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窝在沙发里刷手机,身上还穿着昨晚没换的睡衣。周六早上九点,谁这么不长眼。
我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猫眼里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林薇站在最前面,脸上挂着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又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决绝。她身后站着一对中年男女,男人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女人手里拎着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已经下意识按在了门把上。开,还是不开?
还没等我做出决定,林薇她妈已经踮起脚冲门里喊:“小周,小周,我们来看你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把我从睡意里彻底浇醒。我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
林薇她爸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在我皱巴巴的睡衣上停了两秒,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伸出粗糙的手:“小周是吧?我是林薇的爸爸,这是她妈妈。今天我们过来,主要是想跟你谈一谈你和小薇的婚事。”
“婚事”两个字像两颗钉子,直直钉进我的耳膜。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林薇站在她爸妈身后,拼命冲我使眼色,眼睛里全是哀求。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她是来求我配合的。
可我配合不了。昨天下午在茶水间,我就是嘴欠,说了一句“你找不到对象我娶你了”。当时林薇正跟我抱怨相亲又黄了,我随口一接,周围几个同事还跟着起哄笑了两声。谁能想到,第二天她就把父母领到了我家门口。
“叔叔阿姨,先进来吧。”我侧身让开,脑子飞速运转。
林薇她妈把牛奶和水果往我手里塞:“第一次上门,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随便买了点。”
我接过来,手指冰凉。林薇经过我身边时,极小声地说了句:“求你了,先别拆穿,回头我跟你解释。”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客厅很小,沙发还是房东留下的旧布艺沙发,坐三个人有点挤。林薇她爸坐在正中,林薇她妈坐在旁边,林薇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我一个人站在电视机前,像个被审讯的犯人。
“小周,你坐,别站着。”林薇她妈拍了拍沙发扶手。
我只好在沙发最边上坐下,手心里的汗把裤腿都浸湿了。
林薇她爸开门见山:“小周,你昨天跟小薇说的话,她回家都跟我们说了。我们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小薇是我们的独生女,我们从小把她当宝贝养大的。你既然当众说了要娶她,我们今天就过来,把这事定下来。”
我喉咙发干:“叔叔,阿姨,昨天的事……可能有点误会。”
“误会?”林薇她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声音也尖了起来,“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找不到对象我娶你了’,这是误会?我们小薇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被你当众这么一说,现在全公司都知道你要娶她了。你要是不认账,她以后还怎么见人?”
我看向林薇,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句话不说。
我心里窝着一股火,但又没法发出来。林薇她爸咳嗽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放在茶几上:“这是我昨天连夜写的,彩礼、婚期、酒席,我们家都没有要求,按你们年轻人的来。但是有一点,必须在年底前把证领了。”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下面还有林薇她爸的签名和手印。我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
“叔叔,这太突然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我和林薇……我们就是普通同事,昨天那句话就是一句玩笑话,我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玩笑话?”林薇她妈腾地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拿我女儿的终身大事开玩笑?你一个大男人,说出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现在想抵赖?我告诉你,我们林家人虽然老实,但也不是好欺负的!”
“妈!”林薇终于开口了,她拉住她妈的胳膊,“你先坐下,我跟他单独说几句。”
林薇她妈甩开她的手:“说什么说?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谁也别想走!”
林薇她爸拦住她妈:“行了,你先别吵,让他们年轻人自己沟通沟通。”
林薇快步走到我身边,拉起我的胳膊就往阳台走。我被动地跟着她,心里乱成一团。
阳台门一关,林薇转过身,眼泪就掉了下来:“周远,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压低声音:“林薇,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把你爸妈带到我家来谈婚事,这是能开玩笑的事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林薇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发颤,“我爸上个月查出心脏有问题,医生说要尽快做手术。他天天逼我相亲,说我要是年底前还没对象,他就不做手术了。昨天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一个念头——先把你拉过来顶一顶,等我爸做完手术再说。”
“你疯了吧?”我盯着她,“你爸的心脏病是不是真的,我不清楚。但你这样做,是在拿我的生活开玩笑。”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林薇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周远,我求你了,就帮我演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我爸的检查结果出来,我就跟他们说我们性格不合分手了。我给你写保证书,这事绝对不牵连你。”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又气又软。林薇平时在公司风风火火,是行政部最能扛事的人。我从来没见过她哭成这样。
“一个星期?”我确认了一遍。
“就一个星期,我保证。”林薇拼命点头。
我沉默了几秒,推开她的手:“我有三个条件。第一,只演一个星期,多一天都不行。第二,不领证、不见亲戚、不涉及任何金钱往来。第三,你父母那边,所有可能影响到我工作生活的事,你必须提前跟我商量。”
林薇眼睛亮了起来:“我答应,我都答应!”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阳台门。林薇她爸她妈还坐在沙发上,四只眼睛齐刷刷盯着我。
“叔叔阿姨,”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我和小薇确实在接触,但昨天那句话确实说得太草率了。你们今天突然上门,我一时有点懵。这样吧,我跟小薇先以结婚为前提处一处,但是领证这事不能这么急,总得让我们互相多了解一下。”
林薇她爸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有你这句话就行。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家,但是话说在前头,我们家小薇等不起,最多给你三个月。”
“三个月就三个月。”林薇她妈接话,脸上的怒气消了大半,又露出笑来,“小周啊,你放心,我们小薇虽然脾气倔了点,但绝对是个好姑娘,会过日子。”
我勉强笑了笑,没接话。
送走林薇一家后,我关上门,后背贴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手机响了,是林薇发来的消息:“周远,谢谢你。七天之后,我一定还你清净。”
我盯着那行字,叹了口气,回了一个字:“嗯。”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七天,只是麻烦的开始。
第二天周一,我刚到公司,就感觉气氛不对劲。
前台小妹看见我,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几个同事在工位上交头接耳,看见我走过来,立刻散开。
我还没坐下,部门经理老赵就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老赵五十多岁,平时对我不错,但今天脸色很难看:“小周,你跟我交个底,你和行政部的小林到底怎么回事?”
