻译,也开过小餐馆,最后在一个中国建筑公司的地拉那项目部当了个小工头。你要问我阿尔巴尼亚是什么样子,我会说那里的天很蓝,山很硬,人很直,尤其是女人。

第一次在地拉那街头看到阿尔巴尼亚女人,我承认我有点不习惯。她们普遍比中国女人高大,骨架宽,肩背挺,走起路来带着风。她们的眉眼深,鼻梁高,嘴唇厚,肤色偏白,也有晒成小麦色的。她们说话声音大,笑起来不捂嘴,看你的眼神不躲闪。在国内,我接触的女性,包括我前妻,大多含蓄、内敛,说话做事都留三分余地。阿尔巴尼亚女人不一样,她们高兴就笑,不高兴就骂,喜欢你直说,讨厌你拐弯抹角。这是文化差异,也是生理差异带来的气质不同。我一开始觉得她们“野”,后来才明白那是她们的“真”。

我是2015年春天到的阿尔巴尼亚。那时候国内建筑行业不景气,我表哥在福建一家外派劳务公司干活,说有个去阿尔巴尼亚修路的项目,缺一个会点英语的采购员。我当时刚离婚半年,在泉州一家建材店打零工,日子过得像泡了水的烟,没滋没味。前妻走的时候把我攒了五年的八万块钱全带走了,留下满屋子冷清和一张离婚证。我娘气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起来后第一句话就是:“陈远,你得出去闯闯,别在这个小地方窝囊死。”

我听了娘的话,收拾行李,办了护照,跟着表哥去了阿尔巴尼亚。

刚下飞机的时候,地拉那机场小得像国内一个县级汽车站。空气里混着一股柴油味和烤玉米的甜香。接我们的中国工头老何开着一辆二手奔驰,七拐八拐进了城。路两边是灰扑扑的水泥楼,墙上涂着各种颜色的涂鸦,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头顶。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些高鼻深目的本地人,心里有点发慌。

老何是个东北人,在阿尔巴尼亚待了十二年,会说一口夹生的阿尔巴尼亚语。他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说:“陈远,这地方穷是穷了点,但女人是真漂亮。你待久了就知道了,她们跟国内女人完全两码事。”

我当时没接话,心里想的全是怎么活下去。

头三个月我在工地干杂活,搬钢筋、推水泥车、给技术员跑腿。工地上的中国工人大多来自福建、浙江、四川,大家住在一排铁皮板房里,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吃的还行,老何找了个本地女人给我们做饭,顿顿有面包、奶酪、炖豆子。那女人叫佐娜,五十多岁,体形壮实,胳膊比我腿都粗,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她喜欢在做饭的时候唱阿尔巴尼亚民歌,声音高亢得能把屋顶掀翻。我们一帮中国男人听不懂,但都觉得新鲜。

有一次我帮佐娜搬一袋土豆,她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用英语夹着阿尔巴尼亚语说:“陈,你太瘦了。中国男人都像你这样吗?我们阿尔巴尼亚男人个个壮得像牛。”

我有点不好意思,说:“我干活还可以。”

她哈哈大笑:“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女儿做得一手好馅饼。”

我连忙摆手:“不了不了。”

旁边的工友起哄:“陈远,人家要把闺女介绍给你呢!”

我臊得满脸通红,躲回了板房。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在阿尔巴尼亚,邀请你去家里吃饭是一件很郑重的事,女人不会随便请男人回家。佐娜那天是真心的,她后来成了我在阿尔巴尼亚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她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当地女人的热情不是客套,是实打实的。

2016年,工地从地拉那市区转到了北部山区修一段山路。那里更穷,很多村子没有自来水,电也是时有时无。我们住在山脚下的临时营地,雇了几个当地妇女给工人洗衣服做饭。其中一个叫米拉,才十九岁,个子不高,但皮肤白得像牛奶,眼睛黑亮黑亮的。她手脚麻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一个人能背两大桶水。我那时候负责采购,每天开着一辆破皮卡到镇上去买菜。米拉有时候会搭我的车去镇上给家里买药,路上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她不会英语,我的阿尔巴尼亚语也只会几个单词。但她特别爱笑,我随便比划一个手势,她都能笑上半天。有一次我买了一个西瓜,切了一半给她。她抱着西瓜,眼睛瞪得老大,说了一串我听不懂的话。后来佐娜告诉我,米拉说她从没吃过那么甜的西瓜,问我是不是会魔法。

