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北京人,今年七十一岁,戒烟整整五个月。
这五个月里,我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废了。
不是腿断了,不是病倒了,也不是医生判了我什么大罪。就是一个人从里到外像被拆开了一遍,螺丝少了几颗,哪哪儿都不对劲。
早上醒来,手先往枕头边摸。
摸不到烟盒。
吃完饭,嘴里空。
空得发慌。
下楼遛弯,看见别人站在小区门口抽烟,烟雾一飘过来,我整个人像被人拽了一下,脚底下都轻了。
我知道那味儿不好闻,可我闻着就是熟。
就像一个混账老朋友,年轻时候把你带坏,老了又天天在门口招手,说老伙计,回来吧。
我姓马,叫马顺良,住在北京丰台,六里桥往南一点儿的一个老小区。以前是开公交车的,跑过300路,也跑过夜班车。那时候北京还没现在这么堵,冬天早上天黑着,车站边上全是哈气,乘客一上车,棉衣上的冷气往车厢里一散,我叼着烟站在车头边,觉得自己像个能把整座城拖醒的人。
我抽烟,抽了五十四年。
十七岁那年,我跟着我二叔去修车队学徒。那会儿修车棚里油味重,铁屑味重,人说话也粗。老师傅们干完活,谁兜里没盒烟都不好意思跟人蹲一块儿。
我第一根烟是在一辆报废的老解放车后头抽的。
那车拆得只剩架子,铁皮被太阳晒得发烫。我二叔把烟夹在我耳朵上,说,男人到这岁数,该学会顶事儿了。
我不懂什么叫顶事儿,只觉得那根烟一夹上,自己好像就不是孩子了。
第一口吸进去,呛得我弯腰咳了半天,眼泪鼻涕一起出来。旁边几个师傅笑得前仰后合,说顺良啊,你这肺还嫩着呢。
我也跟着笑。
后来我才知道,人有时候就是这么把坏东西认成了成长。
从那以后,烟没离过我。
开车以前抽一根,收车以后抽一根。车坏了抽,领导骂了抽,跟媳妇吵架抽,孩子半夜发烧我蹲在医院楼道里也抽。
我媳妇叫赵桂芬,比我小三岁,年轻时在菜站干过。她脾气直,嗓门亮,骂我抽烟骂了几十年。
她最常说的话是:“马顺良,你早晚死在烟上。”
我每次都回她:“谁不是早晚一死?我抽我的,又没让你替我抽。”
她就拿抹布擦窗台,擦完一遍又一遍,嘴里嘟囔:“屋里全是味儿,孙子一来都皱鼻子。”
我嘴硬,可也不是不知道家里人嫌弃。
外孙女小时候来家里,一进门就喊:“姥爷,臭臭。”
我笑着说:“这是姥爷味儿。”
她捂着鼻子往她姥姥身后躲。
那时候我没当回事。一个老烟民最会给自己找理由,什么干了一辈子活就这点爱好,什么年纪大了戒也没用,什么不抽更难受,什么我又不偷不抢。
说白了,就是舍不得。
真让我下决心戒烟的事儿,不在医院,也不是体检报告。
是在去年腊月二十八。
那天北京下了小雪,地上没积住,风把雪粒子卷得乱跑。我大女儿马晓芸带着孩子来家里吃饭,她儿子小名叫豆豆,八岁,长得白白净净,戴个圆眼镜,说话一本正经。
那天我在厨房门口抽烟。
我没在屋里抽,开着抽油烟机,窗户也开了一道缝。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克制了。
豆豆从客厅跑过来,要给我看他学校发的奖状。我刚把烟掐灭,伸手去摸他的头,他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不大。
可我记得特别清楚。
他皱着眉头,看着我的手,小声说:“姥爷,你手上全是烟味儿,我不想让你碰我。”
屋里一下静了。
锅里的鱼还咕嘟咕嘟响着,赵桂芬拿着铲子站在灶边,大女儿低头装没听见,女婿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
我那只手停在半空。
手指头又黄又粗,指甲缝里好像怎么洗都有一层烟灰色。
我想笑一下,把这事儿混过去。
可嘴角没抬起来。
豆豆说完也害怕了,往他妈身边躲,眼睛看着我,好像自己犯了什么错。
我把手收回来,摸了摸裤缝,说:“没事儿,姥爷不碰。”
那顿饭我吃得没味儿。
桌上有鱼,有丸子,有赵桂芬提前卤好的牛肉,还有我爱吃的炸咯吱。我夹了两筷子就放下了。
赵桂芬看了我好几回,没说话。
晚上孩子们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窗外的雪停了,小区路灯下面湿漉漉的。我从抽屉里拿烟,点着,吸了一口,忽然觉得难闻。
不是烟味变了。
是豆豆往后退那一步,在我眼前晃。
我这辈子被领导骂过,被乘客指着鼻子骂过,被年轻司机嫌老古董过,我都没觉得怎么样。可一个八岁的孩子,因为我手上的烟味儿往后躲,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把那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
赵桂芬从卧室出来,披着毛衣站在门口。
她说:“你别抽了。”
我没回嘴。
她又说:“顺良,别抽了。你瞧见豆豆今天那样儿了吗?孩子不是嫌你,他是不知道怎么靠近你。”
我低头看烟头。
那点红光一亮一灭,像在笑我。
我说:“戒。”
赵桂芬一愣:“你说什么?”
