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把字签了。”
苏婉把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推到他面前,封面上印着“婚后协议”四个字。
陈明远愣了一下。
结婚证还在床头柜上放着,红皮上的烫金字被灯光打得发亮。
他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没擦干,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
“什么协议?”
苏婉靠在床头,穿着那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裙,脸上的妆还没卸,眉眼间看不出半点新婚夜的羞涩。
她伸手在茶几上点了点。
“你看看就知道了。”
陈明远拿起来翻了两页,手指顿住了。
第一条:婚后男方工资卡上交,每月领两千块零花,其余由女方统一管理。
第二条:男方不得与异性私下联系,手机、微信、通话记录女方随时查阅。
第三条:婚后所生子女随母姓。
他抬起头,看着苏婉。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苏婉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谈一笔再正常不过的生意。
陈明远把协议放下,坐到了床沿上。
“第一条我能理解,第二条我也能接受。但是第三条——”
“第三条怎么了?”
苏婉打断他,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手机,翻了两下,念出一串数字。
“你妈生病欠了五万,你老家那房子翻修花了八万,你身上这套西装、皮鞋、领带,两万。一共十五万。”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陈明远。
“都是我一个人出的。”
陈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三个月前,他还在为母亲那笔五万块的医疗债发愁。
他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八千,房租两千,每个月给母亲寄两千,剩下的勉强够自己吃饭。
母亲那场病来得突然,急性胆囊炎,住院半个月,医保报销后还欠了五万。
他借遍了亲戚朋友,凑了两万,剩下的三万实在拿不出来。
就是那时候,有人给他介绍了苏婉。
介绍人说,女方比他大五岁,自己开公司,条件好,不介意男方条件差一点,就图个人品好、踏实。
陈明远一开始没当回事。
条件这么好的女人,怎么会看上他一个欠债的穷小子。
但介绍人一再撮合,他还是去见了。
第一次见面约在一家日料店,苏婉比他先到,坐在包间里翻菜单。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挽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整个人干净利落。
陈明远坐下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你吃什么?”
苏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寒暄,直接把菜单推过来。
“随便,都可以。”
苏婉没再问,自己点了菜,又要了一壶清酒。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是苏婉在问,他在答。
问他的工作,问他的家庭,问他母亲的身体,问他有没有什么不良嗜好。
陈明远一一答了,老实得像在面试。
吃完饭,苏婉结了账,陈明远抢着要付,她摆摆手。
“下次你请。”
出了餐厅,苏婉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上面有我电话,微信同号。你回去想想,觉得合适就联系,不合适就算了。”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清脆。
陈明远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手里攥着那张名片,半天没动。
他回去后想了三天,最终还是加了她的微信。
不是因为别的,是他实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母亲那笔债压得他喘不过气,亲戚那边催了好几次,他连电话都不敢接。
苏婉跟他聊了一周,约了第二次见面。
这次是在她的公司,一家做外贸的小公司,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苏婉坐在办公桌后面,开门见山。
“你妈欠的那五万,我帮你还了。”
陈明远愣住了。
“这不行,我们才认识——”
“我不是白给你。”
苏婉打断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借条,你签个字。以后我们要是真在一起了,这笔钱就算了。要是没成,你慢慢还。”
陈明远看着那张借条,上面的字迹工整,金额、日期、还款方式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签了。
从那以后,苏婉开始介入他的生活。
先是帮他母亲还了那五万,然后又提出要翻修他老家的房子。
“你妈一个人住那房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你忍心?”
