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男子卸完5吨水泥,老板客气请吃饭,他一口气吃10盘蒸饺!
郑国强那天早上四点半就醒了。北京的九月份,天亮得没那么早了,窗外还是乌漆麻黑的一片,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车灯在窗帘上划出一道短暂的光痕。他躺在工棚那张硬板床上,听着隔壁铺位老刘的呼噜声,一下一下的,像台破了风箱的拖拉机。他没有立刻起来,就那么躺着,数着屋顶那一块漏了又补、补了又漏的油毡布上面的水渍形状,有一块看起来像河北省的地图,他以前跟老刘说过,老刘笑他瞎扯。
五点整他起了。工棚里的其他人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子,套上那件后背磨出了一层毛边的深蓝色短袖,拎着搪瓷缸子去外面的水龙头底下接水刷牙。九月的早晨已经凉了,自来水冲在手上冰得骨节发僵,他用那缸水刷了牙,又接了一缸水仰头灌下去半缸,剩下的抹了把脸。工棚对面那栋还没完工的住宅楼已经立了二十多层了,灰色的水泥框架在晨光里像一副巨大的骨架,脚手架缠着绿色的防护网,风吹过来呼啦啦地响。
六点钟的时候工地开工的哨声响了。工头老宋站在塔吊底下拿着一个卷了边的本子点名,点到一个应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传出去很远。郑国强排在队伍中间,穿着他那双鞋底磨薄了的解放鞋,脚趾头在鞋头里动了动。老宋点完名把他单独喊到一边:"老郑,今天水泥到了一车,五吨,你带两个人卸。完了之后下午还有一车石子,你看着安排。"
郑国强点了点头。五吨水泥,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大事。他在工地上干了二十二年了,从河北老家出来那年他三十出头,现在他五十多岁了,鬓角的白头发藏在安全帽底下看不太出来,但腰和膝盖知道岁数。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转身往材料堆场走。
那辆水泥罐车到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司机把车停在指定位置,熄了火,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五吨,卸哪?"
郑国强指了一下旁边的水泥仓库:"就那儿。你把罐压过去,我们接。"
他跟另外两个工友老赵和小刘一起开始卸。五吨水泥,一百斤一袋,整整一百袋。郑国强弯腰、抱起、转身、递上,动作跟机器一样精准而重复。袋子落在肩上的时候那个重量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灰白色的粉尘扑起来钻进鼻子和嗓子里,带着那种干涩的、微呛的气味。他眯着眼,侧着头躲开直接扑面的粉尘,但脖子上、胳膊上、工装裤子上很快就蒙了一层薄薄的白灰。
太阳从东边的楼群后面升起来了,照在水泥仓库的铁皮屋顶上,晃得人眼睛发花。温度也跟着上来了,九月的秋老虎还没完全退走,到了上午十点来钟,空气里就多了一种闷闷的燥热。郑国强的后背已经湿透了,那件深蓝色的短袖变成了一种深一块浅一块的颜色,紧贴在脊背上。他每扛完一袋就用手背擦一下额头,手背上的水泥灰混着汗在脸上抹开几道灰白的痕迹。
小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刚从河南老家来北京投奔亲戚的,干这种活还不太习惯。扛到第四十几袋的时候他脚步踉跄了一下,肩膀上那袋水泥差点滑下来,郑国强在旁边一把托住了,把袋子稳回他肩上。"稳住,腰别塌,重心往下走。"他推了一下小刘的后背,年轻人重新站直了,点点头继续走。郑国强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想起自己刚来北京那会儿也是这样,干半天活就头晕眼花,晚上回去胳膊肿得抬不起来。那时候工头也跟他说"重心往下走",那句话他一直记着,后来每次教新人的时候就说同样的话。
一百袋水泥全卸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郑国强靠在水仓库门口的一摞空编织袋上缓了一会儿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烟是五块钱一包的红梅,他抽了两口就掐了,因为喉咙里全是水泥灰,抽下去咳得厉害。老赵在旁边递过来一瓶矿泉水,他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半瓶,又用剩下的半瓶冲了一把脸。水混着手上的灰流下来,在水泥地面上变成一滩灰白色的泥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掌心全是老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和水泥屑,指甲剪得很短,边缘磨得参差不齐的。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皮肤粗得像砂纸,青筋凸起来,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这双手跟了他五十多年了,从在河北老家种地到在北京扛水泥,什么样的糙活都干过。
