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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赵启明把手机拍在茶几上的时候,我正在给鱼缸换水。玻璃缸里那条养了三年的龙鱼猛地一甩尾,水溅了我一脸。
“沈慧,咱俩把话摊开说。”他靠着沙发背,松了松领带,脸上带着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郑重,“我外面有人了,大二的学生,学舞蹈的。我想跟她过日子,房子归你,车归我,存款一人一半,你签个字,咱好聚好散。”
我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脸。水珠从睫毛上往下滴,我没去管它。“多久了?”
“半年。”
“嗯。”我走到茶几边上,拿起那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翻了翻,很标准的模板,连财产分割都写得中规中矩。“她叫什么?”
赵启明皱眉:“你问这个干嘛?”
“我总得知道是谁睡了我男人半年。”
他没接话,只是又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张纸,推过来。“这是补充协议,你看一下。我不希望后面闹得太难看,毕竟夫妻一场,你也知道我们公司……”
“你怕我去你公司闹?”
赵启明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沈慧,我知道你接受不了。这半年你天天在家浇花喂鱼,你圈子本来就小,突然要你一个人过,我理解。所以补偿我给到位了,南边那套投资房也归你,你辞职这几年没收入,我不亏你。”
“赵启明。”我把协议放下,声音很稳,“你刚才说‘好聚好散’,你外面的那个,知道你有老婆吗?”
他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开口:“她知道。她不在乎。”
我笑了。我自己能感觉到嘴角扯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肌肉有多僵,但我就这么看着他笑。“行。她多大?”
“二十一。”
“我今年三十四。”我点点头,“睡个年轻的,挺好。那我也跟你说个事。”
我转身走到鞋柜边上,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把压在相册底下那张照片翻出来,走回去,放在离婚协议上。
照片是我和宋野上周在学校游泳馆后面拍的。我穿着运动背心,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他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另一只手拎着两瓶水。那天下午光线很好,他的腹肌线和手臂线条在逆光里特别清楚。
赵启明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似的往前一倾,又猛地坐回去。他盯着照片看了得有五秒,然后把目光抬起来,瞳孔缩得特别小。
“这谁?”
“我们学校新来的体育老师,教游泳的。以前省队退下来的,今年二十五。”我拿回照片,对着光看了看,“他叫宋野,我跟他好了一个月了。你那个半年,我这个一个月,这么算我还比你干净点。”
赵启明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成一种发青的颜色。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顶到了茶几,我那条龙鱼在缸里又甩了一下尾巴。
“沈慧你疯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多大岁数了?你跟一个二十五的体育生?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啊,”我平静地看着他,“你找那个女大学生的时候,没想过自己多大岁数?”
“我能一样吗?”他往前迈了一步,指着照片上宋野的腰线,“你一个黄脸婆,也配跟我比?”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安静了一下。不是那种电视剧里“嗡”的一声耳鸣,就是很静。我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能听见鱼缸过滤器嗡嗡的震动。
黄脸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是件旧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了,袖子上一片换水时蹭湿的水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太阳穴边上。镜子在鞋柜旁边,我侧头看了一眼,眉骨那里有一道昨天换鱼缸水时磕出来的红痕。
赵启明还在说,语速很快:“我这几年在外面拼死拼活,你在家干什么了?你那个班一星期就两天课,剩下时间你除了养鱼你还干什么了?我找个人怎么了?我找个人是放松,你呢?你找个二十五的体育生你不就是故意恶心我吗?”
“我恶心你?”我把照片折起来,塞进口袋,“赵启明,你大半夜搂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发朋友圈仅我可见,你当我不知道?你公司年会那天你把她带去坐副驾,你当我没看见?我没说,是因为我在等,等你什么时候能像个男人一样面对面跟我说。”
他噎了一下。
“现在你说了,我也说了。离婚,行,按你说的,房子归我,车归你,存款一人一半。但补充协议我不签。”
“为什么不签?”
“因为你要我承诺放弃以后对你公司股份的所有追索权。”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指给他看,“你公司里有我爸妈当年卖房借你的八十万,你忘了?你说那是‘启动资金’,不是‘股份’,所以你分红的时候一分没给我,行,那是你做生意有本事。但我凭什么承诺放弃我对我那八十万的追索?”
赵启明眼睛眯起来。“沈慧,那笔钱当时是借款,我打了欠条给你爸的。你爸去年走的时候当面说算了,那笔钱不用还了。”
“我爸说不用还,那是他心软。”我盯着他,“但我没说过。我有欠条原件,就在你刚才翻的那摞相册底下的文件袋里。你写的那张,签名按手印都在。”
他愣了一秒,然后脸上那种“居高临下”的表情碎了一角。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走到阳台上去接。
我没跟过去,但我听得见。阳台门没关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嗯,说了……对,今天晚上我回去……你乖,别闹……”
挂了电话他走回来的时候,脸上又重新罩上了那层从容。“沈慧,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好好签了,南边那套房我还给你。你要不签,咱们走诉讼,你那个体育生的事我可以当庭举证,到时候你看看法官怎么判,一个三十四岁的已婚女教师跟二十五岁的男同事出轨,社会舆论你先扛得住?”
“你举证呗。”我把鱼缸盖盖好,拍了拍手上的水,“正好,你那个女大学生我也拍了点东西,他们学校最近在评优,你说我一个电话打给学工办,那边会怎么处理?”