我把烟摁灭在茶杯盖上,说:“我说明天开始戒。家里有多少烟,全拿出来。”
她站着没动,像没听明白。
我自己去翻。
电视柜里两包,床头柜里一包,阳台花盆后头半条,羽绒服内兜里还有一包没拆的。我一样一样拿出来,堆在茶几上。
赵桂芬看着那些烟,脸色很复杂。
她没有高兴得拍手,也没有趁机数落我。
她只是问:“真戒?”
我说:“真戒。马顺良说话算数。”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烟都装进一个黑塑料袋,拎到楼下垃圾桶扔了。
风挺大,塑料袋在我手里哗啦啦响。
我站在垃圾桶边上,看着袋子掉进去,心里没觉得轻松,反倒空了一大块。
从第二天开始,我就废了。
头三天,我像丢了魂。
以前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坐床边抽一根,脑子才算开机。现在醒来,我坐在床边,两只脚踩着拖鞋,盯着地板上的一块旧污渍,半天不知道该干什么。
赵桂芬给我熬小米粥,粥端到桌上,我喝两口就烦。
她说:“出去走走。”
我说:“外头冷。”
她说:“那看电视。”
我说:“吵。”
她说:“那你想干吗?”
我冲她吼:“我不知道!”
吼完我自己也吓一跳。
赵桂芬端着碗,脸一下就沉了。她没骂我,把碗放下,回厨房把门关上了。
那门关得不重,可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以前脾气也不算好,可没这么没来由。
戒烟以后,我像一只到处找出口的苍蝇。屋里走两圈,去阳台站会儿,又回屋坐下。打开电视,换了二十几个台,哪个都看不进去。手机刷两下,眼睛酸,心里更烦。
最难受的是手。
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以前左手夹烟,右手摸打火机。现在两只手空着,好像多出来了,放膝盖上不是,插兜里不是,背到身后也不是。
赵桂芬给我买了一袋核桃,让我没事儿盘着玩。
我盘了两天,把核桃摔在桌上,说:“我又不是庙门口算命的。”
她骂我:“你就是找茬。”
我想说不是。
可我说不出来。
半个月的时候,我胖了六斤。
不是胃口好,是嘴停不下来。花生、瓜子、山楂片、馒头干,我一把一把往嘴里塞。塞完胃里胀,心里还是空。
大女儿知道我戒烟,打电话夸我。
我听着“夸”这个字就刺耳。
她说:“爸,你坚持住,过几个月就好了。”
我说:“你们都说得轻巧,抽烟的是我,难受的也是我。”
她那头静了静,说:“爸,我们也是为你好。”
我立刻回:“为我好就别管我。”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大女儿没再说什么,只说:“那您休息吧。”
电话挂了,我坐在餐桌边,手里捏着手机,心里跟堵了一团湿棉花似的。
赵桂芬从旁边经过,说:“你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我说:“我连自己的话都听不进去。”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
第二个月,我开始睡不着。
晚上十一点躺下,十二点睁眼,一点翻身,两点上厕所,三点又坐起来。窗外偶尔有车过去,车灯扫过窗帘,屋里亮一下又暗下去。
赵桂芬本来睡眠就浅,被我折腾得也睡不好。
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坐起来说:“马顺良,你要不去客厅待会儿吧。”
我心里一酸,穿上棉拖去了客厅。
客厅里黑着。
我没开灯,坐在沙发上,听冰箱嗡嗡响。
以前这个时候,我会去厨房窗户边抽半根。那半根烟像是一天的句号,抽完,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暂时盖上了。
现在句号没了。
句子一直往后拖。
拖到天快亮,我脑子里全是些旧事。
我想起年轻时候开夜班车,有一年冬天,我因为犯困差点追尾。那天晚上我靠烟硬撑,抽得嗓子疼,还是把一车人安全送到了终点。我一直觉得烟救过我。
我想起我父亲去世那天,我蹲在医院楼梯间,一根接一根抽,眼泪没流出来。我觉得烟替我把难过压住了。
我想起我儿子小时候高烧,赵桂芬在病房抱着孩子哭,我站在楼道抽烟。现在想想,我不是冷静,我是躲。
烟替我躲了太多事。
戒掉以后,那些事像欠账一样,一笔一笔找上门。
第三个月,我发现自己不爱出门了。
以前楼下几个老哥们天天在小区南门口坐着,有下棋的,有打扑克的,有闲聊国家大事的。我下去,往小凳子上一坐,先散一圈烟。
老周说:“老马,来根华子?”
