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在北京前进针织厂出名,不是因为我手艺好,而是因为被二十多个女工围在三车间中间,连车间主任喊了三遍“开工”都没人动。
那是一九八四年的春天。
我叫严柏青,那年二十一岁,刚从部队通信连退下来,分配到前进针织厂机修班当学徒。厂子在北京城东,离东直门不算远,早晨一到,整条路上全是骑二八自行车上班的人,铃铛声叮叮当当,像一锅刚开的小米粥。
前进针织厂不大,却热闹。
全厂七百来号人,女工占了大半。三车间做女式衬衫,四车间做针织背心,二车间有一排锁边机,机器一响起来,像雨点砸铁皮,听久了耳朵里都是嗡嗡声。
我被分到机修班的第一天,班长老贺看了我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小严,你以后进女工车间,别笑。”
我愣住:“为啥?”
老贺把烟头掐了,指了指我的脸:“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是真没数。
我爸在鼓楼边上修了一辈子自行车,我从小在胡同里长大,脸白一点,个子高一点,顶多被邻居大妈夸一句“这孩子长得精神”。到了部队,大家晒得都黑,谁也不把长相当回事。
直到进了三车间,我才明白老贺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天上午,三车间一台老式蝴蝶牌平缝机跳线,车间主任单巧英让人去机修班喊我。
我背着工具包过去,刚蹲下拆针板,旁边就安静了。
一开始只是那台机器旁边的两个女工停了手,接着隔壁、再隔壁,整排缝纫机的声音像被人一把一把掐灭。等我抬头,面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有个扎麻花辫的姑娘小声说:“这就是新来的机修?”
另一个笑着接:“哪是机修,像电影演员。”
还有人胆子大,直接问我:“小严师傅,你对象在不在厂里?”
我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进梭床里。
单主任在外头吼:“看什么看?衣领子不用上了?”
人群散了一半,另一半没舍得散,嘴上说回去干活,眼睛还往我这边斜。我低头修机器,耳朵烫得像刚从炉子边出来。
那台机子其实毛病不大,梭芯盒松了,压脚压力也不对。我调好试了几针,线迹顺了。按说事情到这儿就该结束,可那几个姑娘不肯让我走。
“小严师傅,我这台也有点怪。”
“我这针老断。”
“我这踏板吱呀响,你给听听。”
一上午,我在三车间来来回回修了十二台机器。
有三台是真坏。
剩下九台,一台是没穿好线,一台是脚踩得太急,还有一台根本没毛病,那姑娘看着我憋笑,最后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中午去食堂更麻烦。
我端着饭盒刚坐下,对面就坐了两个女工,左边又挤来一个,右边又端着汤站了两个。她们问我哪条胡同的,退伍几年,爱不爱看电影,会不会跳舞。
我只会低头扒饭。
食堂大师傅老焦看热闹不嫌事大,给我碗里多扣了一勺肉末茄子,笑呵呵地说:“小严,多吃点,往后有你忙的。”
他说对了。
往后一个星期,我天天忙。
二车间的姑娘说锁边机咬线,四车间的姑娘说电机发热,连仓库管布料的大姐都喊我过去,说台秤下头有个螺丝松了。
我到了哪儿,哪儿就围人。
有送白开水的,有塞糖块的,有拿一副毛线手套说“我妈织多了”的。最夸张的一次,我在四车间换皮带,刚爬到机器后头,外面有人喊:“小严在这儿呢!”不到半分钟,门口挤得像放电影。
我不敢恼,也不敢笑。
我知道她们大多没有坏心,就是新鲜,就是逗我。可车间不是逗人的地方。每次我一去,机器声就小,产量也跟着掉。单主任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重,老贺也开始皱眉。
第八天早晨,我刚把自行车推进厂门,门卫老范从传达室探出头。
“小严,孟厂长找你,让你八点半到办公室。”
我心里咯噔一下。
孟厂长叫孟德昌,五十出头,脸长,话少,厂里人背后都叫他“铁尺”。据说他年轻时在裁剪车间干过,布料一展开,拿尺子一量,差一毫米都逃不过他的眼。
我一个刚来的学徒,被厂长点名谈话,肯定没好事。
办公楼在厂区最前头,两层灰砖房,楼梯扶手被摸得发亮。我站在厂长办公室门口,手心全是汗,敲门的时候都觉得指节发虚。
里面传来一声:“进。”
我推门进去,孟厂长正坐在办公桌后看生产报表。他没让我坐,先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比三车间几十个女工一起看我还让我发毛。
“严柏青?”