老宋走过来看了看卸完的水泥垛,堆得整整齐齐的,每摞二十袋,一共五摞,摞与摞之间留了缝通风。他点了点头:"老郑,干得利索。中午歇会儿吧,下午再弄石子。"
郑国强嗯了一声,在仓库门口的阴凉里蹲下来,把安全帽摘了扣在膝盖上。太阳晒在他后脖颈上,火辣辣的,汗珠子顺着脊柱沟往下淌。他眯着眼看着对面那栋正在长高的楼,塔吊正在缓缓地吊起一捆钢筋,在蓝天的背景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在伸展手臂。
"老郑,"老宋又走过来了,在他旁边蹲下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中午别吃食堂了。今天这车货赶得急,你辛苦了,我请你出去吃。"
郑国强转头看了他一眼。老宋在工地上干了十几年,五十出头,精瘦精瘦的,脸上晒得黑里透红,说话的时候眉毛会动。他这个人不是那种会客套的类型,平时分活儿就直来直去的,"请吃饭"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那就是真的请。
"行。"郑国强站起来,把安全帽扣回头上,"去哪吃?"
"前面那条街上开了家饺子馆,东北人开的,蒸饺做得地道。走吧。"
饺子馆在工地南面那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老东北饺子馆",白底红字,边角被太阳晒褪了色。推门进去是一股热腾腾的面香味,混着醋和大蒜的气味,直往人鼻子里钻。店里摆了七八张桌子,中午饭点坐了不少人,大都是附近工地的工人和跑运输的司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东北女人,围着一条花围裙,看见老宋进来就笑:"老宋来了?今天几位?"
"两位。"老宋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把安全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郑国强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安全帽搁在脚边,两只手搭在桌面上。桌面是那种老式的塑料台布,印着红白格子的图案,边角被烟头烫了好几个小洞。
老板拿了菜单过来,老宋摆摆手:"不用点了。你们家蒸饺,先来十盘。"他又转过头来问郑国强,"你喝酒不?"
郑国强摇了摇头。他嗓子里的水泥灰还没清干净,喝下去也是剌嗓子。
"那就来两瓶北冰洋。"老宋对老板说。
等饺子的工夫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店里的电视正在播午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念着什么政策,声音在嘈杂的店面里听不太清。郑国强靠着椅背,把胳膊伸直了搁在桌面上,觉得肩膀那块肌肉终于松下来一点了。卸水泥的时候不觉得累,肩膀绷着劲就过去了,但一坐下来那股劲儿散了,浑身的零件就一个一个地开始叫唤。他听到自己的腰在吱吱地响,膝盖也酸,脚底板火辣辣的,大概是鞋底磨透了。
蒸饺上来了。那个东北女老板端着两摞蒸笼,一摞五屉,两摞整整十屉,码在桌面上摞得高高的,热气从笼盖的缝隙里呼呼地往外冒,带着一股面粉蒸熟之后的香。她把蒸笼盖一个一个掀开,每个笼里整整齐齐码着八个蒸饺,白白胖胖的,褶子捏得匀匀的,皮薄得能隐约看见里面馅料的颜色。
老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蘸了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不错,今天的馅调得够味。"他又夹了一个,然后朝郑国强努了努嘴,"吃啊老郑,别客气。你那一身力气值好几盘饺子。"
郑国强拿起筷子。他的筷子用得不太灵光,跟城里人那种细细巧巧的手法不一样,他攥筷子的位置偏下,握得紧,夹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会凸出来。他夹起一个蒸饺,没蘸醋,就那么一整只塞进了嘴里。咬下去的时候那层薄薄的皮破了,热烫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一股猪肉大葱的香气充满了整个口腔。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夹起了第二个。