我说:“戒了。”
他一开始不信,笑我:“你要能戒,我明天就不喝酒。”
我没理他。
后来他们抽烟的时候,我坐旁边难受。烟味儿钻过来,我脑子发紧,嘴里发苦,心里还馋。
我干脆不去了。
不下楼,不见人,不聊天。
赵桂芬说:“你再这么闷着,人就真闷坏了。”
我说:“我不想听他们劝我复吸,也不想听他们说戒烟好。”
她说:“那你想听什么?”
我说:“我想听没人说话。”
她叹了口气。
那段日子,我跟她关系也冷了。
不是吵得多厉害,是两个人都累。她怕我复吸,又怕我发火。她说话前总要看我脸色,我看见她小心翼翼,心里更烦。
有天晚上,她把我以前放烟的那个铁盒拿出来了。
那是个蓝色月饼盒,盖子有点锈。我以前把烟和打火机都放里面,赵桂芬收拾屋子时翻出来,问我还要不要。
我一看见那个盒子,脑袋“嗡”一下。
我冲过去把盒子抢过来。
她吓了一跳:“里面空的。”
我打开,确实空。
只有一股旧旧的烟草味。
我抱着那个铁盒坐在椅子上,像抱着什么宝贝。
赵桂芬看我那样,眼圈一下红了。
她说:“马顺良,你这不是戒烟,你这是丢了半条命。”
我没说话。
她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说:“你要真觉得活不了,就抽吧。我不拦了。”
她回屋了。
我一个人坐在厨房,手指抠着铁盒边缘,抠得指甲疼。
那一刻我真想下楼买烟。
小区门口便利店十点半关门,我看了眼表,九点四十。来得及。
我站起来,穿上外套,摸钥匙。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看见鞋柜上放着豆豆送我的小风车。
那是他上次来之前做的手工,纸片剪得歪歪扭扭,中间用图钉固定在一根塑料管上。他那天没敢让我摸他的头,却把小风车放在门口,说:“姥爷,这个给你。”
我拿起风车吹了一下。
风车转得不顺,转两下卡一下。
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破风车,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
七十一岁的人了,被一包烟牵着走。
我把外套脱了,回到厨房,把蓝铁盒放进了最上面的柜子。
没扔。
我舍不得扔。
可我也没下楼。
第四个月,我真的以为自己废了。
因为烟瘾好像没那么凶了,可人也没回来。
我不馋到抓心挠肝了,也不天天想着便利店。可我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儿。
赵桂芬让我去公园,我说没意思。
大女儿让我们去她家吃饭,我说不去。
豆豆给我打视频,说姥爷你看我拼的乐高,我盯着屏幕看半天,只会说“挺好”。孩子脸上的兴奋慢慢掉下去,最后说:“那我挂了。”
我知道自己不对。
可我像隔着一层厚玻璃看这个世界,别人笑,别人急,别人说话,我都听得见,就是进不到心里。
有一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豆腐。
北京四月的早上,风还凉,菜市场门口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我买完豆腐出来,看见一个男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
他也就四十多岁,穿一身外卖衣服,电动车停旁边。他抽得很急,一口接一口,像要把这几分钟都吸进肺里。
我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看。
那股烟味飘过来,我胸口一紧。
不是馋。
是突然害怕。
我在他身上看见了从前的自己。不是开公交的老马,不是家里挨骂还嘴硬的老头,是一个被烟拴着的人。
他抽完,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底一碾,骑车走了。
我低头看那个烟头,红点还没彻底灭。
我忽然想,五十四年,我扔过多少这样的烟头?我又把多少日子一口一口抽没了?
