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爸的寿宴设在镇上最大的酒楼,金碧辉煌的厅堂里摆了二十桌,红绸子从门口一直挂到舞台。我带着妻子陈梅和儿子小雨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亲戚。妈穿着一件暗红色对襟褂子,站在门口迎客,看见我们,脸上的笑纹淡了淡。
“来了?”她目光越过我,扫了一眼陈梅手里的礼盒,“东西放后面那桌吧。”
我说“好”,拉着陈梅往里面走。小雨攥着我的手,怯生生地看着满屋子的人。他今年七岁,最怕这种热闹场合。
“爸呢?”我问。
“在后台歇着,一会儿切蛋糕的时候再出来。”妈说完,转身去招呼别人了。我注意到她今天戴了一对金耳环,是去年妹妹小雯从深圳寄回来的,说是三千多块。
我带着妻儿往里面走,绕过最前面两桌,第三桌是“自家亲戚”的位置,坐着我二叔一家、三姨一家,还有表姐表妹。挨着舞台的第一桌是空的,桌牌上写着“贵宾席”。
“哥!这儿!”二叔家的大儿子冲我招手。他旁边空着三个位子,正好够我们坐下。我正要过去,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建华,你们坐后面那桌。”
我回头,妈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红封。她看了一眼我身边的小雨,声音压低了些:“前面坐不下,后面加了一桌,你们去那儿。”
二叔看看我,又看看我妈,没说话,低头喝茶。三姨倒是开了口:“嫂子,建华他们一家三口……”
“后面凉菜都上好了。”妈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很定,“专门给他们留的位子。”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沉。陈梅已经松开了我的手,弯腰对小雨说:“走,我们去后面坐,那边清净。”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不出什么异样。我三十四岁,她比我小两岁,结婚九年,她最擅长的事就是在人前替我撑住场面。
后面加的那桌摆在最角落,挨着备餐间,服务员进进出出,门帘一掀就带一股油烟味。桌上已经坐了三个人——爸的司机老刘两口子,还有爸棋友老周。他们看见我们过来,露出些尴尬的笑。
“建华来了,坐坐坐。”老刘站起来帮我拉椅子。
我让陈梅和小雨坐下,自己挨着他们。桌上摆着八道凉菜,比前面的少了两道精致的,盘子也小一圈。陈梅给小雨夹了一块酱牛肉,轻声说:“先垫垫肚子。”
寿宴开始了。主持人上台说了些吉祥话,爸被请上台,穿着一身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他今年六十八,退休前是县医院的副院长,一辈子体面,讲话慢条斯理的。他说感谢各位亲朋好友,说得动情处还擦了擦眼角。台下掌声雷动。
轮到子女拜寿。按照老家的规矩,儿子一家先上。妈站在台下朝我这边看,目光在人群里找了找,落在角落里。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陈梅也拉着小雨站起来。
“等会儿。”妈走过来,声音低而急,“你们等下一批。”
“什么意思?”我问。
“今天人太多,先让小雯她们拜。”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小雯带着丈夫从深圳飞回来的,她比我小五岁,在那边做外贸,嫁了个本地人,去年刚生了个女儿。此刻她正站在舞台边等着,穿着一件米白色连衣裙,看起来光鲜亮丽。她冲我笑了笑:“哥,那我们先上去了啊。”
我看着妹妹一家走上舞台,跪下给爸磕头。爸笑得合不拢嘴,从兜里掏出两个厚厚的红包。台下有人起哄:“女儿女婿的红包就是厚啊!”爸摆摆手说:“那当然,闺女是贴心小棉袄。”
陈梅的手悄悄握住了我的手腕。她手心有点汗,凉凉的。我低头看她,她没看我,只是看着台上,嘴唇轻轻抿着。
“没事。”我反握住她的手。
接下来是二叔一家、三姨一家,还有爸的几个老同学。舞台上一波一波的人上去,又下来。角落里这桌始终没人注意。老刘中途接了个电话,说单位有事先走了。老周倒是安稳,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屏幕上循环播放的爸年轻时的照片。
小雨扯扯我的袖子:“爸爸,我们什么时候上去给爷爷拜寿?”
“等会儿。”我说。
这一等就等到了开席。热菜开始上了,前面桌上觥筹交错,劝酒声、笑声、孩子们追跑打闹的声音混在一起。我们这桌只上了四道热菜,后面的就停了。
我招手叫服务员:“我们这桌的菜呢?”
服务员是个小姑娘,看了看手里的单子:“后面加的桌,只配了八个凉菜和四个热菜。”
“再加几个。”我说。
小姑娘为难地看了一眼后台:“我去问问。”
她还没走,妈过来了。她手里端着一碗长寿面,放在爸的主桌上,转头看见我站在过道里,皱着眉走过来。
“你站起来干什么?坐下吃饭。”
“菜不够。”我说。
“这桌就这几个人,吃得了多少?”她压低声音,“你少给我惹事,今天是你爸的生日,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我看着她。她今年六十三,头发染得黑,但鬓角还是露了白。她一辈子操持这个家,从爸还是个住院医生的时候就跟着他,吃了不少苦。但这些年,有些东西变了。
“妈,”我说,“我们是儿子儿媳,坐在这桌合适吗?”
她的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想问问,我们一家三口,是不是不该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声音高了半度,旁边几桌有人看过来。她立刻压下去,扯着我的胳膊往旁边拽,“有话回去说,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我让她拽着走了两步,停下来,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
“妈,你让我坐后面那桌,我没说什么。你让我等下一批拜寿,我也等了。现在菜不够,我加两个菜你都不让。”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是来闹事的,但我和陈梅、小雨,我们也是这个家的人。”
“谁说你们不是了?”妈的脸涨红了,“你这孩子怎么……”
“嫂子。”陈梅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站在我身边,语气很平和,“妈,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别为这些小事不高兴。建华就是心疼小雨,孩子饿了。”
妈看了陈梅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菜我让人给你们加。”
我站在原地,胸口堵着什么,上不来下不去。陈梅拉我回去坐下,给我倒了杯茶:“别想了,今天把寿过了就行。”
小雨懂事地把自己碗里的虾夹给我:“爸爸吃。”
我揉了揉他的脑袋,笑了笑:“爸爸不饿,你吃。”
后来菜确实加了,但加的是两盘炒青菜和一盆蛋花汤。前面桌上龙虾、鲍鱼、清蒸石斑,我们这桌什么都没有。老周吃到一半也走了,说老伴打电话让他回去喂狗。
最后剩我们一家三口,和满桌狼藉的剩菜盘子。
快散席的时候,爸被人搀着过来敬酒。他喝了不少,脸通红,走路有些晃。他走到我们这桌,看见我,愣了一下:“建华?你们怎么坐这儿?”
“后面加的位置。”我说。
爸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妈从后面赶过来,扶住他的胳膊:“老陈,该切蛋糕了,走吧。”
爸被她拉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我没看清。他张了张嘴,但妈已经把他拽远了。
蛋糕推出来的时候,厅里的灯关了,只有烛光映着爸的脸。他闭着眼许愿,全家围在他身边唱生日歌。小雯抱着孩子站在最前面,妈站在爸另一侧,二叔三姨站了一圈。我站在人群最外面,小雨骑在我脖子上才能看见。陈梅站在我身边,她把手伸过来,和我十指相扣。
歌唱完了,爸吹蜡烛,掌声响起来。灯亮了,人群散开。小雯过来跟我打招呼:“哥,你们怎么坐那么远?我找你们半天。”
“后面清净。”我说。
她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但她丈夫在那边喊她,说孩子该换尿布了。她匆匆走了。
散场的时候,我去前台结账。爸的寿宴包了二十桌,我提前跟妈说过,我和陈梅出五桌的钱,算是做儿子的心意。前台翻着单子说:“陈先生,您那五桌已经结过了。”
“谁结的?”
“您母亲,她说不用你们出了。”
我站在前台,手里攥着钱包,半天没动。陈梅抱着睡着的小雨走过来:“怎么了?”
“妈把钱结了。”
陈梅沉默了一下:“那就算了,回头我们再给她。”
回家的路上,小雨在后座睡着了。陈梅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滑过去,她的脸明明灭灭。
“建华,”她忽然开口,“你妈今天是不是故意的?”
