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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省里当处级秘书,跟女友说我是临时工,见她家长时发现,平时骂我的领导正坐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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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小赵,你再说一遍,你是干什么的?”

周薇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那双化了精致眼线的眼睛定定地看我。她妈坐在对面,表情已经不太好看了,嘴角往下撇着,像在忍耐什么馊掉的气味。她爸倒是还在低头剥虾,手指头很大,关节粗,剥得很慢。

“我在机关里做点杂务,临时工,没编制。”我说。

“临时工?小赵,你不是说你舅舅在省里有点关系吗?”她妈往前凑了凑,粉底在灯光下浮着一层白,“怎么给你弄了个临时工?”

“舅是有点关系,但这事儿也得慢慢来,先进去干着,等机会。”

周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这顿饭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也就进门时跟我介绍了一句“这是我爸妈”。她爸姓周,叫周建国,在区里一个什么局干了大半辈子,说是去年刚退下来。她妈姓王,在街道办弄了个闲差,嗓门不小。

菜是我们点的,几个家常菜,糖醋排骨、干锅花菜、酸菜鱼。我挑了个中间价位的饭店,不算寒碜,也不算铺张。桌上转盘转了一圈,她妈夹了块排骨咬一口,又放回碟子里。

“小赵,薇薇年纪也不小了,我们做父母的,不是说非要图男方什么大富大贵,但好歹得有个正经工作吧?临时工算什么?今天在这儿干,明天就让人撵走了。”

“阿姨说的是,我明白。所以也在看机会,考编什么的,也在准备。”

“考编?”她爸终于抬起头来,声音不重,但有点沉,“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二十七,考编。”他把剥好的虾搁到周薇碗里,又抽了张纸巾擦手,“我干了三十几年,见过考编考到三十五的,没见过二十七还在说‘在准备’的。准备什么?准备到哪天?”

桌上安静了两秒。酸菜鱼的热气往上腾,熏得我眼眶有点发酸——也可能是辣椒呛的。

“爸。”周薇开了口,声音不大,“人家小赵有他的打算。”

“什么打算?打算让你跟他挤出租屋?”她妈接得快,语气里那层客气彻底撕了,“薇薇,当初你舅介绍的那个小李,人家在国土局,副科了都,你对人家爱答不理的。这倒好,你自个儿找的,就找个这?”

“妈,你能不能别总提小李?”

“提怎么了?提了让你清醒清醒。”她妈从包里摸出一张纸巾擤了下鼻子,“你姨上回还说呢,你表妹找了个在医院的,外科大夫,人家丈母娘逢人就夸。薇薇,你让妈出去怎么跟人说?说我闺女找了个临时工?一个月挣那三瓜两枣的,够干啥?”

周薇不说话了,低头看着碗里那只剥好的虾。她爸又剥了一只,放在她妈碟子里,全程没看我。那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年。我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小赵,”她爸终于正眼看我了,目光压得很平,“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家里做点小生意,在县里。”

“县里,哪个县?”

“清河。”

“清河?”他眉头动了一下,“清河周家坳的?”

“不是,城关镇的。”

他没再追问,点了点头,又低头吃菜。那个点头的动作让我觉得,他可能已经把我这个人安排妥当了——县城来的,家里做小买卖,自己在省城当临时工,租房子住,没有根基。像一张写得明明白白的简历,没什么需要再细看的地方。

“行了行了,吃饭吧。”她妈摆了摆手,像是放弃了什么,“菜都凉了。”

转盘又转了一圈。我夹了一筷子花菜,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周薇拿勺子舀了勺酸菜鱼的汤,慢慢喝。饭店里人不少,隔壁桌有人在划拳,玻璃杯碰得叮当响。暖气开得足,我的后脖颈出了一层薄汗。

吃到后半段,她妈去洗手间,她爸接了个电话出去了。桌上剩我和周薇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盘没怎么动的糖醋排骨。

“你妈说得对。”我说。

周薇抬眼:“什么?”

