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天晚上,周明远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刷碗。
水龙头哗哗地冲着,洗洁精的泡沫裹着油花。我弯着腰,手腕上套着那双用了三年的橡胶手套,食指位置磨出了一个小洞,温水渗进去泡得指腹发白发皱。
客厅电视开着,综艺节目的笑声一阵阵传过来。我没抬头,手底下机械地刷着那只沾了干饭粒的碗。
然后我听见周明远说:“苏念,我姐和爸妈下周搬过来住,我月薪四千九,养活一家八口足够了。”
水流声很大。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关掉水龙头,厨房里骤然安静下来。灶台上堆着六个人吃剩的碗碟,炒锅里的油渍凝成淡黄色的膜,砧板上散着切了一半的葱段,蔫蔫地卷着边。
我转过身,隔着推拉门看着他。
他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右手拿着遥控器,左手搭在靠背上,姿态松弛得像是宣布一件天大喜事。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得他嘴角那抹志得意满的弧度格外清晰。
“你说什么?”
“我说,我姐和爸妈下周搬过来住。”他把电视音量调小,侧过头来看我,“姐那边房租到期了,爸妈年纪大了一个人在老家我也不放心。咱这套房子三室的,挤一挤刚好。”
“挤一挤?”我把手套摘下来,内壁黏糊糊的带着体温和洗洁精混合的潮湿,“现在咱家五口人,再加你姐和两个孩子,八口人。三室怎么住?”
“小暖那屋不是还空着一张床吗?让晓晓和浩然住进去就行。姐住客厅沙发,爸妈住原来那屋。”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这件事在脑子里盘算过无数遍,每一张床都分配得清清楚楚。唯独没问过我。
“你姐住客厅?客厅是公共区域,她住这儿咱家还有私密空间吗?再说晓晓和浩然,一个十三一个九岁,跟小暖挤一个屋,三个孩子怎么睡?”
“小孩子怕什么,挤一挤热闹。”周明远皱眉,“苏念你怎么这么多事?我姐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多不容易,咱家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帮一把怎么了?”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你月薪四千九,养八口人,怎么养?”
“够啊。”他掰着手指头算,“房贷每月两千三,剩两千六。米面油五百,菜钱一千,水电煤气三百,还剩八百,绰绰有余。”
“绰绰有余?”我笑了一声,“浩然长身体一个月光牛奶就三四百。晓晓上初中补习班资料费你出不出?你爸高血压的药一月两三百,这些钱从哪来?”
“我姐说了,她找到工作就补贴家用。”
“她说找到工作,什么时候找?找什么样的?”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她搬过来房租省了,吃喝挂咱家账上,找工作更不着急了吧?”
周明远脸色沉下来:“你怀疑我姐是来占便宜的?”
“我在跟你算账。”
“算账算账,你就知道算账!”他声音拔高,“我姐从小把我带大,她现在有困难我能不管?你要是觉得亏,你也可以把你娘家的人接过来住!”
这话一出,我心里凉了半截。
我娘家在外省,父母退休金加起来四千出头,从来不给我添麻烦。他提这句,就是笃定我娘家不会来,拿话堵我。
“周明远,八口人一天要吃多少东西你知道吗?”
“吃能吃多少?”
“咱家现在五口人,早上蒸馒头两屉,早饭至少四个菜。你爸妈牙口不好要单独做软的,浩然顿顿见荤腥。光做饭我一天在厨房站四五个小时。”
“谁让你一个人做了?我姐也能帮忙。”
“你姐?”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姐上次来住了三天,碗筷都没碰过。你说她帮忙,你信吗?”
周明远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反正我已经答应我姐了。”他最后憋出一句,“你要是不同意,你自己去跟她说。”
“你答应之前跟我商量过吗?”
“我现在不是跟你商量吗?”
“你这叫通知,不叫商量。”
“那你说怎么办?”他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摔,电池盖崩开,一节五号电池滚到地毯边缘,“难道让我姐带着两个孩子流落街头?”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
那盏灯是去年换的,之前那盏坏了半年,周明远一直说修一直没修,最后是我自己踩着凳子换的。他还说了句“换个灯都换不好,歪的”。
很多事平时不觉得有什么,但攒在一起,就像厨房水槽里那些油渍,一层一层结了垢,看着不起眼,真伸手去抠,才发现厚得吓人。
“行。”我说。
周明远一愣:“你同意了?”
“我没同意。”我站起来往卧室走,“我先想想。”
我关上门。门板合上的那一刻,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透过门板传过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
“姐你放心,苏念那边我说了算。这家里我挣的钱,我说了算。”
“没事没事,她就是嘴硬,过两天就好了。”
“你尽管搬过来,我让苏念把主卧腾出来给你住,我跟她住小暖那屋。”
我后背抵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板上。卧室没开灯,窗帘拉了一半,路灯透进来一缕昏黄的光投在床尾收纳箱上。收纳箱里装着小暖冬天的厚衣服,最上面那件粉色羽绒服袖口有点短了,今年冬天得换新的。
我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第一行:小暖羽绒服换新。
第二行:工资卡余额四万三千六百七十二块八。
第三行:租房软件,两室公寓月租两千左右。
手机亮了一下。婆婆发来微信语音:“小苏,我们后天就搬过去了。你把家里收拾收拾,冰箱多买点菜,浩然爱吃排骨别忘了。”
周明远说“下周”,婆婆说“后天”。
我截了图,存进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只有一个字:走。
第一章 通知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照常起来做早饭。蒸馒头炒三个菜熬小米粥。周明远爸妈起得早,已经在餐桌边坐着了。婆婆一边喝粥一边念叨。
“小苏,你大姑姐后天就来了,你今天把主卧腾出来,被子晒一晒。”
“妈,主卧是我和周明远住的。”
“你们年轻人体力好,住小屋一样。”她夹了口菜,“明芳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住大屋方便。再说你公公腰不好,小屋光线暗。”
我没接话,低头给小暖剥鸡蛋。小暖八岁读二年级,坐在旁边小口喝粥,看了我一眼小声叫“妈妈”。
“乖,吃饭。”
婆婆用筷子敲碗边:“苏念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把剥好的鸡蛋放小暖碗里,“妈,主卧床是去年新换的,我和明远睡习惯了。”
“什么习惯不习惯的,睡哪儿不是睡?你大姑姐在外面租房这么多年住小单间,搬过来让她住个好点怎么了?”
“她住进来是暂时还是长期?”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板脸:“什么暂时长期,一家人说这个多见外。明芳是你大姑姐,晓晓浩然是你亲侄子侄女,你问问你妈,当舅妈这样计较对吗?”
我放下筷子端碗喝粥。粥烫得舌尖发麻,我咽下去,舌尖顶住上颚,热辣辣的疼从舌面窜到耳根。
“妈我没计较,就是问问。”
“问问问问,你这孩子心眼怎么这么小。”婆婆把碗一顿,“算了不跟你说了,等明远起来我跟他说。自己媳妇都管不住真是的。”
她端着碗去了客厅。公公全程没说话,埋着头喝粥眼皮没抬,筷子夹咸菜在碗沿磕两下才送嘴里。沉默就是站队,不开口就表明了立场。
收拾完碗筷周明远才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打着哈欠,T恤下摆卷到肚皮上露出腰间赘肉。
“早饭呢?”
“锅里。”
他盛粥一边喝一边看手机:“我姐后天上午十点到,你请半天假去接一下。”
“我请不了假,单位事多。”
“什么事比接我姐重要?”
“工资的事。”我擦着手,“不工作哪来的钱?你月薪四千九养八口人,不能连我的工资也算进去吧?”
周明远被噎住,嘴里含着粥腮帮子鼓着,表情滑稽。
“你说话能不能别夹枪带棒?我姐又没得罪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收拾完厨房我带小暖出门。书包昨晚就收拾好了,换洗衣服塞在最底下用旧外套盖着。小暖不知道,以为只是上学。
电梯里小暖仰头问我:“妈妈,姑姑她们真的要搬来住吗?”
“嗯。”
“那我的房间要给哥哥姐姐住吗?”
我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倒影。我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头发随便扎马尾,鬓角碎发翘着。小暖站我腿边,粉色书包侧袋插着水杯,杯套上缝着歪扭的小兔子,她自己缝的。
我蹲下来理她额前碎发:“小暖,你想不想跟妈妈单独住一个地方?”
“单独?”她眨眨眼,“那爸爸呢?”
“爸爸要照顾爷爷奶奶和姑姑他们。”
她想了一会儿,很认真地点点头:“我想跟妈妈一起。”
电梯到了负一层。我把她抱起来,书包带子硌肩膀,沉甸甸的。车库灯管坏了两根,光线灰扑扑。我按车钥匙,尾灯闪两下亮起暖红色光。
倒车出来时后视镜里看见周明远站在单元门口,穿着拖鞋端着那碗没喝完的粥,举着手机在打电话,嘴巴一张一合,表情放松,在聊什么高兴事。
应该是在跟他姐打。
我没摇下车窗,方向盘打满,车子拐弯碾过减速带颠了一下,驶出小区。
小暖在副驾驶安安静静坐着,手指抠校服裙摆边缘。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妈妈,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我握了握她的手,“妈妈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以后再告诉你。”
车子汇入早高峰车流。刹车灯连成红色长河,走走停停。我打开广播调到音乐频道,女声沙哑温柔。后视镜里小区大门越来越远,拐过弯彻底看不见。
第二章 搬离
送完小暖我去了单位。上午九点半跟领导请了一天假,理由写“处理家庭事务”。领导批得很痛快,问“苏念你没事吧”,我说没事就是搬家。
从单位出来我去了三个地方。房屋中介签了套两室公寓,月租两千二押一付三当天拿钥匙。银行取了一万五现金。小暖学校跟班主任打招呼说家里有事下午提前接孩子。
办完这些刚好十一点。
开车回家,把公寓钥匙和租房合同放包里,走进卧室从衣柜拿出提前准备的行李箱开始收拾。先拿小暖衣服按套配好装密封袋,再拿我的只带当季,其他的先放这儿。结婚证户口本房产证一样样拍照存手机。
厨房油盐酱醋我没动,那是大家共用的。但我自己买的那个小炖盅我拿了,我妈寄来给我煲汤用的,婆婆总说占地方。
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大姑姐周明芳。
“苏念啊后天姐就搬过去了,姐给你带了好多老家特产。你姐夫虽然不在了但姐不会亏待你们,以后一家人在一起和和美美的。”
“大姑姐,你搬过来之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她笑了笑,“先安顿下来再说。找工作不着急,我想先把浩然学习抓一抓,这孩子成绩一直上不去。”
“那你生活来源呢?”