我没说话。
“我不是要挑事,”她转过头看我,“我就是想知道,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我说。
“那为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哑,“结婚九年,我从来没跟她红过脸。逢年过节该给的给,该做的做。小雨是她亲孙子,她今天连看都没多看两眼。”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你妹妹回来,她高兴我能理解。但你爸过寿,儿子儿媳坐备餐间旁边,这事说出去……”
“别说了。”我打断她。
车里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陈梅轻声说:“我不是怪你,我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知道。”
回到我们家,三室一厅的房子,贷款还有十五年。我把小雨抱到床上,给他脱了鞋袜盖好被子。陈梅在客厅收拾东西,把带去的礼盒拆开,里面是一套茶具,两千多,我们挑了好几天。
“这个明天拿过去给爸吧。”她说,“今天忘了给。”
“放着吧。”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把茶具收进了柜子里。
第二天是周一,我去上班。我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经理,手底下带着七八个人,业绩不上不下,日子不咸不淡。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老张问我:“昨天老爷子寿宴怎么样?热闹吧?”
“热闹。”我说。
“你妈可是操持了好久,光订酒席就跑了好几趟。”
我没接话,扒了两口饭。手机响了,是小雯发来的微信:“哥,昨天怎么回事?妈跟我说你们提前走了。”
我放下筷子,打字:“没什么,小雨困了。”
“哥,你别怪我多嘴,妈昨天跟我说,让你坐后面是怕你喝酒多了跟人起冲突。”
我盯着屏幕,笑了一声。
“我什么时候跟人起冲突了?”
“我也不知道,妈是这么说的。”小雯发了个无奈的表情,“哥,妈就是操心多,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再回。
晚上下班回家,陈梅正在厨房做饭。小雨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回来跑过来抱我的腿。我抱起他,闻到他身上有沐浴露的香味。
“今天去爷爷奶奶那儿了?”我问。
小雨摇头:“没有,妈妈没带我去。”
陈梅从厨房探出头:“你妈今天打电话来了,说让我带小雨过去吃饭。我说小雨有点咳嗽,改天再去。”
我放下小雨,走进厨房:“她打电话说什么了?”
“就说让过去吃饭。”陈梅背对着我切菜,“我说不去了,她也没说什么就挂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切菜的姿势很稳,一刀一刀,土豆丝切得细而均匀。
“陈梅,”我说,“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就说出来。”
她停下手,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我:“我说出来有用吗?那毕竟是你妈。”
“但你是我的妻子。”
她眼圈红了,但没掉泪。她别过头去,继续切菜:“吃饭吧,菜马上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陈梅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不知道睡着没有。我看着天花板,想起很多事。
小时候我们家住在医院家属院里,爸是医生,妈是护士。那时候家里条件一般,但妈对我和小雯一视同仁,甚至更疼我一些,因为我是长子。考上大学那年,妈高兴得哭了一场,说建华有出息了。后来我结婚,她拿出积蓄给我付了首付。陈梅生小雨的时候,她在医院守了一整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大概是爸退休以后。那几年小雯去了深圳,混得不错,每年回来都带大包小包的礼物。妈开始频繁地在电话里跟我说,小雯又给家里买了什么,小雯又带爸去做了什么体检。我每个月给的生活费,她开始嫌少。有一次过年,她当着我面说,还是女儿贴心,儿子娶了媳妇就忘了娘。陈梅当时在旁边,一句话没说,但晚上回去她哭了。
我想起今天在酒楼里,妈拽着我胳膊的手。那双手曾经给我织过毛衣、包过饺子、在我发烧的时候整夜放在我额头上。但今天那双手推开我的时候,没有犹豫。
第三天,周三,我下午请了半天假,想去爸妈那儿一趟。路上买了爸爱吃的桂花糕,还带了一箱牛奶。
开门的是小雯。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看见我愣了一下:“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爸。”我换鞋进去。
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点了点头:“建华来了。”
妈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动静也没出来。我把桂花糕放在茶几上:“爸,昨天买的,您尝尝。”
爸拆开尝了一块,说好。我在他旁边坐下,电视里在放一部抗战剧,枪炮声吵得人耳朵疼。
“爸,”我说,“寿宴那天,我提前走了,没来得及跟您说。”
爸摆摆手:“没事,你忙你的。”
“爸,那天坐后面那桌……”
“你妈安排的。”爸看着电视,语气平淡,“她操心这些事,我不管。”
“但我是儿子。”
爸终于转过头看我。他老了,眼袋垂下来,眼皮耷拉着,但眼神还是锐利的。
“建华,”他说,“你妈这些年不容易。你妹妹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她心里惦记。你在本地,随时都能见,她就……没那么上心。你别跟她计较。”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没什么好说的。爸说得对,他不管这些事,他从来不管。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妈说了算,他一辈子都这样。
小雯从厨房端了水果出来,坐在对面:“哥,吃橙子。”
我拿了一瓣,很酸。
妈晾完衣服从阳台进来,看见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吃饭了吗?”
“吃过了。”
“那就坐会儿。”
她在爸旁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是本地新闻。一家四口坐在客厅里,电视里播着某条路要修地铁的消息,谁也没说话。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我起身告辞。妈没留我,爸说路上慢点。小雯送我到门口,低声说:“哥,你别跟妈怄气,她就是脾气倔。”
“我知道。”我穿上鞋。
“还有,”小雯犹豫了一下,“妈跟我说,寿宴那天你们那桌的菜钱,是她另外掏的。她说本来没打算加后面那桌,是二叔说人太多坐不下,才临时加的。”
我系鞋带的手停了停:“所以那桌的菜钱,妈自己出的?”
“嗯,她说要是走公账不好看。”
我直起身,看着小雯:“小雯,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告诉我。”
“什么?”
“那天本来有没有安排我们坐前面?”
小雯的眼神闪了一下:“哥……”
“你跟我说实话。”
她咬了咬唇,声音低下去:“妈原本把你们安排在二叔那桌,但后来……爸的老同学来了几个,妈说人家远道而来的,得坐前面。就把你们调到后面去了。”
我站在门口,楼道里的风从门缝灌进来,有点凉。小雯看着我,脸上露出些不忍:“哥,其实妈就是……就是觉得你在本地,什么时候都能见,但那些老同学好久才来一次……”
“我知道了。”我打断她,笑了笑,“你回去吧,外面冷。”
走出单元楼的时候,天阴了,看样子要下雨。我站在楼门口,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我妈的影子在窗后晃了一下,窗帘拉上了。
我开车回家,路上接到陈梅的电话:“建华,你妈刚才打电话来,说让小雨这周末过去,要带他去买衣服。”
“你怎么说?”
“我说周末报了补习班,去不了。”
我嗯了一声。
“建华,”陈梅的声音顿了顿,“你妈好像不太高兴。”
“不高兴就不高兴吧。”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梅轻轻说:“你以前不会这么说话的。”
“以前是以前。”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雨终于落下来了,砸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的。我想起很多年前,我第一次带陈梅回家,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拉着陈梅的手说,以后这就是你家了,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家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周末,我带着陈梅和小雨去了游乐场。小雨坐旋转木马,高兴得尖叫。陈梅在旁边拍照,脸上带着笑。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手机振动了好几次,是小雯打来的,我没接。
下午回家,小雨累了,在车上就睡着了。我把车开进小区,刚停好,就看见楼下站着一个人。是我妈。
她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站在单元门口。看见我们的车,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陈梅也看见了,她看了一眼后座睡着的小雨,轻声说:“我先带小雨上去。”
“不用。”我说,“一起吧。”
我们下车。妈走过来,先看了看陈梅,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小雨。她的目光在小雨脸上停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手机静音了。”我说。
“我买了点水果,还有小雨爱吃的那个饼干。”她把袋子递过来。
陈梅接过袋子:“谢谢妈。”
妈站在那儿,手在身侧搓了搓,似乎有些局促。她很少这个样子。在我的记忆里,我妈永远是利落的、果断的,说话做事从不拖泥带水。
“那天的事,”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是妈没安排好。”
我看着她。
“人太多,我顾不过来。你们坐后面那桌,菜也不够……”她顿了顿,“妈心里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我问。
陈梅碰了碰我的胳膊,示意我别说了。但我看着她,把憋了几天的话说出来:“妈,你是我亲妈,我不是要跟你争什么。但你那天做的那些事,让陈梅怎么想?让小雨怎么想?”
妈的脸色变了变:“我……”
“小雨回来问我,为什么爷爷过生日我们要坐在角落里。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妈的眼圈红了。她别过头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在我面前流泪。
“你以为我愿意?”她的声音有些抖,“你以为我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儿媳坐角落里?但你爸那些老同学,还有他以前的领导,人家来了,我能让人家坐后面?”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有什么用?”她转过脸,眼眶还是红的,但语气硬了些,“你爸退休这几年,以前的同事朋友走动得少了,好不容易过个寿,人家肯来,是给你爸面子。你是我儿子,你受点委屈怎么了?”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失望?愤怒?还是悲哀?也许都有。
“妈,”我说,“我不是不能受委屈。但你不能让我觉得,我在这个家是多余的。”
妈愣住了。
陈梅拉了拉我的手:“建华,别说了,妈难得来一趟。”
“让她说完。”妈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你觉得你在这个家是多余的?”
