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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魏媛,这是苏念,她怀孕了,我的。"
顾铭城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厨房地上找一颗滚到橱柜底下的枸杞。那颗枸杞红得发亮,像一滴凝固的血,我的指尖够啊够,最后用筷子把它拨了出来。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端着那碗刚泡好的红枣枸杞茶走出去,茶水在杯沿晃了晃,烫得我虎口发麻。
客厅里的水晶灯开着,把顾铭城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照得泛光。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连衣裙,肚子已经显怀,手紧紧攥着他的袖口,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哦。"我把茶杯放在大理石茶几上,热茶溅出来几滴,在桌面上洇成一小片浅褐色的水渍。我抽了两张纸巾慢慢擦手,纸巾的纹理摩擦着指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几个月了?"
顾铭城的喉结动了动,目光游移了一下:"五个多月了。"
"魏姐……"那个叫苏念的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眼睛红红的,像是路上哭了一路,"我知道我不该来,我不该破坏你和铭城的家庭,可是……可是孩子不能没有爸爸,我一个人真的撑不住……"
她的眼泪说掉就掉,吧嗒吧嗒砸在那件明显是我去年生日顾铭城送的那条真丝睡裙改成的孕妇装上。那条睡裙我穿过两次,因为颜色太嫩就收进了衣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翻出来给了她。
"行了,"我摆了摆手,"别哭了,怀着孕呢,哭多了对孩子不好。"
顾铭城像是松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想拉我的手:"媛媛,我就知道你通情达理。苏念她真的不容易,她家里人都不管她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我抽回手,退了一步:"所以你的意思是,让她住下来?"
顾铭城的眼睛亮了亮,连忙点头:"就住到孩子生下来,等一切安顿好了,我再给你们娘俩一个安排。"
他说"你们娘俩"的时候,目光在苏念的肚子上停了停,语气温柔得像春水化冻。那种语气我好久没听到了,上一次大概还是三年前我刚做完一个小手术,他守在病床前握着我的手说"疼就掐我"。
"家里客房空着也是空着,"我低下头笑了笑,声音很轻,"我去收拾一下。"
转身的时候,我听见苏念小声说:"谢谢魏姐,魏姐你人真好。"
我人真好。我走进客房,打开衣柜,里面还挂着顾铭城几件旧衬衫。我把衬衫取下来叠好,指腹摩挲过其中一件领口上淡淡的唇印,那是个陌生的橘红色,我从来不用那个色号。
2.
客房收拾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苏念坐在客厅沙发上,顾铭城给她剥了一小碗石榴,一粒一粒喂到她嘴里。保姆张阿姨在旁边站着搓手,不知道该不该去厨房热饭。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张阿姨,苏小姐吃不惯咱们家口味,你明天去菜市场买点南方的食材,我记得她简历上写的原籍是福建。"
苏念猛地抬头看我,嘴里的石榴籽差点呛着:"魏姐,你怎么知道我原籍……"
"你入职简历我看过一眼,"我笑了笑,"顾铭城公司的人事档案,以前是我在管。"
顾铭城剥石榴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探究有警惕,像一头刚嗅到危险的野兽。他大概没想到我连苏念的简历都记得这么清楚。
"不用麻烦了媛媛,"他放下石榴碗,抽纸巾擦了擦手,"苏念这几天孕吐厉害,随便吃点清淡的就行。"
"吐得厉害?"我微微皱眉,"五个多月还吐,是不是营养不良?回头我让李叔给介绍个靠谱的妇产科医生,我那个朋友何敏就是妇幼的主任,改天带苏小姐去看看。"
苏念的脸色变了变,她低下头去摸肚子,声音细如蚊蚋:"不用了魏姐,我在老家那边有固定的医生……"
"哦,那随你。"我不再坚持,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铭城,你上次说公司账上那笔两千万的工程款,什么时候能回笼?你之前跟我说是三个月,这都四个多月了,下面的供应商在催了。"
顾铭城的手一抖,石榴碗差点滑到地上。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苏念,然后清了清嗓子:"那个……工程出了点问题,可能还要再等等。你别操心了,公司的事我来处理。"
"行。"我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哗哗响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苏念小声问"什么工程款",顾铭城含糊地说了句"你别管"。
镜子里我的脸面无表情,但眼睛下面已经开始发青了。我已经连续失眠了四十多天,从他第一次彻夜不归开始。
3.