电话那头顿了顿:“明远不是说了吗,他养我们。苏念你就别操心这个了,姐心里有数。”
“嗯,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把最后一件外套叠好放进行李箱拉上拉链。行李不多,一大一小两个箱子。结婚七年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就这么多了。
把行李箱放后备箱时隔壁邻居出来倒垃圾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冲她笑了笑上车。
下午三点我在小暖学校门口等她。她背着书包跑出来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妈妈你怎么来了?”
“妈妈来接你,今天咱们去个地方。”
“去哪?”
“新家。”
小暖愣了一下然后握紧我的手:“妈妈,我们真的单独住了吗?”
“真的。”
她没再问什么乖乖坐上车。我从后视镜看见她回头看了一眼学校方向,然后转回来安安静静看前方。
车子开出城区往公寓驶去。手机响了,周明远。我没接。响了五声挂断,微信消息一条条弹出来。
“苏念你去哪了?”
“你把家里东西搬走了?”
“你什么意思?”
“你接小暖去哪了?”
“你回电话!”
我把手机调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
小暖看着窗外忽然问:“妈妈,新家有阳台吗?”
“有。”
“那我可以种一盆花吗?”
“可以,种什么都行。”
她笑了,露出一颗刚换的牙,缺个小口,笑起来特别可爱。我鼻子有点酸,但深吸一口气忍住了。
车窗外天很蓝,路两旁树往后倒退。导航显示还有十五分钟到达。我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租房合同,纸张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周明远想用四千九养一家八口,那是他的选择。我的选择是,不奉陪了。
第三章 新家
公寓两室一厅,干净亮堂。我拉行李箱进门,小暖松开我的手小跑着把每个房间看了一遍。推开主卧门冲我喊:“妈妈这个房间好亮!窗户好大!”
“以后就是你的房间了。”
“真的吗?”她眼睛瞪圆,“我可以一个人住大房间?”
“真的。”
她在原地转圈,书包都忘了摘。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心里堵着那团东西松动了一点。
手机还在震。周明远打了七八个电话,微信攒了二十多条。我点开看了一眼。
“苏念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把你工资卡里的钱取走了?”
“我姐后天就到了你搞这一出给谁看?”
“你赶紧回来有事当面说。”
我把手机扣在鞋柜上开始收拾行李。小暖自己搬小板凳把课本一本本往书桌上摆,每本书对齐桌沿,这孩子从小东西摆得整整齐齐,这一点随我。
收拾到一半门铃响了。我透过猫眼一看愣住了——门口站着的是我妈。
她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额头都是汗,看见我开门第一句话:“你这孩子,搬家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妈你怎么来了?”
“你邻居张姐给我打电话说你拉着行李箱出门脸色不对。”她把袋子拎进来换拖鞋,“我赶紧买票过来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接过袋子,一个装米面一个装调料干货,沉甸甸的。
“妈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搬家不吃不喝了?”她在客厅转一圈推开厨房门看看又去阳台看,“公寓还行就是厨房小了点,没事够用。”
她一句多余话没问,撸起袖子就开始收拾厨房。我把米面拎厨房时她正弯腰擦灶台,背影瘦瘦小小头发白了不少,动作比我还利索。
“妈你坐下歇会儿。”
“歇什么歇,灶台油没擦干净你用着不舒服。”她头也不回,“你跟妈说,是不是周家那边又出幺蛾子?”
我靠在厨房门框沉默几秒:“大姑姐和公婆要全搬进来住八口人挤一套房子。周明远月薪四千九说能养活。”
我妈手顿了一下继续擦灶台。
“你没跟他吵吧?”
“没吵。”
“对,别吵。”她把抹布拧干搭水龙头上,“吵了没用的事咱们不做。你带着小暖先住着,妈在这陪你几天。”
她转过身眼眶有点红但声音稳稳当当:“当初你嫁过去我就担心这个。你婆婆那人第一次见面我就看出来不是省油的灯。但你愿意,妈不能拦着。”
“妈……”
“不说了都过去了。”她摆手,“小暖在哪个学校?明天早上我送她。”
小暖从房间跑出来扑过去抱住外婆腰:“外婆!”
“哎呦让外婆看看。”她蹲下捧着小暖脸,“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好好吃了!”
“行外婆给你做好吃的。”
她站起来系好围裙把我推出厨房自己忙活。不一会儿传来切菜声,菜刀剁案板上笃笃笃又快又稳。
我坐客厅沙发看窗外慢慢变暗的天色。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婆婆,发了条语音,声音又尖又急。
“苏念你是不是疯了?你把孩子带哪去了?明远都跟我说了你趁他不在家把东西搬走了是吧?你这样做是要遭报应的!你赶紧把孩子送回来别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你嫁进我们周家就是我们周家的人,孩子姓周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我把手机放膝盖上深吸一口气。小暖从房间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怯怯看我:“妈妈,奶奶是不是骂你了?”
“没有。”我朝她招手,“过来让妈妈抱抱。”
她跑过来钻进我怀里。我抱着她下巴搁她头顶,她头发有淡淡洗发水香味。
“小暖你怕不怕?”
“不怕。”她闷闷地说,“跟妈妈在一起就不怕。”
我收紧了手臂。
晚饭是西红柿鸡蛋面,我妈手艺跟以前一样好,汤浓面劲道。小暖吃了一大碗连汤喝干净。
吃完晚饭我妈陪小暖写作业,我坐阳台上给周明远回了电话。响一声就接了。
“苏念你终于肯接电话了!”他声音很大,里面乱糟糟的,能听见他爸妈在旁边七嘴八舌。
“你声音小点我不聋。”
“你在哪?小暖呢?”
“我们在外面住。”我语气平静,“公寓租好了两室的,够我们母女住。”
“你租房子?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住!”
“你家里要住八口人,地方不够了。”
“苏念你这人怎么这么自私!”他声音拔高,“我姐后天就到了你这时候搬出去你让我怎么交代?她高高兴兴准备搬过来结果我媳妇带孩子离家出走了?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周明远,我不是离家出走。”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我是带孩子搬出来住。等你想明白什么是一个家该有的样子,再来找我。”
“什么家该有的样子?你是不是嫌我挣得少?我一个月四千九是少了点但我没亏待你吧?房贷我在还,家里开销我也在出,你还想怎么样?”
“你姐搬过来之后呢?她孩子学费谁出?她妈看病钱谁拿?你爸高血压药费谁掏?你算过这笔账吗?”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那……到时候再想办法,一家人互相帮衬总有办法。”
“互相帮衬。”我把这四个字咀嚼一遍,“周明远,你说的帮衬是你一个人帮衬,还是加上我一起?我每月工资六千五,你算没算过这笔钱去了哪里?”
“你的工资不也是家里的钱吗?你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好,那我问你。”我握紧手机,“上个月晓晓补习班两千八是谁交的?”
他愣住了。
“浩然买篮球鞋六百谁出的?”
没回声。
“你爸去体检全身检查一千二刷的谁的医保卡?”
电话那头呼吸粗重起来。
“我姐说……她说她会还的……”
“她什么时候还?搬过来之后更不用还了吧?反正都是一家人了提钱多见外。”我闭上眼,“周明远我不是傻子,你们家打着什么算盘我一开始没看明白,现在看得清清楚楚。”
“苏念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我姐就是想找个依靠,她一个女人带两个孩子容易吗?”
“那你给她当依靠吧。”我说,“我不拦着。”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从今天起你养你的大家我养我的小家。咱俩各过各的。”
“你要跟我离婚?”他声音变调。
“我没说离婚。我只是不想再当你们家免费保姆加提款机。你姐你爸妈你要怎么照顾是你的事,别拉上我。”
电话那边传来婆婆尖利声音:“她说什么?她是不是要离婚?让她把孩子送回来!孩子是周家的她凭什么带走!”
周明远闷闷地像在跟他妈说话:“妈你别喊了……苏念你听见了吧?你把孩子送回来咱们好好谈谈。”
“谈不了了。”我说,“就这样吧。”
我挂了电话关了机。屏幕暗下去那一刻,我倒映在黑色屏幕上的脸平静得有些陌生。
我妈不知什么时候站阳台门口,端着一杯热牛奶递给我,什么都没问。我接过杯子捂在手心里。
“小暖睡了?”
“睡了,今天累坏了。”她在我旁边坐下,“你打算怎么办?跟他离婚?”
“我还没想好。”我喝一口牛奶,“先分开住一段时间,让他自己想清楚。”
“想不清楚怎么办?”
我看着楼下星星点点的灯光沉默一会儿:“想不清楚就不想了。我能养得起自己和小暖。”
我妈握住我空着那只手,粗糙指腹都是老茧,但很暖。
“行,妈支持你。这阵子妈在这帮你带小暖你安心上班。”
“妈你身体也不好……”
“什么不好,好着呢。”她站起来,“我去看看小暖有没有踢被子。”
她转身进屋留我一个人在阳台。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我低头看黑屏的手机没有开机。
今天晚上关机,周家那边肯定炸了锅。周明远会怎么跟他姐说?他姐会怎么想?他爸妈会不会连夜打电话?