“寿宴那天,你让我们坐后面那桌,让小雯先拜寿,加菜的时候你说我惹事。爸敬酒过来,你把他拉走了。”我一字一句地说,“从头到尾,好像我们一家三口不该出现在那儿。”
妈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理,只是看着我,目光里那点我看不懂的东西慢慢褪去,变成了一种疲惫。
“建华,”她说,“妈这辈子,做事可能有不周全的地方。但你记住,你是我儿子,这一点谁也改不了。”
她把袋子放在地上,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走路的速度比从前慢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拐过花坛,不见了。
陈梅轻轻叹了口气:“上去吧,外面冷。”
我弯腰拎起那个袋子。里面是一兜苹果,还有两盒小雨爱吃的动物饼干。饼干盒底下压着一个红包,我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五千块钱。
红包封面上写了一行字,是我妈的字迹:“给小雨买点好吃的。”
我攥着红包,站在单元门口,半天没动。
那之后半个月,我和家里没怎么联系。小雯偶尔发微信来,说爸妈都挺好的,让我别担心。我没回,但心里挂着的石头慢慢放下了些。
十一月的第二个周末,我正陪小雨写作业,电话响了。是小雯。
“哥,”她的声音很急,“爸住院了。”
我赶到县医院的时候,爸已经进了急诊室。小雯在走廊上抹眼泪,她丈夫抱着孩子站在旁边。妈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手里攥着爸的外套。
“怎么回事?”我走过去。
妈抬起头,眼睛红肿:“下午说头晕,我让他躺会儿,结果起来的时候摔了一跤。”
“医生怎么说?”
“在检查,说可能是脑梗。”
我站在急诊室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冲得人头疼。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爸在急诊值班,我跟妈来给他送饭,就是这条走廊。那时候爸穿着白大褂,意气风发的样子。
妈在长椅上坐着,肩膀塌下去,看起来老了很多。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别担心,爸身体底子好。”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建华,那天我跟你说的那些话……”
“别说了。”我打断她,“先顾爸。”
她转过头看我,眼眶里又有泪光。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她的手很凉,骨节突出,我反手握住了她。
检查结果出来了,是轻微脑梗,发现及时,没有大碍,但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爸转到普通病房的时候,已经能说话了,只是右侧手脚不太利索。他躺在病床上,看见我,笑了笑:“建华来了。”
“爸,你好好养着。”
他点点头,又看向妈:“你妈吓坏了吧?”
妈站在床边,板着脸说:“谁吓坏了?你少自作多情。”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我和小雯商量着轮流陪护。小雯说她白天来,我晚上来。妈说她守着就行,被我们俩一起否了。
“妈,你都六十多了,别逞强。”小雯说。
妈没再坚持。
我回到家,把情况跟陈梅说了。陈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妈一个人在家?”
“嗯。”
“那她吃饭怎么办?”
我没说话。陈梅看了我一眼,起身去厨房:“我煮点粥,你给她送过去。她这一折腾,肯定没心思做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在灶台前忙活。火苗舔着锅底,粥的香气慢慢溢出来。
“陈梅,”我说,“谢谢。”
她头也没回:“谢什么,那是我婆婆。”
我拎着保温桶到爸妈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妈果然还没吃饭,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她没看,只是发呆。
看见我进来,她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陈梅煮了粥,让我送来。”
妈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热气扑在脸上。她低头喝了一口,忽然说:“这粥陈梅煮的?”
“嗯。”
她又喝了一口,没说话,但眼泪掉下来了,落在粥里。她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再转回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静。
“好喝,”她说,“你回去替我跟她说声谢谢。”
我在她对面坐下:“妈,这几天我晚上去医院陪爸,你白天去就行。白天小雯也会过去,你别太累。”
“你上班怎么办?”
“我请假了。”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建华,妈那天说的那些话,是妈不对。”
“妈……”
“你让我说完。”她放下勺子,“这些年,你爸退休了,小雯又不在身边,我心里空落落的。你虽然在本市,但你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日子过。我有时候……有时候就觉得,我跟你爸像是被剩下的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角有很深的皱纹,是这些年一点一点积累下来的。
“寿宴那天,我本来是把你安排在二叔那桌的。后来你爸的老同学来了,还有他以前院长,人家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人家坐后面。我就想着,你是儿子,你体谅一下妈,让一让。但我没想让你坐角落里,是后面临时加桌的时候,服务员说只有那个位置了……”她声音低下去,“我后来也后悔,但当着那么多人面,我又不好说什么。”
“妈,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我……”她停了一下,“我怕你嫌我烦。”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我心上。我看着她,她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灰绿色的外套,头发有些凌乱,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只老去的猫。
“我怎么会嫌你烦。”我说。
她没接话,低头继续喝粥。粥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爸在医院住了十天。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恢复得不错,手脚能动,只是走路的步子慢了些。妈扶着他从病房出来,看见我,爸笑了笑:“儿子来了。”
“爸,上车吧。”
回家的路上,爸坐在后座,妈坐在他旁边。车经过县城中心的时候,爸忽然说:“建华,上次那家酒楼,我后来去问过了。”
“问什么?”
“你妈交的那五桌的钱,我让她退回来了。”爸说,“你的孝心,爸收下了。但钱得你自己出,这是规矩。”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座椅上,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爸,那钱……”
“别说了,就这么定了。”他摆摆手,“你妈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妈在旁边哼了一声:“我什么时候不懂事了?”
“你懂事,你最懂事。”爸笑着说,“就是有时候轴得跟头驴似的。”
妈伸手打了他一下,但嘴角弯了弯。我看着后视镜里他们俩斗嘴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那天晚上,陈梅做了一桌子菜,请爸妈来家里吃饭。小雨高兴坏了,围着爷爷奶奶转来转去。妈给小雨买了一套新衣服,还有一盒乐高。小雨扑进她怀里说“谢谢奶奶”,妈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饭桌上,爸举起茶杯:“来,一家人喝一个。”
我们举杯。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万家灯火,屋里热气腾腾。小雨嚷着要跟爷爷干杯,爸乐呵呵地应着,端着茶杯和他碰了一下。
妈坐在我旁边,她没看我,但她的手伸过来,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反手握住了她。
日子一天天过着,寻常又琐碎。爸的身体慢慢恢复了,每天早晨去公园打太极,下午跟老周下棋。妈还是管着家里的大事小事,但不再什么事都自己做主了。有时候她会打电话问我意见,问完又说“算了算了我自己看着办”,跟以前一样。
十二月底,小雯一家要回深圳了。走之前,她请我们全家吃了顿饭。地点还是那家酒楼,但这次妈提前打了招呼,订了一个包间,不大,刚好坐下两家人。
吃饭的时候,小雯举杯:“哥,嫂子,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陈梅笑着说,“一家人。”
小雯的丈夫在旁边逗小雨玩,两个孩子闹成一团。爸跟妈坐在一起,爸给妈夹菜,妈嫌他夹太多,又夹回去一半。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吃完饭出来,外面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小雨兴奋地伸手去接雪花,陈梅在旁边给他戴手套。我站在酒楼门口,抬头看天。雪花从黑色的夜空里落下来,飘飘洒洒的。
妈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建华,”她说,“妈以前有些事做得不对,你别记在心上。”
“我早忘了。”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招呼小雯一家上车。我看着她的背影,在雪地里走得小心翼翼的,时不时回头看看路。
“走了。”陈梅走过来,牵住我的手。
“嗯,回家。”
雪越下越大了。我们一家三口往停车场走,脚印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浅浅的痕迹。小雨走在中间,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陈梅,蹦蹦跳跳的。
“爸爸,”他仰起脸,“下雪了,明天能堆雪人吗?”
“能。”
“那我要堆个最大的。”
“行,爸爸陪你。”
陈梅在旁边笑了。我转头看她,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鼻尖冻得红红的。她看着我,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亮亮的。
我把她的手握紧了些。
回到家,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楼下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雪地上。手机响了,是小雯发来的微信:“哥,我们上飞机了。保重。”
我回了个“好”。
又一条微信进来,是妈发的:“到家了吗?粥在锅里,明天早上热热吃。小雨的棉鞋我放在鞋柜里了,别忘了给他换上。”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打字:“到了,知道了。妈,你也早点睡。”
发完,我把烟掐灭,回到客厅。陈梅正在给小雨擦头发,小雨叽叽喳喳地说着明天要堆什么样的雪人。暖气片发出嗡嗡的声响,屋里暖烘烘的。
我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把小雨抱到腿上。
“爸爸,你闻闻我头发香不香?”