我心里一酸。国内一个西瓜算什么,可在那个山沟里,西瓜是稀罕物。

米拉有个哥哥在意大利打工,一年到头不回来。她父亲早死,母亲瘫痪在床,家里穷得叮当响。她每天在营地洗完衣服,还要回去照顾母亲,再帮邻居放羊。我见过她背着一个大竹篓,里面装满野菜,手上全是裂口。可她的笑从来没断过。那种笑让我想起我娘,又想起我前妻。我前妻因为我不给她买一个两千块的包,能半个月不跟我说话。米拉呢,一个西瓜就能让她开心成那样。

有一次我开车从镇上回来,天已经黑了。半路看见米拉一个人在路边走,原来她去镇上给母亲买药,回来时错过了班车。我让她上车,她犹豫了一下,坐到了后座。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她突然用蹩脚的英语说:“陈,你妻子在中国吗?”

我愣了一下,摇头:“没有。我离婚了。”

她似乎没听懂“离婚”这个词,歪着头看我。

我指了指自己的无名指,说:“戒指没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橄榄核刻的小挂坠,塞到我手里。那挂坠是一个小小的十字架形状,表面磨得光滑。她比划着说:“保佑你。”

我握着那个挂坠,鼻子有点酸。后来我把它挂在车上,一直挂到现在。

那个项目结束后,我回到地拉那。老何看我做事踏实,就把我调到材料部当副手,工资涨了一截。我也没再住工地板房,而是在市区租了一间小公寓,离工地不远。我开始学阿尔巴尼亚语,每天背二十个单词,跟菜市场的小贩练对话。日子慢慢有了点起色。

那几年,我断断续续接触了不少当地女性。有房东太太,五十多岁,天天早上端一杯土耳其咖啡坐在阳台上,看我出门就喊:“陈,今天太阳大,戴帽子!”有隔壁邻居家的女大学生,学药剂的,经常来敲我的门借酱油,其实她爸开了个中餐馆,酱油多的是。还有工地上帮忙煮咖啡的年轻寡妇,总在我结算工钱的时候多塞给我一包烟,我说我不抽烟,她就笑:“给你同事抽。”

我不傻,知道那个寡妇对我有意思。她叫阿菲迪塔,三十岁出头,丈夫在几年前的一次山洪里没了,留下她带着一个五岁的儿子。她长相端庄,性格温柔,在工地煮咖啡时从来不跟那些粗鲁的本地工人多说话。她对我特别客气,每次我路过,她都会把咖啡煮得浓一点,加点肉桂粉,说中国人喜欢喝茶,可能也会喜欢肉桂咖啡。

有一次下雨天,她没带伞,我在工地门口碰见她,就把自己的伞给了她。第二天她还伞,还带了一盒自己做的蜜枣糕。我尝了一口,甜得发腻,但心里挺暖和。后来她偶尔会给我带午饭,一盒炖豆子加一块羊奶酪,再配两个烤面包。工友们看见了,都笑话我:“陈远,你干脆把她娶了算了,在这儿安家。”

我笑着骂他们,心里却动过这个念头。阿菲迪塔是个好女人,贤惠、善良、能吃苦。我娘在国内天天催我找对象,说只要人好,外国中国都行。但我知道,我对阿菲迪塔更多是同情和感激,不是那种想跟她过一辈子的冲动。如果我因为寂寞就娶了她,对她不公平。

所以后来我慢慢跟她拉开了距离。她似乎也明白了,不再给我送饭,只是见面时依然温和地点头。有一次她儿子在工地门口玩,摔破了膝盖。我正好路过,就抱他去医务室包扎。阿菲迪塔赶到的时候,孩子已经睡着了。她看着我,低声说:“陈,你是个好人。你会找到一个真正让你心里亮起来的女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可我心里清楚,我还没遇到那个女人。