这些事以前我会翻来覆去想,怕这个不高兴怕那个有想法。但现在不想了。累了。
我端着牛奶杯走进客厅,我妈正在给小暖掖被角。小丫头睡得很香,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做什么好梦。床头柜上摆着她今天在学校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两个火柴人大的牵着小的,旁边用铅笔歪歪扭扭写:我和妈妈的新家。
我弯下腰在她额头轻轻亲了一下。
晚安宝贝。明天开始是新的日子了。
第四章 对质
第二天早上醒来打开手机,几十条未读消息涌进来。大姑姐语音最长,我懒得点开,直接看最后一条文字:“苏念,姐对你一直不错你这么对姐心里难受。明远一晚上没睡爸妈跟着操心。你一个当媳妇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成这样?”
我没回。婆婆消息更多,从昨晚十一点发到凌晨两点:“你把孩子藏起来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回来当面说!”“明远养活你这么多年你说走就走良心被狗吃了?”“我告诉你苏念你别以为带孩子跑了就没事了小暖姓周是我们周家的种!”
我把这些消息截图存进文件夹。
小暖醒了揉着眼睛出来:“妈妈今天星期六不用上学。”
“嗯,外婆带你去楼下吃早饭,妈妈去单位加班。”
她点头乖乖去洗脸刷牙。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看我,目光带着询问。我压低声音:“单位没事我去见一个人。”她点头没多问。
出门我换了身正式衣服。今天见的人很重要。
开车到约定咖啡馆,靠窗位置坐着一个四十多岁女人,戴金丝眼镜,面前放美式。她叫韩筝,是我大学学姐,现在是律所高级合伙人。
“苏念好久不见。”她站起来握手,“你电话里说比较急,能了解具体情况吗?”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韩筝听完搅了搅凉掉的咖啡。
“你现在最担心什么?”
“孩子抚养权。”我说,“婆婆反复强调小暖姓周,怕她拿这个做文章。”
“小暖今年几岁?”
“八岁。”
“八周岁以上法院会征求她本人意见。”韩筝放下勺子,“她跟你感情怎么样?”
“从小我带大的,跟我很亲。”
“那就好。”她从包里拿笔记本,“你现在要做几件事。第一,把你这些年为家庭支出的凭证整理出来,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微信支付截图,能找的都找出来。第二,周明远月薪四千九这件事你有证据吗?”
“他亲口说的没录音。但他单位发工资短信我看过,偷偷拍过一张照片。”
韩筝点头:“第三,你婆婆和大姑姐发给你的那些消息一定不要删,措辞越激烈对你越有利。”
“我都留着。”
“很好。”她合上笔记本,“建议你暂时不提离婚先分居。分居期间把孩子生活安排好证据收集齐全,等时机成熟再谈离婚主动权在你手里。还有一件事——”她抬眼,“你自己要有心理准备。一个月薪四千九的男人敢跟老婆说能养八口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蠢到家,要么他压根没把你的付出当回事。”
我握咖啡杯的手紧了紧:“我觉得他可能两者都占了。”
走出咖啡馆阳光刺眼。我站门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烤面包香味,旁边面包店阿姨正往货架摆新出炉的牛角包。我买了四个热乎乎揣怀里带回公寓。
开门时听见屋里有人说话。不是我我妈也不是小暖。我换鞋动作慢下来仔细听。
“你说说哪家的媳妇像她这样?带孩子说走就走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们全家人急一晚上没睡她倒睡得安稳。”
这声音太熟悉了。我婆婆。
她怎么找到这来了?
我把面包放鞋柜上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客厅门。
婆婆坐在沙发上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没解。两人隔着三四米空气里火药味呛人。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走进去把包放鞋柜上。
婆婆看见我腾地站起来:“你可算回来了!苏念你什么意思?带孩子跑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问您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单位同事说的!”她理直气壮,“我去你单位门口等着碰见你们办公室小刘她说你请了假我跟着她说的地址找过来的。怎么你还想躲我一辈子?”
小刘不知道我搬家的事,大概说漏了公寓附近小区。婆婆挨家挨户找过来也算有本事。
“我没躲就是搬出来住。”
“搬出来住?”婆婆声音拔高八度,“你这一搬明远在家急得团团转明芳火车票都退了!一家人被你搞得鸡飞狗跳你倒好躲这享清闲!”
我妈往前走一步挡我面前:“亲家你说话能不能注意点。苏念带孩子搬出来是因为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
“我清楚什么?”婆婆把矛头转向我妈,“你闺女嫁到我们周家就该守我们周家规矩。招呼不打一声就走这是当媳妇的样子吗?”
“什么规矩?”我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很清楚,“你家儿子一个月挣四千九要养八口人这叫规矩?你让你闺女带孩子挤别人家自己不花一分钱这叫规矩?”
婆婆脸涨红:“你……你说谁不花一分钱?明芳她……”
“她什么?”我妈没给她说完机会,“她搬进去之后房租省不省?吃喝用度算谁的?孩子学费谁出?你说谁出?”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上来。
“好你说不上来那我替你说。”我妈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椅背上,“你们家打的算盘是想让苏念工资养你们一大家子。明远挣四千九还房贷剩下的不够就让苏念贴补。你们一家人住一起吃喝拉撒全压苏念一个人身上对不对?”
“我没有这么想!”婆婆急了,“我就是想让一家人团聚互相有个照应……”
“照应?”我妈笑了一声,“八口人挤三间屋谁照应谁?苏念早上五点半起来做饭晚上十一点还在洗衣服你们谁搭过一把手?”
客厅安静了两秒。婆婆嘴唇哆嗦眼睛瞟卧室方向:“小暖呢我要见小暖。”
“小暖不在。”我挡卧室门口。
“你让开我要看我孙女!”
“她不在。”我声音很稳,“妈我叫您一声妈是尊重您。但今天您要是想在这闹我就只能请您出去了。”
婆婆瞪着我眼睛红血丝一根一根:“苏念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对,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以前什么都忍着所以你们觉得我好拿捏。现在我不想忍了你们就觉得我变了。”
门口传来敲门声。小暖从卧室探出头怯怯叫了声“妈妈”。我回头用眼神示意她关上门。
敲门声又响两下停了。我妈去开门。
门口站着周明远,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周明芳。她穿深蓝色棉服头发凌乱,表情不是愤怒是委屈,那种精心准备过随时能掉眼泪的委屈。
“苏念。”她一进门朝我走来握住我手腕,“姐跟你道歉,姐不知道搬过来会让你这么不高兴。你别生气了跟明远回去,姐不搬了行不行?”
她说这话眼眶红红声音发颤。但她指节戴着一枚金戒指,款式老气重量不轻。我认得那枚戒指,婆婆前几年买的说要留给女儿。现在戴她手上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这个家的资源倾斜从来就没遮掩过。
“大姑姐你搬不搬不是问题关键。”我把手抽出来,“关键是你弟弟觉得靠四千九就能养八口人。”
周明远站门口没进来,脸色灰扑扑一晚上没睡好眼袋肿明显胡子没刮。
“苏念我错了行不行?”他声音沙哑,“我不该不跟你商量就答应我姐。但你也不能直接搬走啊,这一走传出去多难听。”
“难听?”我看着他,“你现在知道难听了?你跟你姐打电话说‘苏念我说了算’的时候怎么不觉得难听?”
他脸色一变:“你……你怎么知道我说过这话?”
“你说的那天晚上我就在卧室里。”我说,“你声音那么大不需要偷听。你姐电话那头笑的声音我也听见了。”
周明芳眼泪掉下来恰到好处:“苏念姐真的不是有心的。姐就是太难了,你姐夫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房租交不起日子过不下去。明远是我亲弟弟我不靠他靠谁呢?我没想到会让你这么不舒服你骂姐姐都听着。”
她哭得情真意切眼泪一颗颗掉。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去年过年的事。
去年除夕我带小暖回娘家过年,周明远留老家陪爸妈。大年初二我回来发现主卧衣柜被人翻过,抽屉里金镯子不见了。那是我妈给我的嫁妆,一对足金镯子实心分量压手。问周明远支支吾吾说不知道,问婆婆说“家里没人动你东西”。最后在周明芳朋友圈看到一张照片,大年初一发的,手腕戴一对金镯子,角度刻意像炫耀。
我当时什么都没说把照片存下来。后来周明芳解释是“借去戴两天”,还回来时镯子轻了至少十克。我没去验也没再追究,锁进了保险柜。
那件事之后我对这个大姑姐心里就有了判断。
“大姑姐你不用哭。”我在她对面坐下,“眼泪解决不了问题。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说姐听着。”
“你搬进来之后打算每月贴补多少家用?”
她愣了一下:“我……我现在还没找到工作,等找到了一定给……”
“什么时候找到?一个月还是一年?找什么工作?工资多少?”
一连串问题丢过去她眼泪都停了。
“苏念你怎么这么咄咄逼人呢……”
“我不是咄咄逼人我在跟你算账。”我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浩然一个月牛奶加零食至少五百,晓晓补习班资料费每月七百。你爸妈药费复查费营养品一月按少算一千二。你们娘仨吃喝穿用保守算两千。加起来多少?”
我没等她回答:“四千四。你弟弟月薪四千九房贷两千三剩两千六。八口人吃饭钱都不够。”
周明芳脸白了一瞬:“这些……这些开销可以省……”
“浩然长身体你说不喝就不喝了?”我笑了一下,“大姑姐你要是真觉得对不住我也心疼你弟弟难处,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省?省哪一项?”
