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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年我卖猪肉,一女同学来要8斤猪肉,她:没钱,要不你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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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的夏天,我在镇东头肉联厂门口支了个猪肉摊。

每天凌晨三点去排队,刀起刀落,挣的是血汗钱。

那天她穿着的确良衬衫站在我摊前,要八斤五花肉。

称好了,她说没钱。

我以为她开玩笑,她却直勾勾盯着我:“要不,你娶我?”

镇上人都说,我被她赖上了。

只有我知道,那个年代,一个姑娘家敢说这话,是把命都豁出去了。

凌晨三点,天还糊着一层化不开的墨蓝,镇东头肉联厂门口那盏孤零零的路灯底下,已经挤着七八条人影了。都是熟脸,猪肉行的,卖菜的,还有推着板车来批冰棍的。我裹了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嘴里呼出的气在眼前散成一团白雾,九月的清晨已经有了凉意。

肉联厂的大铁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一个穿着胶鞋的老师傅探出半个身子,朝外面挥了挥手。人群立刻骚动起来,往前涌了涌。我提着两条麻袋,脚底发力,顺着人流的缝隙往里挤。砖墙上的白灰簌簌地往下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腥膻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冲鼻子,但闻惯了,也就那样了。

进了车间,白花花的一片。铁钩子上挂着半扇半扇的猪,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师傅们的胶鞋踩在湿滑的水泥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寻到相熟的老赵,递过去一根烟,他没接,下巴往旁边一努:“小陈,今天那头,膘厚,自己看。”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伸手在那扇猪肉的肋条上按了按,又翻了翻肉皮,心里有了数。挑肉这事儿,马虎不得,一头猪的好坏,全在膘头上。膘太厚,出肉率低;太薄,又没了油水,不好卖。

过秤,开票,交钱。一套流程走下来,天已经蒙蒙亮了。我把批来的半扇猪肉甩上借来的三轮车,吭哧吭哧地往自己的摊位蹬。镇东头这条街,从肉联厂门口一直延伸到十字路口,是全公社最热闹的地方。路两边已经稀稀拉拉地支起了不少摊子,卖菜的、卖豆腐的、修鞋的,各自占领着一块巴掌大的地方。

我的摊位在靠里一点的位置,一张三条腿的木头案子,上面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塑料布,旁边立着一块硬纸板,用墨汁写着“陈记猪肉”四个字。字是我自己写的,歪歪扭扭,但胜在醒目。把三轮车停稳,把半扇猪肉搬上案子,我开始动手分割。剔骨刀在磨刀棒上“噌噌”地蹭了几下,刀刃泛着寒光。手起刀落,脊骨、肋条、前腿、后腿,有条不紊地分离开来。每一刀都精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天彻底亮了,街面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自行车铃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交织成一片,乱糟糟的,但透着股子鲜活劲儿。我吆喝了几嗓子,便有主顾围了上来。

“小陈,给来两斤后腿肉,全瘦的,回去给孩子包饺子。”一个老太太隔着案子递过来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好嘞,王婶。”我应着,手起刀落,割下一块红白分明的后腿肉,上秤一称,两斤一两。我把那一两零头切下来,扔回案子上,用草绳把肉拦腰一捆,递过去,“两斤,您拿好。”

“你这孩子,每次都这样。”王婶笑着把钱放在案子上,拿了肉走了。

一个上午,就这么在刀起刀落和吆喝声里过去了。案子上的肉下去了一小半,我腰里别着的那个破旧的帆布包也鼓了起来。快到晌午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毒辣辣地晒着,额头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水泥地上,瞬间就干了。我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颈,准备去旁边卖烧饼的老孙头那儿买个烧饼垫补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停在了我的摊子前。

我下意识地抬头,对上了一张脸。那张脸有些熟悉,眉眼间带着点学生时代的样子,但又被时间磨去了几分青涩,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的确良衬衫,洗得有些发白,却很干净,领口一丝不苟地扣着,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裤子,裤脚管上沾着些尘土。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有几缕碎发被汗湿了,贴在鬓角。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的齿轮“咔哒”转了几下,才和一个名字对上了号。

“周……周雅?”我试探着问了一句,声音有些不确定。

她看着我,嘴角微微向上提了提,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陈建国,好久不见。”

确实是好久不见了。从高中毕业之后,大概有六七年没见了吧。我在心里粗略算了一下,她跟我同届,但不是一个班的,高中时在校园里碰上过几次,没怎么说过话。后来听说她家里出了点事,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再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

“是好久不见了。”我回过神来,在围裙上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笑了笑,“你怎么……来镇上了?”