直到2018年秋天,我遇到了艾拉。

那天工地上的抽水机坏了,我跑了一整天找配件,回到市区已经快八点。常去的那家快餐店关了门,我就顺着巷子往前走,看见一家小店还亮着灯。门面很小,木头招牌上用白漆写着“地拉那之家”。我推门进去,里面摆着七八张桌子,一个胖女人在收银台后面打盹,一个年轻女人正蹲在地上擦地。

听见门响,年轻女人站起来,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用阿尔巴尼亚语说:“欢迎,想吃点什么?”

我看了看墙上用粉笔写的菜单,点了烤鸡和蔬菜汤。她在小本子上记下,转身进了厨房。我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打量着这家店。墙上挂着一些黑白照片,有老地拉那的街景,还有几个穿传统服装的年轻人。桌上铺着红白格子的棉布,有点旧,但洗得很干净。

没过多久,她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汤,放下时动作很轻,汤面一滴都没洒出来。我抬头看她,灯光下她的脸半明半暗,眼睛是灰蓝色的,像亚得里亚海秋天的颜色。她个子很高,约莫一米七二,站直了几乎和我平视。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短而齐,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

她见我看着她,也不躲,反而笑了一下:“中国人?”

我点头。

她改用英语,带着一点意大利口音:“我们这里很少来中国人。你是工地上班的吗?”

我说:“是的,在附近那个建筑公司。”

她眼睛亮了一下:“我叔叔也在那边干过活。你们公司的人很厉害,修的路很平。”

我笑了:“谢谢。我叫陈远。”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我叫艾拉。艾拉是风的意思。我出生那天风很大。”

我重复了一遍:“艾拉,风。”

她点头,又笑了笑,然后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烤鸡外皮酥脆,里面嫩得流汁。蔬菜汤里放了柠檬和薄荷,味道清爽。我一边吃,一边用眼角余光看艾拉在店里忙来忙去。她走路带风,跟客人说话时声音清脆,偶尔大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女,但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活力,让我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没那么冷了。

从那以后,我几乎每天下班都去“地拉那之家”吃饭。有时候去得早,店里不忙,艾拉会坐下来和我聊几句。她知道我是福建人,就问福建是不是靠海,海鲜是不是很便宜。我说是啊,螃蟹、海蛏、石斑鱼,应有尽有。她听得直咽口水,说阿尔巴尼亚也有海,但海鲜卖得贵,家里很少吃。

有一次,我特意去市场上买了两斤海虾,带到店里,让卢姆帮忙炒。卢姆是艾拉的妈妈,五十多岁,身体有点发福,但五官和艾拉很像,年轻时候肯定是个美人。她一开始对我挺客气,见我给钱从不还价,偶尔还多给一点小费,就总在我来时多加一块面包。那次我带了虾,卢姆愣了一下,然后笑盈盈地接过去,说:“陈,你太客气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虾用蒜和橄榄油爆炒,又加了些白葡萄酒。艾拉在旁边剥蒜,一边剥一边笑:“我妈一年都舍不得买这么大的虾。”

我说:“那以后我常买。”

艾拉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剥蒜。

那天晚上,我留在店里吃饭,卢姆把虾端上来时特意多给了我一份。艾拉坐在我对面,支着下巴看我剥虾。我说:“你也吃啊。”

她摇头:“我吃过饭了。你多吃点,你要干活。”

我把剥好的虾推到她的盘子里:“我请客,你不能不吃。”

她犹豫了一下,夹起一只,咬了一口,嘴角弯起来:“真好吃。陈远,你以后天天来,我让我妈给你打折。”

我说:“天天来,你要烦我了。”

她眨眨眼:“不会。你话不多,但挺有趣的。”

我笑了:“有趣?我哪里有趣?”