买回家的豆腐碎了一角。
赵桂芬问:“路上摔了?”
我说:“没有,手抖。”
她看了我一眼,把豆腐接过去。
那天晚上,我主动跟她说:“桂芬,我想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问问。”
她愣了愣:“问什么?”
我说:“问我这人还有没有救。”
她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说:“明天我陪你。”
我没让她陪。
第二天上午,我自己去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离我们小区不远,走路十五分钟。门口有一排银杏树,刚冒新叶。大厅里人不少,量血压的,拿药的,排队开证明的。
我挂了全科。
接诊的是个女医生,姓沈,四十来岁,说话不急不慢。她问我哪里不舒服。
我说:“我戒烟五个月,觉得自己废了。”
她抬头看我。
我一股脑儿把这几个月的事都说了。失眠,发胖,烦躁,不想见人,手空,心空,对啥都没劲儿。
我说到最后,声音小了。
“沈大夫,我是不是戒出病来了?我以前抽烟吧,咳嗽是咳嗽,可人还有精神。现在烟戒了,人反倒不像人。”
沈大夫没急着给我开药。
她问:“您抽了多少年?”
我说:“五十四年。”
她又问:“每天多少?”
“最少一包,忙的时候一包半。”
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转过身看我。
“马叔,您不是戒烟把自己戒废了。您是抽烟这五十多年,把很多正常的能力都交给烟了。现在烟撤了,那些能力要重新练。”
我没听懂。
她拿起桌上的笔,放到我手里。
“比如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这是习惯。比如饭后难受,这是条件反射。比如心烦就想抽,是因为您过去每次靠烟把情绪压下去。现在没有烟,情绪自己冒出来,您就觉得乱。”
我捏着那支笔。
圆珠笔很轻,笔帽有点松。
她继续说:“戒烟之后出现烦躁、失眠、食欲变化,都很常见。需要时间,也可以用正规方法帮忙。但还有一件事,药帮不了全部。”
我问:“什么事?”
她说:“您得给自己安排新的生活。不是把烟拿走就完了。烟拿走以后,原来被烟占住的那些时间,要有人、有事、有地方接住。”
我坐在那儿,一下没说话。
沈大夫问我:“您以前抽烟最多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饭后。睡前。还有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张了张嘴。
我本来想说没想什么。
可话到嘴边,我忽然说不出口。
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想过很多东西。
想退休以后没用了。
想孩子们都忙,家里好像不太需要我。
想赵桂芬这些年跟着我吃了不少二手烟,她老咳嗽,我还怪她体质差。
想豆豆往后退那一步。
想我这辈子开车几十年,送过那么多人回家,老了以后自己却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这些话,我没跟谁说过。
烟在手里的时候,我就不用说。
我低着头,手里的圆珠笔被我按得咔哒咔哒响。
沈大夫把笔从我手里轻轻拿走,说:“您看,这就是替代动作。您不是没救,您是得重新学。”
她给我开了点帮助睡眠的建议,没一上来就让我吃药。她让我每天固定时间走路,晚饭后不要躺着,手馋的时候可以捏握力球,但更重要的是找一件能坚持的小事。
我问:“什么小事?”
她说:“您会什么?”
我想了半天,说:“会开车。”
她笑了:“现在也不能让您回去开公交。”
我也笑了一下。
那是我戒烟几个月里第一次真笑。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小区门口的修车铺。
铺子不大,门脸旧,门口挂着“修自行车、补胎、换闸线”的牌子。一个老头坐在门口,正给一辆小孩自行车调车链子。他手不太利索,链条总掉。
我站着看了会儿,忍不住说:“后拨那儿没对齐。”
老头抬头看我:“你懂?”
我说:“以前修过车。”
他把扳手递给我:“那你来瞅瞅。”
我蹲下来,手碰到车链子,黑油一下沾在指头上。
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稳了一下。
不是烟那种稳。
是手有事做的稳。
我给他调好了车链,又把松了的刹车线紧了紧。车轮一转,响声顺了。
老头说:“行啊你,老师傅。”
我摆摆手:“早八百年的手艺了。”
他问我住哪栋,我说了。他说:“以后没事儿过来坐坐,我这儿老忙不过来。”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可那天下午,我回家洗手的时候,看着指甲缝里的黑油,心里没有烦。
赵桂芬看见我手脏,皱眉:“干吗去了?”
我说:“修了辆车。”
她愣住:“谁的车?”
“小孩的。”
“人家给钱了?”