苏念住进来的第三天,顾铭城要出差去深圳。他走之前特意拉着我到阳台上说话,阳台上的三角梅开得正盛,是我去年亲手栽的。
"媛媛,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他靠在栏杆上,难得露出了几分疲惫,"苏念她不懂事,你多担待。等她生完孩子,我会让她走的。"
"走去哪?"我修剪着三角梅的枯枝,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一根分叉,"孩子你不管了?"
顾铭城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背后抱住我。那怀抱熟悉又陌生,他身上不再是以前我买给他的木质香调香水,而是一种甜腻腻的花香味儿,和苏念身上的味道一样。
"我当然管,但是我们的家才是最重要的。"他把下巴搁在我肩窝里,语气软下来,"媛媛,你这辈子为我吃了那么多苦,我心里都记着。等我这次深圳的项目谈成了,给你在市中心盘个铺面,你不是一直想开个花店吗?"
我的剪刀停了停。
我确实说过想开花店,那是五年前说的。那时候我们刚搬进这套大平层,阳台还是空荡荡的,我指着那一片空地说"想种满三角梅,再开个花店"。他当时搂着我说"好,等我有钱了给你开一百个"。
后来他有钱了,再也没有提过花店的事。
"深圳那个项目,是跟谁谈?"我没有回头,继续剪着枝叶。
"王总,做建材出口的,规模挺大。"顾铭城随口答着,"苏念之前在那家公司待过,这次也是她牵的线。"
剪刀顿住了。
苏念之前待过的公司。那个王总。
去年顾铭城开始频繁出差,每次回来都说是去深圳谈业务。有次他在浴室洗澡,手机放在床头,我无意间瞥见一条酒店消费的短信,地点是三亚,时间是我们结婚纪念日那周。
我什么都没说,把手机放回了原位。
"那个王总,叫什么名字?"我轻声问。
"王建国,你问这个干什么?"顾铭城松开我,有些疑惑地看着我的侧脸。
"没什么,随便问问。"我放下剪刀,转过身对他笑,"你去吧,路上注意安全。苏念这边我帮你看着,保证她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
顾铭城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痛快,愣了一下才笑了,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媛媛,你真好。"
他拉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苏念扶着肚子站在卧室门口偷偷往外看。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但我看见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李铭发了条消息:"李叔,帮我查个人。顾铭城公司那个叫苏念的秘书,我要她所有的资料,包括入职时间、社保记录、银行流水,还有她跟一个叫王建国的人之间的关系。"
那头回得很快:"魏媛,你要动顾铭城了?"
我看了看客厅里正往嘴里塞葡萄的苏念,她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备注是"铭城哥哥",最新一条消息是"我出发了,宝宝想我没"。她回了个亲亲的表情,又打了几个字"想你了,宝宝在踢我"。
我打字回李铭:"不是我要动他。"
"是他自己找死。"
4.
晚上十点,苏念穿着那件改过的真丝睡袍敲我房门。她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说是自己熬的,非要让我尝尝。
我靠在床头看书,让她进来了。
"魏姐,我睡不着,可以跟你聊聊天吗?"她在床边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喝着自己熬的汤,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袍的带子。
"聊什么?"我翻了一页书,连眼皮都没抬。
苏念沉默了好一会儿,银耳汤的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响。然后她忽然放下碗,声音里带了哭腔:"魏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真的不是故意要破坏你和铭城的,感情这种事,我控制不住……"
"那你跟我说说,"我终于合上书,正眼看她,"他哪点吸引你?"
苏念的脸红了红,目光飘向窗外的夜景:"去年公司年会,我喝多了,铭城送我回家。那天下了好大的雨,他在我楼下一直没走,怕我出事,在车里坐了一整夜。后来我发烧住院,他每天都来看我,还给我带了家里熬的粥……"
"什么粥?"
"小米南瓜粥,他说是他亲手熬的,放了冰糖,甜滋滋的。"苏念说着说着嘴角弯起来,"我从来没遇到过这么细心的人。我从小爸走得早,我妈改嫁后就不管我了,这么多年都是自己扛着。铭城他……他让我觉得我也可以被人疼。"
我看着她沉浸在回忆里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那种笑从胸腔里往上涌,堵在喉咙口变成一声轻叹。
"苏念,"我开口,声音很平,"顾铭城不会做饭。我们在一起七年,他连煮泡面都能把锅煮干。那段时间他每天早上从我这儿拎一个保温桶走,说是谈了个大客户,胃不好,要送爱心餐。那粥是我熬的,每天四点半起来泡小米,南瓜要挑老一点的,熬足一个半小时才稠。"
苏念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层刷上去的漆开始龟裂。她的手抓着床单,指节发白。
"不止粥,"我继续说,"他给你买的那些补品,燕窝花胶,都是从我们家柜子里拿的。我婆婆去年送来的那盒干海参,我还没舍得吃,你卧室床头柜上那一小罐就是吧?"