我头皮一紧:“赵总,就是同事之间开个玩笑……”
“开玩笑?”老赵把手机往桌上一摔,“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手机一看,是公司内部的员工八卦群,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正是周六林薇她爸她妈站在我家门口,林薇她妈手里拎着牛奶和水果,我穿着睡衣站在门口,一脸懵逼。下面配了一行字:“劲爆!周远和林薇见家长了!婚期都定了!”
再往下拉,还有一张林薇她爸昨天塞给我的那张“婚书”的翻拍,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彩礼、婚期、酒席”几个字。
我脑子嗡的一声,血液直冲头顶。
“这照片谁发的?”我声音发紧。
老赵叹了口气:“谁发的重要吗?现在整个公司都传遍了。你知不知道,行政部的李姐今天一早就来找我,说林薇在公司哭了一上午,说你不要她了,连她爸妈上门都被你赶出来了。”
“我什么时候赶她爸妈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让他们进门了,还好好说了!”
老赵摆摆手:“你别冲我喊。我就问你一句,你跟林薇到底有没有在谈恋爱?”
“没有。”我斩钉截铁。
“那这事就麻烦了。”老赵把手机拿回去,划了几下,“行政那边现在都在传,说你始乱终弃,当众承诺要娶人家,转头就不认账。这对你个人和公司的声誉都不好。我建议你赶紧跟小林把这事说清楚,该道歉道歉,该澄清澄清。”
我深吸一口气,点头:“我知道了。”
从老赵办公室出来,我径直去了行政部。
林薇不在工位上。李姐看见我,翻了个白眼:“哟,这不是周大主管吗?怎么,终于想起来我们小薇了?”
我没理她,直接问:“林薇呢?”
“去天台了。”另一个同事小声说。
我转身往天台走。推开门,林薇果然站在栏杆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
“林薇。”我叫了她一声。
她转过身,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周远,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照片是谁发的。我爸妈昨天回去就跟亲戚说了,可能是我二姨发到群里,被谁转到公司群里的。”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火压了又压:“林薇,你答应过我,不会影响到我工作。现在全公司都在传我始乱终弃,你哭了一上午,别人都以为是我欺负了你。”
“我没有那个意思。”林薇急急辩解,“李姐今天早上问我,我就说了一句‘可能要分手了’,她就去跟赵总告状了。我真的没有说你不要我了。”
我闭上眼睛,靠在天台的墙上。七天的约定才刚开始,我已经被架在火上烤了。
“周远,”林薇走到我面前,抬起头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没见过的认真,“你帮我这一次,等这件事过去,你要我怎么补偿你都行。但是这几天,请你一定不要拆穿我。我爸后天就要去医院做检查了,如果他知道我是骗他的,他的心脏真的受不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孩陌生又熟悉。以前在公司,她永远都是笑眯眯的,谁找她帮忙她都不会拒绝。可此刻,她的眼睛里全是疲惫和恐惧。
“你爸的病,到底是什么情况?”我问。
林薇低下头:“冠心病,血管堵塞百分之七十,医生建议做支架手术。但他一直拖着,说我要是没个着落,他死了也闭不上眼。”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骗他,如果他手术前知道了真相,可能比你不结婚更严重?”
林薇猛地抬头,眼泪又涌了出来:“我知道……可是周远,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相了二十多次亲,没有一次成的。我爸每次看见我回家,第一句话就是‘今天跟那个男的聊得怎么样’。我快被逼疯了。”
我长叹一口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如果现在抽身,林薇在公司就没法做人了,我自己也会被扣上一顶“渣男”的帽子。但如果不抽身,这场戏只会越滚越大。
“你答应我,七天一到,必须把所有事情说清楚。”我看着她的眼睛。
林薇用力点头:“我答应你,一定。”
接下来的三天,我像踩在一根钢丝上。
林薇她妈每天给我打电话,不是问我吃什么,就是问我什么时候去家里吃饭。我一开始还应付几句,后来实在招架不住,只能把手机调成静音。林薇她爸倒是没打电话,但通过林薇转告我,说想约我周六去家里正式吃顿饭,见见亲戚。
我直接拒绝了:“林薇,我们说好的,不见亲戚。”
林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知道,我会跟我爸说的。”
可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我的预期。
周四中午,我下楼吃饭,刚走到公司门口,就看见林薇她妈站在保安亭旁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笑眯眯地冲我招手:“小周,我给你煲了排骨汤,快趁热喝。”
周围全是公司同事,一个个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阿姨,您怎么来了?”