他吃得不快,但很稳,一个接一个,中间不停顿。笼屉里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又散去,他低着头,专注地对付着面前那一笼又一笼的蒸饺,像他卸水泥的时候对付那一袋又一袋的袋子。老宋在旁边喝着北冰洋,偶尔夹一个蘸着醋慢慢吃,看着郑国强一口一个地消灭那些蒸饺。
"老郑,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老宋说。
郑国强从笼屉上抬起眼来看了他一下,嘴角沾着一点油光,含糊地应了一声,继续吃。第三笼见底的时候他夹蒸饺的速度慢了一些,开始蘸醋了,咬的动作也小了一些。但他没有停,一笼接一笼地,十屉蒸饺像退潮一样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矮下去。
到第七笼的时候郑国强忽然停了一下。他端着筷子,筷子上夹着半个咬开的蒸饺,馅露出来,油汪汪的猪肉和大葱混在一起。他看着那半个蒸饺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想起了他妈。他妈也包过这种猪肉大葱馅的蒸饺,在他老家的灶台上,大铁锅上架着竹蒸笼,柴火烧得旺旺的,热气从锅盖边缘冒出来的时候整个厨房都是那种白蒙蒙的雾气。他小时候蹲在灶台旁边等着,看他妈掀开笼盖,蒸汽呼地涌上来把她整个人罩在白雾里,她的脸在雾里笑起来,皱纹舒展开,像是被那团热气蒸软了。她总是把第一笼的饺子先夹给他吃,蹲在他面前,吹着气把烫的饺子凉一凉,塞进他嘴里。
"慢点吃,烫。"她这么说。
郑国强把第七笼最后一个蒸饺吃完了,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北冰洋瓶子喝了一口。橘子味的汽水带着细密的气泡从喉咙里滚下去,凉丝丝的,把那股卡在嗓子眼的热气冲开了。他的鼻头有点红,大概是热气熏的。
"老郑,"老宋坐在对面,不紧不慢地喝着汽水,"今天的饺子和家里的比怎么样?"
郑国强拿起筷子又夹起了第八笼的第一个。这次他蘸了醋,咬了一口,嚼着:"比家里的少点味儿。"
"少什么味?"
郑国强想了想,又咬了一口。"少点大柴火味。家里用柴火烧的,蒸出来的饺子皮上有股淡淡的烟熏味儿,说不清楚,就是不一样。"
老宋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放回口袋里。店里电视上的新闻换了个频道,开始放一部老电视剧,主题曲是那种八九十年代的风格,旋律往上扬着,带着满满的欢快。有几个工人吃完了正站起来结账,老板在柜台后面啪啪地按着计算器。
郑国强把那十笼蒸饺全部吃完了。最后一只他嚼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舍不得那一点香味散得太快。他放下筷子的时候面前的桌面上摞了十只空蒸笼,歪歪斜斜地叠着,笼底还剩一点油星和水渍。他用纸巾擦了一下嘴,纸巾上沾了一层浅棕色的醋痕和油光。
老宋朝柜台喊了一声:"老板,结账。"
老板走过来,看了看那十只空笼,又看了看郑国强,眼睛亮了亮:"哟,大哥饭量可以啊!十盘都吃了?"她转头对老宋说,"这大哥哪找的?我开店这些年头回见一个人吃完十盘蒸饺的。"
老宋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我工地上的人,干活利索,吃饭也利索。多少钱?"
老板报了个数,老宋付了钱。两个人站起来往外走,郑国强弯腰拎起脚边的安全帽,扣在头上。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扑在脸上,暖融融的,比刚才偏西了一些。他看着巷子外面那栋正在施工的高楼,塔吊的阴影斜着投下来,罩了半个工地。地上散落着钢筋头和碎砖块,午后的工人三三两两地靠在阴凉处歇着,有人蹲在地上抽烟,有人枕着安全帽打盹。
老宋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一堵半人高的临时围墙往回走。围墙外面是一条窄马路,偶尔有电动车和三轮车从旁边经过,扬起一阵细碎的尘土。老宋走着走着开口了:"老郑,你今天卸那五吨水泥,我看了,你一个人顶一个半小刘。你这把年纪了还这么卖力,图什么?"
郑国强把安全帽稍微推上去一点,露出了被压出一圈红印的额头。他想了想,说:"不图什么。活儿到手了就得干完,干完才能歇。"
"你就没想着回老家歇着去?都五十好几了吧。"
郑国强沉默了几步路,脚底踩着工地碎石扎扎实实的,一下一下的。"老家那边的地租出去了,每年收点租金。回去也是闲着,闲了反倒浑身不得劲。在这干着虽然累,但心里踏实。每天干完活洗把脸躺床上,闭眼就睡着了,第二天起来接着干。挺好的。"
老宋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散成淡蓝色的一团。"你家里人呢?老婆呢?"