苏念的嘴唇开始发抖:"魏姐,你……"
"你别紧张,"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在她面前,"看看这个再说。"
纸袋里是厚厚一沓照片和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照片上是苏念入职前在三亚某夜场的营销照,穿着亮片短裙,挎着几个中年男人的胳膊笑得灿烂。微信记录是她跟一个备注为"王总"的人的对话,时间跨度从去年三月到现在,最新一条是五天前:"等他这单签了,你该知道怎么做。"
苏念的脸刷地白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缩在床边抖成一团。银耳汤打翻在被子上,黏糊糊地淌了一滩。
"你……你怎么会有这些……"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魏姐,你调查我?"
"你觉得我需要调查你?"我把照片收回来装进纸袋,动作不紧不慢,"苏念,你入职的时候用的是假学历,社保年龄改小了三岁,银行流水每个月都有一笔五万块的转账,户头是王建国的关联公司。这些东西只要有心,随便找个关系就能查出来。你不知道吗?顾铭城公司里的人事系统至今用的是我开发的账密,我什么时候想登,就能登进去。"
苏念浑身发抖,眼泪哗地冲出来,妆花成一片:"魏姐,我是被逼的……王总他……他让我接近铭城,说事成之后给我一笔钱……我没办法,我欠了好多债,我弟还在读书……"
"你欠了多少?"
"七十……七十多万……"
我点了点头,把那碗被打翻的银耳汤端起来,放在床头柜上:"苏念,我不管你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我只有一个问题。你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苏念猛地抬头看我,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珠转来转去,最后低下头去:"是……是铭城的……真的是铭城的……魏姐你相信我……"
"那好。"我把牛皮纸袋扔回抽屉里,关严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你还有机会,自己收拾东西走,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但你要是非要留,行,我陪你玩到底。"
5.
苏念没有走。
第二天一早,她红着眼睛在客厅里直接给顾铭城的妈妈打了个电话,哭着说"阿姨您救救我,魏姐要赶我走"。电话那头老太太的声音大得连我在厨房都能听见:"她敢!那是我顾家的孙子,她魏媛一个不下蛋的母鸡凭什么赶你!"
我端着刚熬好的小米粥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的,米香飘了一屋子。张阿姨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低着头擦餐桌。
苏念看见我,手忙脚乱地挂了电话,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大理石地面冰凉,她一个孕妇跪得结结实实:"魏姐,我求你了,让我留下来吧。我老家已经没人了,我要是回去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孩子爸爸是谁?"我把粥放在餐桌上,拿起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一散。
"是铭城……真的是铭城……魏姐你相信我……"
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铭城"两个字。苏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几乎是扑过去接的电话,声音又急又哭:"铭城你快回来吧,魏姐她……她让我走……她说要给我钱让我滚……"
电话那头顾铭城说了什么我没听见,但苏念的哭声小了下去,她抽噎着说"我等你回来"。
半小时后顾铭城出现在家门口,身上还穿着昨天走的时候那套西装,领带歪了,头发也有些乱,明显是直接从机场赶回来的。
他进门第一眼看见跪在地上的苏念,脸一下子就沉了,大步走过来把人扶起来:"你先回屋歇着。"然后又转头看我,那目光冷得像十二月的江风,"魏媛,你跟我来书房。"
6.
书房的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客厅里苏念压抑的哭声。
顾铭城靠在书桌边缘,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魏媛,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吐出一口烟,语气里全是疲惫和不耐烦,"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通情达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咄咄逼人了?"
我把书房的门反锁上,慢慢走到他对面坐下,椅子转了个角度,让窗外的光从我背后打过去。"我以前通情达理?"我笑了笑,"顾铭城,我以前通情达理是因为我相信你。你告诉我你要加班,我信了。你说你陪客户应酬,我也信了。你自己数数这两年你在外面过夜了多少次?我给过你脸色吗?"
顾铭城的眉头皱了皱,烟夹在指间没抽,灰掉了一截在桌面上:"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苏念她情况特殊……"
"她特殊在哪儿?"我打断他,"特殊在她肚子里怀了个不是你的孩子?"