陈明远说不用,但苏婉没听他的,直接找了施工队,半个月就把老宅翻修了一遍。
花了八万。
接着是给他买衣服。
苏婉带他去商场,从里到外换了一遍,衬衫、西装、皮鞋、皮带、手表,连袜子都换了新的。
“你穿那些出去,丢的是我的人。”
陈明远站在试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西装革履的自己,觉得陌生。
苏婉站在他身后,替他整了整领带,然后说了一句。
“你手机里那个前女友的微信,删了吧。”
陈明远的手顿了一下。
“都过去的事了。”
“过去了就删了。”
苏婉的语气不容商量。
陈明远沉默了几秒,还是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删了。
苏婉满意地点了点头。
婚礼是苏婉一手操办的,她说一切从简,就在酒店订了个小厅,请了双方亲戚,一共三桌。
陈家父母从乡下赶来,看着这场寒酸的婚礼,脸色不太好看。
陈明远的母亲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
“她条件好,不会亏待你。你忍忍,以后日子就好了。”
陈明远没说话。
现在,新婚夜,苏婉把这份协议推到他面前。
他忽然觉得,母亲那句话说得不对。
她条件好,确实不会亏待他。
但她会把他当成一个可以标价的东西。
陈明远把协议合上,放在茶几上。
“这三个要求,我要是都答应了呢?”
苏婉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你就签。”
“我要是不签呢?”
苏婉的笑容淡了一点,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放在协议旁边。
陈明远低头一看。
是一张打印好的欠条。
上面写着:本人陈明远,婚前向苏婉借款十五万元整,用于母亲医疗、老宅翻修及个人开支。
若双方离婚,本人承诺在三十日内一次性归还全部款项。
金额、日期、还款期限,都填好了。
只差他的签名。
陈明远看着那张欠条,忽然笑了。
他拿起欠条,又看了看那份协议,然后把两样东西一起放回茶几上。
“苏总。”
他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生意,做得真明白。”
苏婉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大概没想到,这个一直老实听话的男人,会说出这种话。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陈明远把那份协议推回去,“你从一开始,就不是在找丈夫。你是在找一个欠你钱、欠你情、然后可以随便拿捏的合伙人。”
苏婉坐直了身体,脸上的那点温度彻底没了。
“陈明远,你摸着良心说,这三个月,我对你怎么样?”
“你对我很好。”
陈明远点头,语气平静。
“帮我妈还债,翻修老房子,给我买行头。每一样,我都记着。”
“那不就行了?”
“可这些‘好’,”
陈明远指着那份协议,“不是白给的。它们是定金,是预付款。你现在拿出来,是要我加倍奉还。”
他拿起那张15万的欠条,对着灯光看了看。
“工资全上交,一个月给我2000零花。社交要报备,不能和异性单独吃饭。孩子必须随你姓。”
他一条条念出来,然后放下纸,
“苏婉,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苏婉没说话,看着他。
“这叫买断。”
陈明远说出那两个字,自己都觉得心口发凉。
“从我妈那五万开始,到老宅的八万,再到这两万行头。十五万。你买断了我的工资,我的社交,我的生育权,甚至我未来孩子的姓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你真厉害。用十五万,买一个听话的、能挣钱的、还能给你家传宗接代的长期工。”
“你胡说什么!”
苏婉也站了起来,声音拔高,“我为你花的那些钱,哪一笔不是实打实的?你妈那病,你那破房子,你这一身寒酸样,哪一样不是我解决的?”
“是,你解决了。”
陈明远转过身。
“所以呢?解决了,我就得把自己卖给你?”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苏婉,我是穷,我是欠债,可我也有心。我也会想,我老婆为什么要跟我结婚。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我便宜,好控制?”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苏婉的脸彻底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陈明远没给她机会。
“从见面开始,你就主导一切。你决定在哪儿吃饭,你决定聊什么话题,你决定什么时候帮我还钱,你决定我穿什么衣服。”
他一步步走回茶几前,“就连删前女友微信,都是你下的命令。我像个提线木偶,线在你手里攥着。”
“我那是为你好!”
“为我好?”
陈明远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苦涩,
“为我好,就是把我变成一个没主见、没社交、连自己工资都摸不着的窝囊废?”
苏婉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
她大概从来没被人这样顶撞过,尤其是一个她认为可以随意摆布的男人。
“陈明远,你别忘了,你现在站的地方是我家,你身上穿的是我买的,你妈能安安稳稳住在翻修好的房子里,也是因为我的钱!”