“我确实该有个正经工作。”

“赵东升,”她把勺放下,声音压低了,“你要真想考,就踏实考。我从来也没催过你什么。”

“我知道。”

“但我妈那个人你也看到了,她不是针对你,她就那样。我姑当年找了个开出租的,她到现在提起来还摇头。她一辈子在街道办,眼里就认那些吃公家饭的。”

“你爸呢?”

“我爸?”她想了想,“我爸还行,就是不爱说话。他原先在局里管人事的,见的人多了,嘴严。”

“管人事?”

“嗯,退之前是副局长,管了十几年人事。他看人挺准的,你信不信,他现在心里已经在给你打分了。”

“打多少?”

周薇笑了,笑得挺浅:“及格线以下吧。”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凉了,有点涩。

她妈回来了,坐回位子上又开始翻包,拿出一管口红对着手机屏幕补了补。她爸没回来,短信说在门口碰见个老同事,聊两句。周薇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我起身去结账。

前台扫码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条微信。我低头看了一眼,是赵处发来的:“明天上午九点,发改委的协调会你去一下,材料在老陈那儿。下午三点方书记要的稿子,你二稿今天夜里十二点前发我。”

我回了个“好”,锁了屏。背后传来她妈的声音:“薇薇,你看人家小赵,结账倒是挺利索。”

我没回头,把手机揣回兜里。收银的小姑娘扫了码,跟我说一共三百二十四。我付了,又拿了三颗薄荷糖,转身走回去。

楼下风大,她爸已经回来了,正站在门口抽烟。烟是红塔山,很普通的牌子。他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点了下头。

“叔叔,那我先送薇薇回去。”

“嗯。”他看了我一眼,像有什么话想说,又咽回去了,“路上慢点。”

周薇跟她妈上了车,她爸开车。我站在路边看着尾灯拐过路口,才往地铁站走。风灌进领口,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机又亮了,陈哥发的:“赵处,材料放你桌上了,明天九点发改委三楼会议室,别迟到。”

我回了个“收到”,然后把手机关了。

地铁上人不多,我靠着门站着,玻璃上映出我的脸。二十七岁,县城来的,在省里干临时工。这是周薇爸妈知道的部分。我不知道他们要是哪天知道了另一部分,会是什么表情。她爸说他看人准,管了十几年人事。可吃饭的时候,他从头到尾没问过我在哪个机关。

也许觉得没必要问。一个临时工,在哪干不是干。

列车在隧道里轰隆隆地响,外面广告牌一闪而过。我闭上眼,想着明天九点那个会,想着夜里要赶的稿子,想着周薇她妈那副“算了不跟你计较了”的表情。不知道哪个更累人。

出站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街边的麻辣烫摊子冒着白气。我住的出租屋在巷子最里面那栋,六楼没电梯。楼道灯又坏了,我摸着黑上了四层,踩到一只不知道谁扔的拖鞋,绊了一下。

推开门,屋里还是早上走的时候那副样子。被子没叠,茶几上摊着半袋薯片,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我写了一半的材料。我倒了杯凉水喝了两口,在沙发上坐下来,拿手机给周薇发了条微信:“到了吗?”

过了几分钟,她回:“到了。”

“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赵东升。”

“嗯?”

“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我想了想,回她:“上午有个会,下午写点东西。”

“那我明天不找你了。你自己忙吧。”

“好。”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锁了。她知道我干临时工,但她不知道我干的活跟别的临时工不太一样。我从没跟她细说过,她也没细问过。这可能就是我们之间最好的一点——有些事不用说得太透,也能往前走。

电脑屏幕上那半篇材料还没写完。我坐回桌前,把凉水杯搁在一边,敲了两行字。桌上的闹钟显示八点四十七分。窗外的巷子里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喇叭按了长长的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我停下来,看了眼手机。明天上午九点发改委,下午三点方书记的稿子二稿截稿。这两件事之间,赵处应该不会再有别的安排。我翻了翻日程表,明天下午两点到三点是空的。一个钟头。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停。周建国。存的是“薇薇爸”。我盯着看了两秒钟,又把手机放下了。

算了。不是现在。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一条新短信弹进来,没存名字,号码陌生。我点开看了一眼:

“你拜托我查的事,有结果了。三年前那场手术,签字的人……是他。”