“来办点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人一样。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案子上那半扇还带着骨头的猪肉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指了指其中的一块,“给我称八斤五花肉。”

“八斤?”我有些惊讶地重复了一句。这年头,一般人家买肉,也就是一两斤顶天了,逢年过节才会多买一些。八斤五花肉,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的意思。

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拿起刀子,在她指的那块五花肉上比划了一下,手起刀落,割下一条肥瘦相间的漂亮五花。草绳穿过肉皮,利索地打了个结,然后往秤上一挂。

“八斤三两,算八斤吧。”我说着,把肉递了过去。

她没有接。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裤缝。

“多少钱?”她问。

“八斤,五毛六。”我报出价格,当时的猪肉价,差不多就是七分钱一斤。

她抿了抿嘴,眼神落在那块用草绳捆着的五花肉上,又像是穿过那块肉,落在了很远的地方。沉默了大概有几秒钟,她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被她这种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不安的感觉,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我没钱。”她说。

我愣住了。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她在开玩笑。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旁边摊子上的人都还在忙着自己的生意,没人注意到我们这边。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钱。”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吐字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我的耳朵里。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像话,眼睛里却像是烧着一团火,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要把我这个人看穿。

我彻底傻眼了。这算什么?没钱还来买八斤猪肉?这不明摆着来消遣我吗?

我脸上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因为她的嘴角似乎极轻地向上挑了一下,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要不,”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你娶我。”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我手里还提着那把油腻腻的剔骨刀,刀尖上沾着些肉沫。街面上依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自行车铃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一股脑地往我耳朵里钻。但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她这是疯了吗?还是我听错了?这年头,一个姑娘家,跑到一个卖猪肉的摊子前,用自己来抵八斤猪肉的钱?这传出去,她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的喉咙有些发干,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似乎并不在乎我的反应,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那件的确良衬衫照得有些透明,勾勒出里面隐约的轮廓。她的身形很单薄,像是风一吹就会倒。

旁边摊子上卖豆腐的陈婶终于注意到了我们这边的异样,探过身子来,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建国,咋了?这姑娘是要买肉?”

我像是被这一声从冰窖里拽了回来,猛地回过神。我看着她,她还是那个样子,直直地站着,眼神没有一丝闪躲。

我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知道,这事儿闹大了,不管她是不是在开玩笑,我都不能就这么让她站在这里。她一个姑娘家,脸面比什么都重要。

“你……”我压低声音,语气有些急促,“你别开这种玩笑,这肉你拿着,钱以后再说。”

我没敢看她,从案子上拿起那块肉,用一张牛皮纸包了,塞到她手里。

她接住了肉,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然后,她转身,走进了身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她的背影很快就被淹没在人群中,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刀,脑子里一片混乱。旁边的陈婶还在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直到又有主顾来买肉,我才勉强打起精神,继续招呼。但整个下午,我都有些心不在焉。刀法明显不如上午利索了,差点还把自己的手指头给切了。

收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把剩下的肉用油纸包好,放进三轮车后面的木箱子里,用棉被盖严实了。蹬着车往家走,脑子里却全是周雅那张平静得不像话的脸,和她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要不,你娶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用力甩了甩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却不能让我发热的脑子冷却下来。

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爹娘都是地道的农民,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家里兄弟姐妹四个,我是老三。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就回来帮家里务农。但几亩薄田,实在刨不出什么名堂。后来,我跟着同村的一个远房表哥,去县城里混了两年,没混出什么门道,倒是学了一手杀猪的手艺。去年,我借了点钱,在镇东头支起了这个猪肉摊。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虽然辛苦,但好歹有了一份稳定的收入。爹娘年纪大了,还在地里刨食,能帮衬一些,但不多。我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一分钱都得算计着花。

这就是我的全部。一个卖猪肉的,每天跟血和油打交道,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腥膻味。像我这样的人,娶媳妇,要么是家里给张罗个知根知底的农村姑娘,要么就是同样做小生意的,搭伙过日子。周雅这样的,在我眼里,跟我是两个世界的人。她高中时成绩不错,人也长得好看,虽然不是一个班,但在年级里也有些名气。这样的姑娘,眼光应该高得很,怎么会跑来跟我说这种话?

