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着小雨,天色灰蒙蒙的。我站在送葬队伍里,跟着灵车慢慢往前走。走在最前面的是我大姑,她手里捧着遗像。棺材是一口深红色的老式木棺,村里人说那叫"子孙棺",寓意后代兴旺。走在棺材后面的是我小姑,她穿着一件白布孝服,双眼通红,没哭出声来,嘴皮干裂,喉咙里偶尔蹦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像是在跟什么人反复解释一件再也无法被听见的事。
我妈走的时候八十五岁,算是喜丧。她在床上躺了两年,最后那三个月几乎不能进食,身上只剩下骨架和一层薄皮。她走的那天晚上,小姑一直守在床前,用棉签蘸水润她的嘴唇,润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监护仪的波形变成一条直线,小姑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出殡的仪式按老规矩来,灵堂设在老屋堂屋里,棺材停在中央,四周摆满了花圈。小姑跪在最前面,灵堂里回荡着她断断续续的哭声,声音像一把旧锯子,来回拉,拉一下顿一下,听着让人揪心。那声音拉了一整个上午,拉得所有人都觉得它会在那里一直锯下去。谁也没有注意到她拉锯的间隙越来越长,每次停顿都比前一次多一息。
哭灵的环节安排在午时。按规矩,子女要在棺前跪拜哭祭。大姑和二姑先上去,哭了几声退下来。轮到小姑的时候,她走到棺前扑通跪下,双手扶着棺沿,把额头抵在棺材板上,整个人像一张被对折的纸贴在那道深红色的漆面上,只剩一个弓着的背在微微起伏。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哭到尽头时才会有的尖细,像一条线绷到最紧,再拉一下就会断。然后那根线就真的断了——她的头从棺沿上滑下去,整个人往旁边歪倒,没有发出一声呼喊,像一件被抽走了骨架的旧衣服,软塌塌地落在了地上。
丧事停了。村里有人打120,有人掐她人中,有人端水,有人把围观的人往后推。救护车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心跳了。
法医鉴定结果四天后出来的。家属在场,护士念的时候声音压得低低的:"初步判断为心源性猝死。具体诱因,可能跟情绪剧烈波动有关。另外……"她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还有一件事,她的心脏上面,有一道陈旧性疤痕,大约在三十年前形成,像是……钝器击打留下的旧伤。以前应该没查出来过。"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大姑第一个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三十年前……那一年她离家出走,走了一整年才回来。回来之后谁问她都不说去了哪儿。"二姑坐在旁边掰手指头:"那一年的冬天,妈……她跟爸大吵过一架,摔了碗,说要把什么东西砸了。"她们的话断断续续拼出一些碎片,拼到一半又散开。没有一人再开口把碎片接下去拼,像在各自保留着一条缝,那缝是留给她最后的余地。
没有人知道那把锤子到底是什么。它落在她心脏上的时候是否留下了痕迹,她有没有在某一天夜里摸到过那片隆起,用自己的手感知过那枚旧钉的轮廓。那一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离开,又为什么回来,回来后为什么再也不提,坟头的新土还没干透,那些没有答案的话已经跟着她一起被埋进去了。
小姑的葬礼五天之后也办了。那天村里又响起了唢呐声,声音跟几天前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一个名字。两副棺材一前一后,中间隔了六天。下葬的时候天晴了,阳光照在坟头上,把她那把用过很多年的旧木梳子搁在了两座坟之间。那天天很蓝,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新翻的土味。那把木梳子放在那儿的缝隙里,梳齿朝着她母亲的方向。风把那把梳子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坟头那棵新栽的柏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没有什么能够解释那把梳子为什么被放在那里。有些问题不必问,有些答案已经跟着她一起躺下去了。她活着的时候咽下的所有没说完的话,此刻都在那片土下面安静地待着,不再需要被破译。那片新土还很软,阳光照着它,风从上面走过去,不带走什么,也不留下什么。只是那口棺材落下去的时候,声音比上一次沉了那么一点,像终于碰到了什么一直在等它的东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