我攥着手机的手停了。

窗外的电动车又按了一下喇叭,这次没走远,在楼下熄了火。有人拎着塑料袋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一格一格地亮起来——声控灯居然修好了。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

屋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楼下塑料袋里啤酒罐碰在一起的轻响。

第2章

那条短信我没回。

夜里写到快两点,稿子改完发出去,赵处回了个“收到”,再没别的。我关了电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三年前那场手术,签字的人是他。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哪儿,不疼,但你知道它在。三年前周薇动过一次手术,急性阑尾炎穿孔,我在外地出差,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出了院。她说她爸签的字。我当时没多问,觉得这很正常,她爸妈都在省城,自然是他们签。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手机屏幕朝下,我没有再拿起来看。

第二天一早到办公室,陈哥已经把材料放在桌上了。发改委的协调会是关于一个旧城改造项目,涉及几个部门的拆迁补偿标准对接,不算大,但方书记批示过,得有人盯着。赵处让我去,意思就是让我以秘书身份列席,不发言,把各方分歧记下来,回来整理成纪要。

八点五十,我到了发改委三楼会议室。人已经坐了大半,几个部门的科长在低声聊天。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笔帽拔了搁在桌上。

发改委这边主持会议的是个姓刘的副主任,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进来的时候跟几个科长握了手。我正准备低头翻材料,余光扫见门口进来一个人,穿藏青色夹克,手里端着个保温杯。

周建国。

他进来的时候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高:“……那块地的问题我们当时就提过,现在是住建牵头,我们只能配合。”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隔着一张长桌,中间摆着两盆绿萝。他把保温杯放桌上,拧开盖喝了口水,然后抬眼扫了一圈。

扫到我。

他的目光停了一秒。就一秒。表情没什么变化,像看一个面熟的人。我也没动,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低头看材料。

旁边有人招呼他:“周局,您怎么来了?不是说退了吗?”

“退是退了,这块业务当初经我手,新来的同志不太熟,叫我过来帮着听听。”他笑了笑,把保温杯盖拧紧,“今天主要是学习,不发言。”

“您太谦虚了。”

“不是谦虚,真退了。坐那儿就是个老同志,提提意见还行,主意还得你们年轻人拿。”

说着话,刘副主任敲了敲话筒,会议开始了。我全程没抬头,只顾着在笔记本上记要点。拆迁补偿标准分四个档,沿街商铺一档,住宅二档,自建房三档,违章建筑不补。各个部门在这个分档上意见不一致,住建觉得应该把自建房提一档,财政那边死活不同意。争了四十分钟,没争出结果。

周建国一直没说话,靠在椅背上喝水,偶尔跟旁边的人低头耳语两句。我偶尔抬眼,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偶尔从我这边扫过去,但没有停留。

散会的时候我收了笔记本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后面有人喊我。

“小赵。”

我回头。周建国站在走廊里,保温杯夹在腋下,表情挺平静的。

“周叔叔。”

“你在这儿?”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低了一点,“在发改委?”

“不是,帮我们领导来列个会。”

“你们领导?”

“赵处。”

“哪个赵处?”

“省委办公厅综合处的赵永明。”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昨天饭桌上不一样。昨天是审视,今天是重新审视,像看到一个标签贴错的东西,得拿起来再辨认一遍。

“你在办公厅?”

“临时工,赵处的临时工。”我笑了笑,“帮他跑跑腿,整理整理材料。”

他沉默了两秒。“昨天怎么没提?”

“昨天不是见家长嘛。”我说,“提这些干嘛,临时工在哪干不都一样。”

他没接话,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你忙吧。”

“叔叔慢走。”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夹克的后摆轻轻晃了一下。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来,昨天他饭桌上说他退了之后就没怎么再去局里。那今天来发改委替新同志“听听”,是冲着这个会本身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没往下想,看了眼手机,十点四十。下午两点还有空,我本来想约那个陌生号码发短信的人见一面,现在改主意了。先把手头的事弄完。

下午一点五十,我坐在办公室把上午的纪要整理完发给赵处,然后拿手机拨了那个陌生号码。响了四声,对面接了。

“是我。”声音是个男的,三十来岁,带着点北方口音。

“短信收到了。”

“怎么着,要不要见一面?”