除非……她真的遇到了过不去的坎。

我想起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想起她苍白的脸色和那几缕贴在鬓角的碎发,心里更加不安了。她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她为什么要八斤猪肉?又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这些问题像一只只蚂蚁,在我心里爬来爬去,让我坐立难安。

第二天,我照常去肉联厂批肉。但一整天,我都有意无意地往街面上张望,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但直到收摊,她都没有出现。

第三天,还是没有。

日子一天天过去,猪肉摊的生意依旧不温不火。我却总是会想起那个中午,想起周雅,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有时候,我觉得那只是她走投无路之下的一句胡话;有时候,我又觉得,她那眼神里的决绝,不像是假的。

大约过了一个多星期,我已经渐渐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开始为月底的房租发愁。这天下午,我正给一个顾客剁排骨,忽然听到旁边陈婶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带着一股子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的兴奋劲儿:

“哎哟,建国!你快看,那姑娘又来了!”

我手上的刀顿了一下,抬起头,顺着陈婶指的方向看过去。

果然,周雅又站在了我的摊子前。这次,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她穿了一件白底碎花的上衣,下面还是那条深灰色裤子。人似乎比上次更瘦了一些,眼窝微微有些凹陷。

我放下刀,示意顾客稍等,然后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你怎么又来了?”

她看着我,眼神还是那么平静,或者说,是一种麻木的平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一堆零零散散的钱,有毛票,有硬币,甚至还有几张粮票。

“我凑了一点钱。”她说,“还给你。”

她把那手帕递过来。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她会真的来还钱。我更没想到,她会在凑了一个多星期之后,带着这么一堆散钱来还给我。

“你……”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见我不接,便把钱放在了我的案子上,拿起手帕,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下意识地喊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疑惑地看着我。

“你……”我看着她那瘦削的脸庞,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你那天说的话……”

她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我:“那天的话,是我不该说的。你就当我……一时糊涂吧。”

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发生什么事了?”我追问道,“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她看了看四周来来往往的人,眼神有些闪躲,最终还是落在了地上:“没事。”

说完,她转身,又要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知道,如果不问清楚,我晚上别想睡个安稳觉。更何况,一个姑娘家,被逼到要卖肉抵身的地步,这背后的事情,一定不小。

我鬼使神差地把摊位托付给了旁边的陈婶照看,自己则快步追了上去。

“周雅,你等等!”我小跑着追上她,挡在了她面前,“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你家里……”

她停下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眶微微有些发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爸……病了。病得很重,医生说是肝上的问题,需要动手术。手术费……要一千多块。”

一千多块。这个数字像一座山一样压下来,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在那个年代,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几十块钱,一千多块,对于绝大多数家庭来说,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那……你那天买八斤猪肉,是想给你爸补身子?”我看着她。

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医生说,他身体太虚了,需要补充营养。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骄傲的姑娘,如今被生活的重担压得直不起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千多块,她一个姑娘家,上哪儿去凑这么多钱?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

她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知道。亲戚朋友都借遍了,还差得远。”

我沉默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她那天为什么会那么做。她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才想用自己来换那八斤猪肉。对于一个姑娘来说,这无疑是放弃了自己所有的尊严和未来。

“我……”我看着她,喉咙有些发干,“我帮你想想办法。”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帮你想想办法。”我重复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肯定了一些。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我自己的日子都过得捉襟见肘,一千多块,对我来说同样是一笔巨款。但看着她那双眼睛,我就是没办法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千多块,像一块大石头一样压在我的心口。我的猪肉摊子,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挣个十块八块,但除去成本,也就剩个五六块。要凑够一千块,不吃不喝也得大半年。况且,我每个月还要给爹娘交家用。

我盘算着手里的积蓄。摆摊这一年多,我省吃俭用,攒下了一千二百多块钱。本来是想攒够了钱,把摊子再扩大一些,或者将来娶媳妇用的。如果都给了周雅,我就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但是,如果不帮,我良心上过不去。

那个年代的人,讲究的就是个义气和良心。周雅跟我非亲非故,只是高中时见过几面的同学。但她一个姑娘家,都能豁出脸面来求人,我一个大男人,难道还不如她吗?