“到。”
他眉头一皱:“这不是部队,别喊到。”
我赶紧改口:“是,厂长。”
孟厂长把报表往桌上一放:“你来厂里八天,知道机修班接了多少报修单吗?”
我摇头。
“三十七张。”他伸出三根手指,又补了一根,“去年同期,八天九张。三车间这周产量比计划少了七十四件,二车间锁边组返工率也上来了。你告诉我,这事儿怎么回事?”
我脸一下红了。
“厂长,我没偷懒。”
“我知道你没偷懒。”孟厂长声音不高,“老贺说了,你腿脚勤,手也稳。问题不是你偷懒,是你一进车间,半个车间都围着你转。前进厂是做衣服的,不是看戏的。”
我低着头,半天才说:“要不以后让我晚上修?女工下班以后,我再进车间。”
孟厂长盯着我:“你晚上修,白天机器坏了谁管?再说,你一个小伙子天天熬夜,机修班还要不要人了?”
我说不出话。
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语气缓了些:“小严,我不是怪你长得好。爹妈给的模样,谁也改不了。可你得知道,厂里有厂里的纪律。再这么下去,我只能把你暂时调到后院动力房,少进女工车间。”
后院动力房我知道。
那地方守空压机和锅炉,热,闷,整天一身煤灰。倒不是不能干,可我是学机修的,真去了那里,就等于刚进厂就被撵出了主车间。
我急了:“厂长,我能改。”
孟厂长问:“你改什么?把脸抹黑?”
我噎住。
就在这时候,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不是敲门,是直接推开。
一个姑娘抱着一卷牛皮纸版样走进来,脚步急,马尾辫在肩后一甩一甩。她穿一件浅灰色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手上沾着粉笔灰,一看就是从版房跑过来的。
“爸,香港样衣那张袖笼版你放哪儿——”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了我。
她停住脚,上下打量我两眼,又看了看孟厂长桌上的报表,像一下就明白了什么。
孟厂长脸色沉下来:“孟小满,出去。我跟职工谈话。”
我这才知道,她是厂长的女儿。
孟小满没出去,反而往里走了两步,把牛皮纸卷往旁边柜子上一搁。
“谈什么?谈他被女工围着的事?”
我头皮都麻了。
孟厂长一拍桌子:“你像什么样子?这是办公室!”
孟小满一点没怵:“办公室也得讲理。女工围着他,是车间派工没规矩,维修没有登记,谁喊他他都去。您把人调动力房,问题就解决了?明天再来个长得周正的送货员,是不是也调锅炉房?”
孟厂长瞪她:“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
孟小满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挺亮,不像那些女工带着打趣,也不像厂长带着审查。她看人直,像在看一块布料的纹路,不躲不闪。
然后她转回头,对着孟厂长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爹,缺女婿呢,您还往锅炉房撵?”
办公室一下子静了。
真的静。
我听见窗外有自行车铃铛响了一声,又远了。孟厂长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墨水滴在报表上,晕开一个黑点。我站在桌前,连呼吸都忘了,耳朵像被人点着。
孟小满说完也不是完全不害臊。
她耳朵尖红了,可下巴还扬着,像刚才那句话不是玩笑,而是一把尺子,已经稳稳量下去了。
孟厂长终于反应过来,脸色从青变红:“孟小满!你一个姑娘家,知不知道害臊?”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当着您说,不去车间乱说。”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孟厂长气得站起来:“出去!”