“今天不行,明天吧。明天中午十二点半,省政府对面那家兰州拉面,你认识吗?”

“行。”

没多废话,挂了。我盯着通话记录看了两秒,那个号码没存名字,但我知道是谁。三年前周薇住院的时候,我托一个在省医院工作的老乡打听过手术签字的事。老乡说签字的家属叫周建国,跟我说的对得上。我没再往下查。但后来那位老乡调到县里去了,偶尔联系,前两天忽然跟我说,当年那份手术同意书他后来找到个复印件,上面除了周建国的名字,还有另一个人的签名。

这个人我不认识。但老乡说,这个人当时是以“单位联系人”的身份签的。一个阑尾炎手术,为什么需要单位联系人签字?这个疑问一直搁在我脑子里,直到昨晚收到那条短信。

我没继续想,站起来喝了口水。下午三点要交的二稿已经改完了,提前半小时发了出去。赵处这次回得倒快:“可以,过了。明天方书记那边要个三稿,你晚上再润一润。”

我回了个“好”。窗外雾蒙蒙的,省城的冬天就是这个德行,天永远灰白,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

下班的时候我在地铁上又翻了翻手机,周薇朋友圈更新了一张照片,是她办公室窗台上新养的一盆绿萝,配文:“今天心情还行。”我没点赞,也没评论。她妈昨晚那些话像水渗进墙缝里,一时半会儿干不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晚上九点多,我洗完澡出来,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周薇直接打的。

“赵东升,你今天一天没找我。”

“忙,上午开会下午赶稿子。”

“我妈今天又提了。”

“提什么?”

“提那个小李。说我要是再这么耗着,她就去找我舅重新说媒。你说她是不是疯了?”

我能听见她那边电视机的声音,是某个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

“你爸怎么说?”

“我爸没说话。他今天好像心不在焉的,回来就把自己关书房里,问他话也不爱搭理。怎么了,会开得不顺?”

“还行。”

“赵东升,”她顿了一下,“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就肯定有。”

我没接话。电话里安静了几秒,综艺节目里的笑声又响了一阵。

“薇薇,”我说,“你爸今天也在那个会上。”

“哪个会?”

“发改委那个协调会。他坐我对面。”

她那边沉默了一下。“我爸?他不是退了吗?”

“说是帮着听听。”

“……那你们说话了?”

“说了几句,打了个招呼。”

“他认出你了?”

“嗯。”

她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她说:“赵东升,你要是不想跟我处了,你就直说。不用这么慢慢冷着。”

“我没冷着。”

“那你明天来找我。”

“明天中午有事。”

“什么事?”

“约了个人吃饭。”

“谁?”

“一个老乡。”

“……行吧。那你晚上来找我。”

“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又暗。短信还在那儿,我没删。三年前那场手术,签字的人是他。这个“他”不是周建国。那周建国旁边那个签名的人,到底是谁?

我打开电脑,想搜点什么,但搜不出来。没有名字,没有线索,只有一个空泛的“单位联系人”。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方书记的稿子还在桌上等着润色。明天中午那个约,我得先赴了再说。

十一点,我重新坐到电脑前,开始改稿子。打了大概一千字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提前告诉你,明天你要是不来,这事儿我就烂肚子里了。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我没回。手搁在键盘上,停了很久,然后继续打字。

第3章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二十,我已经坐在兰州拉面馆里了。

这家店门脸不大,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彩票站中间,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牛肉拉面”四个字。里面六张桌子,坐了三桌人,都在低头吃面,热气腾得玻璃模糊一片。我挑了个靠里的位置,要了碗细的,加了个蛋,没动筷子,等着。

十二点半整,门帘一掀,进来个男的。穿件灰羽绒服,个子不高,圆脸,头发有点油,进门先扫了一圈,看见我,走过来坐下。他也不客气,抬手跟老板喊了声“大碗宽的,加肉”,然后才把羽绒服拉链拉开,露出里面一件起了球的毛衣。