“我给你送汤啊。小薇说你最近工作忙,老不吃午饭,我寻思着给你补补。”林薇她妈把保温桶塞进我手里,声音大得恨不得全公司都听见,“以后天天给你送,别老吃食堂那些不健康的东西。”
我接过保温桶,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阿姨,真不用,我吃食堂挺好的。”
“食堂哪有家里做的好。”林薇她妈摆摆手,又凑近我,压低声音,“小周啊,你看我这么殷勤,你可不能对不起我们家小薇啊。”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林薇她妈已经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拎着保温桶,站在公司门口,被进出的同事行注目礼。
那天下午,公司内部群里又炸了。
“林薇她妈给周远送汤了!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
“周远这家伙可以啊,闷声干大事,不声不响就把行政部一枝花拿下了。”
“我听说他们年底就要领证了,酒席都订了。”
我看着这些消息,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外面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林薇给我发消息:“周远,我也不知道我妈会去公司。我上午一直在开会,没看手机。”
我回了一句:“你妈再这样来几次,我就不用演了,直接社死。”
林薇发了一串道歉的表情包。
但事情还没完。
周五晚上,我回到家,打开门,差点没晕过去。
林薇她妈正站在我家厨房里,围着围裙炒菜。林薇她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满了水果和零食。
“小周回来了!”林薇她妈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笑得跟朵花似的,“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我站在玄关,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我拿起手机,给林薇打电话。
“林薇,你爸妈怎么在我家?”
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周远,对不起,我妈下午非要问我要你家地址,我说了不给,她就去找了我们部门的主管,说给你送点东西。我拦不住……”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林薇,我们约好的七天,现在才第五天。你爸妈已经住进我家了,这样下去,我连家都回不了。”
“我现在就过来。”林薇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走回客厅,林薇她爸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沙发:“小周,坐。你阿姨给你做了几个拿手菜,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我站在那儿,没动:“叔叔,你们这样,我真的很难办。我和林薇还在互相了解阶段,你们这样上门,我压力很大。”
林薇她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小周啊,我们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但是你想想,你和小薇都发展到见家长了,我们过来住几天,帮你做做饭,收拾收拾家,有什么不好?将来结了婚,不也是一家人吗?”
我听到“发展到见家长”这几个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讽刺。我和林薇,除了在公司说过几句话,连一顿单独的饭都没吃过。
“叔叔,我还是觉得这样太快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我和林薇都需要空间。你们在这里,我真的很不自在。”
林薇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小周,你可不能这么说。我们住这儿怎么了?你和小薇的事,我们当父母的操心不是应该的吗?你一个人住,冰箱里连个鸡蛋都没有,天天吃外卖,身体能好吗?”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门铃响了。
林薇站在门口,头发凌乱,气喘吁吁。
“爸!妈!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林薇冲进客厅,声音又急又气。
林薇她妈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出来,瞟了林薇一眼:“怎么,我们来看看你对象,不行啊?你天天忙工作,人家小周一个人住,我们过来帮着收拾收拾,不是应该的吗?”
“妈,我跟你说过了,周远他不习惯这样!”林薇急得直跺脚。
林薇她爸咳嗽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小薇,你过来,爸跟你说几句话。”
林薇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愧疚。我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先别激动。
林薇跟着她爸进了卧室,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她爸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薇,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林薇她妈还在厨房里忙活,完全没注意到客厅里的暗流涌动。我站在沙发边,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林薇她爸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卧室里传来林薇压抑的哭声,但听不清具体内容。过了几分钟,门打开了,林薇她爸走出来,脸色铁青。
“小周,你跟我出来一下。”林薇她爸语气很冷。
我跟着他走到楼道里。林薇她爸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小周,我问你,你和我家小薇,到底是不是在处对象?”他盯着我的眼睛,目光像刀子一样。
我心里清楚,这场戏已经演不下去了。
“叔叔,实话跟您说吧,我和林薇,目前确实不是恋人关系。”我实话实说。
林薇她爸夹烟的手指抖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所以,你真的是在骗我们?”