“我忘不了。”
陈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
“所以我才说,你这生意做得明白。你不是嫁给我,你是投资了我。现在,你要收租了。”
他重新拿起那份协议和欠条。
“协议我不签。”
“那你就还钱!”
苏婉厉声道,指着那张欠条,“十五万,一分不能少。白纸黑字,你赖不掉!”
“我没想赖。”
陈明远走到书桌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
他翻到欠条那页,没有丝毫犹豫,在“借款人”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陈明远,三个字,写得工整,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儿。
签完名,他把欠条推给苏婉。
“十五万,我会还你。给我点时间。”
苏婉盯着那张签好字的欠条,又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你……真要为了这点钱,闹到这一步?”
“这不是钱的事。”
陈明远摇头,“苏婉,这是你把我当成什么人的事。你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你只是把我塞进你规划好的模子里。”
他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掏出来一看,是母亲。
陈明远走到阳台,接起电话。
“明远,睡了吗?”
母亲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没呢,妈。”
“那个……新媳妇,还好相处吧?”
母亲压低了声音,“你听妈的话,她条件好,你让着点。别像在家里似的,脾气直。”
陈明远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零星的灯火。
“妈,你欠的那五万,是苏婉帮还的。”
“我知道,我知道。妈记着她的好。”
“老宅翻修,花了八万。她出的。”
“……嗯。”
母亲的声音有点不自在了,
“妈也记着。”
“还有我身上这些衣服,两万。”
陈明远继续说,语气很平,
“妈,算下来,她前前后后为咱家花了十五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开口,声音更小了:“明远,你跟妈说这些……是啥意思?是她……要钱了?”
“她没直接要。”
陈明远说,“但她写了一张欠条,十五万。如果我跟她离婚,就得在三十天内还清。”
“离婚?”
母亲的声音一下子慌了,“好好的,怎么就要离婚了?是不是你惹她生气了?你快去道个歉!妈这边不用你操心,那钱……那钱妈慢慢攒,也还她!”
“妈,不是钱的事。”
“怎么不是钱的事?”
母亲急了,“人家姑娘花了那么多钱,对你对咱家都不错,你还要怎样?明远,你别犯傻。你现在这条件,离了婚,上哪儿再找这样的?你忍一忍,顺着她点,日子不就过了吗?”
陈明远闭上眼睛。
他想起婚礼上,母亲拉着他的手,也是说
“你忍忍”
他忍了。
删掉前女友的微信,他忍了。
穿她指定的衣服,去她指定的场合,他忍了。
甚至工资卡,他也准备好了上交。
可有些东西,忍不了。
“妈,如果忍的代价,是我每个月只能花2000块,是我不能和朋友吃饭,是我未来的孩子不能跟我姓呢?”
电话那头,母亲的呼吸声都停了。
“……啥?孩子……不跟你姓?”
“协议上写的,孩子必须随母姓。”
“那……那怎么行!”
母亲的声音尖锐起来,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明远,是不是你听错了?或者……或者第一个孩子跟她姓,第二个跟你姓?现在好多人家也这样……”
“妈,不是听错。协议上白纸黑字。”
陈明远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我想好了。这婚,离了吧。”
“你疯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喊起来,“十五万!你拿什么还?你一年才挣多少?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妈想想!妈这把年纪了,还要被人追债吗?”
陈明远没说话。
他知道母亲的恐惧。
那五万块债,像座山一样压了他们母子三年。
现在,这座山变成了十五万。
“妈,债是我签的字,我来还。不会牵扯你。”
“你怎么还?你住哪儿?你吃什么?你工作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
陈明远的声音很稳,“妈,你记住一句话。有些债,宁可背上钱,也别背上人情。尤其是……拿感情和尊严标价的人情。”
他挂了电话。
手指有点抖。
但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却落了地。
回到客厅,苏婉还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欠条。
“你跟你妈说了?”
她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说了。”
“她同意?”