她想了半天,说:“你总是很认真地吃饭,像在完成一件大事。我们这里的人吃饭很随便的,你不一样。你让我觉得食物被尊重了。”

我心里一震。这个女人看人的方式很特别,总能从最细小的动作里看出东西来。

后来我确实天天去。有时候工地加班到九点,我还是会绕路过去,哪怕只是喝一碗汤。艾拉也习惯了,只要我一推门,她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用中文喊一句:“陈远,你来啦!”那是她学的最流利的一句中文。

我教她说“吃饭了”“辛苦了”“明天见”。她教我说“谢谢”“你好”“晚安”。我们的语言课总是在餐馆打烊后进行。她把椅子翻到桌子上,我帮她拖地。她一边拖地一边念:“吃饭了吗?”我纠正她的声调:“吗,二声,不是马。”

她就故意说:“吃饭了马?”

我笑得直不起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黄昏的到来,期待推开那扇木门,期待看见那个系着旧蓝布围裙的女人。但我一直不敢往深处想。我告诉自己,我是个离了婚的外国工人,不能耽误她。

可感情这种事,从来不是理智能拦得住的。

2019年春天,地拉那下了三天大雨。我们工地排水系统出了问题,地下车库灌了水。我带着几个工人去抽水,结果一台抽水机漏电,一个叫小刘的年轻工人被电得抽搐。我冲过去拽他,自己也挨了一下,幸好电压不算高,只是把右手臂打得发麻。小刘被送进医院,命保住了,但需要休养。我在医院守了一夜,第二天傍晚才回住处。路过“地拉那之家”,艾拉看见我满身泥水、手臂包着纱布,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不由分说把我拉进店里,打来热水,帮我擦洗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但嘴里一直在骂:“你是傻子吗?那种情况怎么能直接用手去拉?你以为你是超级英雄?”

我疼得龇牙,却忍不住笑:“你骂起人来,和我娘一模一样。”

她瞪了我一眼:“你还有心思笑。手臂都肿成萝卜了,不去医院,就跑到我这里来?”

我说:“小餐馆比医院暖和。”

她的手停了一下,低着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以后能不能小心一点?我会担心。”

我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心里那道防线一下子塌了。我伸出手,想碰她的脸,又缩了回来。她抬起头,主动握住了我的手,贴在她脸颊上。

“陈远,我知道你怕什么。”她说,“可是我不怕。我从来不怕别人怎么看,只怕你自己不敢。”

那天晚上,我们在餐馆里坐了很久。她给我煮了一碗热汤,看着我喝下去。我们谁也没说“在一起”,但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地拉那的夏天一样,热烈而短暂。我下了班就去餐馆,帮她搬啤酒箱、修水管、擦窗户。她妈妈卢姆起初对我很客气,总是笑眯眯地叫我“小陈”,但后来发现我和艾拉走得近,笑容就少了。有一天,卢姆把我叫到厨房,用阿尔巴尼亚语慢慢地说:“陈,你是个好人,但艾拉不能跟你。你是外国人,迟早要回中国。艾拉要嫁给一个能留在她身边的男人。”

我说:“我可以留在阿尔巴尼亚。”

卢姆摇头:“你不懂。这里的人不会接受一个中国女婿。艾拉的叔叔阿格隆更不会同意。他已经在给她介绍对象了。”

我心里一沉。艾拉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晚上,我送艾拉回家。路上我忍不住问她:“你妈说你叔叔在给你介绍对象,是真的吗?”

她叹了口气:“贝斯尼克,一个做建材生意的,四十岁,离过婚,有两个孩子。我叔叔觉得他有钱,能帮家里。”

我停下脚步:“那你呢?你愿意吗?”