孟小满却拿起桌上的维修单,看了两眼:“爸,您要真想解决事,给机修班立个规矩。以后车间报修,由组长填单,单主任签字,机修按顺序去。谁再为了看热闹故意报假修,扣小组工分。小严师傅进车间,身边最多留一个操作工说明毛病,其他人回工位。”
她说完,把维修单放回桌上。
“这比把他送去动力房强。”
孟厂长胸口起伏了几下。
我站在那儿,心里乱得不行。她刚才那句“缺女婿”像一块石子砸进水里,水花还没落下,她又忽然正经起来,把问题说得清清楚楚。
孟厂长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重新坐下,拿起那张被墨水弄脏的报表,冷着脸道:“严柏青,你先回去。下午让老贺来一趟。孟小满,你留下。”
我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手碰到门把的时候,孟小满在后头又补了一句:“小严师傅,别真把脸抹黑,布料染了还掉色呢。”
我没敢回头。
那天中午,整个厂都知道了这事。
前进针织厂就那么大,办公室里一句话,没到吃饭点就能传遍四个车间。等我端着饭盒进食堂,原本吵吵嚷嚷的大厅忽然静了一下,接着不知道谁先笑出声。
“小严来了。”
“哟,锅炉房没去成,差点进厂长家。”
“孟小满可真敢说。”
我低头找了个角落坐下,恨不得把饭盒扣头上。
老贺端着白菜粉条坐到我对面,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的烟,憋笑憋得脸都皱了。
“行啊,小严,进厂八天,厂长亲自谈话,厂长闺女亲自保你。我们机修班这么多年没出过你这样的事。”
我苦着脸:“贺师傅,您别笑我了。”
老贺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我笑你干什么?孟小满那丫头话糙,理不糙。你没错,车间也确实该整整了。以前谁喊机修谁有理,老子早烦了。”
下午,机修班和各车间组长开了会。
孟厂长没露面,是生产科下的通知。以后所有机器报修都走登记本,紧急故障由车间主任签字,一般小毛病排队处理。机修工到场时,相关操作工留下说明,其他人不得围观。
登记本是孟小满送来的。
她抱着三本硬皮本进机修班,往桌上一放,封面上写着“设备维修登记”。字写得清秀,横平竖直,像裁好的衣片。
老贺翻了翻,乐了:“小孟,这本子做得比生产报表还细。”
孟小满说:“不细不行。有人报假修,就让她自己写原因。字写多了,手就没空围人了。”
机修班几个人都笑。
我站在边上,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孟小满看向我:“小严师傅,往后你按本子走。谁私下喊你,你就让她找组长。你要是不好意思拒绝,就说是我定的规矩。”
我低声说:“谢谢。”
她挑了下眉:“谢什么?我把你从女工堆里捞出来,又把你推进闲话堆里。扯平了。”
说完她就走了。
我看着她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从那以后,车间安静多了。
倒不是没人看我,而是不敢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围上来。登记本一放,谁的机器真坏,谁的机器假坏,一眼能看出来。单主任是个厉害人,抓了两个故意松针板螺丝的小姑娘,当众扣了工分,车间里才算彻底消停。
可另一种热闹来了。
大家不再围着我的工作台,却开始拿孟小满那句话逗我。
我走到水房,有人笑:“小严,厂长家门朝哪边开,知道不?”
我去仓库领皮带,仓库刘姐把单子递给我:“签字写清楚,别以后当了女婿不认账。”
连门卫老范都凑热闹:“小严,哪天喝喜酒,别忘了给我发糖。”
我每次都红着脸走开。
孟小满倒像没事人。
她在技术科版房上班,负责打样、改版、跟车间核尺寸。版房就在三车间后头,门口挂着几把大剪刀,窗台上常年堆着牛皮纸、粉片、尺子。
我有时候去修版房那台包缝机,会看见她伏在大案板上画线。她画线的时候很专注,左手压纸,右手推尺,粉笔沿着尺边刷地一下过去,半点不歪。
我以前以为厂长女儿大概坐办公室,喝茶,看报。孟小满不是。
她一天到晚跑车间,袖口常沾线头,指甲缝里有粉笔灰。样衣不合身,她自己拆;尺寸有问题,她蹲在缝纫机边跟老师傅商量;谁说话没道理,她当场顶回去,半点不顾面子。
有一次,四车间为了赶一批背心,把领口尺寸放宽了两毫米。质检说可以凑合,孟小满不答应。
她拿着样衣站在车间门口说:“两毫米在纸上不显眼,穿在人身上就变形。咱们做的是衣服,不是糊弄人的口袋。”
那天她跟四车间主任吵了半小时,最后返工。
我站在机器旁边修电机,听得心里发紧。
她不是靠一句玩笑话横冲直撞的人。她较真,有办法,也肯担责任。
我开始明白,她那天闯进办公室,不只是为了替我解围。她是真看出了问题,也真敢在孟厂长面前说。
五月底,厂里接了一个外贸试单。
一百二十件女式白衬衫,量不算大,可要求高。布是淡淡的珍珠白,领口要挺,袖口走线要细,扣眼必须整齐。孟厂长在全厂会上说,这批试单要是做好了,后头还有机会。
三车间一下子紧起来。
单主任每天嗓子喊哑,孟小满抱着样衣在车间和版房之间跑。我也跟着忙,因为那批衬衫用的是厂里仅有的两台进口锁眼机,年头久,脾气大,平时谁都不愿碰。
出事是在交货前三天。
下午四点多,三车间那台锁眼机突然卡死,针杆下不来,电机嗡嗡响。女工不敢动,单主任一边喊人去机修班,一边急得直跺脚。
我赶到的时候,机器旁已经围了不少人。
这次没人笑。
一百多件衬衫只剩扣眼没做完,机器停一小时,后面就全堵上。单主任见我来了,立刻把人往后轰:“都散开!留小梁一个说明情况!”
