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岁保姆自述:在60岁老头家做保姆,他每天都要我做一件事
我叫张玉兰,今年四十七岁,老家在鲁西南一个叫柳河屯的村子。三年前男人得肝癌走了,欠下十几万的外债,儿子刚考上省城的大学,家里实在撑不下去了,我才跟着村里的刘嫂出来做保姆。刘嫂在城里干了七八年,认识不少中介,说我这年纪正是好时候,不老不嫩的,能吃苦,城里那些退休老人就喜欢我们这样的。
头两年换了三家,不是那家老太太嫌我炒菜放油多,就是那家老爷子脾气太古怪,动不动就摔碗。去年秋天,中介赵姐给我打电话,说有个老头找保姆,一个月给四千二,包吃住,就是要求多点儿。我问啥要求,赵姐吞吞吐吐地说,老头每天要我做一件事,具体啥事她也没问清楚,让我自己去瞧瞧。
我寻思四千二在保姆行当里算中等偏上的价,就骑电动车过去了。那地方在老城区的纺织厂家属院,都是八几年建的老楼,红砖墙面爬满了爬山虎,院子里几棵大梧桐遮天蔽日的。老头住三楼,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破箱子,墙上腻子都起了皮。
开门的是个瘦高个老头,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看了看我的身份证和健康证,又问我以前干过几家,能不能做山东口味的饭。我都一一答了,最后他点点头说:“行,就你吧。我姓周,你叫我老周就行。”
当天下午我就搬进来了。老周家两室一厅,六十来平,收拾得利利索索,就是东西太旧了,沙发弹簧都塌了,垫着个花布褥子。客厅墙上挂着一张黑白大照片,是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大辫子笑,下面写着“爱妻薛桂兰”。老周跟我说,老伴儿走了十二年了,他一个人过,闺女在深圳成了家,一年回来一趟。
头几天还算正常,我早起做小米粥煮鸡蛋,他吃了去楼下打太极,晌午回来我炒两个菜,他喝二两散装白酒,下午看看报纸或者修修他那台老收音机,晚上吃过饭看新闻联播,九点准时回屋睡觉。可到了第五天晚上,他洗完脚从卫生间出来,叫住我说:“玉兰,该做那件事了。”
我心跳了一下,问他啥事。老周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相册,翻开第一页,指着那张和老照片上一模一样的大辫子姑娘说:“念吧,每天念一页,从前往后,念完了再从后往前。”
我接过相册,密密麻麻全是照片,每张下面都贴着发黄的纸条,写着一两行字。头一张是“1965年春,桂兰在纺织厂车间,十八岁”。我就念:“1965年春,桂兰在纺织厂车间,十八岁。”老周坐在沙发上眯着眼,嘴角带着笑,也不说话。
念完一张他翻一页,有的照片背后还贴着小纸条写着更多内容,比如“这张是她参加厂里汇演穿的裙子,自己缝的,红花布,腰收得可好看了”,或者“这年她当上了小组长,高兴得半夜睡不着”。我一直念了差不多半个钟头,念到“1978年秋,带闺女去人民公园划船”,老周摆摆手说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把相册锁回抽屉,回屋睡觉了。
那之后每天如此,雷打不动。老周话不多,白天我俩除了说吃啥菜、米快没了这些家常,基本不怎么聊天。但一到晚上八点半,他就准时把相册拿出来,我坐在旁边一页一页念。开始我还觉得别扭,心想我一个保姆怎么还兼职念相册了。后来慢慢习惯了,那些泛黄的照片就像一部旧电影,从二十岁念到六十岁,一张张都是他和桂兰的日子。
老周的字写得工工整整,像印刷体一样,每张纸条的内容也细得很,哪年哪月桂兰给他织了件毛衣,他穿到单位大家都说好;哪年夏天两人骑自行车去水库玩,回来下大雨淋成了落汤鸡;哪年桂兰生病住院,他天天炖鸡汤送去。念着念着,有时候老周会忽然“嗯”一声,或者叹口气,但我回头看他时,他总是闭着眼,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家属院里的邻居们都知道老周家来了个保姆。楼下的孙阿姨碰见我倒垃圾,拉着我问东问西,最后压低嗓子说:“他让你每天做啥事?我跟你说,老周这人倔得很,以前两个保姆都干不长,一个说他神经病,一个嫌他太计较。你要是受委屈就跟我讲。”
我说没啥,就是念念相册。孙阿姨“哦”了一声,表情怪怪的,也没再追问。
日子就这么过着,转眼到了冬天。有一天老周的闺女周蕾从深圳回来了,拖个大箱子,穿一件驼色大衣,烫着卷发,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她一进门就上下打量我,问我多大了哪里人以前干过几家,跟审犯人似的。老周在旁边说:“蕾蕾,对张阿姨客气点。”周蕾撇撇嘴没吭声。
那天晚上周蕾没走,住她爸以前那间次卧。老周照例让我拿出相册念,周蕾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了,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我一页页念,念到“1985年桂兰生日,闺女考了双百,一家三口去照相馆拍了全家福”,周蕾忽然“嗤”了一声:“爸,你又来这套?我妈都走多少年了,你天天让保姆念这些,人家不嫌烦啊?”