赵启明的脸色真正变了。
“沈慧,你别玩火。”
“我不玩火。”我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冰箱里还有昨晚剩的排骨,你带走也行,不吃也倒了。协议我先留着,你回去想清楚那八十万怎么算,想清楚了我再跟你谈。”
他站在原地,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关上卧室门的时候听见他把茶几上的杯子扫到了地上,碎了。龙鱼在缸里游了两圈,水面上浮着一片碎玻璃的反光。
我坐在床沿上,口袋里的照片硌着大腿。我把它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宋野在太阳底下冲镜头笑,牙齿很白,头发上的水珠亮晶晶的。
一个月前我在学校游泳馆门外捡到他掉的工牌,还给他的时候他问我是不是附中的沈老师,说他大一那年听过我的公开课。我当时站在泳池边,脚底下淌着别人泼出来的水,他浑身湿漉漉地从池子里爬上来,冲我笑了一下。
就是那个笑。
我把它翻过去,背面朝上扣在床头柜上。手机响了,是宋野发来的消息:“沈老师,明天下午还游吗?我帮你约了池子。”
我没回。锁了屏,手机又在手里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沈慧女士,关于三年前您父亲住院期间的手术签字问题,我们有新的材料需要向您核实。”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年前。签字。我爸。
阳台外面赵启明还没走,我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又提了起来:“她不肯签?什么叫她不肯签?你跟她谈,她就是个教书的她能有什么……”
我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扔在床上。
好聚好散。
这四个字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脑子里转,像鱼缸里那条撞了玻璃又继续游的龙鱼。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赵启明的车还停在那儿,车头灯亮了一下,他没走,大概是在车里坐着一根一根地抽烟。
我拉上窗帘,把世界隔在外面。
然后我捡起手机,回了宋野两个字:“游。”
把手机放下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条陌生短信。显示已读,但它没再说别的。
我把它删了。
但有一件事我没跟赵启明说。
那张欠条原件,去年我爸走的那天晚上,我和我妈翻遍了他所有的抽屉,都没找着。
第2章
第二天下午的泳池没约成。宋野临时被校领导叫去开安全会议,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改天,附了三个哭脸。我把手机揣进包里,一个人坐在游泳馆外面的台阶上喝了一瓶凉水。
阳光刺眼。九月的天热得不像话,塑胶跑道晒出一股胶皮味。我看着训练馆的门关着,里面没亮灯,忽然觉得这一个月像偷来的。
昨天晚上赵启明走了之后把车开走了,连冰箱里的排骨都没拿。我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看见餐桌上的离婚协议被风吹到了地上,捡起来翻到最后一页,补充协议里那行“自愿放弃对启明科技公司过往及未来所有股权及收益的追索权”下面,他签了字,日期填的是昨天。
他连日期都提前写好了。他就是抱着今天我一定会签的念头来的。
我把协议收进文件袋,塞回鞋柜抽屉底下,然后花了大概半小时把家里所有抽屉翻了一遍。没有欠条。从鞋柜到床头柜到书房铁皮柜,就连赵启明那张从来不让我碰的书桌暗格我都撬开了——里面是几盒过期避孕套和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美院附中舞蹈系—周瑶”,底下手写了一个手机号。
我拍了张照。然后把暗格恢复原样。
欠条的事我没跟任何人提。我爸走那晚我跟妈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宿,她一直在念叨“你爸临走前把东西都理好了”,但理没理到那张欠条,她说不清楚。我当时刚办完丧事,脑子木的,也没细究。现在回想,赵启明说我爸当面说“不用还了”,当时有谁在场?就他和我爸两个人。我爸那会儿已经在病床上插了管,说话断断续续的,赵启明去探病的时候单独待了半小时,那半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我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校门口走。走到附中大门那个坡底下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教务处的林姐。她看见我就招手,脸上神色有点怪。
“沈慧,昨天晚上的事你知道了吗?”
“什么事?”
林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老公公司那个女学生,被人拍到跟赵启明一起进酒店了,照片发在他们学校贴吧里了。就昨天下午的事。现在那边闹得挺大,学工办已经在查了。”
我站住脚。“谁拍的?”
“不知道,匿名发帖的,IP查不到。”林姐看着我,有点犹豫,“他们说那女的是你们学校毕业的,周瑶,你教过没?美院那边的舞蹈特长生,去年高考走的。”
我脑子里把那几个字过了一遍。赵启明书桌暗格里那张名片上的号码。
“教过。”我说,“她高一在我班上待过半学期,后来转去艺术班了。”
林姐叹了口气:“你说这事弄的……你还好吧?”