她说不出来。
周明远急了:“苏念你够了!我姐已经够难受了你还拿账本子逼她?”
“逼她?”我站起来跟他面对面,“周明远你姐掉两滴眼泪你就心疼了。这些年我流了多少汗攒了多少委屈你心疼过一次吗?”
他愣住了。我指着厨房方向:“那口炒锅去年底被你妈烧糊了锅底到现在还黑着。我让你买新的你说等等等到你姐搬家一起买。你记不记得你姐搬家是什么时候?”
他说不出来。
“是三个月前。”我自己回答,“三个月里你姐搬两次家每次你都给三千。我们家换一口一百多块钱的锅你让我等。”
周明芳脸彻底白了。
客厅气氛凝固住。婆婆坐在沙发上气势消了大半嘴唇翕动发不出声。周明远站门口像被抽掉支撑的木桩。只有周明芳还在小声抽泣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
我妈从厨房走出来端一杯水。她没递给任何人自己喝了一口靠厨房门框上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安静了。
“苏念嫁到你们周家七年,你们谁记得她生日是哪天?”
第五章 算账
我妈那句话问出来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声。周明远张了张嘴看向婆婆,婆婆目光躲开低头盯着膝盖上磨得起球的裤面。
“苏念生日……我记得是秋天。”周明远憋半天。
“农历九月十三。”我妈替他说,“不过你记不记得都没关系反正七年你们家没一个人给她过过生日。倒是你姐家两个孩子每个生日摆两桌。去年浩然过生日苏念加班没赶上你妈打电话骂了她四十分钟。”
婆婆脸从红变酱紫嘴唇哆嗦没说反驳话。周明芳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干了一动不动坐着。
“亲家你今天来是想让苏念回去。”我妈走到婆婆面前把水杯放茶几上,“那我也跟你算一笔账。苏念一个月挣六千五七年不吃不喝五十多万。这些钱花哪了你要不要看流水?”
“够了。”周明远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从嗓子眼挤出来的嘶哑,“妈咱们走。”
婆婆抬头看他愣住了:“走?”周明芳站起来眼眶又红,“明远咱们就这么走了?小暖还没见着呢!”
“见什么见。”周明远把车钥匙攥手里没看任何人,“姐你明天该搬搬你的。苏念带小暖住这我不管了。”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婆婆愣一下追出去。周明芳站在原地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那双眼睛里面的委屈褪干净了露出底下东西——凉的硬的,像在重新打量一个不认识的人。
她什么都没再说拎包跟出去。门没关严楼道穿堂风灌进来。我听见婆婆声音远远传来:“她妈那话你听见了吧?人家嫌你儿子挣得少人家嫌弃咱家呢……”
电梯门合上声音被关在外面。我走过去把门关好,锁舌弹进槽发出一声清脆金属碰撞。这声音让我悬了一上午的心落回原处。
我妈靠厨房门框闭着眼,阳光从阳台玻璃门透进来照在她花白头发上。她看起来比刚才老了十岁。
“妈。”
她睁开眼冲我笑笑,很淡像冬天隔着雾气的车窗玻璃上用手指划出的一道痕:“没事妈就是刚才话说多了有点累。”她直起身重新系围裙,“我去看看小暖,小丫头肯定吓着了。”
小暖房门开条缝。我妈推门进去里面传来低低说话声,然后是小暖细细的哭声——不是大哭大闹那种,是忍了很久之后闷在枕头里的抽泣。
我靠客厅墙上仰头看天花板。手机震了一下周明远发来一条消息,没有称呼没有标点,七个字硬邦邦横在屏幕上:“这下你满意了吧”。
我没回。把这条消息和之前所有聊天记录归了档。
之后三天周家没动静。周明远没再打电话,婆婆语音轰炸停了,大姑姐朋友圈倒更新一条:“人走茶凉亲兄弟也不过如此。”配自拍,眼眶微红嘴角勉强扯弧度。底下评论安慰,婆婆发三个拥抱,周明远点了个赞。
刷到这条时我在食堂吃午饭。同事小刘端餐盘坐旁边瞄我屏幕小心翼翼问:“念姐家里事处理怎么样了?”
“挺好的。”
“你婆婆那天来单位找你脸色可吓人了。”小刘压低声音,“我没敢多说就说你在外面办事。她非要问地址我说不知道她就站前台不走最后保安来她才走。”
“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她犹豫,“不过念姐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你说。”
“你大姑姐昨天也来了一趟。”声音压更低,“没进大门就在楼下待着。我中午出去买饭看见她跟老孙在说话。老孙跟她一个村的你知道吧?”
我放下筷子:“他们说什么了?”
“没听清,但看见你大姑姐走的时候塞了什么东西给老孙。然后老孙下午上班时候看你的眼神就怪怪的。”
老孙叫孙国平,部门后勤主管四十多岁平时不太说话,只跟周明芳见过几次面,去年公司年会我带家属碰上,聊几句发现老乡加了微信。
下午回办公室我特意留意老孙。他坐角落整理报销单,我路过时他抬头看我一眼,目光说不清味道,不是同情也不是好奇,更像在对比什么。我坐下打开电脑,部门微信群弹出一条消息——老孙转发的文章:《家庭和睦是女人最大的成功》。没人评论没人点赞,但发的时间太巧了。
我截了图存进文件夹。
快下班韩筝打电话:“苏念你上次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你大姑姐周明芳老公去世前名下有一套房子在老家县城,没走遗产继承直接卖了,卖了四十八万。”
“什么时候卖的?”
“去年三月。”
去年三月。周明芳去年四月开始频繁联系周明远,五月第一次提想搬过来。每次说辞都一样:没钱交房租日子过不下去。
她有四十八万,却跟周明远说交不起房租。
“还有一件事。”韩筝顿了顿,“你工资卡支出记录我梳理完。过去三年你名下转给周明芳的直接转账加起来十一万两千八,不算现金和买东西的钱。”
我握电话的手指发僵:“这些转账记录能作为证据吗?”
“能但需要明确性质。如果是借款有借条最好,赠予追回来难。不过这些钱加上你为家庭付出的其他支出在离婚财产分割时都是有利依据。你现在要做的是把每一笔整理清楚,时间金额用途越细越好。另外关于小暖抚养权,你婆婆最近有没有再找过你?”
“消停了三天。”
“不会这么简单消停。”韩筝声音沉下来,“我处理过类似案子。男方家庭在孩子问题上往往不会轻易让步。他们现在不闹可能在想别的办法。”
我想起小刘中午说的话,心里那根弦又绷紧。
“韩姐我大姑姐前两天去我单位找了个同事,同部门的,我现在不确定她想干什么。”
“记住我说的话。”韩筝语气严肃,“不要删任何记录,看到什么都存下来。工作群截图同事异常反应朋友圈暗示性言论全存。这些东西平时看着没用关键时候就是你最硬的底牌。”
下班后我开车接小暖。她今天放学晚十分钟,背小书包从校门口跑出来脸冻通红。上车坐副驾驶晃两条小短腿掏作业:“妈妈今天语文老师表扬我了,老师让我读课文说声音很好听。”
“是吗读哪篇?”
“《小蝌蚪找妈妈》。”她说完忽然住嘴低头把课本塞回书包,手指绞书包带子小声说,“妈妈,小蝌蚪的妈妈最后找到它了。它长得跟妈妈一模一样。”
我把车停路边熄火侧过身看她:“小暖你想爸爸吗?”
她不说话只是低头。
“没关系的你想他可以说的。爸爸是爸爸不管发生什么他都是你爸爸。”
“可是爸爸让妈妈不开心。”她抬头看我眼眶湿漉漉,“姑姑和奶奶也不开心。她们为什么要挤进我们家?我不想跟哥哥姐姐挤一个屋我喜欢自己房间。”
我把她搂进怀里,她小小身体缩成一团,书包硌在我肚子上硬邦邦的。
“不会挤的。你永远有自己的房间。”
“爸爸会来接我吗?”
“妈妈不会阻止爸爸见你。但是现在你要跟妈妈住。等你长大了想见谁自己决定好不好?”
她在我怀里用力点头。
回到公寓我妈晚饭做好了。清炒西兰花红烧鸡翅紫菜蛋花汤三样菜摆小方桌热气腾腾。她看见小暖眼睛红没问什么,多夹个鸡翅放她碗里。
吃到一半手机亮。陌生号码归属地老家那边。我犹豫一下接了。
“请问是苏念女士吗?”中年男人声音客气里带点距离感。
“是我您哪位?”
“我是浩然班主任赵老师。浩然这孩子最近在学校状态不好,上课走神作业不交。我找他谈话他说家里出了点事。想跟家长沟通但他妈妈电话打不通姥姥电话也没人接。他给我报了这个号码说你是他舅妈。”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阳台:“赵老师浩然具体说了什么?”
“就说家里大人在闹矛盾他不想上学了。按理说这是学生家里事我不该多问。但浩然成绩本来就不太好啊。你看能不能转告他妈妈让她给我回电话?”
“赵老师我跟浩然妈妈目前没住一起。不过我会想办法转达。另外——”我顿了顿,“您能不能把浩然在校情况短信发给我一份?”
“这个涉及学生隐私……”
“您发给他妈妈时候顺便发我一份就行。我是他舅妈也是关心孩子。”
赵老师犹豫一下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站阳台没动。初春晚风吹过来带外面早点铺飘来的葱油味。浩然报的是我的号码——不是他妈妈不是舅舅不是姥姥姥爷,是我的。这个九岁小男孩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时报出的唯一能联系到的人,是我这个被他亲妈说“自私冷漠不懂事”的舅妈。
我靠阳台栏杆闭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又响了,周明远直接打电话。接起来就听见那头乱成一锅粥。婆婆在哭公公叹气周明芳声音忽高忽低。
“苏念。”周明远声音比三天前更疲惫,“浩然不见了。”
“什么?”