“没要。”
她看着我,忽然说:“你今天说话像个人了。”
我瞪她:“我前几天不像人?”
她把头一扭:“你自己知道。”
我没生气。
我竟然没生气。
第二天,我又去了修车铺。
不是去抽烟,不是去躲家里,是去蹲在门口看老头修车。
那老头姓秦,别人叫他秦师傅。他七十六了,耳朵有点背,儿女都在外地。他说修车铺本来是他儿子的,儿子不干了,他舍不得关,就自己守着。
我说:“你这手不行了。”
他说:“眼也不行了。”
我说:“那还干?”
他说:“关了我去哪儿坐着?”
这句话把我说愣了。
原来不只是我。
人老了以后,最怕的不是没钱,也不是没人伺候,是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出现在哪里。
我开始每天上午去秦师傅那儿待两个小时。
不收钱,也不算上班。有人来补胎,我帮着打气;有人车链掉了,我帮着装;小孩的车铃不响,我拆开擦一擦。
手上有活,我就不那么想烟。
有一次,一个小男孩骑着蓝色自行车来,车把歪了。他身上穿着校服,急得快哭,说下午还要上课。
我给他扶正车把,拧紧螺丝。
他看着我手上的烟斑,说:“爷爷,你以前抽烟吗?”
我顿了一下:“抽。”
“现在呢?”
“戒了。”
他问:“难吗?”
我说:“难。比拧这颗螺丝难多了。”
他笑了。
我也笑。
傍晚回家,我把这事儿讲给赵桂芬听。
她坐在餐桌边摘豆角,听着听着,手停了。
“顺良,”她说,“你是不是好点儿了?”
我想了想:“不知道。但今天没说自己废了。”
她低头继续摘豆角,嘴角动了一下。
五月底,豆豆又来了。
这回是周六,天气热了,小区里槐花味儿淡淡的。大女儿带着他进门,他手里抱着一个书包,说要在姥姥家写作业。
我刚从修车铺回来,手洗过了,但还是有点机油味儿。
豆豆站在门口看我。
我也看他。
我想起腊月二十八那天,他后退的样子,心里还是有点疼。
我主动往后退了半步,说:“姥爷刚修车回来,手上有味儿,先不碰你。”
豆豆眨眨眼。
他把书包放下,跑去卫生间拿了香皂,递给我。
“那你再洗一遍。”
我接过香皂,喉咙有点堵。
我认真洗了两遍手,连指缝都搓干净。出来以后,我把手伸给他闻。
他凑过来,鼻子皱了皱,说:“还有一点点铁味儿。”
我说:“那没办法,姥爷现在是修车味儿。”
他笑了。
然后他伸手拉住我的食指,说:“修车味儿可以。”
就那一下。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一个七十一岁的老头,戒烟五个月,胖了,失眠了,脾气坏了,差点把家里人都得罪光。可我那天被一个孩子拉住手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没彻底废。
我只是以前太像一根烟了。
一点就着,烧完就扔,身上全是味儿,还以为那叫有用。
后来,事情也不是一下就好了。
别信什么戒烟成功以后天天神清气爽。
没有。
我到现在还会馋。
尤其是饭后,特别是下雨天。北京一下雨,楼道里潮,窗户外头灰蒙蒙,我就想起以前坐在车队休息室里,一群男人围着破桌子抽烟,烟雾混着茶叶味儿,谁都不说自己累。
有时候我走到便利店门口,脚会慢下来。
柜台后面摆着烟,红的白的蓝的,整整齐齐。
老板认识我,以前总问:“马叔,老样子?”
现在他不问了。
有一回,他看我盯着烟柜,笑着说:“戒得不错啊。”
我说:“别夸,夸了容易倒。”
他说:“那我不卖你。”
我说:“你卖我也不买。”
这话说得挺硬,其实我手心全是汗。
我回家以后,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
茶叶是大女儿买的,不是什么贵东西,喝着有点苦。我坐在厨房小桌边,一口一口喝完。嘴里苦,心里慢慢落下来。
那天我明白一件事。
戒烟不是把烟扔了那一下。
是后来每一次想买,又没买。
每一次想骂人,又忍住。
每一次觉得自己废了,又起来做点事。
六月初,秦师傅的修车铺门口多了一张小板凳。
是他给我放的。
他说:“你别老蹲着,腿受不了。”
我说:“我又不是来上班的。”
他说:“那你是来干吗的?”