“我还好。”
她拍了拍我胳膊,走了。我站在坡底下,太阳晒着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手机在兜里震,我掏出来一看,是赵启明的微信,凌晨两点发的三条,一条比一条短。
“睡了吗。”
“她那边出了点事,我先处理。”
“协议的事过两天再说。”
我没回。往上划了划,看见一个月前他发的那条仅我可见的朋友圈,照片是一双手拿着酒杯,粉色的指甲,配文“秋天了,想跟一个人去看落叶”。底下没有任何人点赞评论,因为他设置的就我一个人能看见。我当时看见了,把手机扣在桌上,把剩下的饭吃完,然后把碗洗了,什么都没说。
我从那天开始找宋野的。
不是报复,是那天下雨。我中午没带伞,躲在图书馆屋檐底下等雨停,他骑着电动车从路那边过来,后座捆着一箱矿泉水,看见我,刹车停住,从箱子里抽出一瓶递过来。
“沈老师,雨还得下一会儿,你要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我等停了再走。”
“那一起等。”他把电动车支好,走过来跟我并排站在屋檐底下,矿泉水瓶上的水珠滴在我手背上,凉的。他没多话,就站在那儿,安静地等雨。过了大概十分钟,他说:“沈老师,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转头看他。他头发被雨雾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里干干净净的。
“没。”我说。
“你上次在泳池边捡到我工牌的时候,你笑了一下。”他看着前面的雨幕,没看我,“但你刚才站在这儿看雨的时候,你嘴角往下撇。以前我教练说,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嘴角会先于脑子知道。”
我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嘴角。他笑了一下,没再说别的。
雨停了之后他骑车走了,后座上的矿泉水箱子歪了一角,他一只手往后扶了一下,摩托车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给赵启明发了条微信:“你在哪儿?”他没回。凌晨一点我看见他发了那条朋友圈,粉色指甲,配文“秋天了”。
第二天我去了游泳馆。
之后的剧情就顺理成章了。我每周去两次,他每次都帮我约池子,教我换气,纠正我自由泳手臂入水的位置。有一次他手搭在我腰上帮我调整身体位置,我当时全身紧绷,他在我耳边说“放松”,声音很轻,热气喷在我耳廓上。
我闭了一下眼睛。心想,就一次。
然后就一个月了。
我从坡底下走回家,路上买了把青菜和半斤排骨。进楼道的时候碰见楼下王阿姨,她拎着鸟笼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就笑:“小沈啊,昨天你老公回来得挺晚的嘛,十一点多我才听见车响。”
“他应酬。”我笑笑。
“哎,男人嘛。”王阿姨笼子里的画眉蹦了两下,“不过你也不容易,他老那么晚回来,你们家那条鱼都比他陪你时间长吧。”
我笑着走了。上了楼开门进屋,鱼缸里的龙鱼看见我游过来,隔着玻璃张嘴。我换好拖鞋去给它喂食,撒了几粒饲料下去,它抢食的动作很凶。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我走过去拿起来,一条新消息,还是昨天那个陌生号码。
“沈女士,方便的话今天下午三点,学校对面那家咖啡厅见面。我们有些东西需要当面给您看。请务必一个人来。”
我没回。但是我把那条消息的号码存了下来,备注了一个字:“线。”
下午两点五十,我站在咖啡厅门口,隔着玻璃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看见我推门进来,站起来冲我点了下头。
“沈女士?请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推过来一杯水,我推回去。
“不用了。直说吧,什么事。”
他把牛皮纸信封打开,抽出一张复印件放在桌上,调了个方向推到我面前。我看了一眼,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份医院的手术知情同意书的复印件,我爸的名字在上面,手术项目是“颅内血肿清除术”,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一月十七号。签字栏里,家属签字那一行不是我的字迹,也不是我妈的。
是赵启明的。
但我爸三年前那次摔伤住院,手术是我签的字。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下课赶到医院,护士把同意书递给我,我趴在护士台写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这份上面签的是赵启明。而旁边“与患者关系”那一栏,填的是“女婿”。
我抬头看那个灰西装的男人。“这什么意思?”
“沈女士,您父亲三年前那次手术,医院存档的家属签字有两份。一份是您签的,一份是您丈夫签的。但我们最近做内部档案复查的时候发现,您签的那份的日期是十一月十八号,而您丈夫签的那份是十一月十七号——手术当天。”
我的手指按在复印件上,指节泛白。
“您父亲的入院时间是十一月十七号上午十点,手术是在下午四点进行的。按照流程,术前必须有家属签字。但那天下午您在不在医院?”
我在。
我在。我下课后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手术已经结束了。护士跟我说我爸推进去之前是赵启明签的字。我当时还觉得奇怪,问了一句“他什么时候来的”,护士说她换班了不清楚。
我以为是赵启明刚好在医院,顺手签了。
“沈女士,”灰西装男人的声音很平,“我们在核对原始档案的时候还发现一件事。您父亲入院时的CT报告和手术记录之间,有一个时间差问题。入院CT显示出血量中等,但下午两点有一份补充检查记录,出血量已经大幅增加。这份补充检查……没有家属签收确认。”
我后背紧贴着椅背。“你到底是谁?哪个部门的?”
他把名片推过来。上面印着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名字,底下写了一行小字:“保险理赔与医疗纠纷调查”。
“我们有客户在做一个与您父亲去世有关的保险赔付案,需要调取三年前的完整医疗记录。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一些异常,所以先来跟您确认一下。”
“什么客户?”
他合上信封。“暂时不能透露。但如果您愿意配合,我们可以共享更多信息。”
他站起来,点了下头,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面前那杯水一口没喝。复印件上赵启明的签名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横折撇捺,那是他的字没错。那句“与患者关系:女婿”,是他填的没错。
三年前的那个十一月,我爸摔倒之后是我第一个赶到现场的,是我叫的救护车,是我跟着车去的医院。赵启明那两天在出差,他说他赶不回来,电话里跟我说“你先签,我后天回去换你”。
但他根本没出差。
他就在医院。他签了字,在手术开始之前。然后他走了。然后我爸从手术台上下来之后一直没醒,在ICU躺了两个月,走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赵启明的号码,拇指停在上头。
没拨。
我锁了屏,把那张复印件折好揣进口袋,走出咖啡厅。外面的太阳开始偏西了,光打在人行道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我往家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宋野发的语音,我点开听,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喘:“沈老师,会开完了。明天下午池子空着,来吧,我教你蝶泳腿。”
我没回语音,打字发过去:“明天下午几点?”
“三点。我给你带姜茶,游完了喝。”
“好。”
把手机放回口袋的时候,我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那棵从学校围墙里伸出来的老槐树。叶子在风里翻动,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我鞋面上。
我不知道三年前那天手术室里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赵启明骗了我一件事。那他骗我的,可能不止这一件。
我继续往家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半步。
第3章
第二天下午三点,宋野站在池边等我。
他穿着一件黑色紧身泳裤,上身光着,肌肉线条在水的反光里明晃晃的。我换好泳衣出来的时候,他正在调试水线,听见脚步声一回头,先是笑了一下,然后表情忽然收住,从池边跨过来,弯腰凑近我。
“沈老师,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没事,昨晚没睡好。”
“你眼角都是红的。”他没退开,手按在我肩膀上,指腹很热,“你要不想游就别下水,我陪你在边上坐会儿。”
“下水。”我绕过他,踩进水里,凉意从脚踝漫上来,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宋野跟着下来,在我旁边游了个来回热身,又回来靠在我对面的池壁上,胳膊肘撑着岸,脸侧过来看我。“沈老师,你从刚才进馆开始就没笑过。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但你至少得告诉我,你今天来这儿是想游,还是想泡着?”