想着她那张瘦削的脸和那双带着期盼的眼睛,我最终做出了决定。

第二天傍晚收了摊,我没有回家,而是揣着全部家当,去了周雅家。

周雅家住在隔壁的柳河村,离镇上大概有七八里地。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一路颠簸过去。

到了村口,我打听了一下,找到了周雅家。那是一座低矮的土坯房,院子里堆着些柴火和农具,显得破败而萧条。门口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正在择菜,应该是周雅的母亲。

我走过去,说明了来意。

周雅的母亲一听我是周雅的同学,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既有感激,也有警惕。她把我让进屋里,给我倒了一碗水。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盏瓦数很小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屋里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一张破旧的八仙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杂物。

周雅从里屋出来,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她身上系着一条旧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的手臂很细。她的脸色比上次在镇上见到时更差了,眼下的乌青很重,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你怎么来了?”她有些不自然地擦了擦手。

“我……”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母亲,然后把带来的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八仙桌上。

那是一叠厚厚的十元钞票,用橡皮筋捆着,整整齐齐。

“这里是一千二百块。”我说,“你先拿去给你爸治病。”

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只有墙角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一丝虫鸣。周雅和她母亲都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那叠钱,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周雅才缓缓地摇了摇头:“不行,这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要?”我看着她,语气有些急,“你爸的病不能拖了。”

“那是你的血汗钱。”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我还不起。”

“我没让你还。”我脱口而出。

这句话说出口,不仅她愣住了,连我自己都愣住了。我没让她还?我凭什么?我辛辛苦苦攒了一年的钱,凭什么就这么送出去?

屋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周雅的母亲看看我,又看看周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我看着周雅,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倔强。

“陈建国,”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我周雅从小到大,没求过谁。那天在镇上……是我糊涂了。但我不能白要你的钱。这钱,我当你是借我的,给我爸看病。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还给你。”

她说完,转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在桌上铺开,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她向我借款一千二百元整,用于其父治病,约定分期归还,最后写上了日期和她的名字。

她把借条递给我。

我看着那张借条,又看了看她。她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退缩。

我接过借条,也没看,直接对折,塞进了口袋里。

“好。”我说,“这钱,算我借你的。但是,还钱的事,等你爸的病好了再说。”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里似乎有泪光闪烁,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那一刻,我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又脆弱的女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们两个人的命运,怕是再也扯不清了。

钱借出去之后,我并没有觉得轻松,反而有了一种新的压力。猪肉摊的生意还是照旧,不咸不淡。少了那一千多块的积蓄,我心里空落落的,但一想到这笔钱能救周雅父亲的命,又觉得值。

过了几天,周雅的父亲住进了县医院,准备手术。我托了肉联厂的熟人,弄了一斤筒子骨,又割了两斤上好的猪肝,用油纸包了,趁着一个不忙的下午,骑车去了趟县医院。

医院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走廊里人来人往,推着病床的护士、行色匆匆的医生、满面愁容的病人家属。我找到了周雅父亲住的病房,是一个大间,里面挤了八张病床,空气浑浊。周雅正坐在靠门的一张病床前,给父亲喂水。

她看到我进来,有些惊讶,连忙站起身。

“你怎么来了?”她压低声音问。

“路过,顺便来看看。”我装作不经意地说,把带来的东西递过去,“给叔弄了点骨和肝,炖点汤补补。”

她接过东西,看了一眼,眼神柔和了下来。她没有说谢谢,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招呼我坐下。

病床上的周父,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他费力地睁开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雅,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发出几声含糊的音节。

“我爸说谢谢你。”周雅在旁边低声翻译。

我摆了摆手,有些不自在:“没啥,一点心意。”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帮周雅跑了几趟腿,去开水房打水,去药房拿药。她一个人在医院里忙前忙后,还要照顾家里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弟,实在是分身乏术。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骑上自行车,往家里赶。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一股子医院里的气味。我心里想着周雅那忙碌的身影和疲惫的眼神,忽然觉得,这姑娘是真的不容易。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那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把摊子托给陈婶,自己去了医院。手术室外面,周雅和她的母亲、弟弟都坐在长椅上,焦急地等待着。我走过去,也没有说话,只是找了个角落站着。

几个小时的手术,漫长而煎熬。周雅一直低着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她的母亲在旁边不停地抹眼泪。她的弟弟,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靠在墙上,眼睛红红的。

终于,手术室的大门打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话:“手术很成功,但后续还需要住院观察和治疗。”

周雅的母亲听完,顿时瘫软在地,喜极而泣。周雅的身体也颤抖了一下,她慢慢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眼睛里含着泪,声音有些哽咽:“陈建国,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看着她,看着她因为过度紧张和疲劳而显得异常憔悴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有些欣慰,有些心疼,还有些……我也不太说得清的情绪。