顾铭城猛地抬头,烟差点掉了:"你说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书柜旁,从最顶层那摞文件里抽出一个密封的档案袋。档案袋很厚,我用手指弹了弹,扔在书桌上。
"你打开看看。"
顾铭城犹豫了几秒,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拆开封口。里面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的复印件,鉴定方是省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送检人写的是我委托的李叔。报告结论那一栏用黑体字加粗标着:"不支持顾铭城为苏念所生之子的生物学父亲。"
还有一沓银行流水复印件,显示近三年有六笔大额资金从顾铭城公司账户转入一个叫"深市建业建材有限公司"的账户,总额两千一百三十万。该公司的法人代表一栏写的名字是"王建国",而在苏念的微信聊天记录里,王建国是她备注为"王总"的那个人。
顾铭城的手开始发抖,几张纸从他指缝间滑落到地上,他没去捡。他的嘴唇翕动了几次,声音哑得像是砂纸在磨:"这不可能……苏念她跟我说的……她说孩子就是我的……她哭着跟我说的……"
"她哭着跟你说的话多了,"我靠在书柜上双臂抱胸,"她说她家里人都没了,你查过吗?她妈改嫁后去了海南,亲爸还在福建开小卖部,她每个月还打钱回去。她说她欠了债被逼无奈,那个债是她弟赌博欠的,王建国替她还了,条件就是钓你这条大鱼。"
顾铭城的脸灰白得像一张纸,他瘫坐在转椅上,手捂着脸不说话了。书房的挂钟嗒嗒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安静里,沉重得像石头砸进水里。
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两千万……那两千万是我从公司挪的,我跟董事会说是投了新项目……魏媛,我完了……"
"你挪钱去干什么了?"我走过去,坐回他对面,目光平静地看他。
他不说话。
"你去澳门了,对吧?"我替他把话说了,"去年八月到今年三月,你办了六次港澳通行证,出入境记录我都调出来了。你输了多少钱自己心里有数,那两千万只是明面上的,另外你个人的几张信用卡全部刷爆,还借了民间高利贷。顾铭城,你拆东墙补西墙的本事不小,但是你现在墙都快塌了,你知道吗?"
顾铭城猛地抬头看我,眼眶通红:"你……你都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八月你第一次去澳门我就知道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三十七楼的高度,江面上的轮船像玩具一样来来往往,"你那天回来带着一包芒果干,说是深圳特产。咱们结婚度蜜月去的就是深圳,芒果干是隔壁香港的。你撒谎的时候总爱带点小动作,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我听见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顾铭城站起来,从我身后一步一步走过来,他的手搭上我的肩膀,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媛媛,我错了。这次我真的错了。你帮帮我,你爸那边还有关系,你帮我跟银行那边通融通融……我不能破产,我要是破产了就全完了……"
"你全不完了关我什么事?"我没有回头。
"怎么不关你的事?!"他的手劲儿大起来,扳着我的肩膀把我转过来面对他,"你是顾太太,我倒了你也好不了!你爸你哥的面子往哪搁?咱们这个家还怎么撑……"
"家?"我甩开他的手,退了一步跟他拉开距离,"顾铭城,你把外面怀了不知道是谁的孩子的女人带回家来,住在我收拾出来的客房里,穿我的睡裙,喝我熬的粥,然后你跟我说'咱们这个家'?你在外面跟别人睡的时候,你赌钱输到要卖公司的时候,你考虑过这个家吗?"
顾铭城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他喘了几口粗气,忽然狠狠砸了一拳在书桌上,桌上的文件纸笔哗啦啦震了一地。
"魏媛!"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你别以为你多清白!你们家当初帮我就是看中我能赚钱,你爸提拔我就是想让我当你们魏家的白手套!现在出事了你想撇干净?门都没有!"
7.
我看着他青筋暴起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七年了,我认识他七年,结婚七年。他追我那会儿在工地上一身泥水跑来找我,手里拎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说要捂着我冰凉的爪子。他捧着我的脸跟我说"魏媛你信我,我这辈子豁出命也要让你过得好"。
现在他砸着我的桌子骂我撇清关系。
"行。"我点了点头,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掉落的银行流水复印件,折好了放进自己口袋里,"既然你这么说,那咱们也别废话了。离婚吧。"
顾铭城愣了愣,像是被一盆冷水泼在头上,刚刚那股子暴怒倏地退了一半:"你说什么?"
"离婚。"我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明天就去办手续。条件我让律师拟,你公司的事我不管,我只要咱们婚内财产该归我的那一半。至于苏念跟她肚子里的孩子,你自己看着办。"
顾铭城的脸色变了几变,从愤怒到震惊到恐慌,最后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媛媛你别闹了……离婚?咱们离了婚,爸那边怎么交代?你哥那边……"
"你叫我爸什么?"我看着他,嘴角勾了勾,"爸?你刚才不是说要鱼死网破吗?我告诉你,我爸虽然退休了,但你那点破事他早就知道。去年你挪用第一笔款的时候他就让我留心,我一直替你瞒着。顾铭城,你摸着良心说,我这七年替你兜了多少底?你应酬喝多了胃出血是谁送你去医院守了一整夜的?你妈做心脏搭桥是谁找的专家前前后后伺候了两个月的?你姐家孩子上学是谁托的关系找的学校?"