“今天下午放学就没回家。学校说最后一节课就走了书包没拿。我们找遍所有可能地方都没有。”他深吸一口气,“他有没有联系过你?”
“他班主任联系我了但不是浩然本人。”
“他班主任跟你说什么?”
“说浩然最近状态不好想找他妈妈沟通但联系不上。”我语气很平,“周明远你姐呢?她儿子的事她不管吗?”
电话那头忽然换人。周明芳声音尖锐得像金属刮玻璃:“苏念是不是你跟浩然说了什么?他平时最听你的话你搬家搬出去就出这些事!是不是你撺掇他……”
“周明芳。”我打断她,声音没提高半分但她立刻安静了,“你儿子九岁了。他为什么不想上学为什么离家出走你当妈的不知道吗?”
她不说话了。电话里只剩粗重喘气,还有婆婆在后头哭喊浩然名字。
我把赵老师发来的短信念了一遍:“浩然跟老师说不想回家,因为家里大人天天吵架,妈妈说搬新家就有大房间结果又说不搬了。他不知道为什么。”
念完最后一句电话那头彻底安静。过了很久周明芳声音重新响起来,不尖锐了蔫了像被抽走所有力气:“苏念……姐求你了,浩然要是联系你你一定告诉姐……姐真的没办法了……”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又站了很久。回来时我妈把碗筷收了。小暖趴茶几上画画,画纸上是一座小房子,房子外站着三个火柴人,高一点的在中间两个矮的两边,手拉手。
我坐地板把她揽过来下巴搁她毛茸茸头顶:“妈妈你为什么不高兴?”
“有个小哥哥找不到了妈妈有点担心。”
“是不是浩然哥哥?”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打电话我听见了。”她仰头看我,“浩然哥哥是不是不想回家了?”
“可能是吧。”
她沉默一会儿从画纸上撕下一角拿起水彩笔歪歪扭扭写几个字递给我:“妈妈你要是找到浩然哥哥就把这个给他。”
我低头看纸条,每个字不同颜色:浩然哥哥,不开心可以来我们家玩。
我眼眶一热把她紧抱怀里:“好。”
晚上九点我妈哄小暖睡着后我独坐客厅,把韩筝让整理的东西全翻出来看一遍。工资流水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婆婆姑姐语音消息老孙文章赵老师短信,按时间排列好一条条看过,像在看另一个人的七年。
十点十五分手机亮。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地址:“舅妈,我在汽车站旁边便利店。别告诉别人。”
我站起来抓起车钥匙外套往外走。我妈从卧室探出头用口型问怎么了。
“浩然找到我了,我去接他。”
“路上慢点。”
汽车站离公寓不远,晚上不堵车十五分钟到。停好车在候车大厅旁边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找到浩然。他蹲货架旁边角落,穿单薄校服外套膝盖全是土,书包抱怀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浩然。”
他抬头,眼睛红红脸被风吹得皴裂起皮,嘴唇干得渗血丝。看见我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但忍住了没哭。
“舅妈。”声音哑哑的,“对不起我把你号码给了老师。”
“没关系。你吃晚饭没?”
他摇头。我拉他起来从货架拿面包和牛奶付钱,让他坐店门口台阶吃。他吃很慢咬一口嚼很久,像咽不下去。
“为什么不想回家?”
他不说话盯着牛奶盒。
“浩然舅妈问你话呢。”
“妈妈骗我。”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像隔厚棉布,“她说搬去舅舅家我有自己房间。后来又说不能搬了因为舅妈你走了舅舅家也乱了。姥姥骂舅妈姥爷不说话舅舅天天抽烟。我不喜欢那样。”
我攥紧手:“浩然,大人之间的事不该让你承担。但舅妈想问你一件事你愿意说实话吗?”
他抬头看我有紧张。
“你妈妈卖房子那笔钱你知道多少?”
他愣住了——这个反应告诉我他知道。
“妈妈说那是她攒的钱让我别跟别人说。上次姥姥问她她说存银行了姥姥就没再问。”
四十八万,存银行了。交不起房租存银行了。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朝他伸手:“走,舅妈送你回家。”
“我不想回去。”他缩一下。
“你今天晚上先跟舅妈回去住,明天舅妈会跟你妈妈谈谈。”
他犹豫几秒慢慢伸手握住我的手,凉凉的沾着面包屑。我牵他到车旁边拉后座门,他坐进去时看见副驾驶座有个小纸团,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小暖写的那张纸条。
他在昏暗车厢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叠得方方正正放进了校服内层口袋。
第六章 姑姐的真面目
回公寓浩然洗了澡换上小暖她爸留在这的唯一一件旧T恤,吃了两碗热汤面,躺我妈铺好的沙发上几乎沾枕头就睡着。我妈给他盖两层被子站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叹口气:“这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
我坐餐桌前把赵老师短信转发给周明芳,附一句:浩然在我这,明天早上八点时代广场一楼咖啡店,你一个人来。
消息发出去三秒周明芳电话打过来,我掐掉没接。连打三次都没接。她发语音点开是婆婆声音:“苏念你把我外孙带哪去了你赶紧送回来——”
我关手机拿桌上日历翻了翻。明天周六不用上班。
浩然翻身踢掉一层被子,我妈起身又掖好,坐旁边拍他背,哼哄小暖小时候那首老调子没词只有模糊旋律。我靠椅背看这个挤得满满当当的小客厅,沙发上睡别人家孩子,餐桌摆明天要整理的材料,包里装律师给的取证清单。
可是我心里没有乱。反而很安静,像下大雨前空气里那种安静,所有浮尘被压到地面,每件事都清清楚楚摆在它该在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浩然醒了。坐沙发上裹被子眼睛没全睁开先叫“舅妈”。我妈端小米粥过来他喝完才慢慢清醒左右看看像确认自己真在这。
“浩然,舅妈问你。”我在他对面坐下,“你想不想跟你妈回去?”
他捧空碗没说话。
“不用怕,怎么想怎么说。”
“我想回去。”他声音很小,“那是我妈。但是我不喜欢她跟姥姥天天骂你,也不喜欢她们天天吵架。舅妈你走了之后我姐跟我说你在的时候家里从来不吵架。”
我把他空碗放水槽回头看他:“浩然你是好孩子。大人的事不管你,但你要记住一句话——别人对你好你要知道感恩。别人骗你你也不要觉得是自己的错。”
他似懂非懂点头。
八点整时代广场一楼咖啡店没什么人。周明芳已经到了坐靠窗位置,面前美式没动过。今天没化妆嘴唇干干眼角细纹比平时明显。看见我带浩然进来一下站起来嘴唇哆嗦好几下才出声:“浩然你吓死妈了!”冲过来抱住他上下检查。浩然站着没动但没推开她,低头看自己鞋带。
“坐吧。”我在对面坐下。
周明芳抱浩然坐卡座上眼泪又开始掉。这回我没等她哭完直接从包里拿牛皮纸信封抽出打印好的银行流水铺桌面:“去年三月你卖房子的四十八万存进了哪家银行?”
周明芳哭声戛然而止。她盯着桌上纸表情像被人迎面泼冰水,先不敢相信然后是慌乱最后是恐惧:“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光知道这个。”我把另一张纸推过去,“过去三年我转给你的钱一共十一万两千八。加上明远给的加一起差不多十五万。这些钱你跟我说哪一次是没还的借款?”
她手开始发抖。浩然头埋更低往旁边缩。
“苏念那些钱……那些钱我会还的……”
“什么时候还?”我看着她,“你有四十八万存款找我们借钱过日子。你有钱交房租跟明远说日子过不下去。周明芳我不是来问你怎么还钱,我是来告诉你几件事。”
我把打印纸收回来一张张码整齐放信封里:“第一浩然是好孩子。他昨天跟我说不想回家因为家里天天吵架。你作为他妈应该先管好自己情绪再去管孩子。”
周明芳嘴唇哆嗦眼圈红得像滴血。
“第二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给周家任何一个人转一分钱。我的工资是我的,小暖抚养费我自己挣。明远要养你们那是他的选择我不拦着,但别把我算进去。”
她张嘴没发出声。
“第三。”我把信封放包里站起来,“你以后要找浩然不用通过赵老师绕那么大圈子直接打我电话。大人的事别拿孩子当传话筒,浩然才九岁。”
她终于哭出声来。不是之前克制的抽泣,是彻底控制不住的嚎啕大哭。浩然从她怀里挣出来站一旁手足无措看我。
“舅妈……”
“没事。”我蹲下来把他皱巴巴校服领子理理,“跟你妈回家。有什么不开心的给舅妈打电话。”
他点头眼睛里亮晶晶但没哭。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周明芳忽然叫:“苏念!”我停住没回头。“苏念……对不起。”她抽噎着,“那四十八万我不是不想拿出来,我是怕……怕我妈知道会要走。她一直觉得那房子是周家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不敢说连明远都没敢说……”
我没转身:“那是你的事。”
推开门走进外面阳光里。
第七章 分居协议
浩然平安到家我发短信给赵老师。然后坐书桌前打开笔记本把今天跟周明芳对话要点整理进文件夹。韩筝收到整理材料后打电话过来,听我说完沉默几秒。
“苏念我之前低估了你家这摊事。周明芳有四十八万存款对你是重大利好,说明周家不是穷得没办法而是有人故意把困难甩你头上。”
“对离婚有帮助吗?”