“谢啥。”我笑了笑,“手术成功了就好。”

接下来的日子,我往医院跑得更勤了。有时是带点补身子的东西,有时是帮忙跑腿打杂。时间久了,医院里的护士和同病房的病友都认识我了,见到我就会笑着说:“小陈又来了?小周的男朋友真不错。”

每当这时候,周雅的脸就会微微一红,然后低着头不说话。我则会有些尴尬地咳嗽几声,不知道该否认还是默认。我们之间的关系,就这样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周雅父亲的病情在手术后稳定了下来,但后续的治疗费用依然不菲。周雅一边要在医院照顾父亲,一边还要想办法挣钱。她找了一些零活,比如帮镇上的裁缝锁扣眼、钩花,手头能挣一点是一点。

我知道她的难处,便经常借着送肉的名义,多给她一些。有时候是几两猪肝,有时候是一根骨头。她一开始总是推辞,后来也就慢慢接受了。

有一次,我去医院送东西,正好碰到她在给父亲擦洗身子。她挽着袖子,动作轻柔而熟练,眼神专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一种在困境中愈发倔强、愈发坚韧的力量。这种力量,深深地吸引了我。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镇上的天气越来越冷,肉联厂的生意也进入了旺季。我的猪肉摊忙得不可开交,有时候一天能卖出一整头猪。收入多了起来,但我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因为我心里清楚,周雅还欠着一大笔钱,而我的钱,还要应付各种开销和家里的日常。

日子就这么在忙碌和奔波中一天天过去。我和周雅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近。我们不再只是普通同学,也不仅仅是债主和债务人。我们之间,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会在我收摊晚了的时候,给我捎来一个热乎乎的包子;我会在天气转冷的时候,提醒她多穿点衣服。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腊月的一天,我娘把我叫回了家。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天上飘着细小的雪花。我回到家里,发现堂屋里坐满了人。爹娘坐在正中的椅子上,两个哥哥和嫂子们坐在两旁,脸色都有些严肃。

我一看这阵势,心里咯噔了一下,知道肯定有事。

“建国,你坐下。”我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

我依言坐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听说,你最近跟柳河村的那个周家姑娘,走得很近?”我爹沉默了一会儿,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眼皮一跳,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糊涂!”我爹猛地一拍桌子,旱烟锅子上的火星子都溅了出来,“你知不知道,她那名声,在十里八乡都传遍了!一个姑娘家,为了几斤肉,能说出‘娶我’这种话,这跟那些个不要脸的货色有什么区别?!”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是为了给她爹治病,走投无路了……”

“走投无路?”我娘也开了腔,语气尖酸,“走投无路就可以不要脸皮?咱们老陈家,可丢不起这个人!你倒好,天天往人家跟前凑,还傻乎乎地把钱往人家手里送!你以为你是在做好事?你这是在给家里招灾!”

我大哥也皱起了眉头:“建国,不是当哥的说你。你瞧瞧你,一个卖猪肉的,起早贪黑,挣点钱容易吗?一千多块啊,说借就借了?那姑娘家里什么条件你不知道?那是个无底洞!他爹那病,就是个无底洞!你往里填多少钱都不够!”

“就是!”大嫂在旁边帮腔,“这要是以后真成了,你那摊子挣的钱,还不够给他老周家看病的!”

我听着这些刺耳的话,心里的火气越来越大,像是一把野火在胸腔里乱窜。他们不了解周雅,他们根本不知道她有多难、多要强。他们只看到了她那天在镇上的“不要脸”,却看不到她背后所承受的绝望和压力。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抖,“我知道她是个好姑娘!那钱,是我心甘情愿借的,她也在想办法还!她爸的病,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不管!”

“你反了天了!”我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你要是不跟她断了来往,就给我滚出这个家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们的愤怒、不解、鄙夷,像一道道冰冷的墙,把我围在中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在这个家里,我成了一个外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爹,娘,哥,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是,我是个大人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周雅,我不会放弃的。”

说完,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堂屋。

身后传来我爹暴怒的吼声和娘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雪花落在我脸上,凉丝丝的,很快就融化了。

我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直接推着自行车,出了家门。

冬天的晚上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骑在空旷的乡间小路上,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我知道,为了周雅,我跟家里人的矛盾,算是彻底爆发了。这条路,比我预想的要难走得多。

我漫无目的地骑着,最后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柳河村。

我没有进村,只是远远地停在路口,看着村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周雅家就在槐树的后面,低矮的土坯房在夜色中显得更加破败。隔着这样的距离,我只能勉强看到从窗户里透出的微弱灯光。

我想,她应该还在陪着她父亲吧?或者,正在灯下做那些零活?