我想了想。“泡着。”
他没多问,从池边摸过来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我,自己也靠在池壁上,跟我在水里并排站着。泳馆里很安静,水声、换气声、头顶排气扇嗡嗡的响。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上次说,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嘴角会先知道。”
“嗯。”
“现在你的嘴角比上次见你的时候撇得还厉害。”
我偏过头看他。水珠从他下颌线上滴下来,砸在水面上小小一个涟漪。他没有看我的眼睛,他盯着水面,像在跟水说话。
“我跟我前女友分开的那年,我大四,每天游完训练就坐在池边发呆,盯着水看,看久了觉得自己要沉进去。”他说,“后来我教练走过来,拎着我后脖领子把我拽起来,说了一句话。他说,沉底的人永远看不到水面上的光。”
我安静地听完,喝了一口水。
“你前女友为什么分开?”
“她家里人不同意,觉得我游泳没出息,将来养不了家。”他笑了一下,扭头看我,“现在她还是这么觉得的。但我没那么难过了。因为我想明白一件事,她不是觉得我没出息,她是觉得她值得更好的。那我没法怪她,换我我也这么想。”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的眼睛在水面的反光里亮亮的,里面没有委屈,只有平铺直叙的坦白。
“沈老师,”他忽然转了话头,“你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算是。”
“赵老师?”他叫赵启明“赵老师”,叫得很顺口,好像只是一个称呼,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嗯。”我把矿泉水放在岸上,“他在外面有人了,跟我提离婚了。”
宋野没接话。他看了我两秒,然后身子往下一滑,整个人沉进水里。水面上浮出一串气泡,大概过了七八秒他才从三米外冒出头,手一抹脸上的水,冲我咧嘴笑了一下。
“沈老师,你离了婚跟我,我比他有劲儿。”
水珠从他睫毛上滴下来,他笑得特别坦荡,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
我被他逗笑了。真的笑了,虽然只维持了两秒,但嘴角确确实实往上提了一下。他看见了,点点头,又沉回水里游了个来回,出水的时候冲我勾手指:“来,我教你打腿。你得动起来,泡着的水是凉的,游起来的水才是热的。”
那天下午我在泳池里扑腾了一个半小时,小腿酸到打颤,但上岸冲澡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眼角的血丝确实淡了些。换了衣服出来,宋野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杯,见我出来递过来。
“姜茶,红糖放的有点多,你凑合喝。”
我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甜味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他看着我喝完,拿回杯子拧好盖,又说了句:“沈老师,我明天下午还在这儿。你来不来都行,我都给你约着池子。”
“来。”
“行。”他点点头,转身往体育馆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沈老师,你那个赵老师,昨天是不是带着个年轻姑娘去水上乐园了?我朋友在那边做救生员,拍了个视频发朋友圈,我看着像他。”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段短视频,赵启明穿着T恤短裤,身边跟着个穿碎花泳衣的年轻女孩,俩人在造浪池里抱在一起,赵启明低头亲她额头。女孩仰着脸笑,马尾辫甩来甩去,脸很嫩,一看就是二十出头。
周瑶。
“你朋友认识他?”
“不认识,就是拍着玩,正好拍进去了。”宋野收回手机,“我就是跟你说一下。你离婚前知道这个,可能用得着。”
我点了点头。“谢谢。”
他摆摆手走了。
从游泳馆回家的路上,我把那段视频看了四遍。赵启明的表情很放松,是我很久没见过的轻松。他搂周瑶腰的动作很自然,手搭在那儿就没松开过。他们从造浪池出来的时候赵启明还用浴巾帮她擦头发,弯着腰特别细致。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把视频存了,然后继续走。
到家门口的时候,楼道里站着一个人。穿连衣裙,背一个小香风的包,头发刚吹干披在肩上,看见我上楼,冲我笑了一下。
“沈老师,好久不见。”
周瑶。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指腹摁着齿痕。她比我矮了大半个头,化了淡妆,涂了一种偏粉的口红,看起来比她实际年龄还要显小。她靠在墙上,手里拎着个纸袋,姿态很松弛,像在等一个约好的朋友。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赵启明喝多了说的,说他家楼下那棵玉兰树每年都开一树白花。”她抬手指了指楼道窗外,“刚才我进来看见了,真开了,挺好看的。”
“他给你说我家楼下有棵玉兰树?”
“嗯,他说了很多你的事。”周瑶把纸袋递过来,“这是赵启明落在我那儿的,他让我拿给你,他说里面是他的东西。”
我没接。“你跟他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周瑶笑了。她的笑很轻,像在教学楼走廊里碰见老师时那种礼貌的笑。“沈老师,您以前教过我。您当时上课的时候说,做人要坦荡。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坦荡地说一句,我跟赵启明在一起半年了,我知道他有老婆,我没想破坏你们婚姻,是他跟我说你们早就分居了感情不好,我才答应的。”
“他跟你这么说?”
“嗯。”她把纸袋放在鞋柜上,“后来我知道不是,但我已经跟他在一起了。我不是来跟你道歉的,因为感情这种事谁都没法道歉。我只是觉得,您应该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看着她。年轻,漂亮,说话的语调里有一种因为年轻才有恃无恐的平静。她大概觉得她今天来这一趟是善意的,是“坦白”的,是有姿态的。
“周瑶,”我说,“你今年二十一,他是你爸那个岁数。你跟他半年,他给你买包买车买什么东西都行,但他不会娶你,他连离婚协议里的补充条款都写好了不让我追索他公司资产,你觉得他会为了你分一半家产?”