“也不算骗。”我深吸一口气,“昨天林薇求我帮她演几天戏,因为您身体不好,她不想让您受刺激。我本来不想答应,但她说只演七天,七天后就说明白。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林薇她爸沉默了很久,烟烧到一半,他才开口:“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我摇头。
“因为她恨我。”林薇她爸苦笑了一声,“她妈年轻的时候,我也犯过混,在外面赌钱,把家里房子都抵押了。后来我改了,但小薇从那时候起,就不怎么跟我说话了。她总觉得我逼她相亲,是又想拿她换钱。”
我愣住了。
“她跟你说我心脏有问题,要做手术,对吧?”林薇她爸把烟掐灭,“我确实有冠心病,但没那么严重。医生说的是观察保守治疗,暂时不用手术。我是催她相亲,但我没那么混蛋,不会拿自己的命逼她。”
我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那她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再被人管了。”林薇她爸看着楼道里昏暗的灯光,“她那个前男友,你知道吧?两个人谈了五年,那个男的劈腿了。从那以后,小薇就再没好好谈过恋爱。我们催她,她就说我们想把她嫁出去换钱。这次带你上门,我一开始就知道不对劲,但我没拆穿。我就是想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小周,你是个好孩子。”林薇她爸拍了拍我的肩膀,“今天这事,是我们家的错。我替小薇和她妈向你道歉。你上去吧,我这就带她妈走。”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回到客厅,林薇她妈已经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林薇站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
“行了,别哭了。”林薇她爸拉起她妈,“回家。”
林薇她妈站起来,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林薇她爸走了出去。
林薇跟在我身后,走到门口时,她转过身,眼眶红红的:“周远,对不起,所有的事情都是我的错。我跟你说的那些,有一部分是假的。我爸的病没那么严重,我就是……我就是想借这个机会,让我爸妈别再逼我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疲惫:“林薇,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不仅害了我,也害了你自己?”
“我知道。”林薇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我明天就去公司跟大家说清楚,说是我逼你的,跟你没关系。”
我叹了口气:“算了,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薇她爸说林薇恨他,说林薇前男友劈腿。这些事情,林薇从来没跟我提过。我认识的林薇,是那个在茶水间里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孩,是那个帮同事带早餐从不抱怨的好脾气姑娘。可原来,她心里藏着这么多事。
但我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林薇她爸说他知道是假的,从一开始就没拆穿。可如果他知道是假的,为什么还要写那张“婚书”?为什么还要来我家炒菜?为什么还要让我去家里见亲戚?
这些行为,已经远远超出了“不拆穿”的范畴。
除非,他另有目的。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手机就响了。
是林薇的电话。我接起来,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周远,你今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见一面,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
我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行,你来我家吧。”
半小时后,林薇坐在我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昨天回去,我爸妈吵了一架。”林薇低着头,声音很轻,“我妈骂我爸,说他没本事还装大度。我爸就说,他早就知道是假的,就是想看看我什么时候才肯说实话。”
“那你呢?”我看着她,“你为什么要骗我?”
林薇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周远,我喜欢你。从去年团建那次,你帮我挡酒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我愣住了。
“我知道你只把我当普通同事,所以我不敢说。那天在茶水间,你说‘你找不到对象我娶你了’,我明知道你是开玩笑,可我心里还是忍不住高兴了一下。”林薇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回家以后,我妈又逼我去相亲,我一时冲动,就跟她说了那句话。没想到她当了真,非要拉着我爸来你家。我本来想拦住的,可是我又想,如果借着这个机会,能让你多看我一眼……”
她说得断断续续,我却听懂了。
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林薇设计好的。她知道她爸妈会当真,她知道事情会闹大,她知道我会为了面子配合她。她甚至可能知道,她爸会看出破绽。
“林薇,”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感情不是这么玩的。你这样做,只会让我觉得被算计。”
“我知道。”林薇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周远,我不求你原谅。我今天就是想告诉你,所有的事情都是我的错。我会去公司说清楚,还你清白。”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先别急着去公司。”我开口,“你爸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林薇苦笑:“能怎么办?我爸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我妈也说我胡闹。他们可能以后再也不会逼我相亲了。”
“那你的目的达到了。”我淡淡地说。
林薇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代价太大了。”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周远吗?我是林薇的二姨。”电话那头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哭腔,“小周啊,你可得帮帮我们家小薇啊。她爸昨天晚上心脏病发作,住院了!”
我心里一紧:“哪个医院?”
林薇二姨报了个地址,我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就往外跑。
到了医院,林薇正坐在急诊室外面的长椅上,眼睛肿得完全睁不开。她妈站在一旁,不停地抹眼泪。
“怎么回事?”我走到林薇面前。
林薇抬起头,看见我,眼泪又涌了出来:“昨天晚上回去,我爸跟我说,他再也不逼我相亲了,让我以后想怎么过就怎么过。然后他就回房间了。今天早上,我妈去叫他起床,怎么都叫不醒……”
医生从急诊室出来,我们围了上去。
“病人是急性心肌梗死,需要马上手术。谁是家属?”