可大家还是不肯走远,站在两三步外看着我,像看着锅里最后一口米。
孟小满也在。
她手里拿着样衣,脸上全是汗,额前几缕头发贴着皮肤。看见我蹲下,她只问一句:“能修吗?”
我拆开侧盖,先看传动,再听电机声。机器里面有股糊味,但不是电机烧坏,更像某个部件卡住硬磨出来的。
老贺也赶来了,看了一眼,脸色不好:“偏心轮可能裂了。要是换件,厂里没备件,得去兄弟厂借。”
单主任差点急哭:“借来得明天了。”
孟小满问:“有没有别的办法?”
老贺没说话,看我。
我手心冒汗。
我来厂不到两个月,平缝机、小电机还能摸,进口锁眼机我没独立修过。可机器拆开后,我看见摆臂那儿有一片薄薄的铜垫片磨穿了,偏心轮位置偏了,才会卡死。要是能临时垫一片厚度合适的铜片,也许能撑过这批货。
我把想法说了。
老贺皱眉:“厚了不行,薄了也不行。你有把握?”
我说:“试试。”
孟小满转身就跑。
不一会儿,她从版房拿来一块裁版用的废铜皮,又拿了卡尺。那铜皮原本是压版角的,厚度接近。我用剪刀剪下一小块,拿细锉一点点修边。
那十几分钟,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三车间两百多台机器几乎全停了,女工们没围到我身边,却把目光全压在我背上。我听得见自己的呼吸,也听得见孟小满在旁边轻轻报数。
“再薄一点。”
“左边毛刺没去干净。”
“卡尺给你。”
她不是外行乱指挥。她做版样久了,对毫米、半毫米有种近乎本能的敏感。那块铜片经她一提醒,我又修了两刀。
装上去,手动转轮,卡顿少了。
再调。
再试。
针杆终于顺着轨道落下去,扎进布样,“哒哒哒”打出一排整齐扣眼。
三车间先是安静,接着爆出一阵掌声。
单主任一把拍在我肩上:“小严,成了!”
我松了口气,才发现后背湿透了。
孟小满把那件试样拿起来,对着光看扣眼。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才慢慢弯起来。
“挺好。”她说,“比原来还顺。”
我也笑了。
那是我进厂后第一次在女工车间里笑。
不是因为被夸长得好,也不是因为别人逗我,而是因为我真修好了一台关系全车间进度的机器。
当天晚上,三车间加班到九点,把剩下的扣眼全部做完。女工们走的时候,一个个从我身边经过,有人说“小严师傅辛苦了”,有人递给我一个热馒头,还有人把一瓶北冰洋汽水放在工具箱上。
没有人再问我有没有对象。
我心里反而踏实。
可事情没这么简单。
试单顺利交出去后,厂里表扬了三车间,也在广播里提了机修班。老贺说我立了一小功,孟厂长在生产会上点了我名字。
夸奖刚落地,闲话也跟着起来。
有人说,那台机器本来老贺也能修,只是故意让我露一手。有人说,孟小满拿版房铜片帮我,是早就想给我铺路。还有人说得更难听:“一句缺女婿,真把小严捧起来了。”
这些话没当着我的面说,可厂里墙薄,人嘴更薄,总有碎片钻进耳朵里。
我开始躲孟小满。
版房机器坏了,我让机修班别的师傅去。食堂里远远看见她,我端着饭盒换桌。下班路上遇见她,我说机修班有事,骑车先走。
躲了三天,孟小满把我堵在后院晒布场。
那天傍晚,几匹染好的浅蓝布挂在绳子上,被风吹得一鼓一鼓。她站在布影里,手里拿着一本维修登记本,脸色不太好看。
“严柏青,你最近很忙?”
我摸摸鼻子:“还行。”
“忙到看见我就绕路?”
我说不出话。
她把登记本往我怀里一拍:“版房包缝机坏了两天,你让小曹来修。小曹把线架装反了,害我拆了半下午。你躲我可以,别拿机器撒气。”
我脸一热:“我不是躲你。”
她盯着我:“那你躲什么?”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厂里都在说闲话。”
“说什么?”
“说我靠你。说我是厂长未来女婿。”
孟小满反倒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被气笑的那种。
“那天说缺女婿的人是我,被说脸皮厚的人也是我。严柏青,我都没躲,你躲什么?”
我抬头看她。
她眼圈有点红,但声音还是稳的。
“你要是觉得我那句话害了你,你可以直说。我以后离你远点,保证不让你为难。可你要是也觉得自己没错,就别把别人的嘴当成自己的腿,别人一张嘴,你就跑。”
这话扎得我心里一疼。
我说:“我不是觉得你害我。我是怕……”
“怕什么?”