我低头闻了闻:“香。”
“妈妈给我用的草莓味的洗发水!”
陈梅白了我一眼:“你爸哪懂什么草莓味,他就知道说香。”
小雨咯咯笑。我把下巴搁在他头顶,闻着那股淡淡的草莓香,看着窗外的雪。
日子就是这样吧。有争执,有隔阂,有互相的不理解。但说到底,是一家人。吵过闹过,回过头来,还是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也许这就是生活。不完美,但真实。磕磕绊绊的,但往前走。
雪还在下。明天,陪儿子堆雪人去。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拉开窗帘的时候,外面的世界白得发亮。小雨趴在窗台上叫起来,声音又尖又脆,把陈梅从厨房里喊了出来。
“爸爸快看!好厚啊!”
我揉了揉眼睛走过去,楼下小花园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麻雀在雪地里蹦蹦跳跳,留下一串细细的爪印。陈梅从背后探过头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有点痒。
“真好看。”她说。
“吃完饭带他下去。”我说。
陈梅嗯了一声,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我听见灶台上油锅滋啦的声音,还有小雨在客厅里拖拖拉拉穿棉袄的动静,忽然觉得昨天那些针尖对麦芒的事,像隔了一层玻璃,看得见,却没那么硌人了。
早饭是小米粥配葱花饼,陈梅烙的饼两面金黄,外头酥里面软,小雨一个人吃了大半张。我喝着粥翻手机,看见小雯凌晨发了一条朋友圈,是机舱窗外的云海,配文说“回家了”,底下有一串点赞,妈也在里面点了一个。
我往下滑,又看见我爸的头像更新了,发了一张窗台上雪景的照片,配了一行字:“瑞雪兆丰年。”老爷子学会发朋友圈还是去年的事,是小雯手把手教的,发的内容永远四平八稳,像写病历。
我把手机放下,把碗里的粥喝完。
“妈,”小雨嘴里塞着饼,含含糊糊地问,“爷爷那边雪也这么大吗?”
“一样大,都是一个天底下。”陈梅拿纸巾给他擦嘴,“下午要不要去看看爷爷奶奶?”
小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梅,想了想说:“那我要把我堆的雪人拍给他们看。”
我笑了一声,没说话。陈梅看了我一眼,也没接这话茬。但气氛是松快的,一家人坐在暖气烘烘的屋子里吃早饭,外面的雪安静地落着,这本身就让人心里踏实。
吃完早饭我陪小雨下楼。电梯里碰见了楼下的赵婶,她牵着一只穿着红棉袄的泰迪,看见小雨就笑:“哟,这么早去玩雪呀?”
“我要堆最大的雪人!”小雨挺着胸脯。
赵婶摸摸他的头,又看看我:“建华,昨儿个你妈是不是来过了?我在窗户里看见她拎着东西上楼。”
“嗯,来吃了顿饭。”
“你妈最近气色好多了,”赵婶说,“以前总见她一个人闷闷地在楼下走,这几次见着都笑盈盈的。”
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电梯到了,小雨第一个冲出去,脚踩在雪地上吱嘎吱嘎响。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在雪地里滚来滚去,棉手套上沾满了雪,帽子歪到一边也不管。
我蹲下来帮他滚雪球。手冻得通红,但心里是热的。小雨在旁边指挥,说要先滚一个最大的当肚子,再滚一个中等的当脑袋。我们俩忙活了大半个小时,终于堆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小雨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雪人围上,又从兜里掏出一颗玻璃珠当眼睛。
“爸爸,拍照!”
我掏出手机给他拍了好几张,他又跑过去搂着雪人的脖子,让我拍合影。我按下快门的时候,看见他鼻尖冻得通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张照片我后来存了很久,存在手机里那个叫“小雨”的文件夹里。
拍完照我又给他录了一段视频,他在雪人旁边唱幼儿园教的歌,跑调跑到姥姥家去。我一边录一边笑,笑得手机都端不稳。
那天下午,小雨的棉鞋湿透了,陈梅给他换了新的,把湿鞋搁在暖气片上烘着。小雨窝在沙发里看动画片,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他堆雪人用的那把小铲子。
陈梅把毯子给他盖好,在我旁边坐下来。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热气扑在脸上,睫毛上凝了一点点水珠。
“下午真去你妈那儿?”她问。
“再说吧。”我说,“外面路不好走。”
陈梅没追问,靠在沙发上看窗外。太阳出来了,雪光映得天都亮了几度。
“建华,”她忽然开口,“你妈那天来送粥的时候,跟我聊了一会儿。”
我转过头看她。
“她说,寿宴那天她回去一晚上没睡着。”陈梅的声音很轻,怕吵醒小雨似的,“她说她第二天就想来找你道歉,又拉不下那个脸。后来拖了几天,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对,才鼓起勇气来的。”
“她跟你说的?”
“嗯。”陈梅喝了口茶,“她说以前总觉得儿子在本地,怎么都跑不掉,对你就疏忽了。但那天晚上她想了想,要是你真的不管她了,她心里过不去。”
我沉默着,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我也跟她说了几句话。”陈梅继续说,“我说我不是要跟她争什么,也不是要挑拨你们母子关系。我就是希望……希望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候,别分什么三六九等。”
“她怎么说?”
“她说她懂了。”陈梅笑了笑,“她说以后不会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光线从她身后照过来,勾出一圈柔和的轮廓。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不咸不淡的,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我知道她把那些话憋了多久。寿宴回来那几天,她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知道。她对着厨房的窗户发呆,切菜切到手指头,我也知道。她不说,是怕给我添堵。
我伸手把她揽过来,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里有葱花饼的味道。
“委屈你了。”我说。
“不委屈。”她说,“跟你过日子,就没觉得委屈过。”
我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小雨在沙发那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咕噜声。
那天下午最终没去爸妈那儿。我给妈打了个电话,说雪大路滑,改天再过去。妈在电话那头说好,又说她今天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问我们要不要过来拿。
“放着吧,明天我们过去吃。”
“那我留着。”妈说,“你爸今天念叨你们半天了,说小雨怎么没来。”
“明天一准儿去。”
挂了电话,我看见陈梅在厨房里偷偷笑。我问她笑什么,她说:“你跟你妈打电话,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接她电话,眉毛是皱着的。”她比划了一下,“现在松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自己也笑了。
第二天下午,天放了晴,路上的雪扫得差不多了。我带着陈梅和小雨去了爸妈家。妈开门的时候手上还沾着面粉,说饺子刚包好,下锅就能吃。爸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看见小雨就招手让他过去,让他念报纸上的大字。
小雨趴在他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错了爸就给他纠正。妈在厨房里喊陈梅帮忙端菜,陈梅应了一声脱了外套进去。我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过道上,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
窗台上放着我爸那盆君子兰,抽了新叶,绿油油的。茶几上摆着我上次带来的桂花糕,还剩半盒,用保鲜膜仔细裹着。电视柜旁边多了一个相框,是我爸出院那天我们一家人在医院门口拍的合影,我妈穿着那件灰绿色外套站在中间,笑得很开。
“建华,”妈从厨房探出头,“你进来把这盘饺子端出去。”
我进去端盘子,饺子白白胖胖的,挤在竹屉里,冒着热气。陈梅在灶台边盛汤,妈在旁边调蘸料,倒醋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倒多了,自己嘀咕了一句“老了不中用了”,把多余的醋往自己碗里拨。
“妈,你手怎么了?”我看见她右手食指上贴了一块创可贴。
“削土豆的时候划了一下,没事。”
“你小心点。”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你爸还啰嗦。”她摆摆手把我往外赶,“出去出去,别在厨房碍事。”
我端着饺子出去,爸已经放下报纸,把茶几收拾干净了。小雨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饼干,吃得满嘴渣。我把饺子放好,爸看了一眼说:“你妈包的饺子,皮薄馅大,比外面卖的好吃。”
“那是。”我说。
吃饭的时候,爸忽然提到一个人:“建华,你还记得你张叔吗?”
“哪个张叔?”
“就以前在儿科跟我搭班的那个,后来调去市里了。”爸夹了一个饺子,“他儿子下个月结婚,给我发了请柬,在城里办。我跟你妈商量了,我俩去不了,你看你要不要替我们去一趟?”