她看着我,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陈远,你问我愿不愿意?我要是愿意,就不会和你在这里说话了。”

我一把抱住她。她的身体很结实,带着阳光和橄榄油的味道。我感觉到她的心跳得和我一样快。那一刻,我决定要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不管前面有什么。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我一记耳光。

七月初,艾拉的妈妈卢姆在餐馆厨房晕倒,送到医院一查,冠心病,需要做心脏搭桥手术。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大概需要四万欧元。阿尔巴尼亚医疗水平有限,如果去希腊或意大利做,费用更高。这笔钱对艾拉家来说,是天文数字。她哥哥在希腊餐馆打工,一个月能寄回四五百欧元,已经算是多的。餐馆生意一般,勉强维持生活。

卢姆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拉着艾拉的手说:“别治了,我活够了。你找个好人家嫁了,妈就放心了。”

艾拉哭了。她很少哭,那天却像个小女孩一样,趴在病床前,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艾拉的叔叔阿格隆来了。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高大,留着浓密的胡子,说话声音像敲鼓。他把艾拉叫到走廊上,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贝斯尼克愿意出这笔钱,条件是你要嫁给他。这是你妈唯一的活路,也是你作为女儿的责任。”

艾拉咬着嘴唇,不说话。

阿格隆又说:“那个中国人有什么好?他在工地打工,能有多少钱?他早晚要回中国,到时候你怎么办?贝斯尼克是本地人,有房子,有生意,能照顾你和你妈。”

艾拉终于开口:“我不爱他。”

阿格隆冷笑:“爱?爱能当饭吃吗?你妈躺在里面,你跟我谈爱?”

我在旁边听着,拳头攥得咯咯响。我冲上去,用蹩脚的阿尔巴尼亚语说:“我来想办法。我会筹到手术费。”

阿格隆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全是不屑:“你?一个外国工人,你拿什么筹?”

我说:“我去借,去预支工资,去求人。但我不会让艾拉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

阿格隆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艾拉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流。

那天晚上,我回到住处,翻出自己所有的积蓄。在阿尔巴尼亚打工这些年,我省吃俭用,存了大概一万五千欧元。本来想寄回国内给娘养老,但眼下救人要紧。我把钱取出来,又找工地老板老何说明情况。老何是个东北人,在阿尔巴尼亚干了十几年,平时对我挺照顾。他听我说完,沉默了半天,说:“陈远,你想好了?为一个外国女人,值得吗?”

我点头:“值得。”

老何叹了口气:“行,我借你五千欧元,从你工资里扣。另外,我帮你跟公司申请,看能不能预支半年工资。”

我又打电话给国内几个朋友,凑了不到三千欧元。加起来两万三,离四万还差一大截。

那段时间,我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去医院看卢姆,然后回餐馆帮艾拉看店。艾拉瘦了一圈,眼睛陷下去,但依然每天早早起来买菜、做饭、到医院送饭。她不肯让我出钱,说那是她家的事,我不能往里面填。我第一次和她吵了架。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说,“如果你把我当外人,那我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她看着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陈远,我怕欠你太多,以后还不起。”

我抓住她的肩膀:“我从来不要你还。我要你好好活着,要你妈妈好起来,要我们以后能在一起。”

她终于忍不住,扑进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就在我四处筹钱的时候,贝斯尼克找上门来。那天傍晚,他开着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地拉那之家”门口,带着两个手下走进店里。艾拉正在擦桌子,看见他,脸色变了。

贝斯尼克四十岁出头,身材微胖,穿一件白衬衫,戴着金表,头发梳得油光。他环顾餐馆,用阿尔巴尼亚语大声说:“这地方不错,就是旧了点。等我们结婚后,我可以帮你重新装修,开个大餐厅。”

艾拉冷冷地说:“我不会嫁给你。”

贝斯尼克笑了:“你叔叔已经答应我了。你妈妈的病不能等,你也不想看着你妈死吧?”

我刚好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菜。听到他这么说,火气一下子上来了。我把盘子往桌上一放,走到他面前:“她不会嫁给你。她妈妈的手术费,我们会想办法。”

贝斯尼克看了看我,像看一只挡路的蚂蚁:“你就是那个中国工人?你凭什么跟我抢女人?你有钱吗?你有房子吗?你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吗?”