“她不同意。”
陈明远走到玄关,开始换鞋,
“但这是我的决定。”
他脱下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西装外套,整齐地叠好,放在沙发上。
然后是领带,衬衫,甚至那双锃亮的皮鞋。
他一件件脱下,最后只穿着自己的旧T恤和牛仔裤。
那些衣服堆在沙发上,像一堆华丽的废品。
陈明远从鞋柜最底层拿出自己来时穿的运动鞋,蹬上。
“你要走?”
苏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对。”
陈明远拎起自己那个旧帆布包,那是他全部的家当,“欠条我签了,十五万我会还。但这个婚,我不结了。”
他拉开门。
“陈明远!”
苏婉叫住他,往前走了一步,“你现在走了,什么都没有。你的工作、你的名声、你妈那里的脸面……你都不要了?”
陈明远回头看了她一眼。
“工作我可以再找,名声……”
他自嘲地笑了笑,“一个靠女人上位的穷小子,本来也没什么好名声。至于我妈那里……”
他顿了顿。
“我会跟她说清楚。有些面子,比里子重要。有些里子,比面子金贵。”
说完,他跨出门。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照亮他孤零零的背影。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陈明远站在电梯口,没有按按钮。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找到苏婉的对话框。
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想起新婚夜前,苏婉让他删掉前女友微信时,那不容商量的语气。
他按下删除。
这一次,是为自己。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门开了,里面空空荡荡。
陈明远走进去,按下1楼。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走廊尽头,自己那扇紧闭的婚房门。
门内是标好价码的“安稳”,门外是背负十五万债务的未知。
他不知道哪个更好。
但他知道,自己选了哪条。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
工资到账了。
8000元。
陈明远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想起协议上写的:每月工资全额上交,仅领2000元零花。
他退出短信,点开通讯录。
找到母亲的名字,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才接通。
母亲那边很安静,隐约有电视声。
“妈,是我。”
“……明远。”
母亲的声音哑着,像哭过,“你想好了?真要离?”
“嗯。”
“那钱……”
“我会还。”
陈明远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往下跳,“妈,你别担心。我算过了,省着点花,每个月能攒下四千。三年多,能还清。”
“三年多……”
母亲喃喃地重复。
“对,三年多。”
陈明远说,
“比欠人一辈子强。”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陈明远走出去,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的温热。
他站在小区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栋亮着零星灯光的楼。
某个窗户后面,或许有个人正看着那张签好字的欠条,还有那堆被脱下的昂贵衣物。
陈明远转过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帆布包的带子勒着肩膀,有点疼。
但那是他自己的重量。
他忽然想起,苏婉第一次请他吃饭后,说过一句
“下次你请”
他没等到那个“下次”。
算了,不重要了。
陈明远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夜班公交还没来,站牌下只有他一个人。
他掏出手机,删掉了和苏婉所有的聊天记录。
然后,他点开招聘软件。
今晚的事还没完,但他的人生,得往前走了。
陈明远在城中村找了间房。
月租六百,押一付一。
八楼,没有电梯,朝北的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
房间里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塑料衣柜,公用卫生间在走廊尽头。
他把帆布包扔在床上,站在窗前看了看那堵墙。
大白天也得开灯。
但他没得挑。
六百块,是他现在能承受的极限。
刚搬进来那天,母亲打了电话过来。
“明远,你住哪儿?条件怎么样?”
“挺好的,公司附近,方便。”
“你别骗妈。你是不是找了个便宜地方……”
“妈,真挺好。”
陈明远打断她,
“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委屈自己?”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那……苏婉那边,有没有找你?”