我不知道自己在路口站了多久,直到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掉转车头,往镇上的方向骑去。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就走下去吧。

那天之后,我就从家里搬了出来,在镇上租了一间小房子,离我的猪肉摊很近。房子不大,只有十几个平方,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简易的灶台,就什么也放不下了。但我一个人住,也足够了。

我没有把跟家里闹翻的事情告诉周雅。我不想让她担心,也不想让她觉得对我有什么亏欠。我的生活照旧,只是变得更加忙碌。白天卖肉,晚上有时会去帮人打点零工,多挣一点是一点。

周雅父亲的病情在稳定了一段时间后,又出现了反复。医生说需要一种进口药,价格昂贵,而且很难买到。周雅急得团团转,四处打听门路。我也跟着着急,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关系,肉联厂的、医院的、以前在县城里混的,最后好不容易托人从省城弄到了几盒。

当我把药递到周雅手里的时候,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抓住我的胳膊,手指深深地陷进我的肉里。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然后,她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那一刻,我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日子在苦难中缓缓前行。我们就这样,在这座小镇上,像两个相依为命的人,彼此扶持着,对抗着命运的捉弄。

春天来了,天气转暖,周雅父亲的病情终于得到了控制,可以回家休养了。我借了一辆板车,帮他们把东西从医院拉回了柳河村。看着那个瘦削的老人重新回到熟悉的家,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笑容,我心里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周雅送我出村。我们并肩走在田埂上,月光很亮,把地面照得一片银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香,沁人心脾。

“陈建国。”她忽然停下脚步,叫我的名字。

我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庞显得柔和而美丽,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星子。

“你为什么不放弃?”她看着我,认真地问道,“我那么难,家里那么拖累你,你为什么不放弃?”

我看着她,想了想,然后说:“因为我觉得,你值得。”

她愣住了,然后眼眶慢慢地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一步,轻轻地抱住了我。

那是我们之间第一个真正的拥抱。她的身体靠在我怀里,很轻,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味。我犹豫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环住了她。

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相拥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月光洒在我们身上,温柔而静谧。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所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然而,生活并没有就此变得一帆风顺。我和周雅的事情,最终还是传到了她家里人的耳朵里。

周雅的母亲还好,她感激我救了她丈夫的命,对我这个准女婿虽然有些犹豫,但总体上还是接受的。阻力主要来自周雅的父亲。

这位大病初愈的老人,躺在病榻上,听说了女儿和一个卖猪肉的小子好上了,反应异常激烈。他的理由和我爹如出一辙:门不当户不对。在他看来,他女儿好歹是个高中生,人也长得不错,就算不能嫁个吃商品粮的,至少也得嫁个本分老实的庄稼人。而我,一个满身油腥的屠户,在他看来,配不上他的女儿。

更重要的是,他担心女儿跟我在一起,会背上沉重的债务,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他是个倔强的人,说什么也不同意这门亲事。

周雅为此跟父亲吵了好几次。但她父亲的身体刚刚有所好转,她不敢过于刺激他,只能把委屈往肚子里咽。那段时间,她经常一个人偷偷地抹眼泪,人也瘦了一大圈。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我又无能为力。我总不能跑到人家家里,跟一个病床上的老人理论吧?

我只能更努力地干活,希望能早点挣够钱,让周雅的父亲看到我的能力和诚意。我也更加频繁地去柳河村,帮他们家干点农活,挑水、劈柴、修房子,样样都干。我想用行动来证明,我虽然是个卖猪肉的,但我有能力、也有决心给周雅一个好的生活。

起初,周雅的父亲对我总是板着脸,不爱搭理。但渐渐地,他似乎也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他看到我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看到我对他女儿无微不至的照顾,看到我面对他的冷眼依然不卑不亢、勤勤恳恳。他的态度开始有了一丝松动。