顾铭城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对得起你了。"我最后看了一眼他,转身拧开书房的门锁。
客厅里苏念听见动静,从卧室门缝里探出半个头来,眼睛又红又肿,脸上满是惶恐。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苏念,"我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整个客厅都听得见,"你肚子里那个孩子,你自己知道是谁的。王建国让你来套顾铭城的钱,没让你连自己都搭进去吧?你跟了顾铭城这么久,他除了那点甜言蜜语还给你什么了?一个连自己老婆熬的粥都端去骗女人的男人,你指望他给你什么未来?"
苏念的脸红了白白了红,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但这次她没有反驳。
"你自己想清楚。"我最后丢下一句,转身回了主卧,砰地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地毯很软,但我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门板,抬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
吊灯是去年顾铭城非要换的,说是意大利进口的,花了好几万。我当时嫌贵,他搂着我说"配你值得"。
现在看,确实配不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李铭发来消息:"苏念那边要不要再压一压?她那个表弟昨晚又去赌了,输了十几万,债主找上门了。"
我回:"不用压了。让她自己选。"
8.
第二天一早,顾铭城顶着两个黑眼圈从书房出来。他昨晚没回主卧,在书房沙发上窝了一夜。我六点就起了,煮了咖啡坐在餐桌旁看晨报,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报纸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顾铭城走过来,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他身上还是昨天那套皱巴巴的西装,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底下青紫一片。
"媛媛,"他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我想了一夜,我同意离婚。"
我翻了一页报纸:"条件呢?"
"公司不能分。"他揉了揉太阳穴,"公司倒了,你我谁都落不下好。我名下的其他资产,包括这套房子、那辆路虎、还有海南那套度假公寓,都归你。我再额外给你五百万现金,你以后的生活有着落,怎么样?"
我放下报纸看他:"海南那套度假公寓?什么时候买的?"
顾铭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去年……去年年底买的,本来想给你个惊喜……"
"给谁的惊喜?"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很烫,从喉咙一路烧下去,"你去年年底去过海南吗?你去年十二月八号到十五号在哪儿,自己还记得吗?"
顾铭城的脸色僵了一瞬。十二月初他去三亚"出差",回来的时候行李箱里有一管没用完的防晒霜,牌子是女士专用的,我什么都没说。
"那套公寓我不要。"我放下咖啡杯,"我要你手里那家建材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
"不行!"顾铭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公司股份你不能动!那是我的命根子!"
"你的命根子?"我抬眼看他,"启动资金是我卖铺子换的,第一个大单是我爸拉的,你公司这几年做的政府项目有几单没经过我哥的关系?顾铭城,你现在跟我说那是你的命根子?那我的命根子呢?我嫁给你七年,青春喂了狗,你现在让我净身出户?"
顾铭城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被我截住了。
"股份我不要百分之四十,我只要百分之三十,再加上这套房子和五百万。"我把条件摆出来,"你考虑清楚。要么答应这个数,要么我现在就找审计把公司查个底朝天,到时候你不但股份保不住,人还得进去。"
顾铭城瞪着我,眼睛里像烧着一团火。
"魏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这么狠?"我替他说完,笑了笑,"跟你学的。"
9.
离婚手续办得比我想象的顺利。顾铭城大概是真怕我把事情捅出去,签协议那天出奇地干脆。律师在场一条一条核对的时候他全程黑着脸,只在最后签自己名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魏媛,"他把笔扔在桌上,"钱和房子都给你了,苏念的事你能不能别往外说?给我留条活路。"
我收起自己那份协议,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我说不说,取决于她走不走。她带着那个孩子安安分分离开,我可以当没这回事。她要是还作妖,我手里那份亲子鉴定的原件还在保险柜里锁着呢。"
顾铭城的脸白了白,终究没再说什么。
我搬走那天是个晴天。张阿姨帮我把打包好的箱子推到电梯口,眼圈红红的,小声说"太太您保重"。我拍了拍她的手,从包里拿了个信封塞给她:"张阿姨,这几个月辛苦你了。我走了以后你看情况,不行就辞了吧,别跟着受罪。"
张阿姨攥着信封直抹眼泪。
电梯门快要合上的时候,苏念扶着肚子从卧室跑出来,她赤着脚,拖鞋都顾不上穿,扒着电梯门不让关。
"魏姐!"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又跟之前那种装出来的委屈不一样,多了一些慌张和绝望,"魏姐你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我按住了开门键,看着她:"什么话?"