“怕以后不管我做成什么,别人都说是因为你爸。”
孟小满看着我,风把她额前碎发吹起来。
她说:“那你更该做成点什么。做一件不够,就做十件。让他们说累了,让他们挑不出毛病。你靠不靠我,不是靠躲我证明的,是靠你的手证明的。”
我握着登记本,半天没说话。
孟小满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低了些:“严柏青,我那天在我爸办公室说那句话,一半是气他,一半是救你,还有一半……”
她停住。
我忍不住说:“三半了。”
她瞪我一眼,耳朵却红了。
“还有一半,是我真觉得你这个人不坏。”
我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版房机器,明早你自己来修。再让小曹来,我去机修班堵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版房。
包缝机确实被小曹装反了线架,我重新调好,又顺手把踏板轴上了油。孟小满在旁边画版,没跟我多说话,只在我收工具的时候递了一杯水。
我接过来,说:“昨天的话,我记住了。”
她没抬头:“记住就行。别光脸长得好看,胆子还没线头粗。”
我笑了。
关系就是从那天开始变的。
我们没有一下子处对象,也没有谁正式说破。只是我不再躲她,她也不再故意绕开我。
版房机器坏了,我去修。她需要改装一个压脚,会来机修班找我商量。中午在食堂碰见,我们坐一桌吃饭,她吃饭快,最爱把青椒挑出来,我看见了,就把自己饭盒里的土豆夹给她。
她问我:“你不吃?”
我说:“我在部队吃土豆吃习惯了。”
她说:“那你以后有福了,我妈烧土豆最拿手。”
话说完,她自己先低头扒饭。
老贺坐在隔壁桌,咳嗽咳得像破风箱。
可我心里一直有根刺。
厂里人还在看。
他们看我,也看孟小满,看我们是不是会真走到一起。孟厂长也看,只是他不说。
七月初,孟厂长又找我谈了一次话。
这回不是在办公楼,是在裁剪车间后头的小会议室。他让我坐,还给我倒了杯茶。
我更紧张了。
孟厂长开门见山:“小严,你跟小满最近走得近。”
我端着茶杯,差点烫到手。
“厂长,我……”
“别急着解释。”他看我一眼,“我年轻过,没瞎。”
我低下头。
孟厂长叹了口气:“那天小满闯进办公室,说缺女婿,我确实气得想抽她。一个姑娘家,说话没遮没拦。可后来我也想了,她说得没全错。你这孩子,品行不坏,手也巧。”
我心里刚松一点,他又说:“但品行不坏,不等于能过日子。手巧,也得练成真本事。”
我点头:“我明白。”
“你不明白。”孟厂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厂里说你靠小满,你心里别扭,这正常。可你要真跟小满有心思,就不能只顾自己别扭。她是我女儿,也是前进厂职工。你一躲,闲话不一定少,她反而更难受。”
我喉咙发紧。
孟厂长看着我:“我不拦你们来往,也不会替你们说好话。八月份厂里有机修技术比武,所有机修工都参加。你要有本事,就拿成绩说话。拿不到也没关系,踏实学。但别一边喜欢我闺女,一边连站出来的胆子都没有。”
这句话比批评还重。
我离开小会议室时,太阳晒在身上,后背却发凉。
那天晚上,我回到胡同家里,坐在院子里擦工具。父亲在一旁补自行车内胎,听我把事情说完,没立刻开口。
我爸叫严守义,手上全是老茧,左手食指年轻时被链条夹过,伸不直。他修了一辈子车,最不爱讲大道理。
他把补好的内胎按进水盆里,看见没泡了,才慢慢说:“人家厂长没瞧不起你。”
我嗯了一声。
“他是让你把腰直起来。”我爸把内胎拎出来,“你怕别人说你靠姑娘,那你就别让姑娘一个人站前头。人家姑娘都敢说缺女婿,你一个大小伙子,不能连承认喜欢都不敢。”
我手里的扳手停住。
我爸又说:“脸是爹妈给的,手艺是自己练的。别人夸你脸,你别当饭吃;别人笑你脸,你也别当刀挨。”
那一晚,我把工具箱收拾到半夜。
从第二天起,我跟老贺学得更狠。
厂里下班后,我留下拆旧机器。平缝机、锁边机、锁眼机、钉扣机,每一种我都画结构图,哪里容易磨,哪里怕灰,哪里需要调间隙,我一条条记在本子上。
孟小满知道后,拿来一叠废版纸给我。
“画图用这个,别老撕报纸。报纸油墨蹭手。”
她还给我做了一个布套,套在卡尺外头,说机修工不能把尺子乱扔。
我嘴笨,只会说谢谢。
她说:“严柏青,你再说谢谢,我就把你嘴缝上。”
八月的技术比武在厂礼堂后面的空场举行。
说是比武,其实挺简单,三项内容:识图,排故障,限时改装小部件。全厂机修班十二个人参加,生产科、技术科和各车间主任都来看。
我原本以为只有男工感兴趣,结果到了那天,四个车间的女工来了不少。