真正让他改变看法的,是那个夏天的一场大暴雨。

那天下午,天气异常闷热,天空乌云密布。周雅家的土坯房因为年久失修,屋顶漏雨严重。我正好在附近收猪,听说之后,二话不说,扛着家伙什就赶了过去。

雨下得很大,像是从天上往下倒水一般。我爬上屋顶,顶着瓢泼大雨,用塑料布和油毡把漏雨的地方一一盖住、压好。浑身被淋得透湿,雨水混着汗水,不停地往下淌。

等我从屋顶上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周雅赶紧拿了一条干毛巾给我,眼神里满是心疼。

就在这时,我听到屋里传来周雅父亲的声音:“让他进来避避雨吧。”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让我进屋。

我走进去,站在堂屋里,水珠顺着我的头发和衣服滴在地上,很快就积了一小滩。周雅的父亲靠在床上,看着我,目光复杂。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你是个实诚的孩子。”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悬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下了一半。

我知道,这个倔强的老人,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已经开始接受我了。

那天晚上,雨停了。周雅送我出村。我们走在湿漉漉的田埂上,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芬芳。

“我爸他……”周雅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笑了笑,打断了她,“我不急。我会慢慢证明给他看的。”

她点了点头,然后挽住了我的胳膊,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那一刻,我觉得,再大的风雨,我们都能一起扛过去。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一年。我的猪肉摊已经扩大成了一个正式的铺面,我给它挂了一块新的招牌,还是那歪歪扭扭的四个字,但用油漆刷得鲜亮。铺子里除了卖肉,还添置了一些简单的冷藏设备,生意比以前好了不少。

周雅也找到了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在镇上的供销社里做临时工,卖些日用百货。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而且离家也近,方便照顾她父亲。

我们的日子,虽然依旧清贫,但总算有了一些盼头。

我爹娘那边,在我从家里搬出去之后,关系一度很僵。我没日没夜地忙,也顾不上回家。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带点东西回去看看。但我爹那个倔脾气,始终不肯松口,不愿意承认我和周雅的事情。我娘倒是心软,偶尔会偷偷让人给我捎点东西,或者做点好吃的,托人送到我摊子上来。

我知道,他们心里还是惦记着我的。只是那个年代的人,把面子看得比天还大。

直到那年秋天,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我爹在田里干活的时候,突然晕倒了。送到医院一查,是急性阑尾炎,需要马上手术。我接到消息,扔下手里的活就赶到了医院。

手术费倒是不算太贵,但麻烦的是,我爹年纪大了,术后恢复得比较慢,需要在医院多住一段时间。我大哥、二哥都还在老家,要忙地里的活,抽不开身。我娘身体也不太好,照顾不了太久。

周雅知道后,主动提出来,她可以来医院帮忙照顾我爹。

我有些犹豫。我知道我爹对她的态度,怕她去了受委屈。

但周雅很坚持:“你爹就是我爹。他生病了,我不能不管。”

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我点了点头。

于是,周雅开始每天往返于镇上的供销社和县医院之间。早晨早早起来,做好饭,送到医院,帮我爹擦洗身子、喂饭、换药,忙前忙后,毫无怨言。晚上再骑车回家,照顾自己的父亲。

我爹一开始看到她,总是板着脸,不说话,也不配合。但周雅也不在意,依旧每天笑眯眯地,细心地照顾他。给他换药的时候,动作轻柔无比;喂他吃饭的时候,总是先试了温度再送到他嘴边;他心情烦躁发脾气的时候,她也不恼,只是默默地收拾着。

几天下来,同病房的病友都看不下去了,纷纷数落我爹:“老陈啊,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瞧瞧你儿媳妇,多好的姑娘啊!这么细心地照顾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爹嘴上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却一天比一天复杂。

那天晚上,我爹半夜醒来,看到周雅还趴在他的病床边,睡着了。她的脸色有些憔悴,但睡得很安稳。

那一刻,我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第二天,当我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我爹正靠在床头,喝着周雅喂他的粥。他的表情不再那么僵硬,甚至带着一丝……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柔和。

他喝完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雅,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是个好姑娘。”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周雅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她低着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嘴角却向上弯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我知道,我爹这句“是个好姑娘”,不仅是对周雅的认可,更是对我们这段感情的接纳。

我爹出院之后,第一次让我把周雅带回了家。

那天,我娘做了一大桌子的菜。我爹坐在主位上,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他破天荒地给周雅夹了一筷子菜,然后说:“以后,常回家来吃饭。”

这句话,让屋子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然后,我娘先红了眼圈,接着是我大哥和二哥,他们脸上也都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周雅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们相视一笑,所有的辛酸和委屈,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言的欣慰和甜蜜。