周瑶的笑容淡了一点。
“还有,”我拿起那个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赵启明的一件西装外套,领子上沾了一根长头发,“你把这个送回来,是你自己想送,还是他让你送的?”
她嘴唇动了一下。“他让我送的。他说不想把东西留在……”
“留在我那儿?”
她没接话。
我把纸袋拎进屋,放在鞋柜上,回来看着周瑶说:“你回去吧。以后别来这儿了,玉兰花落了也不好看。”
她站在那儿,咬了咬嘴唇,然后转身下楼。高跟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噔噔噔的,一下一下,很脆。
我关上门。鱼缸里的龙鱼又游过来,隔着玻璃张嘴。我往里头撒了一把饲料,它猛扑过去吞了两粒,尾鳍拍得水花溅出来。
手机在茶几上响,我看了一眼,还是那个姓刘的律师的号码。接通之后他在那边说:“沈女士,我们这边调到了另一份材料,可能需要您亲自来所里看一眼。关于您父亲住院期间用药记录的一个签字,签字人不是医生,是家属。”
“哪个家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您丈夫。”
我攥着手机,靠着沙发坐下去。龙鱼还在缸里吃食,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饲料渣。
“明天上午,”我说,“我过去。”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着没动,鱼缸里的水泵嗡嗡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爸住院那两个月,有一次我去探病的时候护工跟我说,你老公昨天晚上来了,在病房待了挺久,跟你爸说了一会儿话,走的时候你爸情绪不太好,血压上去了一点。
我当时以为赵启明是去陪我爸聊天的。
现在回想,护工说的是“你爸情绪不太好”。
一个插着管的老人,听完女婿说话之后“情绪不太好”。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胸口闷得发紧。外面的天暗下来了,楼道里有人往上走,脚步声在二楼停住,是王阿姨遛鸟回来了,画眉在笼子里叽叽喳喳地叫。
我站起来,走到鞋柜跟前,重新打开那个纸袋,翻了翻西装口袋。左边口袋空的,右边口袋摸到一张纸条。抽出来一看,是赵启明的字迹,皱巴巴的,像是随手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了一行字。
“跟她说欠条的事别翻,翻出来对谁都不好。”
我盯着这行字。这个“她”是周瑶。赵启明让周瑶来送衣服,顺便把这张纸条放在口袋里,他知道我会翻。他知道我在找欠条。
他让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给他传话。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然后拿起手机给宋野发了条消息。
“明天下午不去了,有事。”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个“好”,然后又追了一条:“有事跟我说。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打了四个字:“回头再说。”
发完我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整个人往后一靠,仰着脸看天花板。灯罩里有只飞蛾在扑腾,翅膀撞在玻璃上,噗噗噗的,像一颗心跳错了节拍。
我不知道明天那律师给我看的会是什么。但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想着一件事。
三年前我爸摔倒那天,赵启明说他出差在三百公里外的城市,电话里跟我说“你先签,我后天回去换你”的时候,他的语气特别稳,特别理所当然。
我当时信了。
我从来没想过要怀疑那个“出差”。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复印件的边角,纸茬扎了一下指尖。
第4章
第二天上午我到律所的时候,刘律师已经在会议室等我了。桌上摊着一摞复印件,旁边还有一个文件袋,封口处盖着医院档案科的章。
“沈女士,请坐。”他推过来一杯温水,这回我没推。
他坐下之后没急着说话,先把那摞复印件最上面那张抽出来放在我面前,然后点了点右下角。我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是一份“静脉输注用药记录单”,日期是十一月十九号,我爸术后第三天。用药记录那一栏列了一串药名,中间有一个红笔圈出来的地方,旁边写着“家属要求停用”。
签字栏里是赵启明的名字。日期、时间都填了。
“这个药叫什么?”我问。
“甘露醇。常规降颅压用药。”刘律师把另一份东西推过来,“这是您父亲术后第四天的CT报告,出血量没有明显改善,反而在停药后有轻度增加。我们咨询了两位神经外科的主任医师,一致认为在术后关键期停用降颅压药物缺乏临床指征。”
我盯着那个红圈。“‘家属要求停用’,这个要求有记录说明理由吗?”
“没有。只有这一条注记。护士签的‘遵家属嘱’,但没有任何书面理由。”刘律师看着我的眼睛,“沈女士,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让您不舒服,但作为您的代理方,我必须告知您。如果三年前您父亲的死亡与医疗处置有关,而该处置因家属的干预导致不利后果,那么直接干预人需要承担相应责任。但前提是,这个‘家属要求’是否真实、是否知情、是否具备医学判断能力,都需要查证。”
“他学法律的,”我说,“赵启明大学读的法律系。他看得懂医学术语,他知道甘露醇是什么,也知道停了会有什么风险。”
刘律师停顿了一下。“您确定?”
“我爸住院那段时间,他每天查完房都会翻病历,他跟我说他帮我爸把关,怕医生乱开药。”我攥着杯子,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我当时觉得他是孝心。他说什么我都信,因为他是女婿,是我爸除了我之外最信任的人。”
会议室很安静。空调的风口对着我头顶吹,冷气打在头皮上,我忽然觉得脚底下有点发虚。
“还有别的东西吗?”我问。
刘律师迟疑了一下,打开那个文件袋,取出最后一张复印件。他没有直接推给我,而是先放在自己面前看了一眼,然后才转过来。
“这是您父亲入院那天下午的入院评估记录。里面有这么一行字,‘家属签字人自称全权代理,已出具患者口头委托证明’。但这份‘口头委托证明’没有归档,只有一个备注。”
“全权代理?”