我一字一顿地说:“我有的,是真心。”

贝斯尼克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真心?真心能付医药费吗?小子,阿尔巴尼亚不是你们中国人撒野的地方。识相点,离艾拉远一点,不然我让你在工地待不下去。”

我没有退让:“你可以试试。”

贝斯尼克眯起眼睛,逼近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只要一个电话,你就会被警察抓走,说你没有工作许可,非法滞留。”

艾拉挡在我前面,用阿尔巴尼亚语喊:“够了!贝斯尼克,我不会嫁给你。就算我沿街乞讨,也不会嫁给你这种人。”

贝斯尼克脸色铁青,甩下一句“你会后悔的”,带着人走了。

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贝斯尼克的威胁不是空话。我的工作签证虽然有效,但阿尔巴尼亚的官僚系统复杂,他如果真找人搞我,我可能真的会被遣返。但我不能退。我退了,艾拉就完了。

第二天,我找到工地老板老何,把贝斯尼克的威胁说了。老何一拍桌子:“他妈的,一个地头蛇也敢欺负咱中国人。你放心,老哥我在阿尔巴尼亚十几年,认识几个移民局的朋友,他动不了你。钱的事,我帮你再想想办法。”

老何发动工地的中国工友捐款。大家你五十、我一百,凑了四千多欧元。加上之前的,还差一万多。就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艾拉的哥哥从希腊打来电话,说他在那边跟老板借了八千欧元,准备汇过来。艾拉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她哥哥叫根提,在希腊一个餐馆打工,平时省吃俭用,这笔钱是他所有的积蓄加上借债。

有了这笔钱,手术费终于凑够了。卢姆被转到地拉那一家私立医院,手术安排在八月初。

手术前一天,艾拉带我去教堂。她妈妈是天主教徒,艾拉自己也信。我跟着她在教堂里跪下,看着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照在她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边。那一刻,我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我虽然不信神,但我也在心里默默祈祷:如果真有神,请让这个善良的女人不要失去母亲。

手术很成功。卢姆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三天,转到了普通病房。艾拉守在医院,几乎不眠不休。我每天下班后去替换她,让她回家睡一会儿。卢姆醒来看见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拉着艾拉的手,又看了看我,虚弱地说:“你是个好孩子。”

我鼻子一酸,说:“阿姨,你好好养病。我和艾拉会照顾你。”

卢姆点点头,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阿格隆叔叔知道手术费凑齐了,贝斯尼克的事也泡了汤,气得骂艾拉不知好歹。但看到卢姆手术成功,他也没再坚持。有一天,他在医院走廊碰到我,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你最好对艾拉好一点,否则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我挺直腰板,说:“我会用一生对她好。”

阿格隆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但我知道,他至少不再反对了。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开玩笑。就在卢姆出院前一周,我接到国内妹妹的电话:我娘突发脑梗,住进了泉州市第一医院,情况危急。我妹妹哭着说:“哥,你快回来吧,娘一直念叨你,她怕见不到你最后一面。”

我脑子嗡的一声,差点站不住。

一边是刚刚做完手术的艾拉母亲,一边是远在国内命悬一线的亲娘。我像个被撕裂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艾拉得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个决定:“你回国去。你妈妈需要你。这里的事我能处理。”

我说:“你妈还没出院,我怎么能走?”

她说:“我妈妈已经稳定了,有我和我哥照顾。你妈妈在抢救,你如果错过,会后悔一辈子。”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那你呢?我走了,贝斯尼克再来欺负你怎么办?”

她笑了笑:“我不怕他。再说,我叔叔现在也不会逼我了。你回去吧,我给你买机票。”

我抱住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个阿尔巴尼亚女人,比我想象中更坚强,也更懂得爱。

2019年8月底,我登上了回国的飞机。艾拉送我到机场,她穿着那件旧蓝布围裙,像往常一样。我们站在安检口,谁都没说话。我紧紧握着她的手,直到广播催了好几次。

“等我回来。”我说。

她点头:“我等你。”

飞机起飞后,我透过舷窗看着地拉那越来越小,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回到泉州,我娘已经过了危险期,但半边身子不太利索,需要人照顾。我在医院陪了她两个多月,每天给她擦身、喂饭、按摩。我娘拉着我的手,说:“远儿,你瘦了。阿尔巴尼亚是不是很苦?”