她们站在场地外头,没像我刚进厂时那样围得水泄不通,而是隔着线绳安安静静看。单主任站在最前头,抱着胳膊,像比武的人是她亲徒弟。
孟小满也来了。
她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拿着一把短尺,像随时准备量我的错。
第一项识图,我答得还算稳。
第二项排故障,是一台被提前动过手脚的平缝机。针距乱,送布牙不动,电机还时转时停。几个老师傅上手都快,我排在第五个,手心有汗。
轮到我时,我先没有拆机,而是踩了两下踏板,听声音。再用手转动皮带轮,看阻力。最后才拆侧盖。
我发现故障不止一个。
电机接线头虚接,送布牙底下卡了一截断针,针距调节盘还被人故意拧到头。要是只修其中一个,机器还是不好用。
我一点点处理完,穿线,试布。
白布条从压脚下送出来,针脚均匀,像一串小米粒。
外头有人小声叫好。
第三项限时改装,是给一台锁边机做一个简易导布器,让窄边布料不跑偏。这个我练过,可真到场上,手还是紧。
我低头锉铁片时,听见人群里有人喊:“小严师傅,别急!”
又有人说:“我们等着用呢!”
我抬头看了一眼。
那些曾经围着我看脸的女工,此刻都看着我的手。
单主任冲我点了一下头。
孟小满没有说话,只把手里的短尺轻轻举了举,像在提醒我:量准。
我心一下稳了。
二十分钟后,我做完导布器,装到机器上。试缝的时候,窄布条平平顺顺往前走,边线整齐,没有半点歪。
最后成绩出来,我得了第二名。
第一名是老贺。
我没有赢过师傅,可这个第二名,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因为十二个人里,我工龄最短,年纪最轻。因为从那天起,大家再提我,不只说“长得俊的小严”,也会说“机修比武第二的小严”。
孟厂长当场宣布,机修班以后由老贺牵头,建立定期保养制度,维修登记本全厂推广。我负责三车间和版房设备的日常巡检。
这不算升官,也不算多大光荣,却是实打实的责任。
散场时,女工们又围了上来。
这一次我没慌。
她们七嘴八舌地说:“小严师傅,真厉害。”
“以后我们三车间机器靠你了。”
“孟小满眼光还真行。”
我刚要脸红,孟小满从人群后头挤进来,站在我旁边,清了清嗓子。
“各位,夸手艺可以,别夹带私货。再乱说,维修登记本上给你们单开一栏,叫围观时间统计。”
大家笑成一片。
我看着她,也跟着笑。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机修班加班。
我骑着自行车,在厂门口等孟小满。她出来时,换下了工作服,穿一件浅蓝色衬衫,手里拎着饭盒。
看见我,她停了停:“等我?”
我点头。
“有事?”
我握着车把,心跳得比技术比武还快。
“孟小满,我想请你吃碗炸酱面。”
她看着我:“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想跟你说件正经事。”
她眼睛亮了一下,却还故意问:“什么事不能在厂门口说?”
我深吸一口气。
厂门口人来人往,门卫老范正探头看热闹,几个下班女工也放慢脚步。我原本准备好的话全乱了,只剩下一句最笨的。
“我喜欢你。”
孟小满不说话了。
她手里的饭盒轻轻碰了一下腿,发出很小的响声。她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像想笑,又像忍着什么。
我赶紧补充:“我不是因为你爸是厂长,也不是因为那天你替我说话。我就是喜欢你。喜欢你讲理,喜欢你较真,喜欢你拿尺子量东西的样子。你要是愿意,咱们正式处对象。你要是不愿意,我以后也不躲,机器该修还修,话该说还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半天没出声。
我心里一点点凉下去。
就在我以为自己说错话的时候,她忽然抬头:“炸酱面加不加黄瓜丝?”
我愣住:“加。”
“有蒜吗?”
“有。”
她把饭盒往我车筐里一放,坐上后座。
“走吧。处对象第一顿,不能吃得太寒酸。”
那一路,我骑得特别慢。
北京夏天的傍晚,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路边卖冰棍的大爷敲着木箱,远处公共汽车喘着粗气进站。孟小满坐在我后座上,一只手扶着车架,没扶我的腰。
可我觉得整辆车都轻了。
我们吃的是厂东门外那家小面馆。
两碗炸酱面,一盘拍黄瓜,两瓣蒜。她吃面也快,把黄瓜丝拌进去,几筷子就下去半碗。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我:“你什么时候跟我爸说?”