“没有。”
这是实话。
从离开婚房到现在,苏婉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没有问他在哪儿,没有问他怎么生活,没有问他工作辞了没。
只有那张欠条,白纸黑字,十五万。
陈明远有时候想,也许对苏婉来说,这十五万就是最后的结果。
钱还了,账就清了。
人,不重要。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开始盘算。
房租已经交了六百,押金六百,还剩六千八。
这个月的生活费,省着点,一千块够了。
他得留出至少四千块,作为第一笔还款。
但工作还没着落。
陈明远打开招聘软件,一条条翻。
他之前跟着苏婉,工作辞了。
现在得从头找。
好在他有经验,销售、快递、外卖,什么都能干。
他投了十几份简历,又给几个以前的同事发了消息。
然后他起身,去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箱方便面。
三十袋,四十五块钱。
够吃一个月了。
搬回房间的时候,他已经喘不上气。
八楼,还是不习惯。
拆开一袋方便面,干嚼了几口,又喝了口凉水。
陈明远想起新婚夜那天晚上,苏婉给他倒的红酒。
进口的,说是八百多一瓶。
他当时舍不得喝,苏婉笑他,说以后想喝多少有多少。
他咽下嘴里的方便面,又喝了口水。
以后想喝多少有多少。
现在他连热水都舍不得烧。
三天后,陈明远找到了一份工作。
快递分拣,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月薪五千五。
不算高,但现结,干满一周就能拿钱。
他白天继续投简历,晚上去干活。
第一天上班,他站在传送带旁,手忙脚乱。
包裹一个接一个过来,他得在几秒内看清编号,扔到对应的筐里。
错了就得重来,慢了就被工头骂。
早上六点下班,他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
睡到下午两点,被饿醒了。
又泡了一袋方便面。
等面泡开的空当,他掏出手机,看了看银行余额。
六千二。
这个月还剩二十多天。
他得撑到发工资。
陈明远算了算,方便面一天三袋,一个月九十块。
水电费,物业费,公交费,加起来大概三百。
一千块,够了。
他把面吃完,又喝了口汤。
然后继续刷招聘软件。
第二周,他找到了第二份工作。
白天送外卖,晚上继续分拣快递。
两份工加起来,一个月能挣一万出头。
第一个月,他瘦了十二斤。
皮带往里扣了两个眼,裤子挂在胯骨上,风一吹直晃荡。
但他终于攒够了第一笔钱。
四千块。
陈明远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个数字。
四千块,对苏婉来说,可能还不够一顿饭。
但对他来说,这是他一个月不眠不休换来的。
他点开苏婉的微信。
想给她转账。
然后发现,消息发不过去。
对方已经把他删了。
陈明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也好,省得他再删一次。
他找到苏婉的手机号,点开短信,编辑了一条消息。
“第一笔还款,四千。把卡号发我。”
等了快一个小时,苏婉才回。
“工行卡号:622202XXXXXXXXXXX。”
语气冷淡,像在处理一笔普通的业务往来。
陈明远把钱转了过去。
截图,保存。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
“15万还款记录。”
“第一笔:4000元,剩余146000元。”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十四万六。
按现在的速度,每个月能还四千,大概三年能还清。
但如果中间出点什么事,比如生病,比如母亲那边又有开销,这个时间就得拉长。
陈明远关掉备忘录,又去泡了一袋方便面。
面已经吃了快一个月,他现在闻到那个味道就想吐。
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每一口,都像是在咀嚼自己的选择。
第十个月,母亲病了。
急性胃炎,住院三天。
陈明远请了假,在医院陪床。
母亲躺在病床上,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明远,你瘦了。”
“没事,妈,我减肥呢。”
“你别骗妈。”
母亲抓住他的手,那双手干瘦粗糙,
“你是不是在外面吃苦……”
“妈,我真没事。”
陈明远把母亲的手塞回被子里,
“你好好养病,别瞎想。”
母亲没再说话,只是一直看着他。
那眼神,陈明远到死都忘不了。
不是心疼,是愧疚。
是那种,觉得自己拖累了儿子的愧疚。
陈明远心里堵得慌。
他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苏婉发了条短信。
“这个月的还款,可能要晚几天。我妈住院了。”
这次苏婉回得很快。
“知道了。尽快。”
就四个字。
没问病情,没问需要什么帮助,没问他在哪儿。
陈明远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
“她条件好,不会亏待你。”
是,不会亏待。
但也不会心疼。
因为在她眼里,他们母子,从来就不是平等的“人”。
第三天,母亲出院。
花了三千多,医保报销后自费八百。
陈明远把账单收好,扶着母亲回家。
老宅翻修过,不再漏风漏雨。
但母亲一个人住,还是显得空荡荡的。
陈明远在老家待了三天,给母亲做了几顿饭,又把她冬天的衣服翻出来晒了晒。
临走前,母亲拉着他,塞给他一个布包。
“妈这些年攒的,不多,你拿着。”
陈明远打开一看,是钱。
十块、二十块、五十块,皱巴巴的,用橡皮筋扎着。
大概有一千多块。
“妈,我不要。”
“你拿着!”