"老婆在老家呢,儿子在天津打工,闺女嫁到廊坊了。"郑国强说着,脚步没停,"我每个月往家打钱,逢年过节回去待几天。家里人都好好的,我就不用操心。"
老宋听了没再说什么。两个人走回工地门口,门卫室边上放着几把破旧的塑料椅子,老宋在其中一个上坐下来,示意郑国强也坐。郑国强坐下来,把安全帽摘了放在膝盖上,阳光照着他灰扑扑的工装和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他的脸在中午的光线下看得更清楚了,皮肤是那种常年风吹日晒形成的深褐色,眼角的纹路像用刀刻出来的,嘴唇干裂,嘴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油光。
工地上的午休还没有结束,塔吊停了,搅拌机也停了,四周有一种跟早上截然不同的安静。只有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嗡嗡地传过来,像背景里低沉的弦乐。老宋坐在旁边把烟抽完了,把烟屁股摁灭在脚底下的一颗碎砖上。
"老郑,"他忽然又开口,"我下个月要去另一个工地了。这个项目收尾了,老板在通州那边接了个新活,让我过去管。"
郑国强转头看着他。老宋在工地上干了几十年了,管的项目少说也有十几个,他这人在哪干都有人愿意跟着,因为他会把工人当人看。不像有些工头,恨不得把工人当骡子使。
"你要是愿意,跟我过去。"老宋继续说,"活儿差不多,工钱我给你加一点。那边宿舍条件比这边好,有空调,夏天不用遭罪。"
郑国强看着他,没有马上答应。他想了一会儿,两只手摩挲着安全帽的边缘,塑料帽檐被他摸得发亮。"宋哥,"他说,"你这人实诚,肯带着我,我领情。通州远不远?"
"远不了多少。坐公交倒两趟就到了。"
"行,"郑国强点了点头,"我跟你过去。"
老宋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到一块,像一张揉过的纸又展开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弯腰把那颗烟屁股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行了,下午还有一车石子呢,歇差不多了就动起来。"
郑国强站起来,把安全帽扣回头上,扣带拉紧了。他跟着老宋往材料堆场走,午后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短短的,并排着往前移动。工地上开始有动静了,塔吊的钢丝绳哗啦啦地响起来,一辆翻斗车从远处倒着开过来,发出倒车提示音那种短促而规律的嘀嘀声。施工的喧嚣重新填满了这片灰色的空间,而郑国强走在那些声音中间,肩膀活动了两下,步子迈得稳稳当当的。
下午卸石子的活比卸水泥轻松一些。石子是散装的,用翻斗车倒在一个临时堆场上,郑国强和另外两个人拿着铁锹把它铲到输送带上,送到搅拌机旁边备用。铁锹插进石子堆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石子们在锹面上滚动着碰撞着,像干燥的豆子。郑国强一锹一锹地铲着,节奏匀称,每一下都插到底再端起来,腰部发力,连带胳膊和肩膀形成一个流畅的弧线。小刘在旁边学着,动作还生涩,但比上午扛水泥的时候协调多了。
干到快五点的时候那车石子卸完了。郑国强把铁锹靠在材料堆边上,走到水龙头跟前洗了把脸。水冲在脸上凉丝丝的,把他脸上的灰冲掉了一层,露出下面比手背浅一些的肤色。他抬起头来的时候从沾着水珠的眼睫毛缝隙里看到了远处的天空,北京九月的傍晚正在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几缕细长的云横在那片橘红里,像是被谁用刷子刷上去的淡笔触。
洗完了脸他端着搪瓷缸子去食堂打饭。工地食堂在工棚隔壁的一间活动板房里,摆了几排长条桌和塑料凳子,打饭窗口两个阿姨正把菜盆端出来。今天的菜是白菜炖粉条和土豆烧肉,米饭管够。郑国强打了一份饭菜,端着在角落的位子上坐下来。老刘已经坐在对面了,正埋着头呼噜呼噜地吃面。
"老郑,听说老宋中午请你吃饺子了?"老刘从面碗上抬了一下眼皮,嘴角还沾着汤汁。
"嗯。"
"吃了多少?"