“太有帮助了。”她声音带笑意,“法院判夫妻共同财产分割时不光看谁挣多少还看谁为家庭付出什么。你婆婆大姑姐在你家白吃白住隐性成本、你为大姑姐转账、周明远收入水平放一起法官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抚养权方面小暖八岁法官征求她意见,你这边居住条件经济能力跟孩子感情基础每一项都比周明远强。唯一不确定是你公婆会不会在法庭上闹,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法官见过的案子比你想象复杂得多。”
挂了电话我坐椅子上长长呼气。阳光照进来照在桌角小暖那张画上——三个火柴人手拉手背后小房子。
下午周明远发了条信息,措辞小心像反复斟酌后敲出来的:“浩然送回来了。我姐跟我说了实话那笔钱她一直瞒着所有人。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这些年我以为在帮她其实她根本不需要帮忙。苏念我做错了很多事,不求你原谅但我想见见小暖。”
我盯着屏幕看一会儿回了四个字:明天下午。
他回很快:几点在哪?
我打了地址发过去然后放下手机走到阳台。楼下玉兰树开花了白花花一树,风一吹花瓣落绿化带像下小雪。
第二天下午三点周明远准时到公寓楼下。今天穿干净衬衫刮了胡子理过发,但走近能看见眼袋青灰色,腮帮子线条松了,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块。小暖看见他站门口愣了一下小声叫“爸爸”。周明远蹲下来伸手又缩回去一半。小暖看了看我我点头她才走过去让他抱了一下——很短暂,退回来站我身边。
“我带了她爱吃的草莓。”周明远把塑料袋放鞋柜上声音涩,“小暖爸爸以前对你关心不够对不起。”
小暖没说话靠我身上攥我衣角。
客厅里周明远坐沙发两手交握膝盖上,目光扫一圈。沙发被子叠了,茶几摊小暖作业本,厨房我妈炖排骨汤香味飘过来温暖踏实。
“苏念我姐的事我都知道了。”他开口没看我盯着茶几上小暖画的彩虹,“那四十八万她瞒了所有人。我妈到现在不知道我也不敢告诉她,以她性格知道了肯定闹。”
“那是你们家事。”我给他倒杯水推过去,“你今天来不是为了说你姐吧。”
“我想接你们回去。”他终于抬头,“苏念我姐决定在县城租房了她说不用我们管。我爸妈那边我去说,以后家里事跟你商量不会擅自做主。你带孩子回去吧。”
我靠沙发扶手看他说完。他表情很认真眼白血丝密布,这些天不好过。
“周明远你觉得我们之间问题只是你姐住哪吗?”
他愣住。
“你到现在还是不明白。我搬出来不是因为你姐要搬进来,是因为你从来没把这个家当成我们两个人的家。你爸妈事擅自做主你姐事擅自做主,你跟我说的每句话都不是商量是通知。去年过年我想回娘家你说你妈不同意我就没回。前年小暖想学画画你说浪费钱转头给你姐家两个孩子各转两千补习费。我没计较。上个月我想换手机旧卡得微信打不开了你说等年终奖,然后你姐搬家你当场转三千。这些事你还记得吗?”
周明远眼眶红了。他低头两手用力交握指节发白。厨房切菜声停了又响起来,比刚才慢一些。
“苏念这些年我对不住你。”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以前做得不对可是我真想改。你带孩子搬回来咱们重新开始行不行?”
我看着这个男人头顶,三十二岁白头发比他爸还多。我不怀疑他此刻真心,但七年婚姻告诉我真心是一回事习惯是另一回事。从小被婆婆教出的那套思维不是几句道歉能改的。
“如果你真想重新开始那我们先试试一种新方式。”
他抬头眼睛亮一下:“什么方式?”
“分居但不离婚。你住你的我住我的,小暖跟我你随时可以来看。抚养费你看着给不给我也不逼。等过半年我们再看到底适不适合继续过。”
他眼里的光灭了:“分居半年……不就是离婚前奏吗?”
“如果这半年你能证明你真的变了我会考虑回去。如果你只是嘴上说那半年之后也省得我再花时间确认。”我语气很平,“周明远我不会跟你离婚除非我自己想清楚。但我也绝不会再回到那个我要伺候你们全家老小的生活里去。”
他沉默很久。排骨汤香味越来越浓我妈关了火厨房安静。小暖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出来站过道口看着我们。
“我答应你。”周明远站起来把车钥匙握手里,“抚养费每月两千,小暖需要什么你随时说。”
“好。”
他走到门口换鞋时回头看小暖。小暖站原地叫了声“爸爸再见”,轻轻的像春天杨絮风一吹就散。他弯腰想再抱一下,小暖往后退一步他手停在半空。
“爸爸改天再来看你。”
他直起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动没说出什么转身走进楼道。门关上小暖走过来抱我腿把脸埋我身上。我蹲下来捧她脸,眼睛湿漉漉但没哭。
“妈妈爸爸以后还会来吗?”
“会的。”
“我不想回去住。”
“不回去。妈妈也不回去。”
她点头从我怀里挣出来跑回房间继续写作业。铅笔划过作业本沙沙声重新响起来,混着厨房我妈盛汤声响,整个屋子踏实安稳。
我坐回沙发拿起那袋草莓去厨房。草莓个头不大但新鲜,蒂头绿的洗时带清甜香味。我把最大的切两半放小碗插小叉端去小暖。推门她正趴桌上写生字,铅笔攥很紧一笔一划用力。我放下草莓顺手拿起旁边画纸翻看。最上面那张画的还是房子和三个火柴人,但多了一个细节——房门口多了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延伸到纸边缘,路尽头画了小小人影背对画面像要往远处走。旁边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爸爸。
我把画纸放回原处轻轻带上门。
第八章 职场风波
周一上班刚进办公室感觉气氛不对。前台小周眼神躲闪,走廊碰见财务小陈平时打招呼今天低头假装看手机。我走到工位坐下旁边空着——老孙位置。
“老孙呢?”
对面小刘抬头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姐你不知道?老孙周五晚上在部门大群发一长串话,说你家里事说你不孝顺公婆把大姑姐逼无路可走什么的。发完不到十分钟撤回了但很多人看到。”
我翻部门群消息记录没有撤回痕迹。小刘递自己手机她手快截了屏。截图上一大段话措辞难看:“某人平时看着和气没想到私底下对婆家这么狠”“姑姐带两个没爹孩子想投靠亲弟弟她当场翻脸带孩子跑了”“人家老太太找上门求她回去被她和她妈一起赶出门”。每句没点我名但每句都指向我。
我看了两遍截图把手机还小刘:“谢谢你截图发我一份。”
“姐这老孙也太恶心了,他跟你大姑姐非亲非故怎么能这样?”
“非亲非故但可能比非亲非故近一点。”我想起小刘说周明芳给老孙塞东西,现在看来塞的不光是东西。
下午人事部经理找我谈话。经理姓方四十多岁女性,说话客气但每句带试探。她说最近公司有人反映我家私事影响工作氛围,问现在情况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助。
“方经理我能问谁反映的吗?”
“不方便透露。”她推眼镜,“苏念你在公司做五年能力和态度大家有目共睹。但公司讲效率,如果个人家庭问题影响团队氛围我们还是要关注。”
“我理解。”我把手机里老孙截图调出来放桌上,“方经理上周五晚上孙国平在部门大群发布不实言论攻击我,虽然撤回但截图还在。这是我个人家庭矛盾被人恶意传播,不是我的家庭问题影响工作氛围,是有人利用工作平台传播我隐私。”
方经理看截图眉头皱起:“这件事我会查一下。不过苏念我也跟你说实话,老孙在公司干八年人际关系一直不错。你最近要是有什么需要协调可以随时来找我。”
她说很客气但话里分量我懂——老孙是老员工根基深,这事查清楚也不会把他怎样。
走出人事部走廊尽头打印机旁站两个女同事,看见我同时安静。我走过去后窃窃私语又响起来。
下班后我去韩筝律所。她倒茶听我说完从抽屉拿一份模板文件推过来:“名誉权侵权律师函,帮你拟好了。发给孙国平本人同时抄送你们公司人事部。不需要真打官司,律师函本身就够让他收手。如果不收手我们再走下一步。”
我看着律师函上严谨法律条文心里忽然踏实。以前遇这种事我会忍觉得忍忍就过去不想闹大。现在才知道对有些人你越忍他越觉得你好欺负。真正有效方式不是忍耐是用他听得懂的语言告诉他你惹不起。
从律所出来天黑了。手机响是我妈号码但接起来是小暖声音:“妈妈!外婆教我包馄饨!我包了十二个每个都不一样!”
“是吗有没有包成小笼包那么大的?”
“没有!外婆不让我放太多馅!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留了一碗生的等你回来现煮,外婆说馄饨放久了会坨。”
“半小时就到。”
挂了电话站路边等出租车。街对面面馆亮暖黄色灯坐满刚下班的人,热气模糊玻璃窗。有个年轻妈妈带小孩坐靠窗,小孩三四岁拿筷子笨拙夹面条妈妈帮扶碗。很普通画面但我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这次周明芳没文字只有图片。点开是她租的新房子照片,客厅不大摆旧沙发茶几。浩然坐地板写作业晓晓厨房洗碗窗台放盆绿萝。底下跟一条消息七个字:姐会还你钱的。
我把手机放口袋招手上出租车。车窗外城市灯光串串亮起。司机大叔问我是不是加班刚下班我说是,他说这年头女人不容易又上班又顾家比男人累多了。我笑了笑没接话。
其实累不累不在于事多不多,在于你做的事有没有人看得见。以前做一桌子菜没人说好拖三遍地没人看出地板干净,那种累沉在心底里累得你连说都懒得说。现在也累但心里不堵了。
出租车停公寓楼下。我抬头看五楼亮灯窗户,窗帘后面映两个晃动影子一大一小——大的煮馄饨小的踮脚往锅里看。我拎包上楼钥匙插锁孔门就从里面开了。
“妈妈!”小暖扑上来抱我腿,身上系大人围裙长得拖地袖口卷好几圈往下掉。我妈站厨房门口拿漏勺冲我挤眼:“赶紧洗手,你闺女包的馄饨等着下锅呢。”
我换鞋进厨房灶台水滚了白蒸汽一团团冒。小暖踩小板凳趴料理台把馄饨一只只放沸水,包得确实每个不一样——有圆有扁,有只馅从皮钻出来煮开像开花小肉丸。
“妈妈这只是最大的给你吃。”她用漏勺捞起破皮馄饨放我碗里,皮破肉馅散一半汤里漂葱花油花,卖相不好但热气腾腾。我夹起咬一口烫得直哈气。
“好吃。”
她站板凳上笑眼睛弯弯缺的牙没长出来像只小兔子。
吃完馄饨我妈洗碗。小暖趴茶几画画,画着画着抬头:“妈妈姑姑以后还会来我们家吗?”