“赵处,好久不见。”他咧嘴笑了一下,牙有点黄。

“别叫赵处。叫东升就行。”

“行,东升。那我也不跟你客套了,短信你看了,事就是这么个事。我调回省医院了,上个月刚回来,翻旧档案的时候翻到这份复印件。当年我帮你去查,查了一半就调走了,也没顾上跟你说。”他把手机掏出来,划了两下,递过来,“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屏幕上是一份手术同意书的复印件照片,有点模糊,但能看清字。患者姓名:周薇。手术名称:阑尾切除。家属签字那一栏,写着周建国的名字,签得工工整整。而在家属签字下面还有一栏,写着“单位联系人”,那个格子里签着另一个名字。

名字没看全,照片的边角被折了一小块,只露出了姓氏的右半边和名字的第一个字。我放大了一点,像素不够,只能看清那个字像是“光”或者“先”的轮廓。

“这是谁?”我把手机还给他。

“当时签字的时候填的‘省城建集团’,单位联系人,留了个电话。我后来打那个电话问了,接电话的说他是办公室的,当时周建国打电话让他去签的,说是家属在外地赶不回来。”

“周建国打电话让他去的?”

“对。你看这儿,”他指了指照片上的一行小字,“标注了‘联系人系患者父亲委托’,有签名,有日期。”

“那这个单位联系人,跟周建国什么关系?”

“不知道。我查了省城建集团,这个人在三年前就从办公室调走了,调到下面一个项目部去了。再往下查,他后来辞职了,现在不知道在哪。”

“名字呢?”

“照片上你没看清?我也不好直接跟你说是谁。原件在我那儿,你要看,晚上找个时间过来。”他把面端过来,抄起筷子搅了两下,低头扒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但你看了先别急。这名字你认识。”

我心里紧了一下。“我认识?”

“嗯。”他嚼着面,抬眼看了看我,“跟你有关系。所以我才让你别急。”

他低头继续吃面,吃得很专心,像是把烫嘴的面条当成了什么仪式。我面前那碗细面已经开始坨了,我用筷子挑了挑,没动嘴。

“那个签字的人,跟周薇什么关系?”

“这就不知道了。我只找到这一份复印件,别的东西都没了。三年前的档案,能剩这一页已经算好的了。”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两口汤,腮帮子鼓着,“当年你托我查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事有点怪。阑尾炎又不是什么大手术,家属签字就完了,干什么还多填一个单位联系人?除非——当时签字的家属不是直系亲属。”

“周建国是她亲爸。”

“我知道。但这份文件上,单位联系人这一栏是必填项,不是可填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医院规定,如果是非直系亲属或者委托人签字,必须有个单位联系人做担保。也就是说,签字的那个‘家属’,可能并不是周建国自己。”

“但签的是周建国的名字。”

“对。签的是周建国的名字,但‘委托’这个动作,是那个单位联系人执行的。”他擦了擦嘴,“所以我猜,那天去医院的,可能不是周建国。是这个人。”

他指了指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名字。

我坐在那儿,脊背慢慢绷直了。面馆里的暖气烤得人脸发烫,但我后背是凉的。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干什么?”

他看着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我不想让你干什么。我就是觉得,你当年托我的时候挺上心的,现在有了结果,该告诉你一声。”他站起来,把羽绒服拉链拉上,“原件我放在我办公室抽屉里,你晚上来拿,或者我拍张清楚的发你也行。你自己定。”

“晚上吧。你几点下班?”

“六点。你在门诊楼后门等我,我接你上去。”

他走了,门帘掀开的时候灌进来一股凉风。我坐在那儿,碗里的面彻底坨成了一团。我拿筷子扒了两口,咽下去,没什么味道。结了账出来,街上风大,吹得人眼睛眯起来。我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五十二分。下午还有事,方书记的稿子要三稿,赵处那边还有个会要我跟。

但我脑子里全是那半张照片上露出的名字轮廓。光。或者先。或者别的什么字。这个字我认识,跟我有关系,但我想不起来。

下午三点,我坐在办公室改稿子,改到第四段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省城建集团。这个单位我好像在哪儿听过。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我拿起手机翻通讯录,翻到“舅”那个名字,手指悬了一会儿,没拨。又翻到“妈”,也没拨。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改稿。心里那根刺往里扎深了一点,但还能忍。

五点半,赵处路过我办公室,敲了敲门:“稿子怎么样?”