我说:“不苦,挺好的。”

我娘叹了口气:“你妹说你在那边找了个外国女人,是真的吗?”

我犹豫了一下,点头:“是真的。她叫艾拉,人很好。”

我娘沉默了半天,说:“你爹走得早,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跑那么远,我天天提心吊胆。你找个外国女人,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也不一样,以后怎么过日子?”

我说:“娘,艾拉会学中文。她人很孝顺,你会喜欢她的。”

我娘把头偏向一边,眼里有泪:“我就是怕你受委屈。你前妻那样对你,娘心里一直过不去。”

我握住她的手:“艾拉和她不一样。”

在医院的那段日子,我每天和艾拉视频。她那边是下午,我这里是晚上。她给我看餐馆里的菜,给我看地拉那的黄昏。她学了几句中文,用生硬的腔调说:“妈妈,祝您早日康复。”我娘听了,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也没再反对。

十月底,我娘出院回家,我妹妹接过去照顾。我本来想多待一阵,但娘催我走:“你还有工作,还有那个外国姑娘。别让人家等太久。娘没事了,你妹在这儿呢。”

我跪在娘面前,磕了三个头,眼泪滴在老家冰凉的地板上。

再回到地拉那,已经是11月初。阿尔巴尼亚的秋天短,冬天来得早。我下了飞机,打车直奔“地拉那之家”。推开那扇木门,第一眼就看到艾拉站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算账。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我们隔着几张桌子对望,像隔了整整一个世纪。

然后她绕过桌子,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她的身体还是那么结实,那么温暖。我闻到她头发上的橄榄油味,鼻子一酸,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我说。

卢姆从厨房出来,看见我们,笑着摇摇头,转身又回了厨房。

那天晚上,卢姆做了一桌子菜,阿格隆叔叔也来了。他端着一杯自酿的红酒,对我说:“陈,你是个男人。我尊重你。但你要记住,阿尔巴尼亚的姑娘不能受委屈。”

我接过酒杯,说:“我陈远用命担保。”

艾拉在旁边白了我一眼:“别乱发誓。”

大家笑了。那顿饭吃得很暖,像一家人。

2020年初,新冠疫情爆发。阿尔巴尼亚封锁了几个月,餐馆生意冷清。我和艾拉决定把“地拉那之家”改造成一个小型外卖加中文培训班。白天她做外卖,晚上我教几个当地孩子和成年人学中文。艾拉的中文已经说得很流利,甚至能用中文和我娘视频拜年。

那年四月,我们在当地教堂举行了婚礼。艾拉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头发盘起来,插着一朵白色的山茶花。阿格隆叔叔牵着她走过红毯,把她的手交到我手上。卢姆坐在第一排,笑得合不拢嘴。工地老何和工友们坐在后面,小刘吹口哨,被老何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艾拉用中文说:“陈远,你跑不掉了。”

我用阿尔巴尼亚语回她:“我从来没想过跑。”

婚后,我们住在餐馆楼上的一间小公寓里。日子不宽裕,但很踏实。艾拉学会了做几道中国菜,尤其是红烧肉,做得比我娘还地道。我学会了做阿尔巴尼亚炖羊肉,虽然味道差点意思,但艾拉每次都说好吃。

第二年,我们的女儿出生了。她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像艾拉,又有一头黑发,像我。我们给她取名陈风,小名“风风”,因为艾拉说,风是自由,也是思念。

女儿三岁那年,我带着艾拉和风风回福建老家过年。我娘第一次见到艾拉和孙女,站在门口愣了半天,然后眼泪就下来了。艾拉用流利的中文叫了一声“妈”,我娘一把抱住她,嘴里不停地说:“好,好,好孩子。”

村里的邻居都跑来看“外国媳妇”。艾拉也不害羞,用中文跟他们聊天,帮着我娘在厨房忙前忙后。我娘逢人就说:“我这洋媳妇,比亲闺女还亲。”