“行,到时候我过去。”
爸点点头:“礼金我出,你人到就行。”
妈在旁边接话:“你记得买身新衣服去,别穿你那件旧夹克,都磨得发白了。”
“我衣服挺好的。”
“好什么好,袖口都起毛了。”妈不容分说,“明天我带你去买一件。”
我想说不用,但看见陈梅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把话咽回去了。爸在旁边笑,说你就听你妈的,她好几个月没逛商场了,正缺个理由。
小雨吃完饭就拉着爸去阳台上看他的雪人照片,爸戴着老花镜一张一张翻,翻到那张搂着雪人的合影,夸小雨“精神”。小雨得意洋洋,又翻出那条跑调的视频给他看,老爷子笑得假牙都快掉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爷孙俩凑在一起看手机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被填满了。窗外的雪化了一些,屋顶的积雪往下淌水,滴滴答答的,像春天提前来了。
妈和陈梅收拾完碗筷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妈在我旁边坐下,把橙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建华,”她压低声音,“你张叔那个儿子,娶的是个护士,听说人挺好的。”
“嗯。”
“你到时候去看看,要是合适的话,让小雯也认识认识。”她说着又自己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小雯都有孩子了,我说什么呢。”
我笑了一声:“妈,你操心操得太远了。”
“我不操心谁操心。”她拿起一瓣橙子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你爸是个甩手掌柜,你妹妹远在深圳,我就剩你跟前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我知道她不是随口说的。她这个人一辈子要强,能把“我只有你了”这句话说出来,已经用掉她大半的力气。
我把手伸过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她的手还是凉,但不像那天在医院走廊上那么抖了。
“妈,”我说,“我哪儿也不去。”
她没看我,低头继续吃橙子。但我看见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快就压平了。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小雨在后座又睡着了。陈梅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妈塞给她的一袋冻饺子,说让我们明天早上煮着吃。车里的暖风吹得人昏昏欲睡,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影子拉长又缩短。
“建华,”陈梅忽然说,“你觉不觉得你妈变了一点?”
“哪儿变了?”
“以前她给你东西,从来不说为什么。今天她塞饺子的时候说,怕你们早上起晚了没得吃。”陈梅笑了一下,“她以前不会解释这些的。”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以前妈做事从来不说原因,她觉得一家人不用那么多废话。但最近她开始解释了,开始问我们的想法了,开始在某些事上征求我的意见了。
也许不是她变了。也许是我们都变了。她慢慢学着把紧绷的那根弦松一松,我学着多听一听她没说出口的那些话。日子就是这样,一个人挪半步,另一个人也跟着挪半步,走着走着就走到一起了。
车拐进小区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梅,”我说,“那个张叔儿子的婚礼,你跟我一起去吧。”
“你不是说自己去吗?”
“一起去吧,就当出去转转。”我顿了顿,“带着小雨。”
陈梅转过头看我,车里的光线暗,但我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行啊,”她说,“那我明天去买件新衣服。”
“妈不是说要给我买吗?让她给你也买一件。”
“你妈给我买?”
“你是我媳妇,她不给儿媳妇买给谁买?”
陈梅笑了,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亮,把后座的小雨都惊醒了。小雨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问怎么了,陈梅回过头说没事,妈妈高兴。
小雨又倒下去睡着了。我听着后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再看了一眼旁边的陈梅,她正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嘴角还挂着笑。
日子大概就是这样吧。有雪,有饺子,有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橙子的下午,有后座上睡着的小孩,有旁边笑着的爱人。不完美,不宏大,但够暖。
车停稳了,我熄了火。陈梅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她看着前方被路灯照亮的雪地,安静了一会儿。
“建华,”她说,“今年过年,我想在家过。”
“本来就是在家过。”
“我是说……”她转过头看着我,“就咱们仨,大年三十晚上,煮一锅饺子,看看春晚,让小雨放放烟花。初二再去看你爸妈。”
我看着她,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想有属于我们自己的一个年,一个小小的、三口之家的年。以前每年都回爸妈那儿过除夕,热热闹闹的,但她也想有那么一个晚上,就我们三个。
“行。”我说,“我跟妈说一声。”
“她会不高兴吗?”
“不会的。”我说,“我跟她说。”
陈梅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很暖,从我的颧骨滑到下巴,像在确认什么。
“走吧,”她说,“回家。”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里打着旋。我抱起后座的小雨,陈梅锁了车,我们并肩往单元门走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台阶上,一阶一阶往上。
我在心里想着怎么跟妈开口说除夕的事。她可能会沉默一下,然后说行吧你们自己安排。也可能会说那我给你爸包点饺子你们带回去。无论哪种反应,我知道她不会像以前那样,非要我们按她的意思来。
这就够了。
上楼的时候,陈梅走在我前面,我抱着小雨跟在后面。她走到门口掏钥匙,钥匙碰在铁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听见屋里暖气片的嗡鸣声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一种踏实的热意。
门开了,客厅的灯亮起来,光涌出来,洒在我们仨身上。
“到了,”陈梅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我抱着小雨跨进门槛,身后是黑沉沉的夜和无声的雪。门在背后关上,咔哒一声,把风雪都关在了外面。
转眼就到了腊月。日子过得快,像一张日历翻过去就忘了前面的日子。爸的恢复一天比一天好,已经开始自己下楼买菜了,虽然走得不快,但腰板挺得直直的,妈跟在后头,手里拎着购物袋,嘴上念叨着"走慢点",脸上是藏不住的笑。
我挑了个月末的晚上,吃完了饭,和陈梅对视了一眼,她点点头,把小雨支去房间里拼乐高。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转了两圈,拨了妈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妈,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她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大概是爸在看新闻联播。
"今年除夕,我们想在家里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我听见电视声小了一点,大概是妈调了音量。
"就你们仨?"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嗯,初二过去你们那边。"我顿了顿,"陈梅说的,想咱们小家自己过个年。"
又沉默了几秒。我心里那根弦绷着,像等着什么。
然后妈开口了:"行啊。"
就两个字,干脆利落。
"妈,你……"
"你们有自己的家,过年在自己家过正常的。"她说,"初二过来也行,我给你留着菜。初三你二叔他们要来,你们也来。"
"好。"
"还有,"她补了一句,"三十那天白天你们过来一趟,我包了饺子你带回去,省得自己包。"
我握着电话,喉咙里堵了点什么,半天才说:"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陈梅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她看着我,眼睛里有询问的意思。
"行了吗?"她问。
"行了。"
她把手里的抹布一扔,两步走过来坐在我旁边,长长吐了口气:"我还怕她不同意呢。"
"她也没说什么就同意了。"
陈梅歪着头想了想:"你妈现在好像……确实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以前她要是不同意,会说一堆理由。现在她直接说行,反而让人不习惯。"陈梅笑了,"不过挺好的,她这样,我心里舒坦。"
我把她搂过来,她靠在我怀里,电视开着也不知道放的什么,两个人就在沙发上坐着,谁也没说话。小雨在房间里喊"爸爸我的乐高缺了一块",我应了一声,但没有立刻起身。
日子忽然变得松快起来。好像那块压在心里好久的石头,被人轻轻搬开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妈打电话说让我去拿腊肉,她自己灌的,挂在阳台上风干了一个月,说给陈梅炒蒜苗吃。我开车过去,进楼道的时候就闻到一股腊味的香气,是他们家那层飘下来的。
妈开门,爸在客厅里写春联。桌上铺着红纸,墨汁碗搁在边上,爸攥着毛笔,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我凑过去看,他写了一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字还是跟以前一样,端正,没什么花哨。
"爸,给我也写一副。"
爸抬头看我,推了推老花镜:"行,你说要什么。"
"随便,吉祥的就行。"
爸想了想,又铺了一张红纸,蘸饱了墨,慢慢写下"一家和气年年福,万事平安步步高"。写完了搁下笔,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联好。"我说。
"拿回去贴着,比外面买的有意思。"爸把纸卷起来递给我,又指了指茶几上一个塑料袋,"腊肉在里面,你妈还给你装了一罐子糖蒜,陈梅爱吃。"
我拎起塑料袋,沉甸甸的。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腊肉挂阳台上风干的,你回去切成薄片,炒的时候多放点干辣椒。"
"知道了。"
"还有那个糖蒜,泡了三个月了,正好入味。"
我看着她絮絮叨叨的样子,忽然想起那年她也是这样,我考上大学去报到前一天,她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炸鱼,炖肉,做了一罐子咸菜让我带到学校去。那时候她一边装一边说,学校食堂不好吃你就吃这个。我嫌麻烦,说学校什么都有,她瞪了我一眼,说你不懂,妈做的跟外面买的不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个往我手里塞东西的妈。只不过以前塞的是咸菜,现在塞的是腊肉和糖蒜。
"妈,"我说,"过年那天你跟我爸怎么过?"