林薇她妈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我是,我是他老婆。”
“病人有冠心病史,这次是情绪波动过大诱发的。手术有一定风险,但拖不得。”
林薇她妈抖着手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手术进行了四个多小时。期间,林薇一直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像座雕塑。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不过以后不能再受刺激了,饮食、情绪都要注意。”
林薇她妈听完,捂着嘴哭出了声。
林薇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周远,谢谢你过来。之前的事,真的很对不起。”
我看着她,叹了口气:“先照顾好你爸吧,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林薇她爸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了两天,转到了普通病房。
这两天里,林薇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我下班后去看过一次,林薇她爸还插着管子,但看见我进来,费力地点了点头。
林薇她妈把我拉到病房外面,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我:“小周,之前是我们不对,给你添麻烦了。这个红包你拿着,算是我们一点心意。”
我推了回去:“阿姨,不用。叔叔没事就好。”
林薇她妈叹了口气:“小周啊,其实我们家小薇,她不是坏孩子。她就是被她爸管怕了。她爸那个人,嘴硬心软,嘴上说逼她相亲,其实就是怕她一个人过不好。我们两口子没本事,就她这么一个女儿……”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我站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
一周后,林薇她爸出院了。
林薇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周远,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请你吃顿饭。就我们两个人,没有别人。我想当面跟你道歉,也想跟你说说我的打算。”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周六中午吧。”
周六中午,我们在一家安静的餐厅见面。林薇瘦了不少,但精神看起来好多了。
她递给我一个信封:“这是我写的澄清说明,已经发给公司人事部和行政部了,也发到了员工群里。上面写得很清楚,是我因为家里催婚压力大,才设计了那场闹剧,给你造成了困扰,我向你道歉。公司那边不会对你有任何影响。”
我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上面有她的签名和手印。
“你这是要辞职?”我注意到她后面一句话。
林薇笑了笑:“我申请调去分公司了。那边有个行政主管的空缺,我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你爸同意?”
林薇点点头:“他说,只要我高兴,去哪儿都行。他现在不逼我相亲了,天天在家养花钓鱼,跟我妈两人拌嘴,日子过得挺乐呵。”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林薇,其实你爸很爱你。”
林薇的眼眶红了:“我知道。以前是我太偏激了。经过这一次,我也想明白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我喜欢你,但我用错了方式。以后,我会光明正大地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挺好的。”我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周远,”林薇忽然认真地看着我,“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我们能在同一个城市再遇见,你……还会给我机会吗?”
我没有回答。
有些问题,需要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林薇去了分公司之后,我的生活慢慢恢复了平静。
公司里的流言蜚语,随着那封澄清说明,渐渐消散。老赵找我谈过一次话,说:“小周,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以后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要保护好自己。”
我笑了笑,说:“知道了,赵总。”
林薇偶尔会发朋友圈,拍的是一些当地的风景和美食。她爸妈有时候也会出现在照片里,笑得一脸满足。我在下面点过几次赞,没有评论。
又过了三个月,我收到一个包裹,是从林薇所在的城市寄来的。里面是一本手账,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周远,谢谢你没有当众拆穿我。那是我人生中最狼狈的时刻,但也是我重新认识自己的开始。以前的我,只会逃避和算计;现在的我,学会了勇敢和承担。如果有机会再见面,我想亲口告诉你,我还在等你。”
我合上手账,走到阳台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手机响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下个月我回总部汇报工作,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我盯着屏幕,打字的手停了几秒,最后回了一个字:
“好。”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每天照常上下班,偶尔加班到深夜,回到家里打开那本手账翻两页,又合上。
林薇的朋友圈更新频率不高,但每一条我都看过。她晒过分公司的办公室窗景,晒过自己做的便当,晒过周末去公园跑步的路线图。照片里的她瘦了,剪了短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整个人比以前精神多了。
她爸恢复得不错,有次林薇发了一张全家福,老两口坐在客厅里包饺子,她爸胖了不少,脸上的气色红润,正冲镜头笑。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一个月后,林薇回来了。
她回总部汇报工作,提前一天给我发了消息:“周远,我明天下午到,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我回了一个字:“有。”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小时下了班,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站在镜子前,我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几秒,觉得有点陌生。
林薇约的是一家川菜馆,在我们公司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不显眼,但味道好。以前她在总部的时候,我们部门聚餐去过两次。
我到的时候,林薇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看见我进来,笑着招了招手。短发,白色衬衫,浅蓝色牛仔裤,整个人清清爽爽。
“路上堵不堵?”我坐下,把菜单推到她面前。
“还好,打车过来的。”她接过菜单,翻开,眼睛在页面上快速扫过,“你爱吃的回锅肉,我帮你点了。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倒是记得清楚。”
林薇笑了笑,没接话。她低头点菜的时候,我发现她的手腕上多了一条细红绳,上面缀着一个小小的银坠子。
“这个是什么?”我指了指她的手腕。
林薇愣了一下,随即抬起手晃了晃:“我妈去庙里求的,说能保平安。她和我爸现在每周都去公园打太极,身体好了不少。”
“那挺好。”
菜陆续上来了。我们边吃边聊,内容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她分公司那边的业务怎么样,总部最近有什么新动向,她爸最近又养了几盆兰花,她妈学会了做水煮鱼。
气氛很自然,像两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吃完饭,林薇叫服务员结了账。我抢单,被她摁住了手:“说好了我请你的。”
她的手指很凉,碰到我手背的时候,我跟她同时缩了一下。
从餐馆出来,天已经黑了。初秋的晚风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林薇走在我旁边,步子很慢。
“周远,”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还生我的气吗?”