老周没理她,示意我继续。周蕾脸色沉下来,转身回了屋,“砰”地把门关上了。我念完当天的几张,老周说:“玉兰,辛苦你了,今天早点歇着吧。”
第二天一早,周蕾把我堵在厨房里,压低声音说:“张阿姨,我想跟你谈谈。我爸是不是每天让你读我妈的照片?”我说是。她皱着眉说:“你不觉得这事挺……挺奇怪的?他以前那两个保姆就是因为这个不干的,人家都说他魔怔了。你能不能劝劝他,或者别配合他了,让他断了这个念想。”
我把菜刀放下,擦了擦手说:“蕾蕾,你爸念你妈,那是他心里放不下。我就是一个干活儿的,他让我念我就念,又不是啥累人的事。再说了,他每天念完都挺安生的,比白天精神头都好,我觉得这不是坏事。”
周蕾愣了半天,眼眶有点发红,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年才回来一趟吗?我一回来他就跟我讲我妈,从小讲到大,翻来覆去就那些事。我今年都四十二了,孩子都上中学了,他还把我当小孩儿。我不是不想我妈,可人总得往前走啊。”
这话我不知道怎么接。正好老周在客厅喊我煮面条,我就借着由头出来了。那几天周蕾在家,每天晚上念相册她都躲屋里不出来,但我知道她听着,因为有时候念到和她有关的照片,比如“1990年桂兰送闺女去省城上大学,在火车站哭了一鼻子”,屋里就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周蕾走的那天早上,老周让她带一包自己腌的芥菜疙瘩,说深圳买不到这个味儿。周蕾接过去,忽然抱住她爸,说:“爸,你要是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别老看照片了。”老周拍拍她的背说:“行,知道了。”但我知道他不会打的,这老头一辈子要强,从不跟闺女诉苦。
春节我回了趟老家,初五就回来了。老周一个人过的年,我去的时候厨房里摆着几盘剩饺子,冻得硬邦邦的。他说自己包的马齿苋馅儿的,吃了好几天。我赶紧收拾了,给他熬了锅热乎的疙瘩汤,他喝了两大碗,精神才缓过来。晚上念相册,翻到一张“2002年桂兰最后一次过生日,闺女从深圳寄来蛋糕”,老周忽然说:“玉兰,她走那天早上还跟我说明天想吃韭菜盒子,我没来得及做。”
那是我头一回听老周主动说起老伴儿走的事。我没说话,就静静听着。他闭着眼靠在沙发上,灰白的头发在灯下有点发黄,喉结一动一动的,半天又说:“那天下午她说头疼得厉害,我打了120,没等到车来她就不行了。大夫说是脑溢血,太快了,救不了。”
我手里的相册差点掉地上,赶紧攥紧了。我说:“周叔,你别难过,桂兰姨知道你这么惦记她,她在那边也安心。”老周睁开眼看了看我,浑浊的眼珠子有点湿,他摆摆手说:“行了,今天不念了,你歇着吧。”
开春以后,我发现老周的身体明显不如去年了。他开始咳嗽,有时候走着走着就喘不上气,我催他去医院,他死活不去,说老毛病不碍事。可我夜里起来上厕所,好几次听见他在屋里吭吭地咳,断断续续的,像拉风箱。我心里着急,给他闺女打过两回电话,周蕾说寄药回来,让我盯着她爸按时吃。
那阵子我白天变着花样做饭,熬梨汤,蒸山药,可老周胃口越来越差,一顿吃不上半碗饭。但他每天晚上依然准时拿出相册让我念,我念的时候他就靠在沙发上,呼吸又浅又长,有时候我念完一页,发现他好像睡着了,可我刚停下,他又说:“继续。”
有一天傍晚我出去买菜回来,看见老周站在阳台上,两只手扶着栏杆往楼下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瘦得像根竹竿。我喊他吃饭,他慢慢转过身来,忽然说:“玉兰,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把这些事都压在你身上,让你天天念一个死人的照片。”
我端着菜盘子愣在客厅里,半天才说:“周叔,你说啥呢。桂兰姨不是外人,我念她的照片跟我念自个儿家人的照片一样,心里暖和。”
老周没再说话,坐下来吃饭。那天晚上念到一张“2000年桂兰在楼下花坛种月季”的照片,纸条上写着“她最喜欢红色的,说开起来喜庆”。我念完抬头,看见老周泪流满面,嘴巴抿得紧紧的,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淌到脖子里。我装作没看见,翻到下一页接着念,声音有点抖。
五月的时候老周终于撑不住了,晕在卫生间里。我打了120,又给他闺女打了电话。周蕾第二天就飞回来了,到医院的时候老周刚醒过来,插着氧气管子,脸色蜡黄。大夫说是肺气肿加心衰,要住院观察。
周蕾在医院陪了三天,我回家给老周做饭送过去。第四天晚上我从医院回来,累得腿都软了,洗了把脸准备睡觉,忽然看见电视柜的抽屉开着。我走过去一看,那本相册还在里面,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头写着“张玉兰收”。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信是老周的字,一笔一划的:玉兰,这半年多辛苦你了。卡里有六万块钱,是我这些年攒的,密码是桂兰生日。我要是这回出不来,这钱你拿着,给娃交学费。相册你帮我收着,等蕾蕾回来给她,让她每年清明给我念一页就行。你是个好人,比那两个保姆都强。