“你姑姑现在住自己房子了。不过你想见她妈妈可以带你去。”
“那浩然哥哥呢?”
“浩然哥哥随时可以来玩。”
她想了想低头继续画。过会儿举起来给我看——房子门口多了好几个人,三个火柴人变一排,高矮胖瘦手拉手,每个头上标名字:妈妈、我、外婆、爸爸、浩然哥哥。
没有姑姑没有爷爷奶奶。孩子世界很简单,谁对她好谁就在画里。
第九章 离婚
五月第二个周末韩筝发来离婚协议书初稿。邮件两行字:你看看条款有需要改标注。财产分割按最有利你方案写,对方可能有异议但谈的空间足够。
打开附件八页A4纸。共同财产那套三室房子——韩筝方案写周明远名下房产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及增值属共同财产建议折价分割。抚养权归我周明远每月抚养费两千有探视权。
我逐条看完改三处措辞,末尾加备注:探视权不设硬性限制,只要不影响小暖正常生活和学习随时可以探望。发回韩筝时快凌晨一点。客厅安静小暖和我妈早睡了,只有阳台洗衣机低低转动。我坐餐桌前对电脑屏幕手指滑触摸板把协议从头到尾又看一遍。
这套房子婚后还了七年房贷。首付周明远家出,婆婆逢人说“我们家给儿子买婚房”。但月供从婚后第一个月就共同还,他工资不够部分用我的。去年算过七年月供加装修家电我出的钱超过当时那笔首付。但在所有人嘴里那套房子还是“周家的房子”。以前每次听到都像针扎但嘴上不反驳,觉得一家人分那么清伤感情。现在回头看,分得清的从来不是我,是他们。
协议书终稿存U盘关电脑。洗衣机提示音滴滴滴三声在深夜格外清脆。去阳台晾衣服发现小暖窗台蒜头又长高一截,嫩绿茎叶月光下泛微光。那颗彩纸星星还挂细线上被夜风推着转。最后一件小暖校服抖开口袋掉出小纸团——铅笔画:一间房子里站两个人,左边扎马尾右边短发,中间桌子三个碗,底下歪扭字:妈妈和我等外婆回家吃饭。
我把画叠好收床头柜抽屉,里面攒了好几张她的画。
第二天上午周明远约我在公寓附近茶室见面。他坐靠窗位置面前茶没动,协议书摊桌面好几页被反复翻过边角起皱。半个月没见他瘦不少颧骨轮廓更分明。
“抚养权给小暖妈妈我没意见,抚养费金额没问题我会按时给。”他顿了顿手指停最后一页那行备注上——我加的那句,“探视权不设硬性限制。苏念这话是你加的?”
“嗯。”
他低头喉结滚一下手放桌面微收紧又松开像在忍什么。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这七年我以为自己是孝顺儿子好弟弟,唯独没想过有没有当好丈夫。你搬走后我才发现房子空荡荡不是因为住的人少了,是因为你不在了。这些天我想通一件事,你带小暖走不是任性不是赌气是你真的过不下去了。你以前只觉得我姐不容易爸妈不容易,但你的不容易我从来没认真看过。”
茶室背景音乐很轻几乎被空调嗡嗡盖住。窗外行人撑遮阳伞脚步匆匆,五月阳光灼人晒柏油路蒸出微微热浪。
“房子我同意卖掉按协议分,卖的钱你拿大头剩下我给小暖存学费。”他深吸口气肩膀往上耸又缓缓落下,“我姐那边开始还钱了。我妈虽然还不接受但现在你不在家里没人当和事佬,她跟我姐吵了好几架逼问出卖房款气得血压犯了进医院。我在医院走廊坐一宿把很多事想透了。苏念我想用行动证明,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是为了让自己看得起自己。”
他翻协议书签字页拧笔帽签上名——周明远三个字一笔一划很用力,最后一笔顿了一下留下深深墨点。然后把笔递我:“不管半年后你还愿不愿跟我过这份协议我先签了,让你安心也给小暖保障。”
我接笔在他名字旁签下自己名字。墨迹慢慢干透两个名字并排,隔着几厘米空白像两条河流中间那片河床,曾经被同一片水覆盖过现在水退露出各自清晰独立的河岸。
走出茶室阳光刺眼。周明远在门口站一会儿说要去看小暖。我告诉他小暖今天学校亲子运动会已经结束,我妈带她回公寓了。
“那我去公寓楼下等她,就看她一眼。”他犹豫一下,“我给小暖买了双新鞋,夏天穿的粉色上次她说想要。”
我点头。他转身走几步又回头:“苏念。”
“嗯?”
“谢谢你没拦着我见小暖。”
我看他背影消失在街角转弯,白衬衫阳光下发亮下摆被风掀起一角混进人群分不出来。
回公寓楼下周明远果然站单元门口。小暖被我妈牵着手从电梯出来,穿运动服头发湿贴额头脸挂跑完步的红晕。看见周明远脚步顿一下然后松开我妈手小步跑过去。
“爸爸!”
“闺女!”他蹲下把鞋盒递她。小暖打开眼睛亮了:“是粉色的!跟小雨那双一样!”
“你上次不是说想要吗?爸爸记着呢。”
小暖抱鞋盒低头用鞋尖踢小石子,然后仰脸踮脚在周明远脸上很快亲一下,像小鸡啄米一样轻,亲完转身跑回我妈身边耳朵尖红红。周明远蹲原地愣好几秒才站起来冲我挥手,笑着但眼眶湿的。
我站树荫下朝他点了点头。
晚上小暖坐沙发试新鞋,尺码刚好鞋底软硬合适,穿客厅走来走去每一步都踩很用力像试鞋底能弹多高。
“妈妈爸爸以后会常来看我吗?”
“会的。”
“那他会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也许会。”我摸她头,“你想跟他一起吃饭吗?”
她想一会儿歪脑袋说“想”,又补一句:“但吃完他要回他自己的家。”
孩子的话像小锤子轻轻敲心口,不疼但能听见回音。
第十章 新家
六月热起来我妈忽然说想回老家住几天。“外婆回去看看你舅舅他腰不好你舅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回去帮几天忙。”她叠衣服语气随意但手比平时慢,每一件叠格外平整像用这种方式延长收拾行李时间。我知道她不是真放不下舅舅,从三月到六月她在这住了三个多月帮我带小暖做饭收拾毫无怨言。但她是那种不肯给女儿添麻烦的母亲,看我这上了轨道就想把空间还给我。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半个月吧。”她把最后一件外套放行李袋拉上拉链,“你舅那边不用长待就是搭把手。你自己能行吧?”
“能行。”
她看我一眼目光从上到下像检查一件自己亲手修补好的瓷器,点头没再多说。
送我妈去车站那天小暖抱外婆腰不肯松手脸埋衣襟瓮声瓮气“外婆不要走”。我妈蹲下跟她说了好一会儿悄悄话,声音低我听不清。说完小暖松手擦眼睛站我身边。火车开走后她仰头问:“妈妈外婆说她要去给别人当外婆了是什么意思?”
“外婆去照顾舅爷爷。”
“可是外婆说给别人当外婆不是舅爷爷。”
我牵她往停车场走心里忽然酸了一下。我妈跟小暖说的“给别人当外婆”不是指舅舅家,是她觉得自己住太久怕给我添负担。她这一辈子永远在照顾别人永远觉得自己做不够。
一个人的日子比想象安静。早上送小暖上学后公寓就剩我和冰箱压缩机偶尔嗡嗡声。以前我妈在她总大早开收音机拧新闻频道音量很小但那个声音填满屋子角落。现在没了我也没去买一个。安静挺好的。
七月初浩然给我发消息,他妈妈旧手机装微信账号还是他妈妈手机号但发消息是他自己:“舅妈我期末考试数学考了八十七分!老师表扬我了!”跟一张试卷照片,卷面比以前整洁不少,以前总皱巴巴字迹歪扭写错涂黑团。这张虽然有修改液痕迹但整体干净,最后一道应用题旁边有红笔五角星。我把照片放大看那道题——简单应用题小明有十五颗糖分三个小朋友每人几颗剩几颗。答案完整列算式写答句。红五角星端正五个角均匀对称。
“浩然真棒继续努力。”
“舅妈我姐说她想去看小暖妹妹。我妈说周日放假可以带我们去。可以吗?”