我想了想,说:“来给手找点事儿。”
他哈哈笑,笑得咳嗽起来。
我拍了拍他背。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在别人咳嗽的时候掏烟了。
以前听见人咳,我会先摸自己兜,像咳嗽跟烟没关系似的。
现在我只会递水。
有天上午,一个中年男人来修电动车,等着的时候从兜里掏烟,问我:“大爷,来一根?”
烟已经递到我面前。
白色烟身,过滤嘴干干净净。
我看着它,心里一颤。
这五个月里,我梦到过烟。梦里我抽了,一边抽一边后悔,醒来后摸自己嘴,像做了亏心事。
现在烟就在眼前。
秦师傅也看着我。
我没立刻拒绝。
我承认,那一秒,我真想接。
五十四年的习惯,不是说没就没。
那个男人见我不动,又往前递了递:“好烟。”
我把手背到身后,说:“不抽了,戒了五个月。”
他说:“都这岁数了,还戒什么?人生苦短。”
这话我以前也说过。
说得比他还顺。
我笑了笑:“就是因为人生短,才不能再让它替我过。”
他愣了一下,把烟收回去。
秦师傅在旁边嘀咕:“这话有点意思。”
我低头继续拧螺丝,手没抖。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儿告诉赵桂芬。
她正在缝一件旧衬衫,针脚细细的。听完以后,她半天没说话。
我问:“你怎么不夸我?”
她说:“怕你倒。”
我笑了。
她也笑。
我们俩很久没这么一起笑过了。
后来她说:“顺良,你知道你以前最讨厌的地方是什么吗?”
我说:“抽烟?”
她摇头:“不是。抽烟是臭,能躲。最讨厌的是你什么事都拿烟挡着。我跟你说话,你点烟;孩子跟你说话,你点烟;你自己心里难受,你也点烟。那烟一冒,我就知道,今天又说不下去了。”
我低着头,没吭声。
她这话不狠,可准。
赵桂芬继续说:“这五个月,你脾气坏,我也烦你。可你至少开始说人话了。你会说难受,会说睡不着,会说不知道该干吗。以前你不说,你只抽。”
我鼻子一酸。
我说:“桂芬,这些年让你闻了不少烟味儿。”
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晚不晚?”
“晚。”
她看着我。
我又说:“但总比到死都不知道强。”
她把衬衫翻过来,继续缝。
“那倒是。”
六月中旬,社区办了个健康讲座,沈大夫让我去说两句。
我一听就摆手:“我不去。我又不是先进典型。”
她说:“不用讲大道理,就说你自己的事。”
我说:“我这事儿丢人。”
她说:“能说出来,就不算白受罪。”
我本来不想去。
可那天晚上,豆豆给我发语音,说他们学校也讲禁烟,他说:“姥爷,你现在是我们家戒烟代表。”
我听了好几遍。
第二天我去了。
地点在社区活动室,屋里坐了二十来个人,有老头老太太,也有几个中年人。桌上摆着一次性杯子,墙上贴着“控烟宣传”的横幅。
轮到我说的时候,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我这辈子开公交车不怵,跟乘客吵架不怵,可当着一屋子人说自己怎么被烟拿捏了半辈子,我怵。
我扶着椅背,说:“我叫马顺良,今年七十一,北京丰台人,抽烟五十四年,戒了五个月。”
屋里有人点头,有人笑。
我接着说:“刚戒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废了。真废。睡不着,吃得多,脾气坏,看谁都烦。那时候我要是写个牌子挂胸前,上面就四个字,别惹老马。”
底下有人笑出声。
我也笑了一下。
“可后来我才明白,我不是戒烟戒废了。我是抽烟那五十多年,把自己好多地方抽空了。烦了抽,累了抽,难受了抽,想躲也抽。烟像一堵墙,看着能挡风,其实把人也挡住了。”
活动室慢慢静下来。
我看见坐在后排的一个男人低头看自己的手。他手指也是黄的。
我说:“我不敢说戒烟多伟大。我到现在还馋。我也不敢说谁都能一下戒掉,实在难受就找医生,别硬扛。可我想奉劝一句,能别抽就别抽,尤其年轻人。”
我停了停。
“你现在觉得一根烟是提神,是解闷,是面子,是习惯。等你老了才发现,它拿走的不只是肺,不只是牙,不只是屋里的干净味儿。它还拿走你跟家里人好好说话的机会,拿走孩子愿意靠近你的那一步,拿走你面对自己难受的本事。”
我说到这儿,嗓子哑了。
沈大夫递给我水。
我喝了一口,继续说:“我七十一了,才开始学不靠烟活着,学得难看,学得慢,还经常出错。你们要是还年轻,别等到像我这样,一双手空下来才发现,自己连怎么安静坐着都不会。”
那天讲完,后排那个男人追出来。
他四十出头,穿着物业的制服,手里攥着半包烟。他问我:“马叔,您说戒五个月以后,真的能好点儿吗?”