"我们俩过呗,还能怎么过。"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你爸说要包饺子看春晚,我说行,反正年年都那样。"
"要不三十晚上你们过来?"
妈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爸。爸在旁边收毛笔,头也没抬:"过去干嘛?你们小年轻自己过,我们两个老的凑什么热闹。"
"什么凑热闹,一块儿吃个饭……"
"不去了。"爸摆摆手,"你们一家三口好好过个年,初二我们再见。"
妈在旁边点点头:"你爸说得对,你们自己过。"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拎着腊肉和春联,看着他们两个。爸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妈去厨房收拾东西,背影被日光灯照着,看起来安安静静的。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酸酸涨涨的,像什么堵在胸口,又暖又沉。
"那行,"我说,"初二我来接你们。"
妈从厨房探出头:"接什么接,你爸能走,我们打车去。"
"我来接。"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挥挥手说随你随你。
腊月二十八,陈梅请了假,带着小雨去买年货。超市里人挤人,广播里放着喜庆的歌,小雨坐在购物车里指挥我们往这边往那边。陈梅买了一大堆东西,瓜子花生糖果饼干,还有两条鱼和一整扇排骨。我推着车跟在后面,看她挑东西的样子,在水果摊前比来比去,拿起一个橙子又放下,最后挑了一兜又大又圆的。
"买这么多干什么,吃不完。"
"过年嘛,就得堆得满满当当的。"她把橙子放进车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小时候过年,我妈就老说,年货买得越多,来年日子越红火。"
我看着她,她在货架前站着,头顶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扑闪扑闪的。小雨在车里喊妈妈我要吃那个糖,她弯腰去拿了一包,撕开一颗塞进小雨嘴里。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就是过年了。不是非得在谁家,不是非得多少人聚在一起。就是这三个人,在超市里挤来挤去,买一堆吃不完的东西,听小雨吵着要这个要那个。平平淡淡的,但心里踏实。
除夕那天,天刚擦黑就有人放烟花,远远的,砰一声散开,把半边天映成紫色。小雨趴在阳台上看,兴奋得直跺脚。陈梅在厨房里忙活,我给她打下手,切葱,剥蒜,把妈给的腊肉切成薄片。
锅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了满屋子。陈梅系着围裙,头发挽起来扎在脑后,侧脸的线条被灶火映得柔柔软软的。她忽然转过头来,说:"建华,你去把对联贴了。"
我擦了手去贴春联。爸写的那副"一家和气年年福,万事平安步步高",我端端正正贴在门框上。贴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红纸黑墨,在楼道白色的墙壁上显得格外鲜亮。
小雨跑过来仰着头念,念到"步步高"的时候大声喊了一句"高!",把对门的邻居都逗笑了。
饺子是妈包好让我带回来的,韭菜鸡蛋馅儿,整整齐齐码在保鲜盒里。陈梅烧了水,饺子下锅的时候翻着白浪,一个个浮上来,饱满得像小元宝。小雨在旁边数数,说奶奶包了三十个,他一个人能吃十个。
"吃不完的。"陈梅笑着拍他脑袋。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客厅的电视正放着春晚,主持人穿得红红火火在台上说吉祥话。桌子上摆满了盘子,排骨,腊肉炒蒜苗,糖醋鱼,凉拌黄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小雨坐在正中间,筷子举得老高,夹一个饺子蘸醋,塞进嘴里烫得嘶嘶吸气。
陈梅给他倒了杯果汁,又给我倒了一杯白酒。她自己也倒了一杯红酒,举起来说:"来,过年了。"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外面的烟花正好响起来,连成一片,把窗帘都照亮了。
"新年快乐。"我说。
"新年快乐,爸爸!"小雨嘴里含着饺子含含糊糊地喊。
陈梅没说话,但她在桌子底下用脚轻轻碰了碰我的脚,眼睛弯着,像月牙。
电视里小品演到好笑的地方,小雨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陈梅伸手把他捞起来,给他擦嘴角的油。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空,心里满满当当的。
手机响了一声。我拿起来看,是妈发的微信,一张照片,她和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饺子和小菜,爸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是跟小雨学的。妈配了一行字:"我们俩也吃上了,你们好好过。"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妈的头发染得乌黑,爸的精神头也好,两个人并肩坐着,身后的墙上贴着一个大大的福字。我存了这张照片,回了一句:"妈,新年好。初二去接你们。"
那边秒回:"好,路上慢点开。"
我放下手机,陈梅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你妈给你发照片了?"
"嗯,爸还比了个耶。"
"老爷子现在时髦了。"陈梅笑着夹了一个饺子放在我碗里,"快吃,凉了不好吃了。"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把房间映得明明暗暗的。小雨吃累了,靠在我肩膀上打哈欠,小手攥着我的衣角。电视里的歌唱到了《难忘今宵》,年年都唱,年年都让人觉得这一年真真切切地过完了。
我搂着怀里昏昏欲睡的小雨,另一只手搭在陈梅的椅背上。她的手伸过来,覆在我的手背上,指尖凉凉的,但掌心是暖的。
"建华,"她轻声说,"真好。"
"嗯,真好。"
烟花渐渐稀疏了,远远地,有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厨房里还冒着热气,桌上的菜还剩大半盘,小雨在我怀里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脸红扑扑的。
陈梅站起身,把桌上的碗筷收了收。我也站起来,把小雨抱进卧室放好,给他脱了外套盖好被子。出来的时候,陈梅正把剩菜用保鲜膜一封一封裹起来,动作利落又安静。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洗碗的背影。水龙头哗哗响着,热气腾起来,把她的背影模糊成一团温暖的轮廓。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手里的碗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就是想抱抱你。"
她笑了一声,手在洗碗水里哗啦哗啦的,没挣开。
窗外的烟花彻底停了,夜安静下来。远处的钟声敲了十二下,沉沉的,一声一声传过来。这一年过去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日子还会继续往前,有柴米油盐,有磕磕绊绊,有想不通的时候也有忽然就想通的时候。有争吵,有和解,有深夜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时刻,也有除夕夜里抱着爱的人安安静静看烟花的时刻。
什么样的日子都是日子。只要身边的人还在,只要心里还惦记着彼此,再普通的日子,过起来也有滋味。
我抱着陈梅,在哗哗的水声里,闭上了眼睛。
初二那天我起了个大早。陈梅还在睡,小雨蜷在她旁边,被子踢到脚底下,我蹑手蹑脚过去给他盖好,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茶,站在阳台上看外面的天。
是个晴天,太阳从楼缝里挤出来,把对面的玻璃窗照得金灿灿的。楼下有人在遛狗,哈着白气,走得慢悠悠的。我喝了半杯茶,回屋换衣服,陈梅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问几点了。
"八点半,不急,我再坐会儿。"
她披了件外套起来,去卫生间洗漱。小雨被水声吵醒了,翻了个身又睡过去。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睡梦里的小雨睫毛长长的,嘴巴微微张着,像他妈妈。
九点多收拾好,我开车去接爸妈。路上陈梅给妈打了个电话,说准备出门了。电话里传来爸的声音,问是不是建华开的车,注意安全。妈说你操什么心,挂了。
到的时候爸妈已经在楼下了。妈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爸穿着藏青色的羽绒服,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像两棵并排的老树。妈手里拎着两个保鲜盒,看见我们的车,朝这边走了两步。
我下车给他们开门。爸坐在副驾驶,妈坐在后面,陈梅招呼她,顺手接过保鲜盒放在脚边。
"带的什么?"陈梅问。
"昨天炖的酱牛肉,还有一盒扣肉。"妈系好安全带,"你们带回去吃,省得做饭。"
"妈,初二带什么菜,一会儿去饭店呢。"
"饭店的菜能吃吗?哪有自己做的香。"妈摆摆手,"放着,不碍事。"
我发动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妈坐在后面,正低头整理自己的衣摆,陈梅在旁边跟她说小雨的事,说昨晚看春晚看到一半就睡着了,连烟花都没看完。妈笑了一声,说小孩都这样,以前建华小时候也是这样,年三十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硬撑着不睡,说要守岁。
"后来呢?"陈梅问。