“六点前能完。”

“行,完了发我。明天一早方书记要带进会上念的,别出错。”

“知道了。”

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对了,你昨天去发改委那个会,碰见周建国了?”

“嗯。”

“他跟你说话了?”

“打了个招呼。”

赵处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走了。那个眼神里有点琢磨的意思,但没问。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周建国是我女朋友她爸。赵处这个人,知道的事从来不说,不知道的事也不问。

六点过十分,我到了省医院门诊楼后门。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地上有积水,映着灯影一晃一晃的。我站在门口等了五分钟,那个圆脸老乡从侧门出来冲我招了招手,我跟着他上了三楼。

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着病历和文件夹。他拉开抽屉翻了半天,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张复印件,递给我。

这次看清楚了。

手术同意书复印件,完整的一页。家属签字:周建国。单位联系人那一栏,签着一个名字。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字迹有点潦草,但能认出来。

赵光。

我舅舅的名字。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老化了,嗡嗡地响。老乡靠在桌边看着我,没说话。我把复印件放下,手指有点僵。

“你舅舅?”他问。

“嗯。”

“那这事就有点意思了。”他说,“你舅舅当时在省城建集团干过?”

“干过。三年前调回县里的。”

“他为什么会在周薇的手术同意书上签字?”

我摇了摇头。空调又嗡嗡响了一阵,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你打算怎么办?”老乡问。

我把复印件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我先回去想想。”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东升,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你要是真想弄明白,别光查你舅。你也得问问你女朋友。她当年做手术的时候,她爸到底在不在现场,她应该知道。”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灯管有一根在闪,滋滋地响。我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电梯门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周薇发的:“你晚上还来不来?”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之前,我回了她一个字:“来。”

第4章

周薇住的地方离我三站地铁,一个老小区的次卧,合租的,室友是个在培训机构教英语的姑娘,平时不怎么碰面。我到的时候快八点,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我摸着黑上了三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周薇穿着居家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侧身让我进去。客厅里电视开着,在放一个古装剧,声音调得不大。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橙子,还有两杯水。

“吃了吗?”她问。

“吃了碗面。”

“你中午也吃的面吧?一天两顿面,胃受得了?”

“没事。”

我换了鞋坐到沙发上,拿起一块橙子咬了一口,有点酸。周薇在我旁边坐下来,把腿蜷到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看了我两眼。

“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昨晚没睡好。”

“稿子赶的?”

“嗯。”

她没追问,拿遥控器换了个台,换到一个综艺节目的重播,几个明星在泥地里抢球,笑得东倒西歪。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赵东升,我妈今天又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说下周末让我舅组个局,让我去见那个小李。”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我说不去,她说你别犟,你犟到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有男朋友了。她说你那男朋友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算什么男朋友。赵东升,你说她这么说你,你生气不生气?”

“不生气。”

“你为什么不生气?换我我肯定生气。她凭什么这么说你?”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橙子皮,慢慢把它撕成一条一条的。“你妈说的也是事实。我现在干的确实不是什么正经工作。”

周薇从我肩膀上抬起头,转过脸看我。“赵东升,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办公厅干什么的?”

“临时工啊,你不是知道吗。”

“临时工能整天开协调会?临时工能写领导稿子?”

“赵处带着我,让我多学点东西。”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电视里泥地里的明星摔了一跤,全场哄笑。她没有笑。

“你每次都这么说。赵处带着你,赵处让你学东西。可我总觉着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那你看着我说。”

我看着她。她眼睛长得像她妈,形状好看,但里面那股倔劲儿跟她爸一模一样。我看了一会儿,把橙子皮放下。

“薇薇,你三年前做手术那次,你爸在你旁边吗?”

她愣了一下,表情从狐疑变成茫然,像没料到我会问这个。“三年前?阑尾那次?”

“嗯。”

“我爸在啊,他签的字。”她皱了皱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天你爸一直在医院?”