我差点呛着。
“这么快?”
她抬眼:“你不是正经处对象吗?正经事就得正经说。你怕我爸?”
我老实点头:“有点。”
孟小满笑了:“他就是脸长,不咬人。”
我说:“可他是厂长。”
“回家他就是我爸。”她把碗里的面拌匀,“再说了,那天我都当着他说缺女婿了。话是我说的,人你也认了,总不能让他最后一个知道。”
我觉得她说得对。
可真到孟家门口,我腿还是发软。
孟家住厂里的家属楼,两居室,楼道里有煤球味和炒菜味。孟小满的母亲齐老师开门,戴着眼镜,头发梳得整齐,看见我一点不惊讶,只笑着说:“小严来了?老孟在屋里等你呢。”
我看了孟小满一眼。
她小声说:“我妈什么都知道。”
客厅里,孟厂长坐在木沙发上看报纸。见我进来,他把报纸折好,放到一边。
“来了。”
我站得笔直:“孟厂长。”
孟小满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改口:“孟叔。”
孟厂长看了她一眼,没反对。
齐老师给我倒茶,孟小满坐到一旁,脚尖轻轻点地。屋里安静得我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孟厂长问:“比武第二,就敢上门了?”
我脸一红:“不是因为第二才敢。是因为我想明白了,再躲下去不像话。”
“想明白什么?”
我抬头看他:“想明白喜欢一个人不能让她一个人担闲话。也想明白别人说什么,我管不住。我能管的,是自己手上的活儿,和自己说出口的话。”
孟厂长眼神动了动。
我继续说:“孟叔,我想跟小满处对象。不是图您是厂长,也不是图她替我解围。我现在只是学徒,工资不高,住在胡同,家里也普通。但我会好好学手艺,不让她跟着我丢脸。”
这几句话我在路上想了很多遍,可说出来还是磕磕绊绊。
孟小满坐在旁边没帮我。
她只是看着我,眼睛很亮。
孟厂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半晌才说:“我女儿脾气不好。”
齐老师在旁边轻轻瞪他。
孟小满也皱眉:“爸。”
孟厂长没理她:“她嘴快,性子直,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你要跟她处,就别只看她替你说话时痛快。以后她顶你、管你、挑你毛病的时候也多。”
我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孟厂长说,“但可以慢慢知道。”
我心里一松。
他又看向孟小满:“你呢?人家小严今天上门,你别坐那儿像看戏。你想清楚没有?”
孟小满坐直了。
“想清楚了。我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才喜欢他。”
孟厂长哼了一声。
她接着说:“一开始是因为长得好看。”
齐老师没忍住笑了。
我脸又热了。
孟小满却很认真:“后来不是了。后来我看见他明明害羞,还一台一台修机器;看见他被人说闲话,也没拿别人撒气;看见他为了不靠谁,晚上拆旧机器练到手上全是油。我就觉得,这个人靠得住。”
屋里安静下来。
孟厂长看着我们俩,眼神不再像厂长看职工,更像一个父亲看两个刚学会认真说话的年轻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点点头。
“处可以。厂里别胡来,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还有,小严,你记住一句话。”
我立刻坐直。
他说:“我孟德昌不缺一个好看的女婿。我要的是一个能把日子过踏实的人。”
我郑重点头:“我记住了。”
孟小满在旁边小声嘀咕:“您那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孟厂长瞪她:“那天是你说的!”