我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又模糊。
“早就不气了。”我说。
林薇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我。她深吸了一口气,像鼓足了很大勇气:“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可能晚了,但是我想当面告诉你。这几个月,我一个人在那边,想了很多。以前的我太幼稚了,遇到问题就想着走捷径,结果给你带来了那么多麻烦。我不指望你原谅我,但是我希望你能知道,我现在已经变了。”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我看出来了。”
林薇低下头,似乎还有话要说,但又咽了回去。我们继续沿着巷子往前走,经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周远,你等一下。”
她跑进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瓶酸奶,递了一瓶给我:“你以前在办公室总喝这个牌子。”
我接过酸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林薇,”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你说的那件事,我考虑过。”
林薇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紧张。
“我想了很久。”我把酸奶瓶握在手里,慢慢组织着语言,“我不是一个会轻易开始一段感情的人,尤其是在经历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之后。但你离开的这几个月,我时不时会想起你。不是想你做了什么事,而是想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林薇的眼眶慢慢红了,但她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试着从朋友开始,慢慢了解彼此。”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而平静,“不是演戏,不是迫不得已,而是真的想看看,我们之间有没有可能。”
林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看着我,嘴唇抖了几下,最后用力点头:“我愿意。”
那天晚上,我送林薇回酒店。路上她一直没怎么说话,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到了酒店门口,她转过身,冲我伸出手:“那,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林薇,行政部调到分公司的,以后请多关照。”
我握住她的手,笑着配合她:“周远,产品部的,幸会。”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但这次我没松开。
林薇在总部待了三天,开完会就回了分公司。我们约好,她每个月回来一次,如果我们之间真的能培养出感情,三个月后她申请调回总部。
这三个月里,我们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每天睡前,她会给我发消息,讲讲一天发生的事。有时候是一张晚餐的照片,有时候是吐槽客户难缠,有时候只是简单一句“晚安”。我会回她,不管多晚。
有一回我加班到凌晨两点,拿起手机看到她十一点发来的消息:“今天分公司停电了,热得我差点原地蒸发。你加班别太晚,早点回去。”
我回了一句:“刚忙完,准备走。你睡了吧?”
没想到她秒回:“还没睡,在等你消息。”
我盯着那五个字,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忽然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我逐渐看到了林薇的另一面。
她不再是那个在茶水间里跟我嘻嘻哈哈开玩笑的同事,也不是那个哭着求我帮忙的女孩。她独立、要强,工作上雷厉风行,生活中又有点小女生的细腻。她会在电话里跟我抱怨新同事不好相处,转头又说“算了,是我自己太敏感”。她会给我点外卖,备注“不要辣,周先生胃不好”。她会在我连续加班一周后,悄悄寄来一箱保健饮品。
而我也开始主动给她打电话,会在周末去公园跑步时开视频,给她看这边的夕阳。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讲几个烂笑话把她逗笑。会在她父亲生日的时候,提醒她买蛋糕。
老赵有次在办公室看见我跟林薇视频,笑得一脸意味深长:“小周,这次是来真的了?”
我笑笑,没否认。
三个月后,林薇如约调回了总部。
她回来的那天,我去火车站接她。她拖着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远远看见我,扔下箱子就跑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
我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这次是真的了吧?”她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笑着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真的,跑不掉了。”
我们正式开始交往。
恋情公开后,公司里的反应比之前那次闹剧平淡多了。同事们纷纷送上祝福,李姐还特地跑过来跟我说:“小周,这次可别再让我们小薇受委屈了啊。”
我笑:“放心,不会。”
林薇她爸妈知道我们在一起后,高兴得不行。林薇她妈在电话里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我就说你们俩有缘分。小周啊,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林薇她爸接过电话,语气沉稳:“小周,小薇这孩子脾气倔,你多担待。她要是耍小性子,你跟我说,我收拾她。”
我在电话这头听着,心里又酸又暖。那场荒唐的开端,如今总算回归了正轨。
可生活从来不会因为爱情就变得一帆风顺。
我们交往半年后,林薇她爸的冠心病又犯了。
那天是周末,我们在家里做饭。林薇接到她妈的电话,脸色瞬间就白了。我二话不说拿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赶到医院的时候,林薇她爸已经被推进了急救室。她妈坐在外面,浑身发抖,看见我们来了,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我早上起来,他说胸口闷,我给他拿了药,他说没事了。结果吃完午饭,突然就倒下去了……”
林薇抱住她妈,母女俩哭成一团。我站在旁边,看着急救室的门,手心全是冷汗。
医生出来说,需要进行心脏搭桥手术,风险比上次更大,费用也不低。
林薇她妈听完,腿一软坐在椅子上:“多少钱?多少钱我们都治。”
医生说了一个数字,林薇她妈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她低下头,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我把林薇拉到一边:“差多少?我这边有积蓄。”
林薇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不能用你的钱。我们还没结婚,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了。”
“林薇,你听我说。”我握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你爸就是我爸,这个时候别分你我了。钱的事先解决,其他的以后再说。”