我想了想。
“不能保证每天都好。但会有那么几天,你突然发现自己没被它牵着。就那几天,够你往下撑。”
他把那半包烟看了又看,最后没扔。
他塞回兜里,说:“我回去想想。”
我没劝他当场扔。
人这东西,不到自己那一步,别人推不动。
我只是说:“想的时候,先别点。”
七月的时候,北京真正热起来。
修车铺门口晒得发白,地面烫脚。秦师傅嫌热,下午不开门,我就上午去一会儿。
我的体重没再往上涨,睡觉还是浅,但比最开始强。最明显的是,我不再整天说自己废了。
有天赵桂芬收拾柜子,又把那个蓝铁盒翻出来了。
她问:“这个还留着?”
我看了一眼。
铁盒还是那个铁盒,盖子上有锈,边角磕掉一块漆。里面没有烟,没有打火机,只有豆豆后来放进去的一颗小螺丝,说是让我当“修车爷爷”的纪念。
我把盒子拿起来,打开,又合上。
赵桂芬看着我。
我说:“留着吧。”
她皱眉:“不怕看了想抽?”
我摇头:“现在它不是烟盒了。”
“那是什么?”
“提醒我的东西。”
她没再问。
我把铁盒放回柜子,这回放在了下面一层,不藏了。
八月初,豆豆暑假来家里住了两天。
他带来一辆小自行车,说刹车不灵,让我修。我把车推到楼下树荫里,拿工具给他调。
他蹲在旁边看,问东问西。
“姥爷,这个螺丝松了会怎么样?”
“会歪。”
“那这个线太松呢?”
“刹不住。”
“人也有螺丝吗?”
我笑:“有啊。”
“你的哪个螺丝松了?”
我手停了一下。
他说完自己也笑,露出缺了一颗的小门牙。
我说:“姥爷以前有颗螺丝叫烟,拧错地方了。现在慢慢换。”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车修好以后,他骑着在楼下转圈。风从他脸上过,他一边骑一边喊:“姥爷,看我!”
我站在树荫里,手上有机油味儿,衣服后背被汗湿了。
我忽然想抽烟。
不是难受,是习惯性想在这一刻点一根,好像高兴也得用烟盖个章。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个小握力球。
那是沈大夫建议我买的,绿色的,捏久了有点变形。我捏了两下,慢慢松开。
豆豆骑到我面前,刹车停住。
“姥爷,好使!”
我说:“那当然。”
他跳下车,把头盔摘了,忽然跑过来抱了我一下。
小孩身上有太阳味儿和汗味儿。
我愣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以前他嫌我烟味儿,不让我碰。现在他自己抱上来,我反倒不会了。
过了两秒,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他说:“姥爷,你现在不臭了。”
我说:“也不香吧?”
他说:“机油味儿。”
我问:“难闻吗?”
他摇头:“不难闻,像修好的车。”
我转过脸,看见赵桂芬站在楼道口,手里拿着一袋西红柿,正看着我们。
她眼圈有点红。
我冲她说:“看什么,没见过人修车?”
她笑骂:“臭显摆。”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以前好。
不是一夜到天亮,中间还是醒了两次。
可醒来以后,我没有下床乱转,也没有摸烟。我听见旁边赵桂芬均匀的呼吸,听见窗外空调外机的声音,听见远处不知道哪辆车驶过去。
我躺在黑暗里,忽然觉得日子可以就这么慢慢过。
不用烟也能过。
到了戒烟满五个月那天,我特意记了一下。
不是庆祝,就是记一下。
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茄子和鸡蛋,路过以前常去的烟酒店。老板正拆一箱烟,看见我,说:“马叔,五个月了吧?”
我愣了:“你还记着?”
他说:“你以前天天来,突然不来了,我能不记得吗?”
我笑笑:“是啊,五个月。”
他问:“还废着呢?”
我以前跟他抱怨过,说戒烟把我戒废了。
我想了想,说:“废了一半,又修回来一点。”
老板乐了:“您说话越来越有水平。”
我摆摆手,拎着菜往家走。
走到小区门口,我看见那个穿物业制服的男人。他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捏着一包烟,像在犹豫。
他也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
“马叔。”
“想扔?”