"后来他妈抱着他看烟花,看着看着就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爸在旁边接话,语气里带着笑,"第二天问他还守不守岁,他说守,结果十点不到又睡着了。"
我握着方向盘,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车里的气氛松快得很,暖气开着,收音机里放着歌,妈和陈梅在后座聊孩子的趣事,爸在旁边偶尔插一句,车子平稳地往饭店开去。
初二这顿饭是提前订好的,妈说初二二叔他们要来,干脆在外面吃省事。订的还是那家酒楼,我停好车的时候,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红底金字,跟几个月前寿宴那天一模一样。
心里没什么疙瘩了。那些事过去了,像雪化了,地干了,走在上面不会再留脚印。
二叔一家已经到了,坐在包间里嗑瓜子聊天。看见我们进来,二叔站起来跟爸握手,说"哥你气色好多了"。爸笑呵呵地摆手,说还行还行。三姨坐在旁边剥橘子,看见小雨就招手,让他过去吃水果。
小雨跑过去,嘴甜地喊人,二奶奶三奶奶叫了一圈,把几个长辈逗得合不拢嘴。妈在他后面跟着,提醒他别跑太快,小心摔着。
包间里摆了满满一大桌,菜开始上了,龙虾,鲍鱼,清蒸鱼,和寿宴那天前面那桌的配置差不多。但这一次,我们坐的是主桌。妈特意安排的位置,我左边是陈梅,右边是妈,小雨坐在陈梅旁边。爸坐在妈另一边,跟二叔挨着。
大家举杯的时候,我注意到妈给陈梅舀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推了推碗。陈梅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说谢谢妈。妈嗯了一声,转头去招呼二叔喝酒。
很自然的动作,不刻意,不隆重,跟千千万万个普通饭桌上的日常一样。但我知道她在做,她在一点一点地修补那些缝隙,用她自己的方式。
吃到一半的时候,二叔喝了几杯,话多起来,拉着爸的手说:"哥,你住院那阵子可把我们吓坏了。建华守了你几天几夜,我那天晚上去医院,看见他靠在走廊椅子上睡,手里还攥着你的检查单。"
爸看了我一眼:"建华辛苦了。"
"辛苦什么,"我夹了一块鱼,"应该的。"
二叔又转向妈:"嫂子,你这辈子有福气,儿子闺女都孝顺。小雯虽说在深圳,但电话没断过,上个月还给我打了视频。"
妈笑了笑,没说话,但她的脚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我的脚。我知道她的意思,就是那一下,轻轻的。
饭吃到后半程,小雨坐不住了,在椅子上扭来扭去。陈梅让他下来玩一会儿,他绕着桌子跑,跑到妈跟前的时候被一把捞住,妈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塞给他,小雨喊了声谢谢奶奶又跑走了。妈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嘴角弯着,眼神软软的。
二叔在旁边打趣:"嫂子,你这孙子跟你亲啊,我瞧着他见你就笑。"
"那当然,我孙子。"妈说得理直气壮,爸在旁边喝茶,听见了也不反驳,只是笑。
我坐在那儿,看着这一桌子的热菜和人,听着杯盘碗筷的碰撞声和此起彼伏的说笑声,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原来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可以是这样轻松的,不用绷着,不用猜,不用计较谁坐哪儿谁先动筷子。
就这么吃,就这么聊,就这么过。
散席的时候,二叔喝多了,三姨夫扶着他往外走。爸也喝了两杯,脸红红的,步子还算稳。我结完账出来,妈站在饭店门口跟三姨说话,三姨握着妈的手,说嫂子你这件棉袄好看,在哪儿买的。妈说了个商场名字,又说现在老了穿不了太花的,素净点好。
我把车开过来,妈上了车,陈梅和小雨已经坐在后面了。小雨玩累了,靠在陈梅身上犯困。爸坐在副驾驶,靠着座椅闭目养神,空调的暖风轻轻吹着。
车开了一程,爸忽然睁开眼,看着窗外的街景说:"建华,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每年初二咱们也去饭店吃饭。"
"记得,那时候还在老电影院旁边那家。"
"那家早拆了,现在是个超市。"爸说,"三十年了。"
是啊,三十年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学生,穿着妈给买的新衣服,坐在饭店的儿童椅上,把一盘糖醋里脊吃得精光。爸那时候刚当上科室主任,意气风发的,妈还烫着卷发,穿着一条碎花裙子。
三十年过去,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饭店换了,菜式换了,从前在桌上闹的小孩如今做了父亲。但坐在一起的人还是那些人,说说笑笑的,吃一顿饭,过一年又一年。
快到爸妈家的时候,妈忽然在后面开口:"建华,正月十五你们过来,我包元宵。"
"好。"
"自己磨的糯米粉,比外面卖的好吃。"
"知道了。"
车停稳了,我送他们上楼。妈走在前面,爸跟在后头,我走在最后。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叠在一起。妈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在包里翻了一会儿才摸到,钥匙碰在铁门上叮叮当当的。
门开了,她先进去,开灯,换鞋,然后回头看着我站在门口。
"进来坐会儿?"她说。
"不坐了,陈梅和小雨在车里等着。"
"行,那你回吧。"她站在玄关那儿,手里的钥匙没放下,"路上慢点开。"
"知道了。"
我转身下楼,走到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妈还站在门口,扶着门框,朝我这边张望。暗红的棉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她冲我摆了摆手,意思是走吧走吧,别磨蹭。
我下了楼,坐进车里。陈梅问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说妈非要让我进去坐会儿。小雨在后座已经彻底睡着了,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我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午后的阳光晒进来,暖洋洋的,把车里照得亮堂堂的。陈梅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半躺着,眯着眼看窗外。
"建华,"她说,"初二原来是这样过的。"
"哪样?"
"不累。"她闭着眼睛说,"以前过年要么是你妈那儿,要么是我妈那儿,跑来跑去的,累得够呛。今年这个年,节奏慢下来了,挺舒服的。"
"以后都这样过。"
"行。"她睁开眼,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车开过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路两边的店铺还贴着红对联,挂着灯笼,地上有鞭炮碎屑,红红的一片。有一个小孩在路边放摔炮,啪的一声响,吓得小雨在梦里嘟囔了一句,又沉沉睡去。
陈梅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轻轻拍了拍。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她的侧面镀了一层金色。我开着车,听着后座传来的均匀呼吸声,闻着车里混着饭菜香和暖气味的空气,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不需要多热闹,不需要多隆重,一家人安安稳稳地在一起,过一个年,吃一顿饭,说几句家常。年过完了,日子还在前面等着。有烦恼,有琐碎,有彼此之间的磕磕碰碰,但没关系,这些都在"在一起"这三个字里,被风吹一吹,就散了。
我踩了脚油门,车子拐进小区大门,往家的方向平稳地开过去。
正月十五那天,陈梅的单位临时安排她去加了个班,说是节后有个项目要赶进度。我带着小雨下午先去了爸妈那儿,妈果然在厨房里包元宵,糯米粉是自家磨的,细白细白的,案板上排着两排圆滚滚的芝麻馅儿,整整齐齐。
小雨换鞋进屋就跑进厨房,扒着灶台要看。妈怕他烫着,往旁边推了推,又给了他一块生面团捏着玩。小雨捏了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给妈看,妈夸他手巧,他得意得很,又把那只兔子摁扁了揉成一个球,说是汤圆皮儿。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们祖孙俩忙活。妈穿着那件旧碎花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沾着面粉,时不时用手指点一下小雨的鼻尖,故意留个白印子。小雨笑得前仰后合,也伸手去沾面粉往她脸上抹。厨房里面粉飞得雾蒙蒙的,窗台上的君子兰叶子上都落了一层白。
爸在客厅里看电视,音量开得小小的,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着。我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我爸削的,皮削得薄薄的,堆成一堆,没有一丝断。
"吃。"他指了指盘子。
我拿了一块,苹果很甜,脆生生的。
"你妈这一上午没闲着,"爸说,"早上六点就起来泡糯米了,说怕来不及。"
"让她歇着她不听。"
"你还不了解她?闲不住。"爸看着电视,嘴角带着笑,"以前在医院上班那会儿,下了夜班回家还能给你织毛衣,觉都不睡。"
这事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的棉毛衣穿小了,妈下了夜班回来坐在灯下织,织到凌晨三点,第二天我醒来一睁眼就看见新毛衣叠好放在枕头边上。那件毛衣是墨绿色的,高领,胸前织了一个小鹿的花样。我穿了三个冬天,袖口磨破了还舍不得扔。
正想着,厨房里传来妈的声音:"建华,你过来帮忙端锅。"
我起身进去,灶上的水开了,元宵在锅里翻滚,白白胖胖的。妈拿漏勺一个一个捞起来,控了控水放进盘子里,又用另一口锅煮了一锅醪糟,打了两颗蛋花进去,香气扑鼻。