苏念回头看了一眼书房方向,顾铭城没出来。她压低了声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魏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王总他说等我拿到铭城的签章和转账授权就放我走,给我五十万……我没想害他这么久……可是我弟又赌了,我没办法了……"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苏念咬着嘴唇,从睡裙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塞进我手心里:"这里面是王总让我偷的资料,还有一些他跟铭城的通话录音。魏姐你拿着吧,我不求别的,你让我带着孩子平平安安离开就行……这孩子真的是铭城的……那回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没做手术……后来他才去做的……"
我捏着那个冰凉的U盘,低头看着她满脸泪痕的脸。那张脸年轻、漂亮,本该有更好的出路,却在一摊烂泥里越陷越深。
"U盘我收下了。"我把东西放进包里,"你走吧,越快越好。王建国那边,我会处理的。"
苏念猛地点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缩回了门里。电梯门合上,我在金属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眼尾红了一小片,但嘴角是平的。
10.
搬进新公寓的第三天,我约了李铭在楼下咖啡馆见面。他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小半,但笑起来还是当年那个大学里帮我占座的学长模样。
"魏媛,你考虑清楚了?"李铭搅着杯里的拿铁,奶泡在咖啡里转了又转,"那些东西一旦放出去,顾铭城就真的身败名裂了。你跟他好歹七年夫妻,没点感情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杯美式,黑乎乎的,没加糖没加奶。以前我喝不了这么苦的东西,顾铭城总笑我"小朋友口味",然后往我杯子里挤两包糖。
"感情早就磨光了。"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漫到舌根,"李叔,你说一个人要变,能变得多彻底?"
李铭没接话,只是看着我。
"他以前跟我说,这辈子最怕的只有三件事,怕我生病、怕我离开他、怕我受委屈。"我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轻响,"后来他把这三件事都做全了。"
李铭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推过来:"这是你要的,顾铭城公司近三年完整的财务审计报告,还有他跟王建国之间那几笔资金往来的全链条证据。你打算怎么做?"
我把文件翻开看了几页,然后合上塞进包里:"不着急。等我这边把股份过户的手续走完再说。"
李铭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魏媛,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吧。"
"你当初……是真的不知道他在外面有人吗?"
我沉默了几秒,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那圈白瓷被我的体温捂得微热。
"知道。"我抬头看他,"去年三月份就知道了。他手机落在书房里,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备注是'苏秘书',内容是'铭城哥,我那个酒店的大床房订好了,你来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当时正在给他熨衬衫,看到那条消息站了好半天,熨斗把衬衫袖子烫出了一个洞。"
李铭皱了皱眉:"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想看看他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我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苦得舌根发麻,"李叔,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在等一个人回头,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你总想着'他可能只是一时糊涂'、'他也许下一秒就清醒了'。你就那么等啊等,等到最后发现他不但没回头,还越走越远,甚至带着新人回家了。那个时候你反而松了口气,因为终于不用等了。"
李铭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我面前的空杯收走,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往后该为自己活了。"
我笑了笑,站起来去结账。咖啡馆的玻璃窗外是城市午后的街道,行人来来往往,阳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我以前总以为人生的路只能跟一个人并排走。
现在发现,自己走也挺好的。
11.
一个月后,苏念在顾家早产了。
消息是张阿姨给我发来的,她说苏念凌晨突然肚子疼,打了120送去医院,剖腹产生了个五斤六两的男孩。顾铭城在产房外面等了一整夜,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哭了,抱着护士说是他儿子。
张阿姨在微信里小心翼翼地问:"太太……不,魏小姐,这事您知道就行,我就是跟您说一声。"
我回了个"知道了",然后把聊天记录截图发给了李铭。
三天后,两份文件通过同城跑腿分别送到了顾铭城的公司和家里。
一份是亲子鉴定报告,鉴定方是省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结论一栏写着"不支持顾铭城为苏念所生之子的生物学父亲"。样本是在苏念生产当天由医院采集的脐带血和我委托李叔暗中送去的顾铭城用过的牙刷毛。
另一份是财务审计报告的摘要,清晰列出了顾铭城公司近三年与王建国名下企业的每一笔资金往来,包括时间、金额、转账渠道和对应的虚假合同编号。
两份文件一式五份,除了寄给顾铭城本人,还有一份寄给了他父母,一份寄给了他姐姐,一份寄给了他公司全体股东,一份寄给了他最大的三个合作商。
我坐在新公寓的阳台上,三角梅还没栽,阳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张藤椅一个小圆桌。桌上放着一杯热茶,茶香袅袅地升起来,被午后的风吹散了。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顾铭城"三个字。我没接,看着它响了又停停了又响,来来回回折腾了七八遍,最后它安静下来。然后短信进来了,一条接一条。
"魏媛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这些东西发出去意味着什么吗?!"