“对。也就是说,赵启明在您赶到医院之前,已经以‘全权代理人’的身份签了所有文件。”刘律师把复印件往前推了一寸,“包括手术同意书、麻醉同意书、特殊用药同意书。您父亲当时意识清楚吗?”
我想了想。我爸摔倒那天是被邻居发现趴在院子里的,送到医院的时候意识有点模糊,说不了完整句子,但能点头摇头。医生说出血量中等,可以先观察再决定是否手术。
“他当时能点头摇头。”我说。
“那么如果护士或医生向他确认过‘是否委托女婿全权代理’,他点了头,这个委托在法律上就是成立的。”刘律师顿了一下,“但问题在于,这份‘口头委托’没有第三人在场证明,只有赵启明本人签的一个确认栏。如果当时您父亲根本没被征求过意见——”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清楚了。
我站起来。“这些复印件我能带走吗?”
“能。今天之后我们会正式启动调查程序,后续可能会有司法机关介入。沈女士,您需要有心理准备。”
“我有。”我把复印件一张一张叠好,装进包里,“还有一件事。赵启明欠我家八十万,有一张借条,但我现在找不到原件。如果走诉讼程序,这个怎么算?”
刘律师推了推眼镜。“欠条原件如果确实遗失,我们可以通过转账记录、银行流水、证人证言等佐证材料来证明借贷关系存在。您父母当年卖房的交易记录还能调出来吗?”
“能。房管局应该有备案。”
“那就好。准备时间可能要一到两周。”
我点了点头,拉开会议室的门走出去。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晃眼,我走了一段才发现手里还攥着那杯水,纸杯边缘被我捏出了几个凹痕。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外面下雨了。九月的雨来得急,风裹着雨点往脸上拍。我没带伞,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等了大概五分钟,雨没有小的意思。包里的复印件隔着帆布包紧贴着腰侧,纸茬的硬感一路硌着我。
手机响了。宋野的电话。
“沈老师,下雨了。你在哪儿?”
“律所,刚办完事。”
“哪个律所?我骑车过去接你,别淋雨。”
我报了地址。电话挂断之后我退到门廊底下蹲着,把包抱在膝盖上挡雨。大概十分钟之后宋野的电动车从雨幕里穿过来,车灯照着地上的水洼,亮晃晃一片。他穿着雨衣,后座上绑了把大伞,车停稳之后二话没说把雨衣脱下来递给我。
“穿上。”
“你怎么办?”
“我骑车,风一吹就干了。”他身上只剩一件紧身速干T恤,已经被雨打湿了一半贴在身上,但他连抖都没抖一下,“上来。”
我套上他的雨衣,骑在后座上。他的后背湿漉漉地贴着我前额,雨水从雨衣帽檐滴下来砸在腿上,凉丝丝的。电动车穿过两个路口,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的时候,他扭头问了我一句:“沈老师,你从律所出来的时候脸色比昨天还差。事情很麻烦吗?”
“有点麻烦。”
“能说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绿灯亮了,他拧动把手,车子往前窜了一下。风声雨声混在一起,我趴在他背后,嘴凑着他耳朵说:“宋野,你认识懂医学的人吗?就是那种能看懂脑外科病历的。”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只一瞬,眼神很锐。“我表哥在附院神经外科当主治,你要看什么?”
“下周再说吧,我先理一理。”
他没追问。电动车拐进我们小区那条巷子的时候雨小了些,他在楼下停好车,我脱了雨衣还给他,他接过去往车筐里一塞,抹了把脸上的水。
“沈老师,你进去吧。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洗澡的时候也带着手机。”
“洗澡怎么带?”
“放防水袋里。”他咧嘴笑了一下,“我训练的时候都这么干。”
我上楼进屋,换掉湿衣服,把复印件从包里拿出来一张一张摊在餐桌上。赵启明的签名在日光灯底下清清楚楚,竖钩压得很重,转折处习惯性带一个回锋,跟那份离婚协议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一共六份文件。手术同意书、麻醉同意书、特殊用药同意书、停用药记录单、入院评估记录、还有一份术后第三天赵启明单独签署的“拒绝进一步有创检查”声明。
六份,都是他的字。
我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从十七号到二十一号。十七号那天签了手术,十九号停了甘露醇,二十一号签了拒绝进一步检查。我爸在ICU躺了两个月,期间我每天去探视,偶尔会问医生“怎么还没醒”,医生说“脑损伤太重,恢复需要时间”。
我当时哭了,但没多想。脑损伤,摔的。那就是摔的。
我把那六张纸摊在那儿,像摊开一副打了很久的牌。我从来没想过,我这手牌里有一张是别人替我塞进来的。
晚上九点多赵启明打了个电话过来。我接了,没说话。他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先开了口:“沈慧,周瑶去你家了?”
“你让她去的。”
“她就是去送个衣服,你别多想。”
“我多没多想不重要,你多没多想才重要。”我靠在厨房台面上,手指敲着大理石的边,“赵启明,我问你个事。三年前我爸住院,你签过几份同意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你说什么?”
“你签过几份?”
“就一份手术的。你不是知道吗?那天你赶到的时候手术已经结束了,我跟你说我顺手签了。”
“你‘顺手’签了一份手术同意书,”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讲,“那麻醉同意书呢?用药同意书呢?停药记录呢?拒绝检查声明呢?”
赵启明的声音陡然发紧:“谁跟你说的?你在查什么?”
“我在查我爸怎么死的。”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像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地板。几秒之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压得很低:“沈慧,你听我说,那些材料你不能看,那是我跟医院之间的沟通记录,跟你爸的治疗没关系——”
“赵启明。”我打断他,“你是法律系出身。你告诉我,‘家属要求停用甘露醇’写在用药记录单上,算不算你干预了医疗方案?”
