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传统评点看金庸｜《连城诀》篇：毫无“主角光芒”的主角

评点是中国古典小说独有的鉴赏传统，经金圣叹、脂砚斋而发扬光大，其将批者的妙语附在小说字里行间，兼具文化与美学意义。金庸小说的根脉深处，也流淌着中国古典小说的血液。本专栏便从中国传统评点学视角，对金庸小说逐一复盘，细读金庸江湖的叙事美学与技法得失。

在《东南亚周刊》上连载的《素心剑》（《连城诀》原名）。《连城诀》是唯一一部金庸先生在修订时改了书名的小说

在金庸笔下林林总总的大侠与主角里，狄云很特别。武侠小说的主角，要么义薄云天、武功盖世，要么聪明机智、个性鲜明。然而，《连城诀》的主角狄云可谓一点“主角光芒”也没有，他总是不停地挨打、受冤枉，总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读来令人憋闷。金庸为何塑造这样一位毫无主角气质的主角？

狄云缺乏一般主角的主动性，他几乎没有主动做成任何事情，总是被牵扯进他人的阴谋诡计之中，或是被动应付突如其来的灾祸。即便书的后半段他练就了一身高深武功，也未能凭借武力主动改变什么。这里没有轰轰烈烈的复仇，没有力挫群魔、伸张正义的壮举，只有一再被骗、被误解、受辱、受损害的遭遇。

狄云本是个在乡下种地的老实青年，替师父打酒杀鸡，诚心招待客人。然而，他被动卷入了他师父戚长发与师叔伯围绕秘笈宝藏的争夺中，成了牺牲品。万门弟子为了在他心爱的师妹戚芳面前显摆，故意用言语激他比武，几个人联手围攻，将他打得半边脸高高肿起。为了骗他师妹下嫁，万圭更设下毒辣的圈套，对他栽赃陷害。先是诬陷他强奸，随后赶来的弟子们一剑削断了他五根手指，又从他床底和被褥中搜出万宅“失窃”的大量金银首饰。老实巴交的狄云张口结舌，百口莫辩。

他被押到知县衙门的大堂上，差役重重打他的腿和背。等他在死牢里醒来，两根粗大的铁链穿透了他的琵琶骨，将他一身力气废得干干净净。他被狱卒兜头浇尿水，又被同牢的丁典误解，每逢月圆之夜便挨一顿毒打。皮肉受尽折磨，可他的心里仍转不过这个弯，那个相貌清秀的知县大老爷，一定是被旁人蒙蔽，不然怎么会拿我当罪犯呢？

逃出大牢后，狄云的命运也没有好转。他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为了遮掩，穿上了恶僧宝象留下的一件僧袍。然而，这件蔽体的僧衣又给他招来了无尽的误解和灾祸。在长江边，他遇到水笙和汪啸风两位“青春少侠”，被对方认作恶僧，平白无故就被纵马踩断了腿骨。后来血刀老祖将水笙掳走，狄云替她推拿解穴，想救她脱险，反被惊恐的水笙当作是要非礼自己。这下，他不仅是“恶僧”，还成了“淫僧”，恍惚之间，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在雪谷中，狄云练成了神照功和血刀刀法，武功变得极高，但他还是没能扬眉吐气，照旧吃亏。在江陵天宁寺的黄金大佛前，他见到了自己最“敬爱”的师父戚长发。然而，戚长发为独占满殿的宝藏，假意叫出他心爱的师妹戚芳之名，骗得狄云转头后，便一刀刺向徒弟的后背。如果不是贴身穿着乌蚕衣，他已经死在了师父刀下。

电影《连城诀》（1980）中的狄云

好人蒙受不白之冤的故事，古今中外皆有，法国有大仲马的经典《基督山伯爵》，中国古典小说《水浒传》里，也写了很多蒙受不白之冤的英雄。然而，这些故事都不像狄云的故事这么憋闷。林冲在风雪山神庙外，听清陆谦等人要害自己的计谋后，推开庙门，挺起花枪，将仇人尽数诛杀，雪夜上了梁山。武松被张都监栽赃陷害，最后血溅鸳鸯楼，实现了残忍的复仇。林冲和武松的冤屈，最终都化作了激烈的反抗与行动。可狄云的受难，就只是一而再，再而三。

在金庸的其他小说里，郭靖、令狐冲、杨过、张无忌们的故事令人深感振奋，他们总能临危受命、逆转危局，他们总能绝处逢生，掌握自己的命运。到壮丽故事的最后，他们都认清了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无论他们最终选择鞠躬尽瘁还是绝迹江湖，都基于他们内心的真实渴望。

然而狄云不是这样。或许因为《连城诀》一开始就源自真实的故事，在这部小说里，金庸没有再为他的主角编织童话。他在后记里记述了故事的缘起，他小时候家中有一位名叫和生的长工，本是个踏实肯干的青年，因财主少爷看上了他的未婚妻，遭人诬告偷窃，被关进牢里两年。等他出狱时，父母已经去世，未婚妻也已嫁给了那个少爷。和生刺伤对方后，再度入狱。

可能是出于对往事的感喟，金庸在这部小说里一边集中地呈现人性之恶，一边又呈现出他小说中少见的浓郁抒情性和诗意。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金庸写丁典和凌霜华永别前的场景：“我和她相偎相倚，不再说什么话……隔了很久很久，远处的鸡啼了。”远处的鸡啼了，心爱的人就此远隔。

对于狄云的痛楚和迷惘，小说的描写同样十分动感情。当丁典讲完自己和凌霜华的情深义重后，狄云心里冒出来的念头却是：“可是自己呢？自己呢？”他心爱的师妹戚芳误信他做了丑事，用怨愤的眼神看他，他心中的痛楚比肉体受的折磨更胜百倍。直到天宁寺里，连他满心欢喜想去相认的师父，也为了抢黄金一刀刺向他的背心。他在迷惘中脱口而出：“弟子犯了什么罪，你要杀我？”

天宁寺事后，他带着师妹的遗孤回到了雪谷，这是他遭逢大变后唯一曾感到安稳的地方，这里没有人，他想着再也不出来了。水笙在那里等他——金庸最终留下了一些安慰。狄云不像那些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最终得遂心愿的主角，他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他是空心菜，还是狄云？他是恶僧、淫僧，还是个朴实人？命运为什么给他这么多的苦难，又没有解释原因？

电视剧《连城诀》（2004）中的水笙

闫力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