那个冬天,我们领了证。

没有办什么隆重的婚礼,只是在镇上的一家小饭馆里,摆了几桌酒席,请了双方的至亲好友,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

我爹和我娘都来了,坐在主位上,接受着我们敬茶。周雅的父母也都来了,她父亲虽然身体还弱,但精神很好,脸上一直挂着笑。

敬茶的时候,我爹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一对有些旧了的金戒指。他递给我和周雅,说:“这是你娘当年陪嫁过来的。你们拿着,好好过日子。”

我娘在旁边抹眼泪,一个劲儿地点头。

周雅的父亲则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建国啊,我把闺女交给你了。她跟着你,受了不少苦。你以后,可不能欺负她。”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爸,您放心,我会对周雅好的。”

那晚的酒,喝得有些多。我看着满屋子的亲朋好友,看着身边穿着一件红色呢子大衣的周雅,心里感慨万千。

那个夏天,她站在我的猪肉摊前,用八斤猪肉,换走了我的一生。

我知道,往后的日子,还会有新的困难和挑战。但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就什么也不怕。

因为,我们的爱,是从最苦的日子里,一点一点熬出来的。它不掺一点假,也经得起任何考验。

婚后,我们的生活渐渐步入了正轨。

我的肉铺生意越来越好,周雅也在供销社转了正。我们租了一间更大一些的房子,虽然还是租的,但至少像个家的样子了。周雅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窗明几净。每天收摊回家,我都能吃上她做的热乎饭。菜很朴素,但味道却异常的好。

我们的日子,虽然不富裕,但充满了烟火气和笑声。

我的那些肉联厂的朋友和街坊邻居,经常跟我开玩笑:“建国,你小子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用八斤猪肉,换回来这么一个好媳妇!”

每当我听到这话,我都会嘿嘿一笑,然后说:“那可不!这买卖,我赚大了!”

周雅听了,就会嗔怪地白我一眼,然后低下头,脸上飞起两朵红晕。那模样,怎么看都看不厌。

有一天晚上,我收摊回来,看到周雅正坐在灯下,在一本小本子上写着什么。我走过去,好奇地问:“写什么呢?”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把本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一笔一笔的账。什么时候,还了谁多少钱,还欠多少,记得清清楚楚。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我知道,她一直没有忘记当年借我的那一千二百块钱。即使我们现在已经是一家人了,她依然坚持要把这笔账还清。

“你呀。”我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跟我还算得这么清?”

她认真地看着我,说:“那不一样。那是我借你的,就一定要还。”

我看着她那认真的模样,心里觉得又好笑又感动。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她揽进了怀里。

后来,我用攒下来的钱,在镇上盘下了一个小小的门面房。前面卖肉,后面住人。终于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虽然地方不大,但每天早晨醒来,听着外面街上传来的喧闹声,看着身边熟睡的周雅,我心里就觉得无比踏实。

再后来,周雅怀孕了。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高兴得差点没把屋顶给掀了。我抱着她在小小的院子里转了好几圈,直到她笑着求饶。

我娘知道后,高兴得合不拢嘴,三天两头地从老家跑过来,给周雅送各种吃的。我爹虽然还是那么不苟言笑,但也会在赶集的时候,特意绕到我的肉铺前,看看摊子,然后再买上一斤排骨,让周雅炖汤喝。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受的一切委屈和辛苦,都值了。

那个曾经用八斤猪肉“逼”我娶她的女人,如今正怀着我陈建国的孩子,在这个我们亲手搭建起来的小家里,安然地等待着新生命的降临。

偶尔,我们也会谈起当年的那个中午。

“你当时怎么就那么大胆子,敢说那样的话?”我笑着问她。

她靠在我怀里,轻声说:“因为,我当时真的走投无路了。我手里,就只剩下了最后八斤猪肉的钱,买了肉,就什么也没有了。”

她顿了顿,又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但我也知道,我骨子里还是想找一个能靠得住的人。那天在镇上看到你,就觉得你这人踏实。结果……”

“结果怎么着?”我故意逗她。

“结果,就被你赖上了呗。”她笑着捶了我一下。

我哈哈大笑,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那个遥远的夏天,那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姑娘,那句石破天惊的“要不,你娶我”,还有那一千二百块钱的借条,都成了我们这段感情最真实、最宝贵的见证。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它给了我们一场最不堪的相遇,却也给了我们一段最深刻的爱情。

而这,或许就是平凡人生里,最不平凡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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