"我他妈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你一句话就想把我毁了?!"
"接电话!你给我接电话!"
我没有回,拉黑了他的号码,然后关了手机静音,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茉莉花茶,清甜清甜的。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魏媛!你他妈终于肯接电话了!"顾铭城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沙哑得像破锣,带着歇斯底里的颤抖,"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把我搞倒了你就开心了?!"
"你冷静点,"我语气很平,"我发的东西每一份都有据可查,没有一份是假的。你自己做的那些事,自己担着。"
"我担什么?!那两千万我是挪了,但我也是为了公司!要不是王建国逼我搞什么海外渠道我他妈能去澳门吗?!还有那孩子,苏念跟我说孩子是我的!我不知道啊!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我打断他,"你以为一个在夜场做过的人跟你说什么你都信?你查过她吗?你查过那个王建国吗?你什么都没查就把人带回家里来,你怪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顾铭城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脆弱:"媛媛……我们能不能再谈谈?我现在公司被封了,银行冻结了账户,合作商全撤了……我爸妈知道了,我妈气得住院了……我姐说要跟我断绝关系……媛媛,我真的什么都没了……"
"你妈住院了?"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哪家医院?严重吗?"
"省人民……心脏的老毛病又犯了……媛媛你能不能来看看她,她一直念叨你……"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顾铭城,你妈那边我会去看,但不是因为你。至于我们俩,离婚证已经领了,没什么好谈的了。你那些烂摊子自己收拾,我还有事,挂了。"
"魏媛你等等!"他的声音急了,"我求你最后一件事。苏念和孩子……你告诉苏念她可以走了,孩子我不管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你让她走吧……"
"她走不走是她的事,不是我的事。"我挂断了电话,然后把那个陌生号码也拉黑了。
12.
第二天下午,我去省人民医院看顾铭城的母亲。老太太住在心内科的病房里,脸色蜡黄,手上扎着留置针,看见我进来眼泪就掉下来了。
"媛媛,好孩子,"她伸出没扎针的那只手颤巍巍地抓住我,"铭城那个混账东西,我替你骂他了……是我们老顾家对不起你……"
我坐在床边,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阿姨您别激动,好好养病。身体是自己的,为了那种人气坏了不值当。"
老太太哭得更凶了,握着我的手不放:"好孩子,你回来吧,跟铭城复婚吧……那个姓苏的女人我已经让她滚了,孩子也让她抱走了……以后家里就咱们娘俩,我替你管着他,他再敢乱来我打断他的腿……"
我轻轻抽回手,帮她掖了掖被角:"阿姨,我们已经离了。协议签了的,财产也分完了,不可能再复婚了。您好好养病,我以后有空还来看您。"
老太太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失望和悔恨,嘴唇抖了又抖,终究说不出什么了。
我站起身准备走,在病房门口碰见了顾铭城。他缩在走廊的长椅上,胡子拉碴的,眼睛凹进去两大圈,以前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荡然无存。他看见我,猛地站起来,手在裤缝上搓了搓,像是想拉我又不敢。
"媛媛……"
我站定,看着他:"你妈血压高,别让她再生气了。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我对不起你。以前是我不对,我混蛋,我鬼迷心窍……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包,包的提手上还挂着一只小小的陶瓷兔子挂件,那是七年前顾铭城从地摊上买来送给我的,五块钱一个,他说"你属兔,我属狗,兔子跟狗最配了"。
那只兔子我一直没舍得扔,包换了好几个,它始终挂着。
"顾铭城,"我把兔子从提手上解下来,递到他面前,"你收着吧。以后别再骗人了,别再骗自己了。"
他愣愣地接过那只兔子,五块钱的陶瓷挂件上细小的裂纹清晰可见。他攥着它,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媛媛,你要好好的。"
我没有回头。
13.