他没说话。
“我爸术后两个月没醒,脑损伤到底来自摔倒,还是来自术后颅内高压没有得到有效控制,我现在不知道。但等我知道了,我会让该负责的人负责。”我顿了一下,“你让周瑶传话给我说欠条的事别翻。我现在告诉你,我不但翻欠条,我还翻病历。”
电话被挂断了。嘟嘟嘟的空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把它从耳边拿开,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锁了屏。
厨房水槽里留着昨晚没洗的碗,碗底的一层油结了膜。我拧开水龙头冲着,指腹擦过碗沿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碎瓷片——可能是赵启明那天扫杯子的时候碎渣溅进来的。指尖上一道小口子,血珠冒出来,在水流里散开,一眨眼就没了。
我用纸巾按了按伤口,把碗洗完了,擦了台面,回客厅坐在餐桌前重新看那六张复印件。看到第四张的时候我忽然注意到一件小事。
十九号停用甘露醇那个签字,赵启明写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五分。而当天下午两点半,我正好在病房。我去了,还跟护工聊了会儿天,说等赵启明回来换我。
护工告诉我“你老公昨天晚上来了”。
昨天晚上。他十八号晚上来过。十九号下午两点他停了药,两点半我到了病房,护工说“你老公昨天晚上来了”的时候,赵启明根本没“出差”。
他就在本市。他一直都在。
我慢慢把那六张纸收起来,按顺序放回文件袋里。指尖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按在纸面上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一点钝钝的疼。
手机亮了一下,是宋野发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雨停了之后的路面,积水里倒映着一盏路灯,光晕晕开一圈。
底下配了一行字:“雨停了。沈老师,你那边也晴了吗?”
我没回那条。我打了一行新消息发过去:“你表哥下周哪天坐诊?我想挂个号带些东西去问问。”
他秒回:“周四全天,我帮你约。”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把手机扣在桌上,又拿起那份文件袋掂了掂。不沉,几张纸而已。但我拎在手里的时候,胳膊坠得发酸。
龙鱼在缸里打了个挺,水花溅出来,落在了文件袋的封口上。我伸手抹掉那滴水,指腹按在赵启明的签名上面,把他的名字盖住了三秒。
然后我松了手,把文件袋塞进了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上了锁。
第5章
周四早上我带着文件袋到了附院神经外科的候诊区。宋野的表哥姓程,叫程越,戴一副银框眼镜,白大褂底下是件墨绿色的手术服。他把门带上之后让我坐下,接过我递去的复印件一份一份翻着,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推了推眼镜,翻到第四张的时候他皱起了眉头。
“这个甘露醇的停药记录,谁签的?”
“我前夫。”
程越把那张抽出来单独放着,又翻了后面的拒绝检查声明,然后抬头看我。“这两份签字的日期相差两天,但逻辑上是一件事。术后第三天停了甘露醇,第四天CT显示出血量没降,第五天拒绝进一步的介入检查。家属在三天之内做了三个连贯的‘不干预’决定。”
“如果没停这个药,我爸有机会醒吗?”
程越沉默了几秒。他放下复印件,把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措辞很谨慎:“从CT片子的描述来看,患者入院时出血量属于中等风险,手术清除大部分血肿之后,术后管理的重点就是控制颅内压。甘露醇是标准用药,在这个病例里没有明显的停药指征。停药之后颅内压反弹,对已经受损的脑组织是二次打击。你说的那个情况——术后两个月没醒——和这个二次打击有很强的相关性。”
“相关性。不是确定性。”
“沈女士,我是医生,不是鉴定专家。我能告诉你的是,从临床路径上看,这个停药决策不合常规。具体能不能构成医疗损害,需要走鉴定程序。”程越把复印件叠好还给我,“但我建议你做一件事。”
“什么?”
“去找当年管床的护士。护士站有交班记录,每天的交接本上会写家属的特殊要求。你前夫当时是怎么提的‘停药’要求,是口头还是书面,有没有明确表述‘我知道风险’这类的记录,护士交班本上应该都有原始手写记录。”
我记下了。“这些记录医院会保留多久?”
“住院病历归档之后,护理记录一般跟着保存。但你得通过正规渠道调取,不能自己去找护士要。”程越写了个号码给我,“这是医务科的电话,你就以家属身份申请查阅完整病历,他们有义务提供。如果他们推诿,你就说你要走医疗纠纷调解程序,他们会被动配合。”
我把号码收好,站起来道了谢。走到门口的时候程越在后面又加了一句:“宋野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沈女士,你自己保重。这个类型的案子我见过,拖久了人心力交瘁,你注意身体。”
“谢了。”
从医院出来我没回家,直接开车去了赵启明的公司。
启明科技在城南一栋写字楼的七层,做的是企业软件外包,二十来号人。我跟前台说找赵启明,前台小姑娘认识我,迟疑了一下说她先打个电话。我在前台站了大概五分钟,赵启明自己出来了,手里攥着手机,脸色发黑。
“你上这儿来干什么?”
“来跟你当面谈。”我往他办公室里走,他伸手挡了一下,被我一把拨开,“赵启明,你欠我八十万的事你没忘吧?”
他压低声音:“你别在公司闹。”
“我没闹,我是来通知你。”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里面两个员工正对着电脑,目光偷偷往这边瞟。我没进去,就站在门框那儿,声音不大不小。“你签过字的那些医疗文件我已经找人看了。停药、拒查、全权代理签字,三样加起来,你觉得自己扛得住就扛,扛不住的话我建议你找个律师先问清楚,医疗损害责任追究的诉讼时效从发现之日起算,我现在刚发现,算着日子刚刚好。”
赵启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把办公室门拉上,把我堵在走廊里。“沈慧,你到底想要什么?钱?房子?你开口,我能给的全给你,你把那些东西放下。”
“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我看着他,“我是来问你一句实话。三年前我摔倒那天,你到底在不在本市?”