"先给你爸端一碗过去。"她递给我一只碗。
我端出去给爸,又回来端第二碗。妈已经在给小雨的小碗里盛了四个小小的元宵,又舀了一勺醪糟汤,吹了吹才放下来。
"小心烫,慢慢吃。"
小雨捧着碗,鼓着腮帮子吹气,妈就蹲在旁边看着他,一只手虚虚地护在碗边,怕他打翻了。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灰白的发根上,细细碎碎的光。
我把自己的那碗端到客厅,爸已经吃完了一个,筷子搁在碗沿上,品了品说:"今年这馅儿好,芝麻炒得香。"
"你妈每年都这么说。"我笑着坐下。
"今年确实比去年好,"爸一本正经,"去年她糖放少了,偏淡。"
我刚咬了一口元宵,糯米的软糯裹着芝麻馅儿的甜在舌尖化开,忽然听见妈在厨房里嚷:"你爸又在背后说我坏话是不是?我就知道,年年元宵他都要挑剔。"
爸端着碗朝厨房方向喊:"我不是挑剔,我是表扬你进步了。"
"拉倒吧你。"
我和小雨对看了一眼,小雨憋着笑,脸都红了。爸也笑了,低头继续吃碗里的元宵,嘴里还哼起了戏曲频道正放的那段调子,断断续续的,跑了好几个音。
陈梅加班加到下午四点多才过来。一进门就喊冷,手冻得通红,妈赶紧把她往厨房拉,给她盛了一碗热元宵。陈梅站在灶台边上,小口小口地吃着,跟妈说单位的事,说项目催得紧,领导脸色不好看。妈一边收拾面板一边听着,时不时插两句,说工作别太拼,身体要紧。
两个女人在厨房里你一句我一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我端了杯茶坐在客厅里,听着这细碎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夹杂着碗筷的轻响和锅里的咕嘟声,心里那种踏实的感觉又浮上来。
小雨在阳台上把昨天剩的摔炮放完了,跑进来拉我去楼下看别人放烟花。正月十五是过年的最后一天,小区里攒足了劲放炮,东一声西一声的,把天炸得五光十色。小雨仰着脖子看,烟花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
看完一拨回来,妈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没什么大菜,就几样家常小炒,炒青菜,西红柿炒蛋,妈自己腌的酸萝卜,还有中午剩的扣肉。一家五口围在餐桌前,妈今天难得没一直张罗,也坐下跟我们一块吃。
饭吃到一半,爸忽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说个事儿。"他看了妈一眼。
妈没理他,继续夹菜。
"今儿个上午,你妈去体检了。"
我抬起来头:"怎么了?"
"不是什么大事。"爸说,"医生说她血压有点高,让注意饮食,少操心,多休息。"
陈梅在旁边接话:"妈你血压高怎么不早说?我们陪你去。"
"高一点点,不碍事。"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别听你爸夸大其词,就是比正常值高了那么一丁点。"
"高了就是高了。"爸难得语气重了点,"医生说了,你这脾气不改,血压只会越来越高。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能不高吗?"
妈没反驳,只是低头扒饭。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意识到,她在老。她在不动声色地老,像那盆君子兰,叶片一年比一年厚,但花一年比一年开得少。她不再是从前那个能连轴转的护士了,她的血管在变脆,心脏在变慢,所有的零件都在悄悄地折旧。
"妈,"我说,"以后家里的重活你留着,我去做。爸复查什么的,你也别一个人跑,叫上我。"
"叫你干嘛,你上班忙。"她说。
"再忙也能抽出半天。"
她没应声,但也没再反对。陈梅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脚,然后她开口了:"妈,要不以后每周你们过来吃饭,我给你做点清淡的,油盐少放些。"
妈抬起头看了看陈梅,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再说吧。"
但我知道她答应了。她那个语气,跟以前说不的时候不一样。以前她说再说吧,是关门的意思。这一次,门留了条缝。
吃完饭陈梅帮着收拾碗筷,妈坐在沙发上看小雨搭积木。我爸在阳台抽烟,我走出去站在他旁边。
"爸,你最近觉得妈怎么样?"
爸吐了一口烟,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她这个人啊,一辈子好强。你让她承认自己不行,比杀了她还难受。"他顿了顿,"但她这几天确实乖了不少,我说少放盐,她就少放了。以前她不听的。"
"她也在学吧。"我说。
"嗯,她也在学。"爸把烟掐灭,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也学学,她嘴上不答应的事,你也别硬争,多做就是了。做多了她就默许了。"
我点了点头。爸这句话,我后来记了很久。
正月过了,日子恢复了平常的节奏。我上班,陈梅接送小雨上下学,周末去爸妈那儿吃顿饭,有时候他们也过来,妈渐渐地开始主动给陈梅打电话了,问她要什么菜,小雨最近好不好。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听见陈梅在厨房里一边炒菜一边打电话,是跟妈说话。她开着免提,妈在那头说"那个排骨你就用冷水焯一下,别用热水,肉会老"。陈梅哦哦地应着,锅里的油噼啪作响。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她们俩隔着电话讨论一道排骨的做法,觉得这画面莫名地温馨。
三月的时候,小雯在家庭群里发消息,说四月份要带孩子回来住一阵,她老公那边有个项目要出差,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想回来待待。妈第一个回,说回来回来,房间给你收拾好。小雯又说,想住哥那边也行,离公园近,带孩子方便。
妈没回这句,陈梅倒是私聊了小雯,说住我们这儿没问题,次卧空着,你带着孩子住多久都行。小雯发了个抱抱的表情,说嫂子最好了。
四月小雯回来那天,我去机场接她。她推着行李箱,她女儿坐在小推车里,看见我就挥手喊舅舅。小雯比过年那阵瘦了些,黑眼圈挺重,说一个人带孩子累得够呛。
"住我那儿,"我说,"陈梅把房间都收拾好了。"
"我本来想住爸妈那儿的,"小雯把小推车推到我面前,"但妈说她那边小区没电梯,上下楼带着孩子不方便,让我住你那儿。"
我妈说的。她让小雯住我那儿。不是她不想让小雯陪着她,是她觉得住我那儿对孩子更好。
我心里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把小雯的行李装上车。
一路上小雯跟我聊她深圳的事,聊工作,聊孩子,聊她老公这次出差要两个月。她忽然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哥,妈变了。"
"是吧。"
"以前她恨不得我天天陪着她,这次她说你住你哥那儿吧,他那儿房子大,小区里还有滑滑梯。"小雯说,"我就觉得,她好像真的在为我们想了。"
我开着车,窗外的行道树长出了嫩绿的新芽,春天到了,风是暖的。
"其实妈一直都会为咱们想,"我说,"就是以前她想着想着,总把自己放前面。现在她把咱们放前面了。"
小雯在后座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车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我看见陈梅牵着小雨站在楼下等着。小雨看见表妹的车就跳起来挥手,小雯的女儿在安全座椅里咿咿呀呀地回应。阳光暖暖地照着,把楼下那棵玉兰树的花照得白晃晃的。
我停好车,小雯抱着孩子下来,陈梅迎上去接她手里的包。两个女人站在车旁边寒暄,小雨蹲在表妹的推车前看稀奇。我靠在车身上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一年春天的风,比往年的都软。
家里多了小雯和侄女,一下子热闹起来。陈梅每天下班回来就帮着带孩子,妈隔三差五就过来,大包小包拎着菜和零食。有时候我们一大家子六口人吃饭,妈忙前忙后,陈梅从厨房探出头说"妈你坐着歇会儿",妈嘴上说着"不累不累",但到底还是被陈梅按在了椅子上。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来,看见妈和小雯坐在小区的长椅上,小雯的女儿在旁边的滑滑梯上玩,小雨在旁边护着。夕阳铺下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妈不知道在跟小雯说什么,小雯侧着头听,偶尔点点头。
我走过去,在妈旁边坐下。
"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小雯笑了笑,"妈在夸我嫂子。"
妈瞥了我一眼:"你别跟他学,他大嘴巴。"
"我什么时候大嘴巴了。"
"你小时候什么都跟你爸说,我买条新裙子都能传到你姥姥耳朵里。"妈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但嘴角是弯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夕阳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闪着柔和的光。小雯的女儿从滑梯上滑下来喊外婆,妈站起来小跑过去接住她,动作还是利落的,但跑了两步就微微喘。
我看着她的背影在夕阳里晃了一下,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我要对她再好一点。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好,是细碎的、日常的、让她感觉不到的。多来陪她说说话,多帮她做点小事,让她觉得自己不用那么撑着。
这是我做儿子的,该做的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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