齐老师终于笑出声。
那一晚,孟家留我吃了饭。齐老师烧了土豆炖豆角,孟小满果然没骗我,土豆软烂入味。我吃了两碗饭,紧张才慢慢散。
临走时,孟厂长送我到门口。
他背着手,看了看楼道里昏黄的灯,说:“小严,那天我找你谈话,本来真想把你调动力房。小满闯进来胡说一句,倒把事情拐到今天了。你别以为这是玩笑。一个姑娘说出口的话,后头跟着她的脸面。”
我低声说:“孟叔,我不会让她没脸。”
他说:“不是说给我听,是做给日子看。”
我点头。
我和孟小满正式处对象后,厂里的闲话反而慢慢少了。
不是没人说,而是说着说着没意思了。我们每天照常上班,她在版房忙她的样衣,我在机修班修我的机器。中午一起吃饭也不躲,下班偶尔看电影,周末去北海划船,都是正正当当。
女工们起初还爱起哄,后来也习惯了。
单主任有次对我说:“小严,你刚来时,我们车间那帮姑娘围着你,确实不像话。现在想想,也亏得小孟闯进去说那一句。要不你真被调走,我们三车间少个好机修。”
我笑着说:“单主任,您以前可没少瞪我。”
她也笑:“谁让你一来就耽误产量。”
那年年底,厂里又接了一批外贸衬衫。因为有了维修登记和定期保养,机器故障少了很多,三车间第一次提前两天完成任务。孟厂长在会上说,前进厂不怕人年轻,就怕人不肯学;不怕车间有问题,就怕看见问题只会躲。
我知道,他这话有一半是说给我听的。
一九八五年春天,我转正。
转正那天,老贺带我去喝羊杂汤,喝完拍着我肩膀说:“小严,你现在算真进门了。往后别让人光记着你那张脸,得让人记住你的活儿。”
我说:“贺师傅,我记着呢。”
同年秋天,我和孟小满订婚。
订婚没大办,就两家人吃了顿饭。齐老师给我一支钢笔,说以后登记维修别总用铅笔。孟厂长给了我一套旧工具,是他年轻时在裁剪车间用过的尺、剪和划粉盒。
他把东西递给我时说:“我不是让你改行做裁剪。我是告诉你,不管做什么,尺寸要准,心里也要有尺。”
我收下了。
孟小满送我的是一个工具包。
深蓝色帆布,她自己踩缝纫机做的,里面分了好几个小格,螺丝刀、扳手、卡尺都有地方放。包角还缝了一小块白布,上面用蓝线绣了两个字:柏青。
我摸着那两个字,半天没舍得放下。
她故意问:“不满意?”
我说:“太满意了,不敢用。”
她白我一眼:“工具包不用,供起来啊?”
后来那个包跟了我很多年。
一九八六年,我们结婚。
婚礼就在厂食堂办的,没什么排场,几桌菜,几挂鞭炮,一身新中山装,一件孟小满自己改的红外套。
三车间的女工们来了不少。
当年围着我的那几个姑娘,有的已经结婚,有的还在相亲。她们围着孟小满看她的新衣服,叽叽喳喳问版型怎么改的。孟小满被她们围在中间,笑得眼睛弯弯。
老范在门口放炮,老贺喝多了,拍着桌子说:“谁能想到,小严进厂第一天被女工围,最后真让孟小满一句话说中了!”
大家都笑。
孟厂长坐在主桌上,脸绷着,可耳朵红了。
有人起哄,让孟小满再说一遍当年那句话。
孟小满端着汽水站起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爸。
“当年我说,爹缺女婿呢。”她笑着说,“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我爹缺,是我缺。缺一个能陪我把日子过细的人。”
食堂里静了一下,接着掌声响起来。
我站在她身边,眼眶有点热。
那一刻,我想起一九八四年那个上午,厂长办公室里,钢笔墨水滴在报表上,孟小满抱着牛皮纸版样闯进来,耳朵红着,下巴扬着,说出那句把我从动力房门口拽回来的话。
她那一句,不光救了我的工作。
也把我的一辈子拐了个弯。
后来很多年过去,前进针织厂改过名,搬过厂,老厂房也拆了一半。三车间那排缝纫机早没了,维修登记本却被我留了一本,夹在家里的旧柜子里。
我退休后,有次收拾东西,翻出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三车间门口,我穿着蓝工作服,胸前背着工具包,身边围着一群女工。她们有的笑,有的捂嘴,有的伸手指着我身后的孟小满。
照片角落里,孟小满抱着一卷牛皮纸版样,站得不远不近,眼神亮得很。
我拿着照片看了半天。
孟小满从厨房出来,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手里还拿着没摘完的豆角。她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出了声。
“哟,北京帅小伙被女工围着呢。”
我说:“你还笑。当年要不是你闯进你爸办公室,我可能真去动力房烧锅炉了。”
她把豆角放下,伸手点了点照片里的自己。
“那你得谢我。”
我点头:“谢。”
她又点了点照片里的我:“也得谢你自己。我要是说完那句话,你还是只会躲,咱俩也走不到今天。”
我没反驳。
窗外是现在的北京,高楼比当年的烟囱还高,路上的车多得听不见自行车铃。可我一闭眼,还是能听见一九八四年前进针织厂的机器声,能看见三车间里那些好奇又热闹的女工,也能看见孟厂长办公室那扇被推开的门。
一个姑娘闯进来,抱着版样,脆生生地说:
“爹,缺女婿呢,您还往锅炉房撵?”
我这辈子听过很多机器声,平缝机的,锁边机的,进口锁眼机的。
可最好听的,还是那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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