林薇看着我,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头。
我把自己这些年的积蓄拿了一部分出来,又找朋友借了一些,凑齐了手术费。林薇她妈知道后,哭着要给我打欠条,被我拦住了。
“阿姨,这事儿不用提了。”我把欠条撕了,“叔叔的身体要紧。”
手术那天,我们在医院里等了整整七个小时。林薇靠在我肩上,一句话不说,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衣袖。我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心里也在默默祈祷。
手术很成功。医生出来后说:“病人身体底子还不错,手术很顺利。不过以后一定要好好休养,不能再劳累,饮食要清淡,情绪要保持平稳。”
林薇她妈听完,扑通一声跪下来,冲着医生就磕头。我和林薇赶紧把她扶起来。
林薇她爸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眼睛已经睁开了。他看见我们,费力地抬了抬手。
林薇跑过去握住他的手:“爸,你醒了,你吓死我了。”
她爸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傻丫头,爸还没看着你嫁出去,死不了。”
林薇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爸住院的那段时间,我每天下班就去医院。帮着跑腿、交费、陪床。林薇她妈不好意思,说不用我天天来,我说:“我闲着也是闲着,过来陪叔叔说说话。”
林薇她爸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有一天下午,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靠在床头,突然开口:“小周,你过来坐。”
我走到床边坐下。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阅尽世事的温和:“小周,你是个好孩子。上次那事,是我家小薇对不起你。这次你又拿钱又出力,我们林家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叔叔,别这么说。”我连忙道,“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摆摆手,打断我:“你听我说完。我这条命,算是你救回来的。我不求你回报什么,就求你一件事——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放弃我家小薇。她这个孩子,看着咋咋呼呼的,其实心里特别没安全感。她怕被抛弃,所以总想着先抓住点什么。你多体谅她。”
我认真点头:“叔叔,您放心。我认定了她,就不会放开。”
林薇她爸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就好。那就好。”
林薇她爸出院后,我和林薇的关系又进了一步。
我们开始认真讨论结婚的事。不是谁逼谁,也不是一时冲动,就是两个人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都清楚地知道,彼此就是那个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林薇说:“周远,我爸妈没要求彩礼。但我自己觉得,该有的礼节不能少。你拿给我爸做手术的钱,不能算彩礼。我们重新来。”
我笑着捏她的脸:“都听你的。”
我们商定了婚期,定在明年春天。不铺张,不张扬,就请双方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
林薇她妈知道后,高兴得又开始研究新菜式。林薇她爸虽然嘴上说“你们年轻人看着办就行”,但每天翻黄历,把明年春天的好日子都画了圈。
我也给我爸妈打了电话。他们从我上大学起就一直在外地做生意,很少回来。听说我要结婚,我妈在电话里激动得不行:“儿子,你终于开窍了!等我和你爸回去,一定好好谢谢人家姑娘。”
我说:“妈,改天我拍张照片给你看。”
我妈连说好好好。
三天后,我妈又打来电话,语气吞吞吐吐:“儿子啊,妈有个事想跟你说。我和你爸这些年做生意亏了不少,手头没什么积蓄。你们结婚的钱……”
“妈,不用你们出。”我打断她,“我自己能搞定。你们回来参加婚礼就行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有点哽咽:“儿子,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我笑了笑,“你们把我养这么大,已经够了。”
挂了电话,林薇从背后抱住我:“你妈说什么了?”
“她怕我们结婚没钱。”我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我跟她说,我有手有脚,能自己挣。”
林薇抬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周远,我们裸婚都行。真的,我不在乎那些。”
我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鼻尖:“那不行。我娶你,得风风光光的。”
那天晚上,我们手牵着手在小区的花园里散步。初冬的风已经很冷了,但我们的手心都热乎乎的。
“周远,你想过没有,如果当初我没干那件蠢事,我们会不会在一起?”林薇忽然问我。
我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不会。”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那件事,我可能永远只把你当普通同事。”我看着她,语气温柔但笃定,“是你把我拽进了你的人生,虽然方式有点野蛮,但结果不坏。”
林薇笑着捶了我一下:“你才野蛮呢。”
我抓住她的拳头,捂在掌心里:“林薇,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都一起面对。别再自己扛了。”
她靠在我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月后,我带林薇去选戒指。
商场里人很多,我们一家店一家店地看,林薇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小女孩。她试了一款又一款,最后挑中一枚细细的铂金戒指,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不扎眼,但很精致。
“就这个吧。”她把戒指戴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让店员包起来,刷卡的时候,林薇凑过来小声说:“其实不用买太贵的,随便一个就行。”
我笑着揉她的头发:“你喜欢就是最好的。”
走出商场,林薇挽着我的胳膊,忽然说了一句:“周远,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初没有把我赶出你家。”她看着我,眼神认真,“那天我带着我爸妈站在你家门口,我特别害怕。我怕你直接关门,也怕你当着我爸妈的面拆穿我。但你没有。你让我进了门,也给我留了最后的体面。”
我捏了捏她的手:“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真是不要命了,什么局都敢做。后来想想,你也是被逼得没办法。”
“所以我特别感激你。”林薇把脸贴在我的胳膊上,“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看穿了我的把戏,还愿意给我机会的人。”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冬天的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映得暖暖的。
“林薇,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抬起手,轻轻擦掉她眼角渗出的一滴泪,“我们要看的是以后。”