那天晚上,我娘坐在院子里,拉着艾拉的手,讲我小时候的事。艾拉听得认真,时不时笑出声。我在旁边泡茶,看着这两个女人,心里像灌了蜜。

夜里,风风睡了,我娘把我和艾拉叫到堂屋。她从一个旧木箱里翻出一个红包,递给艾拉:“这是给孩子的压岁钱。你嫁到陈家,就是陈家人。娘没什么本事,这点心意你收下。”

艾拉推辞:“妈,我们不缺钱,您留着养老。”

我娘坚持:“收下。娘知道你远,在那边不容易。娘帮不了你们什么,只能多疼疼你们。”

艾拉眼眶红了,收下红包,抱住我娘,叫了一声“妈”。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文化差异和生理差异都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爱得够不够深,愿不愿意为对方放下偏见。

2024年夏天,我带着艾拉和风风回到了阿尔巴尼亚。地拉那的阳光还是那么灿烂,山还是那么硬,人还是那么直。我们的小餐馆已经扩了一倍,挂上了新招牌,上面用中文和阿尔巴尼亚文写着“中国风”。艾拉说,这是我们的小世界。

有时候,我坐在餐馆门口,看着风风和邻居的孩子们在街上跑,想起自己在阿尔巴尼亚打工这些年,接触了那么多当地女性,发现她们和中国女性在生理、文化上差异挺大。但艾拉让我明白,差异不是隔阂,是另一种美。中国女人的温柔细腻,阿尔巴尼亚女人的热烈坚韧,都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我学会了尊重,学会了理解,也学会了爱。

去年秋天,艾拉忽然跟我说,她想回大学继续读硕士,学国际关系。她说:“我在餐馆干了这么多年,想为自己活一次。”

我愣了一下,说:“好啊,我支持你。”

她笑了:“可餐馆怎么办?风风怎么办?”

我说:“我来管。我这么多年学了不少。风风可以送到幼儿园,我下班去接。”

她看着我,眼里有光:“你真的愿意?”

我点头:“你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

于是,去年十月,艾拉重新走进地拉那大学的校门。她白天上课,晚上回家陪我和风风。餐馆主要由我打理,卢姆偶尔来帮忙。我学会了做烤鸡、炖羊肉,还学会了用阿尔巴尼亚语和供应商吵架。艾拉说我的阿尔巴尼亚语越来越好了,只是口音像中国厨师。

我说:“那正好,中国厨师在阿尔巴尼亚开餐馆,绝配。”

她笑倒在沙发上。

今年春天,艾拉毕业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学士袍,戴着学士帽,站在地拉那大学老楼前拍照。我和风风站在人群里,拼命鼓掌。风风手里举着一朵小花,跑过去送给妈妈,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你好漂亮。”

艾拉蹲下来抱住女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抬起头,看着我的方向,用中文说:“陈远,谢谢你。”

我也用阿尔巴尼亚语回她:“Faleminderit, Era.”

我们都笑了。

现在我依然在阿尔巴尼亚。我娘身体还算硬朗,每年会来地拉那住两个月。她说这里的天很蓝,空气好,人也和气。艾拉会陪她逛菜市场,用中文帮她讨价还价。我娘说:“这洋媳妇,比我还像本地人。”

我坐在阳台上,写下这些字。风轻轻吹过,带着亚得里亚海潮湿的气息。风风在楼下喊:“爸爸,妈妈叫你吃饭啦!”

我合上笔记本,走下楼去。艾拉站在厨房门口,系着那条旧蓝布围裙,头发用木簪子挽着,冲我笑。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

故事讲完了。

但如果你问我,阿尔巴尼亚女人和中国女人到底有什么差异?我会说,差异很大,但爱没有差异。每一个在异乡漂泊的人,都渴望一个家。而家,不是由国籍、语言、肤色决定的,是由心决定的。

我希望看到这个故事的人,能明白一件事:无论你走到多远,遇到什么样的人,只要你愿意打开心门,真诚地去爱,去理解,就一定能找到属于你的那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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