看日历周日没安排:“可以,舅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周日一早周明芳带浩然晓晓到了公寓。站玄关换拖鞋没立刻往里走有些局促,手里拎两袋水果苹果香蕉超市最常见,红色塑料袋袋口系很紧。“姐发了工资顺路买的。”放鞋柜上语气拘谨,跟几个月前在原来家理直气壮坐沙发让我“多买点排骨”判若两人。
“进来坐吧。”
晓晓比浩然大四岁个子快赶上我。进门安静坐沙发背挺直目光扫一圈最后落小暖房间门上手绘门牌——小暖用彩笔写“小暖的小屋”画满花朵星星。“苏念舅妈小暖房间真好看。”声音细细带变声期不稳定的音调,“我们租的房子我跟弟弟挤一间,墙上不能贴东西房东不让。”
浩然已一头扎进小暖房间。两个小孩趴地板拼拼图,星空图案小暖找边缘块浩然填中间,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偶尔为某块位置争论两句声音很低。周明芳坐沙发捧水杯喝一口又一口始终没靠靠背,目光不时扫厨房方向像在犹豫什么。我切西瓜端出来她道谢拿最小一块。
“苏念姐今天来其实有话想说。”她把西瓜放碟子手指膝盖上交握又松开,“卖房那笔钱存了定期取出来要损失利息。但姐算了欠你十一万两千八按每月还两千要四年多。”她顿一下抬眼,“太慢了。姐想跟你商量。”从包里掏皱巴巴存折复印件摊茶几——四十八万定期存单,本金清清楚楚,“这四十八万姐打算拿出来用。十万还你,剩下给浩然晓晓换好点出租房再给浩然报补习班。这孩子成绩好不容易上来不想耽误。剩下存着谁也不给包括我妈。”说完长长吐气像搬开压胸口很久的石头。
我看着茶几上皱巴巴复印件又看厨房里浩然正跟小暖抢最后西瓜——他把西瓜让给小暖自己端盘子去洗。瘦小背影踩小板凳拧水龙头水流冲盘子溅一脸水花。
“十万不用一次性还。”我把存折推回去,“按你现在工资每月还两千五三年还清。剩下留着急用,孩子开销比什么都重要。”
周明芳愣住:“我以为你会想早点拿回。”
“我是想拿回来。但浩然晓晓需要稳定环境。你先安顿他们再慢慢还我。”
她低头肩膀微颤。这次没哭声没眼泪,只有沉默压抑很久的呼吸,像运转太久终于能停下喘口气的旧机器。好一会儿用手背按眼角,把复印件折好收包里:“姐以前对不住你苏念。当初搬进去时姐不是不知道你会受委屈,但姐假装不知道因为那样对姐最有利。”她站起来朝我微微弯了一下腰——不是敷衍点头,是认真上半身前倾至少三十度的鞠躬。直起身眼眶红红但眼神比以往清亮,“以后不会了。”
那天下午周明芳走时浩然在门口磨蹭很久。从书包掏双新运动鞋说用自己攒零花钱买,尺码比现在大两码。“舅妈等我能穿这双鞋时要跟小暖妹妹一起参加运动会,我跑可快了。”
“好舅妈到时候去给你们加油。”
他咧嘴笑露出参差牙齿一颗门牙刚掉没长出来,笑起来跟小暖一模一样。
晚上小暖洗完澡躺床上问:“妈妈姑姑是不是变好了?”
“你觉得呢?”
“浩然哥哥说她现在不凶他了还给他买牛奶喝。他以前说姑姑舍不得买牛奶。”
“那你喜欢现在的姑姑吗?”
她想一会儿认真点头:“喜欢的。”
我把被角掖好关大灯留夜灯。暖光照她脸她把被子拉上来裹自己像安静小蚕茧。“妈妈晚安。”“晚安宝贝。”
我轻带门走到阳台。六月晚风带楼下烧烤孜然味,远处高架车流连成光河。韩筝上次说人的关系像河流,支流汇进来分出去水质随季节变化,不一定是坏事也不一定是好事就是变化本身。当时不太理解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手机亮周明远消息:下周末小暖想去海洋馆吗?我可以买票你陪她进我在外面等也行。就想让她高兴。
我回两个字:一起吧。发出去才意识到打的是“一起吧”不是“你带她去”。想了想没撤回。窗外晚风把阳台晾的衣服吹得轻晃,小暖粉色连衣裙月光里像小旗帜。那颗褪色星星还在慢悠悠转,边缘晒褪色了但形状完好。
尾声
三个月后。
十一月初我休了年假,带小暖去西安看了兵马俑。她站在一号坑边瞪大眼睛看了很久,转头跟我说:“妈妈这些人的脸都不一样。”
“对,每个都不一样。”
“那他们都有自己的名字吗?”
“有的有,大多数没有。但他们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
她点点头继续贴着栏杆看。阳光从穹顶缝隙漏下来落在陶俑身上,千年时光就这么安安静静铺在面前。
回来那天周明远来机场接我们。他换了辆二手卡罗拉,后座装了儿童安全座椅,说是专门为接小暖装的。小暖坐上去系好安全带摇了摇脚:“爸爸这椅子比妈妈车上的舒服。”周明远从后视镜里笑了,眼角的细纹比以前深,但整个人比离婚前舒展不少。
路过菜市场时他停了一下,从后备箱拿出两箱东西——一箱秋月梨一箱小米。“梨给你妈寄过去她爱熬梨汤。小米你留着熬粥,我爸说这个品种好。”说完又补了句,“不是替谁带的,我自己买的。”
我接过来放后备箱:“谢谢。”
“谢什么。”他重新上车发动引擎,“以后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我不是你丈夫了还是小暖爸爸,搭把手的事。”
车窗外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吹飘下来几片落在挡风玻璃上。小暖趴在车窗看落叶,忽然说:“爸爸你会不会开车带我去看雪?”
“会。等今年下雪爸爸带你去山里看。”
“那妈妈也一起去吗?”
他从后视镜看我一眼,目光很快收回去:“你妈妈要去的话就一起。”
我没接话。小暖满意地靠回座椅继续看窗外。
周明芳的钱还到第八笔了。上个月她发消息说找了个厂里仓库管理的活,工资不高但稳定,交社保。周末带浩然晓晓来我这吃饭,她系围裙进厨房帮我打下手,切菜动作生疏但认真,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细不一,小暖在旁边笑“姑姑切的是薯条”。周明芳笑着拿刀背轻敲小暖额头,说“薯条就薯条能吃就行”。
浩然穿上了那双运动鞋。深蓝色鞋面白色鞋带,系得很紧。他在小区楼下跑了一圈回来喘着气说:“舅妈我穿这双鞋能跑进前十。”晓晓从房间出来补了句“他们班一共三十个人”,浩然追着她打,两个孩子在客厅笑闹成一团。
我妈回老家后隔三差五寄东西来。有时是腌好的咸菜有时是晒干的豆角有时是给小暖织的新毛衣。上周寄了条围巾深灰色,纸条上写“给你织的,天冷骑车戴”。我拍了张戴围巾的自拍发给她,她回了个语音,声音里带着笑:“好看,比你年轻时好看。”
我不知道她说的“年轻时”是多久以前。也许就是一年前吧。那时候我还在那个三室房子里洗着一池子永远洗不完的碗,整个人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油烟。
现在那套房子已经卖了。手续办完那天我去收拾最后一点东西——主要是小暖小时候的相册和几件我妈买给我的旧衣服。走进熟悉的客厅时里面已经搬空了,窗台上积了薄灰,墙上有相框挂过留下的印子。地板上有一道划痕,是小暖三岁时骑扭扭车撞的,当时婆婆心疼地板骂了两句,小暖躲在沙发后面不敢出来。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道划痕,站起来转身关上了门。
走的时候在楼下碰见邻居张姐。她拎着菜篮子打量我:“瘦了,精神了。一个人带孩子辛苦吧?”
“还行。过得挺好的。”
她点头:“我看出来了。”
搬进新家两个多月了。六十五平米南北通透,阳台正对小区中心花园。小暖的房间按她自己的想法布置——粉窗帘白书桌,窗台上摆着那盆从公寓带过来的蒜苗,已经开过花结了籽,她把籽收在小玻璃瓶里说明年还要种。
我买了一把新的藤椅放在阳台上。周末下午阳光好的时候坐那看书,楼下花园里小孩在跑在笑,远处有炒菜的香味和锅铲碰撞声。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过去,醒来时身上多了一条毯子——小暖给我盖的,毯子角掖得很整齐,像我对她做的那样。
昨天晚上她写完作业跑过来趴我膝盖上,手里捏着一颗彩纸折的星星。灯光下星星反着光,她举到我眼前:“妈妈,这颗星星送给你,许愿。”
我接过来握在手心,没有许愿。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厨房里的洗碗水、车库里的尾灯、新公寓第一次亮灯、海边的小贝壳、西安的兵马俑、阳台上晒着太阳睡着的午后。每一个画面都清清楚楚,每一个都带着温度和气味。
我睁开眼,把星星放进了窗台上那个小盒子里。盒子里已经有十几颗了,不同颜色不同大小,都是小暖折的。每一颗里都包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她的愿望。
我从来没拆开看过。等有一天她长大了,再一起拆。
阳台上的风还是凉的但不像冬天那么刺骨了。楼下的银杏树叶子落光了但枝头已经冒出褐色的新芽,小小的鼓包像一颗颗等待破壳的种子。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整个小区笼在暖黄色的光里,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安静地流淌。
小暖从房间里探出头:“妈妈你在干嘛?”
“看外面。”
她跑出来站我旁边,踮着脚往外看:“看什么呀?”
“看春天要来了。”
她靠在我身上不说话。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在我手背上,软软的痒痒的。她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颗刚放进去的星星,转了转,然后仰起头说了一句话。
“妈妈,我们的家好暖和。”
我弯腰把她抱起来。她比一年前重了不少,个子也高了,那双脚已经能踩到我的膝盖了。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着楼下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那栋楼的墙面上,一大一小两个轮廓紧紧挨在一起。
“嗯。”我说,“到家了。”
窗台上那颗彩色星星被夜风吹得慢慢转动,在墙上投下一个浅淡而温柔的影子。远处的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暗蓝,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片安静的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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