她重重地点头。
开春后,婚礼如期举行。
地点选在城郊一个不大的婚礼会所,布置得简单温馨。林薇穿着白色的婚纱,她爸挽着她的胳膊,一步步从红毯那头走过来。
她爸今天精神很好,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到我面前时,他停下脚步,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郑重地把林薇的手交到了我的手里。
“周远,我把女儿交给你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你要对她好。”
我握紧林薇的手,冲他鞠了一躬:“爸,您放心。”
林薇她妈坐在第一排,眼泪止不住地流,一边流一边笑。我爸妈也来了,我妈拉着林薇的手,一口一个“闺女”叫得亲热。
婚礼仪式很简单,交换戒指、敬茶、改口。林薇她爸接过我递的茶时,手微微颤抖,眼眶红了一圈。他仰起头把茶一饮而尽,然后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宴席上,老赵举着酒杯过来,笑得一脸感慨:“小周,你这婚结得可真不容易啊。来,我敬你一杯,祝你们小两口白头偕老。”
我笑着跟他碰杯:“赵总,谢谢您一直照顾我。”
李姐也来了,拉着林薇的手说了半天悄悄话,末了塞给她一个红包,说:“小薇,李姐嘴笨,不会说话。以前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以后跟周远好好过日子。”
林薇笑着抱住李姐:“李姐,您说什么呢,以前在公司您最照顾我。”
酒宴快结束的时候,林薇她爸站起来,端着酒杯,有些费力地清了清嗓子。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高兴。”他的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安静下来,“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还做过不少糊涂事。但是我女儿,她出息。找了小周这么好的孩子。我……我高兴。”
他说到后面,声音有些哽咽。林薇她妈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低声说:“少说两句,身子要紧。”
他摆摆手,把酒杯举起来:“来,大家一起,给我女儿女婿敬一杯。祝他们往后的日子,平平安安,和和美美。”
全场宾客纷纷举杯。我握着林薇的手,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爸,您少喝点。”林薇小声说。
她爸看了她一眼,笑呵呵地喝了一大口,然后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小周,我这个人说话算话。以前我跟你说的那些,都是认真的。你要对小薇好,不然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我忍着笑,认真点头:“您放心,一定。”
婚礼结束后,我们回了自己的小家。林薇累得连妆都没卸,倒在沙发上就睡了过去。我把她抱到床上,给她卸了妆、换上睡衣,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周远”。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
那场荒唐的玩笑,那个早上九点的门铃,那两个拎着牛奶和水果的不速之客。如果当时我选择了拒绝开门,或者当众拆穿林薇的谎言,今天的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人生没有如果。
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轻声说:“林薇,以后请多指教。”
她没醒,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一年后的秋天,我们的女儿出生了。
六斤八两,白白胖胖,嗓门大得整个楼层都能听见。林薇她爸从手术后就一直注意养生,身体恢复得很好,抱着外孙女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笑得合不拢嘴。
林薇她妈天天往我们家跑,各种汤水换着花样做,把林薇喂得圆润了不少。我妈也来了,两个老太太凑在一起研究月子餐,厨房里天天香气四溢。
我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婴儿床前看看女儿。小家伙长得像林薇,但鼻子嘴巴像我。她躺在那里,小手握成拳头,偶尔皱皱眉头,偶尔又毫无征兆地咧嘴笑一下。
林薇恢复得很快,满月后就回了公司上班。我们商量过,她爸她妈搬过来住,帮着带孩子。两位老人二话不说就应了,把以前的老房子租了出去,搬到了我们隔壁小区。
日子过得平淡,但充满了烟火气。
女儿半岁的时候,有一次我们全家去公园散步。林薇她爸推着婴儿车,林薇她妈在旁边逗孩子,我跟林薇走在后面,手牵着手。
“周远,”林薇忽然问我,“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开了门。”
我笑了笑,握紧她的手:“那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林薇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我。秋天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脸上。
“周远,我爱你。”她的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我也爱你。从你带着一箱牛奶站在我家门口那刻起,我就跑不掉了。”
林薇扑哧笑出来,眼睛弯成月牙。
前面传来林薇她妈的喊声:“你们俩磨蹭什么呢?快点过来,前面有卖糖人的!”
我们加快脚步跟上去。婴儿车里,女儿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张,呼吸均匀。林薇她爸轻轻摇着推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老歌。
我拿出手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
照片里,有我爱的人,有爱我的家人,有吵吵闹闹却又热气腾腾的生活。
后来,林薇把那本手账的最后一页撕掉了。上面写着什么,我始终没有看到。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你到底写了什么?”
她抱着女儿,神秘地笑:“不告诉你。那是我的秘密。”
我假装生气,去挠她的痒痒。她笑得花枝乱颤,女儿被吵醒了,睁着大眼睛茫然地看着我们,然后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窗外,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故事的最后,我想起那天早晨。
门铃响了,我打开门,看见林薇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她的父母。她妈妈手里拎着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她爸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而她本人,眼睛里有紧张、有哀求,还有一丝我后来才看懂的光。
那束光,叫喜欢。
而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明白,有时候,生活最荒诞的开场,可能通往最温柔的结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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