“不在。我在临城出差,有酒店记录。”
“十八号晚上你在哪儿?”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什么十八号?”
“我爸术后第二天晚上。护工说你来过病房,待了半小时,走的时候我爸情绪不好。你要出差的话,半夜飞回来看了我爸又飞回去?”
赵启明不说话了。他靠墙站着,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指节把布料顶出一个突起的轮廓。走廊里有人走动,他侧了一下身挡住别人的视线,嘴巴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几乎只有气音:“沈慧,咱们夫妻一场,你非要把事情弄到那一步?”
“哪一步?”
“你爸走的那个月,是我给他办的出院手续。我在停尸间签的字。”他的眼睛离我很近,瞳孔黑沉沉的,“你那天不在。你妈也不在。只有我在。你非要把这件事翻出来,最后翻到谁脸上你考虑过没有?”
我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走廊的墙面,瓷砖冰凉的触感隔着衬衫传来。
他说的没错。我爸走的那天早上我在外地开教研会,接到电话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送走了。赵启明说他全程处理的后事,说他在停尸间待了一整夜,说那些表格他一张一张填的。我当时抱着他哭了,觉得这个男人在我最崩溃的时候撑住了我。
现在他告诉我,他在停尸间签字的那个晚上,距离他“出差”回来只过了九天。
“你停了我爸的药,签了拒绝检查,然后你告诉我你在停尸间守了一夜。”我看着他的眼睛,“赵启明,你守的是你一手造成的后果。你没资格用这个来绑架我。”
他猛地直起身,嘴唇抖了一下,然后转身推开了办公室门,当着走廊里三个员工的面把门摔上了。砰的一声,天花板上的感应灯震得闪了两下。
我站在走廊里,把所有目光都扛在背上。那些员工的表情从好奇变成尴尬再变成假装没看见,一个个缩回电脑屏幕后面。我整了整包带,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公司大门。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靠着厢壁闭了一下眼睛。刚才那几句对话挤干了我胸腔里最后一口气。他承认了。他等于承认了。他没否认十八号晚上去过病房,没否认停药的事,他只是问我“你非要把事情弄到那一步”。
那一步是哪一步?是他坐牢还是我离婚?我在电梯里睁着眼看着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七、六、五、四,脑子里转着程越说的话、刘律师说的话、还有赵启明最后那句。
“你非要把事情翻出来,最后翻到谁脸上你考虑过没有?”
他在提醒我。他手里还有牌。但我不确定那张牌是什么。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光打在玻璃幕墙上又反射下来,刺得我眯了一下眼。手机在包里震了好几下,掏出来一看,是林姐发的微信语音,我点开听。
“沈慧你看学校大群没?你快看!有人把周瑶的照片和她跟赵启明去酒店的视频发到咱们附中校友群里了,还有人说她大一的学费是赵启明付的,现在家长群都在传!校长刚才找我,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语音还没听完,第二条又进来了。我切出去看了眼附中大群,消息已经刷了三百多条,周瑶在酒店门口挽着赵启明胳膊的照片被人截图发了七遍,底下有家长在问“这是附中毕业的?”“哪个老师老公啊?”“天呐不会是咱班沈老师家那位吧?”
我往上划了划,第一条发消息的ID是个新注册的号,头像空白,昵称一串数字。发的文案只有一句话:“附中毕业的舞蹈特长生周瑶,跟有妇之夫开房半年,学费都是人家老公掏的。”
底下第一张配图是酒店监控截图,赵启明搂着周瑶进电梯,周瑶仰头笑着看他。第二张是赵启明朋友圈仅我可见的那张“秋天了想跟一个人看落叶”,粉色指甲,被人从某个截屏里扒出来的。
我退出群聊,深吸了一口气,拨了林姐的电话。“校长找我什么事?”
“校长那边炸了,家长投诉打到教育局了,说附中教出来的学生当小三,影响学校声誉。你现在在哪儿?校长说让你过去配合了解情况,说周瑶的班主任也得在场。”
“周瑶高三的班主任是刘红梅,你让她先过去,我半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我站在写字楼门口,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行人从身边走过去,没人看我。我把手机调回正常模式,看见宋野发来一条消息:“沈老师,你没事吧?我在网上看到有人发那个视频了,要不要我帮你处理?”
我正要打字回复,又进来一条新消息,陌生号码,没有备注。只一句话。
“沈慧,你闹成这样,你觉得宋野还能在学校待下去?”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号码没存,但我认得那串数字。赵启明的备用号,他用了七年从来没换过。
他把宋野搬出来了。
我站在台阶上,手指冻住了一样按着屏幕。阳光晒着我的手背,热热的,但我指尖是凉的。我没回那条消息,直接锁了屏,往学校方向走。
走到半路我又打开手机,给宋野发了条消息:“你那份工作,如果被人投诉了你会怎么样?”
他过了大概两分钟才回。语音,我点开放在耳边听。他说:“沈老师,你不用担心我。我合同是一年一签,学校要是有意见我不干就是了,省队那边还能回去跟训。我比你年轻,我换工作的成本比你低。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替我担着。”
我听完之后站在路边,把手机攥在手里,足足站了半分钟。旁边的梧桐树上掉下来一片叶子,旋着落在脚边,叶面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了。
我给宋野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我把赵启明那条威胁信息截了图,转发给刘律师,加了一行字:“他有威胁倾向,麻烦留档。”
发完之后我继续往学校走,步子踩得很实。包里的文件袋贴着肋骨,纸茬的硬感一下一下硌着我。前面就是附中大门,那个坡我每天走两遍,从来没觉得这么长过。
但我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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