"十盘。"
老刘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他。"十盘?你一个人?"
"嗯。"
老刘砸了咂嘴,低头继续吃面,一边吃一边含糊地嘟囔:"好家伙,十盘蒸饺,你也不怕撑着。"
郑国强低头扒了一口饭,白菜炖粉条混着米饭在嘴里嚼开了,味道就是食堂该有的味道,不算好不算坏,能填饱肚子。他慢慢吃着,脑子里还回味着中午那十盘蒸饺的味道。那个猪肉大葱的馅儿,那个薄而有韧性的皮,还有东北老板娘掀开笼盖时那团白雾扑到脸上的热乎劲儿。他想起他妈掀锅盖的样子,想起老家那间黄泥灶台,想起蹲在灶台旁边等吃的时候被柴火烟熏出来的眼泪。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像被风翻动的一本书,每一页都旧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他扒完那碗饭,把碗筷送到窗口去,阿姨接过去的时候看见他脸上还沾着一道没洗干净的水泥灰印子,递了张纸巾给他。他接过来擦了擦脸,道了声谢,走出食堂。天边的橘红色已经暗下去了一层,变成了偏紫的深红,工地上的灯陆续亮起来了,塔吊顶端那盏红色的警示灯正在一闪一闪的,像一颗钉在天幕上的固定星星。
他走回工棚,在门口的条凳上坐下来。老刘也吃完了,端着茶缸子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在暮色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老刘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掰开壳把花生米递给他几颗,他接过来嚼着。花生是炒过的,带着咸味和焦香。
"老郑,"老刘嚼着花生说,"你哪天回老家?"
"中秋吧,工地放三天假。"
"你回去给你老婆带点啥不?"
郑国强想了想:"带两盒稻香村的点心,她爱吃那个酥皮的。"
老刘点了点头,把花生壳放在脚边攒成一堆。"我呢,回不去了,来回车票太贵。中秋那几天我在工地值班,老宋说了多算一天工钱。"
郑国强没接话。他把那颗花生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天几乎全黑了,工棚里亮起一盏节能灯,白晃晃的光从门口照出来,在两个人的脚前面切开一片扇形的亮地。远处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在工地的围墙上面画出短暂的弧形。
他想起了中午那顿饺子。十盘蒸饺,猪肉大葱馅的,蘸着醋和辣椒油。那滋味在他舌尖上留了一整个下午,到现在还没完全散干净。他想起东北老板娘那句"大哥饭量可以啊",想起老宋说的"你那一身力气值好几盘饺子"。他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在工地上干下来的所有力气,好像都被那句话接住了,稳稳的,没白费。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老刘,进去睡了。明天还有活。"
老刘嗯了一声,把地上的花生壳收拾起来扔进垃圾桶,跟着他也进了工棚。工棚里的几个床位上已经有人躺下了,有人在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白惨惨的。郑国强走到自己的床位边上,脱了那件沾满灰的工装短袖搭在床尾,用湿毛巾擦了一把上身。毛巾擦过肩膀和后背的时候带下来一层灰白色的粉尘,在水里化开了,变成浅浅的浊色。他擦干净了换了件干净的背心,躺下来。枕头是荞麦皮的,被他睡出了一个凹陷的形状,他把头嵌进那个凹陷里,闭着眼。
工棚里有人在打电话,压着声音说着方言,大概是跟家里人报平安。隔壁铺的老刘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远处工地上还有零星的施工声音传过来,叮叮当当地敲着什么,隔得远了就变得模糊而遥远。郑国强躺在那片混合的声响里,慢慢觉得眼皮发沉了。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早上起来要去路边那家早餐铺子吃两根油条喝一碗豆腐脑,然后继续干活,一直干到中秋回老家,把稻香村的点心放进他妈留给他的那只旧布口袋里,坐长途大巴晃几个小时回去。
他睡着了。工棚里那盏节能灯在十点钟的时候被老刘关掉了,黑暗沉下来盖住了那些疲惫的身体和满布灰尘的衣物。窗外的工地上,塔吊顶端那颗红灯还在闪,一明一灭的,像一颗远远的、不会说话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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