苏念带着孩子回了福建老家。临走前她给我发了一条长短信,说她妈在海南那边给她找了份工作,她准备重新开始。孩子她打算自己养,不管是谁的,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魏姐,谢谢你没有把那些录音和聊天记录公开。王总那边知道我跑了,也暂时消停了。我想明白了,这辈子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你是个好人,是我对不起你。"
我没有回那条短信。
三个月后,顾铭城的公司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他名下的资产被银行和债权人瓜分得七七八八,那套江景大平层因为我的份额已经提前过户,倒是没被法院封走。他搬去了郊区一套小两居,据说是他姐借给他住的。
圈子里关于他的传闻沸沸扬扬,有人说他挪用公款被人举报了,有人说他被一个女人骗走了几千万,也有人说他老婆跟他离婚后把他整倒了。各种版本都有,真真假假搅在一起,最后变成酒桌上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偶尔还会听到这些传闻,是在一些行业会议上,有人在背后嘀嘀咕咕指着我议论,但没人敢当面问我。我的新公司做旧城改造项目,势头不错,我爸的关系网和我自己这几年积累的资源慢慢攥成了拳头,该打出去的时候毫不含糊。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搬进新公寓第三个月,我终于在阳台上栽了第一批三角梅。花苗是托朋友从云南带回来的,小小的几株栽在陶盆里,浇了水立在阳光下,嫩绿的叶子舒展着,看着就有生机。
有天下午,我在阳台上给花浇水,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男声:"请问是魏媛女士吗?我是周临,我们在上个月那个行业峰会上见过,您还记得吗?我是做环保材料的,想跟您聊聊旧改项目里节能建材那块儿的合作。"
我握着洒水壶想了想,上个月峰会上确实有个穿灰色毛衣的男的跟我搭过话,聊了大概十几分钟关于旧建筑改造中材料循环利用的事。那人看起来三十出头,说话不急不躁的,条理很清楚,笑起来眼角有细纹。
"记得。"我把洒水壶放下,靠在阳台栏杆上,"周总,您那个项目方案我后来看过了,有几个点想再细聊一下。您有空的话,明天下午来我公司坐坐?"
"有空有空,"周临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明天下午两点?我把详细的材料带过去。"
"行,到时候见。"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了看阳台上那几株三角梅,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根须已经扎进了泥土里,正一寸一寸地往下探。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夏夜,城中村闷热的出租屋里,顾铭城举着风扇对着我吹,满头大汗地说要让我过好日子。
后来他真的让我过了好日子。
又亲手把它毁了。
风吹过来,阳台上的花苗抖了抖叶尖,像是打了个哈欠。我转身回屋,该准备明天开会的材料了。
日子还长着呢。
14.
后来我再没有主动去打听顾铭城的消息。
但世界就这么大,偶尔还是会有碎片飘过来。听说他破产后去了南方一个小城市,在工地上做监工,一个月挣几千块钱。他姐姐给他介绍过两个对象,都没成,女方嫌他年龄大还没存款。
又过了一年多,有个以前合作过的供应商在饭桌上忽然提起,说顾铭城现在在广西那边一个项目上干活,晒得黑瘦黑瘦的,那天在路边小馆子吃饭,看见电视里在播我的专访,他端着碗看了好半天,菜凉了都没动一筷子。
"魏总,你别介意啊,我就是随口一说。"那供应商察觉到自己嘴快了,赶紧打圆场。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没事,都是过去的事了。"
饭桌上的人松了口气,又开始敬酒谈笑。我看着满桌的觥筹交错,忽然想起一个很远的画面,是刚结婚那年,顾铭城第一次谈成一个大单子,高兴得把合同复印了两份,一份锁在抽屉里,另一份折好了塞进我包里,说"这是咱们家的第一个脚印"。
那时候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淡淡的苦味散在舌尖。旁边的同事凑过来问我要不要再加个菜,我说不用了,这些够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站在阳台上看夜景。三角梅已经开了,从云南带来的那几株花苗长成了半人高的花丛,深红色的花朵一簇一簇挤在一起,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远远近近明明灭灭,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户人家在过着自己的日子。
我的灯也亮着。
温温柔柔的暖黄色光从客厅流出来,落在阳台上,落在那些花上,落在我心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周临发来消息:"明天去工地踏勘,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我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推门回了客厅。电视开着,正在播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热情洋溢地介绍着一道小米南瓜粥的做法。
"南瓜要选老一点的,小米提前泡半小时,大火煮开转小火慢熬,熬足一个半小时才够稠够香……"
我在沙发里坐下来,听着电视里咕嘟咕嘟的煮粥声,慢慢弯起嘴角。
那锅粥我熬了七年,后来再也不熬了。
但也没关系了。
有些人来了又走,有些粥凉了又热,日子总得一碗一碗往下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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