“他一直都在。我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他就在走廊里坐着。怎么了?你这问得莫名其妙。”

“那天有没有别的人去?”

“什么人?”

“比如什么单位的人,你爸的同事什么的。”

周薇把靠垫抱紧了,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像没有吧。我不太记得了,那时候疼得厉害,迷迷糊糊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随口问问。”

她没有继续追问,但看我的眼神变了,像在琢磨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赵东升,你今天很怪。”

“有吗?”

“有。你从来不过问我家里的事。今天忽然问我爸当年在不在医院,你什么意思?”

“真没什么意思。”

“你别糊弄我。”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电视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听到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反正有事瞒着我。”

空气安静了几秒。我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还在我外套的内袋里,折成四折,贴着胸口,硬邦邦的一角硌着肋骨。

“薇薇,你爸跟你提过省城建集团吗?”

她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省城建集团?提过啊,他原来好像跟那边有过业务往来。你问这个干吗?”

“没事。”

“赵东升!”她把杯子重重放到茶几上,水溅出来一点,“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你今晚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些问题?”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就是想弄清楚一些事。你爸当年让你舅——不是,让你——你爸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是别人帮他签的?”

周薇怔住了。她的表情从生气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警觉。“你怎么知道有人帮我爸签?”

“谁跟你说的?”

“没有人跟我说。我那时候在病床上,护士拿过来让我按手印,我看见签字栏里有两个名字。一个是我爸的,还有一个不认识的。我问护士怎么回事,护士说那个是单位联系人。我当时迷迷糊糊的,也没多想,后来就忘了。”

“那个不认识的,叫什么?”

“不记得了,好像姓赵吧。当时没看清。”

姓赵。我舅姓赵。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视里泥地赛跑的喧闹声。那几个明星又摔了一跤,镜头切到特写,一个女明星满脸泥巴笑得直不起腰。

“赵东升,”周薇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到底在查什么?你查到什么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我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我伸出手想碰一下她的脸,她侧头躲开了。

“你先跟我说清楚。”

“薇薇,我——”

我的手机响了。那个陌生号码,圆脸老乡。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东升,我刚又找了一份东西。你别急,听我说完。”他声音有点紧,不像中午那么松弛,“我今天翻存档的时候又翻到一份当时的入院记录。入院登记表上,联系人那一栏留的是一个手机号,不是周建国的。你知道是谁的吗?”

“谁的?”

“你舅的。赵光。他留了自己的手机号。”

“你确定?”

“我确定。我对照了档案上的笔迹和电话号码,就是他本人的。”

我握着手机,耳朵里嗡嗡响。周薇站在我面前,抱着胳膊,一脸紧绷地等着我挂电话。

“你还在听吗东升?”

“在。”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入院的时候登记的联系人是你舅,签字的时候也是你舅代表家属签的。也就是说,周薇入院的时候,真正在医院跑前跑后的那个人,是你舅。周建国可能从头到尾没到过现场。”

“我明白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回头再打给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周薇。她咬着下嘴唇,已经快要憋不住了。

“谁的电话?”

“一个朋友。”

“你朋友跟你说的,跟我爸有关系。”

“薇薇,你先坐下,我跟你说件事。”

“我不坐。”她声音有点抖,“你说。”

我把外套脱下来,从内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复印件,展开放在茶几上。手术同意书那一页朝上,家属签字的两个名字清清楚楚。

“三年前你住院的时候,签字的人不是你爸本人。”我说,“签字的是我舅。赵光。他代表你爸签的。”

周薇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电视里的综艺节目结束了,在放广告,一个洗发水广告里的人甩着头发笑得很大声。

她慢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纸上那个签名。手指在“赵光”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舅?”

“嗯。我亲舅。”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困惑,到震惊,再到一种我看不懂的、更像恐惧的东西。

“赵东升,”她低声说,“你舅当时……是我妈的……是我妈介绍给我爸的。我舅那时候还在县里上班,我妈说她在省城认识个有本事的,就介绍给我爸了。赵光,就是我妈说的那个‘能帮忙的人’。”

她顿了一下。

“我妈管他叫赵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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