我在客厅里站了半天,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信纸上。我心想这老头,一辈子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临到头了还安排得这么清楚。那天晚上我没回屋睡觉,坐在沙发上把那本相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是张白纸上写着两行毛笔字,老周的笔迹:“桂兰,我先走一步,咱俩下辈子还做两口子。”
老周在院里住了半个月,我天天去送饭,陪他说话。周蕾因为公司有事先回深圳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张阿姨,以前是我不对,总觉得爸那些事儿烦人。这几天我翻了他那本相册,才明白他那几十年是怎么过来的。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老周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瘦了快十斤,原来的中山装挂在身上直晃荡。我扶着他上楼,一步一步的,三楼爬了快十分钟。进了家门他就往沙发上一靠,长长叹了口气说:“还是家里好。”晚上他让我把相册拿出来,我说:“周叔,你今天刚出院,歇歇吧,明天再念。”他摇摇头说:“不行,今天不念我睡不着。”
我又坐下来,从上次停的地方开始念。老周这回没闭眼,他睁着眼睛看着墙上的照片,嘴角带着点笑。我念到一张“2005年桂兰在阳台晒被子”的照片,纸条上写着“那床被子是咱俩结婚时买的,盖了四十年,她总说等换了新的再扔”。我念完去看老周,他脑袋歪在沙发靠背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嘴角的笑意还在。
后来我继续在老周家干,他一顿能吃大半碗饭了,脸色也红润了些。晚上念相册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有时候孙阿姨来串门,见我俩一个念一个听,笑着说:“老周你这日子过得跟演电影似的。”老周也不恼,慢悠悠说:“电影没我的好,我这都是真事儿。”
夏天的时候我儿子放暑假来了趟城里,看见我住的地方挺干净的,老周人也客气,就放心了。老周还专门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儿的,我儿子吃了两大盘。那天晚上念相册,老周破天荒让我儿子也听着,念到一张桂兰抱着小时候的周蕾的照片,老周对我儿子说:“小伙子,你以后娶媳妇,要找这样的,能吃苦,心眼好。”我儿子红着脸点头,我眼泪差点下来。
转眼又到了秋天,我来老周家整整一年了。那天晚上念完相册,老周忽然说:“玉兰,你记不记得头一天来我让你干啥?”我说记得啊,念相册嘛。老周笑了笑,说:“往后你不用天天念了,隔一天念一回就行。你也不能总围着我的事儿转,你也得想想自己的日子。”
我愣了愣,说我能有啥日子,儿子上了大学,家里还欠着债,我就想把这两年干完了再说。老周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银行卡递给我,说:“这钱你拿着,不用等以后,先把债还了。剩下的给娃攒着娶媳妇。你要是不好意思,就当我借你的,啥时候有啥时候还。”
我推了半天没推掉,最后只好收下了。那天晚上我回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这一年多的事。我想起头一回见老周时他那张板着的脸,想起他每天雷打不动让我念相册的倔劲儿,想起他晕倒那天的慌张,想起他信上写的那两行字。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对着老婆的照片过了十二年,靠着每天听人念几段往事才能睡着,这日子得多苦啊。
可我又想,他苦归苦,心里头却满满当当的,装的都是好日子。不像我们村那些男人,有的活着跟死了没两样,老婆孩子热炕头都在眼前,偏生看不见。老周是把好日子都存起来了,一天取一点,省着花,花了十二年还没花完。这么一想,我又觉得他不苦了,反倒比别人富足。
现在我还是在老周家干,每个月四千二照拿,但我会多买点排骨炖汤给他补补。有时候我念着念着相册,他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也不知道,就自个儿往下念。念完一页翻一页,从年轻念到老,从春天念到冬天。