他说:“想是想,怕扔了晚上又买。”
我说:“那也算扔过一次。”
他看着我。
我说:“不是扔了就赢。是你知道自己能把它扔出去,这事儿就算开了个头。”
他站了半天,把烟盒捏得变形。
最后他没全扔,只抽出一根,掰断,扔进垃圾桶。
他说:“先少一根。”
我点点头:“也行。”
我没给他讲大道理。
回家以后,赵桂芬在厨房择菜。我把茄子放下,跟她说:“今天五个月。”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说:“你就嗯?”
她说:“那你还想让我敲锣打鼓?”
我说:“倒也不用。”
她从碗柜里拿出两个杯子,倒了两杯凉白开,一杯推给我。
“以水代酒吧。”
我端起来,跟她碰了一下。
杯子碰杯子的声音很轻。
她说:“马顺良,再往后也别抽了。”
我看着她。
她这句话说得平平常常,没有骂,没有逼,没有哭。可我听着比年轻时候任何一句狠话都重。
我说:“不抽了。”
她问:“真话?”
“真话。”
“馋了怎么办?”
“熬。走路。修车。喝茶。实在不行就骂两句,但不骂你。”
她白我一眼:“你敢。”
我笑了。
晚上吃完饭,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去找烟,也没有马上坐立不安。
我把碗洗了。
赵桂芬很惊讶,倚在厨房门口看我。
我说:“看什么?”
她说:“你以前吃完饭就消失。”
我知道她说的消失是什么意思。
以前我人还在家里,可一支烟点上,我就躲进烟雾里了。她喊我,我应一声;她说事,我嗯一下;孩子打电话,我嫌烦。看着在,其实不在。
我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
“以后不消失了。”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
赵桂芬没笑我。
她只是说:“那客厅灯坏了两天了,你顺手看看。”
我说:“你这人真会接话。”
她说:“不然呢?日子不就是这些事儿。”
我搬来凳子,把灯罩取下来,换了灯泡。
灯亮的一瞬间,客厅比刚才白了一点。墙角还有老年人家里常见的杂物,电视柜上摆着药盒、遥控器、豆豆的照片,窗台上有两盆被赵桂芬养得半死不活的绿萝。
很普通。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我站在凳子上,忽然觉得这屋里第一次没有被烟味压着。
五个月前,我以为戒烟就是少一根烟。
后来才知道,它少掉的是一套我活了半辈子的办法。
我烦躁的时候没地方躲,难过的时候没东西压,吃完饭不知道手该干吗,夜里醒来不知道该想什么。那些空出来的地方,一开始像窟窿,风呼呼往里灌。
我才会觉得自己废了。
可现在我慢慢明白,废的不是戒烟以后这个我。
废的是以前那个以为一根烟能解决所有事的我。
它让我少说了很多话,少陪了很多人,少闻了很多干净味儿,也少承认了很多自己的软弱。
人最怕的不是老。
是老了以后才发现,自己一直靠一个坏习惯撑着体面。
我今年七十一,北京老头,戒烟五个月。
这五个月,我发过火,失过眠,胖过,馋过,也好几次差点往回走。我不把自己说成什么成功的人,我还在路上,走得也不漂亮。
可那包烟没再回到我兜里。
我的手也没有一直空着。
它修过一辆孩子的自行车,握过豆豆的小手,端过赵桂芬递来的凉白开,换过客厅的灯泡,也在最想抽烟的时候,死死攥住过自己。
所以我奉劝还在抽烟的人,尤其是年轻人,别再抽了。
你以为烟陪你,其实它在替你偷懒。
你以为烟懂你,其实它让你越来越不会面对自己。
你以为烟只是伤身体,可它还会慢慢把你和家里人隔开,把你安静生活的本事磨掉,把你原本能抓住的东西一件件换成烟灰。
等到七十一岁再戒,也不是不能戒。
只是那时候你会像我一样,先废上一阵子,才知道自己到底被它拿走了多少。
如果现在有人递给你一根烟,你能犹豫一下,就犹豫一下。
那一秒,可能就是你以后少受五个月罪的开头。
至于我,我还得继续熬。
明天上午,秦师傅那儿有辆小三轮要换链条。豆豆说周末还来,让我教他补胎。赵桂芬说家里的绿萝快死了,让我少管闲事,多给花浇点水。
这些事都不大。
可我现在需要的,正是这些不大的事。
烟没了,日子还在。
我也还在。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