母亲硬塞进他口袋里,
“妈知道你在还债,妈帮不了你什么……这点钱,你拿着,买点好吃的,别老吃方便面。”
陈明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妈……”
“别说了,走吧。”
母亲转过身,不看他,
“路上小心点。”
陈明远站在门口,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穷,母亲也是这样,把省下来的钱塞给他,让他买零食。
那时候,他拿着钱,高兴得不得了。
现在,他拿着钱,只觉得沉。
沉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走出门,没有回头。
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
回到出租屋,陈明远把母亲给的钱摊在床上。
一张张数,一共一千二百八十块。
他没存银行,而是放在枕头底下。
那些钱,他舍不得花。
每一个十块,都是母亲省下来的。
他继续过着白天送外卖、晚上分拣快递的日子。
每个月月底,准时给苏婉转账四千块。
短信记录越来越长,苏婉的回复越来越短。
从“收到”到“已收”,再到一个简单的“嗯”。
最后,连“嗯”都没了。
只有银行的转账记录,证明这笔钱确实到了。
陈明远不在乎。
他把每一笔转账截图都保存好,备忘录里的数字一点点变小。
十四万,十三万,十二万……
像个倒计时,数着他余下的日子。
第三年,夏天。
陈明远算了算,已经还了十个月,四万块。
还剩十一万。
按这个速度,还得两年多。
他有时候会想,等还完钱,自己是什么样子。
也许还是住在这个出租屋里,也许已经换了份更好的工作。
也许,能遇到一个不把他当商品的人。
但更多时候,他什么都不想。
只是机械地接单、送单、分拣、睡觉。
日子像流水线上的包裹,一个接一个,没有尽头。
直到有一天,他接到了一个特殊的订单。
地址是苏婉的公司。
陈明远看着那个地址,愣了很久。
他犹豫了足足五分钟,最后还是接了单。
不是想见她,是怕耽误配送时间,被扣钱。
到了楼下,他把外卖放在前台,转身就走。
但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看见了苏婉。
她穿着套装,踩着高跟鞋,和几个同事有说有笑地走出来。
还是那么光鲜,那么精致。
陈明远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往旁边让了让。
苏婉没有看见他。
或者说,根本没认出他。
陈明远穿着外卖服,戴着安全帽,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和两年前那个穿着西装结婚的男人,判若两人。
苏婉从他身边走过去,留下一阵香水味。
那种味道,陈明远以前闻过。
高级,清冷,像她这个人。
电梯门关上,陈明远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忐忑,很可笑。
人家根本就没认出来。
也对,谁会在意一个送外卖的。
谁会在意一个欠了十五万、还在一点点还的穷小子。
他骑着电动车,回到出租屋。
泡面,睡觉,晚上继续分拣快递。
日子还是那样过。
但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想起母亲说的话,想起苏婉递过来的协议,想起自己签下的欠条。
想起那张单人床,那箱方便面,那件被脱下的西装。
想起母亲塞给他的那一千二百八十块。
他坐起来,打开手机,看了看备忘录。
“剩余:110000元。”
陈明远盯着那串数字,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想通了什么的笑。
他想起苏婉说过的一句话。
“你欠我的,得还一辈子。”
当时他觉得,一辈子太长了。
现在他觉得,一辈子没那么长。
两年多,能还完。
还完之后,他欠自己的,也还完了。
他关掉手机,躺回床上。
窗外,那堵墙还在那里,挡着光线。
但陈明远知道,墙后面,是天空。
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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