前些天孙阿姨又问我:“玉兰,老周每天到底让你做啥事啊?”我笑着说:“没啥,就是让我帮他看看日子,看看好日子都去哪儿了。”孙阿姨听得云里雾里的,我也没多解释。有些事情说不清楚,就像那本相册,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摞着几十年,哪是三言两语能讲完的。
昨天晚上念到一张桂兰在厨房擀面条的照片,纸条上写着“她擀的面条又细又匀,我一次能吃三大碗”。我忽然想起我男人活着的时候也爱吃我擀的面条,每回都要多加两个荷包蛋。我念完这一页,喉咙有点紧,就没往下念。老周睁开眼看看我,也没问,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说:“玉兰,明天包顿饺子吧,韭菜鸡蛋的。”
我说行,明天一早我去买菜。老周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人这一辈子,能记住的没几个人。能让你天天想的,就那么一个。”说完就进屋了。
我在客厅里坐着,听见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走着,窗外的梧桐叶子哗啦啦响。那本相册安安静静躺在抽屉里,像一座山,沉甸甸的压着六十年的光阴。我忽然明白了,老周每天让我做的这件事,根本不是念相册,他是让我帮他守着那些回不去的日子,守着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而我呢,我这个四十七岁的农村寡妇,原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出来打工还债,等儿子成家了我就回村种地。可在这个老头家干了一年多,我学会了另一件事:人活着不光要往前赶路,偶尔也得回头看看,把那些好的、暖的、甜的都捡起来,装进口袋里,走不动的时候就拿出来咂摸咂摸。
今天早上起来,老周已经在阳台上打太极了,动作慢悠悠的,但比上个月有劲儿多了。我在厨房擀面条,案板上撒着白扑扑的面粉,窗台上那盆月季开了两朵红花,是老周春天扦插的桂兰姨那棵老月季的枝条。面在锅里翻滚的时候,老周进来说:“玉兰,晚上把那本相册拿出来,念到1988年那张咱们在泰山顶上照的,我梦见桂兰了,她说想再看看那张照片。”
我应了一声,往锅里下了两个荷包蛋。白生生的蛋清裹着黄澄澄的蛋黄在沸水里转圈,像个小太阳。我想,日子就是这么回事吧,一天一天过,一碗面一碗面吃,一张照片一张照片念,念着念着,人就老了,可那些念过的人和事,反倒越来越清楚,像刻在骨头上了似的,啥时候想起来都是热的。
晚上老周果然又把相册拿出来了,翻到泰山那张。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穿着绿军装站在南天门底下,女的扎着俩小辫,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男的板板正正站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纸条上写着“1988年秋,厂里组织旅游,桂兰非要拉我爬山,累得我腿抽筋”。我念完正要翻页,老周说:“等等,让我再看看。”
他把相册接过去,就着台灯的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半天,拇指在桂兰的笑脸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他把相册还给我,往沙发上一靠,闭着眼说:“行了,念下一张吧。”
我翻到下一页,是桂兰抱着只小花猫坐在院子里的照片,纸条上写着“1995年,桂兰在楼下捡了只流浪猫,养得肥头大耳”。我开始念,老周又睡着了,嘴角弯着,像做了个好梦。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那面贴满旧照片的墙上,一地银白。我压低声音把这一页念完,轻轻合上相册,给老周腿上搭了条薄毯,然后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哼起了在老家常唱的小调,调子跑得不成样,但心里头是满的,是热乎的,像刚出锅的面条,腾腾冒着白气。
我想我还会在这儿干下去,每天做做饭,扫扫地,隔天晚上念几张照片。等老周把那六十年都念完了,我就从头再念一遍。反正好日子不怕重复,就像韭菜鸡蛋馅的饺子,吃多少顿都不腻。人这一辈子图个啥,不就图个心里头有依靠吗。老周靠着桂兰姨的相册过活,我靠着我儿子的电话和老周这间屋里暖融融的灯光过活。各有各的念想,各有各的奔头,谁也不比谁容易,谁也不比谁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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