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北城的风呼呼地刮着,把院子里落满的梧桐叶吹得在地上翻滚着。
办公室里,徐教授把一张薄薄的纸推到她面前,上面那抹鲜红的印章特别醒目。
“听微,这个定了,去英国的名额就是你一个。”他一边说,面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只有半个月的时间,好好整理下准备出发吧。”
她手里捏着那张纸,指尖有些发白。
这几个月所有的等待和心思,终于有了着落。
她弯下腰,把头凑近桌面,喉咙有些哽咽,细声说了句:“谢谢您,徐教授,真给您添麻烦了。”
“哪的话。”徐教授拿起桌上的档案夹,顺手拍了拍上头的灰尘,“你自己一个人去那么远,家里那边都说清楚了?”
她脑袋里一闪而过那个脸上很少有表情的季宇赫。
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没错,是好事,为了国家贡献嘛,我爱人他肯定支持。”
徐教授嘴角挑了挑笑容:“你这觉悟挺高的,大家都知道你能耐,快回去跟家里好好说说。”
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燃烧的红,像一桶翻倒的颜料。
校园的土路上,学生们一群一小队地端着饭盒往宿舍走,嘴里说笑的声音和饭菜香味混杂在凉意里,温暖了傍晚。
快到校门口时,传来一阵女孩带笑的声音,清脆又响亮。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目光自然地转了过去。
老槐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她的丈夫,季宇赫。
“宇赫哥,真得谢谢你,给我的那堆资料特别管用。刚来学校时,我肯定要抓瞎了。”
说话的女孩笑得很开朗,是刚从乡下调回来的夏枝枝。
季宇赫的脸上闪过一丝柔和,那是她平常看不到的,声音随意:“谁跟谁啊,咱俩从小泥巴地里一起长大的,别这么见外。以后学校里有啥事,不用客气,直接找我。”
她手心攥着的申请表被握出了褶子。
低着头准备绕开他们,脚步刚挪两下,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听微!”
她只好停住。
他大步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声音里透出一股故意添了温度的热情:“部队今天不忙,我过来接你。”
“接我”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她往他身后看去,夏枝枝还站在那里,抱着一叠纸,眼巴巴的盯着这边。
心里五味杂陈,她淡淡地应了声:“嗯。”
季宇赫像没察觉她的疏离,回头向夏枝枝挥手:“枝枝,过来,反正顺路,我送你们一块儿回去。”
她没说话,夏枝枝倒是赶紧走上来,礼貌地喊:“听微同志。”
回部队大院的路上,夏枝枝说个不停,满是她和季宇赫小时候怎么爬树掏鸟窝的趣事。
她时不时转脸,冲叶听微眨眨眼:“这些事宇赫哥没跟你讲过吧?他那会儿可调皮,哪像现在,正经得跟个小老头似的。”
叶听微嘴角微微上扬,算是回应。
三个人走到一块儿,她反倒格外局促。
明明她和季宇赫才是真正夫妻,也都是北城人。
可真正认识,也不过五年。
当年她从下乡回来,坐返城的火车正好和他邻座。
后来一起参加一个项目,碰面多了,这才交往了两年结了婚。
刚结婚头两年,日子虽不算多甜蜜,但还算平静。
一个月前,夏枝枝考上大学也回城了,季宇赫却疯了似的。
结婚纪念日能忘,可夏枝枝借本书这种小事,他记得一清二楚。
起初她没放在心上,直到上回季宇赫一个战友办生日酒,他去,她半夜找他想接他回家。
刚到门口,听屋里有人吵嚷:“要我说,要不是枝枝没走,哪轮得到叶同志什么事啊?宇赫跟枝枝,那才是真配。”
旁边有人附和:“是啊,叶同志文静,但跟咱玩不到一块儿。还是枝枝好,走一条路。”
她站在门口的风口,手脚冰凉,就盼着季宇赫能说一句话,哪怕一个字。
他却沉默不语,一句话没出。
也从那个时候,她心里蹦出一个念头:算了吧,既然他心里有别人,她也没必要继续耗着。
到军区大院时,天早已黑透。
夏枝枝在路口跟他们挥手告别,剩下两人,空气陡然僵硬起来。
往日季宇赫寡言,这会儿的沉默更让气氛压抑。
她默默进厨房准备晚饭。
饭摆上桌,季宇赫夹了块肉给她碗里,似乎才意识到她一直没说话,“怎么了?一天不吭声,又是在为枝枝不开心?”
她握筷的手停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弧度浅浅的:“没事,上班有点累。”
以往总是她想破脑袋找话说,现在,她不想了。
季宇赫像松了口气,没发现她笑得多假,“枝枝就是个妹妹,乡下一个人多年,刚回城还不熟地,我做哥哥的能不帮帮吗?听微,你不是那种人,对吧?”
她耳边这话听多了,早已麻木。
“懂。”她轻轻把碗筷放桌上。
“我吃完了。”
他夹给她的肉,还好好躺着,油光发亮。
他没多留意,声音柔和:“那上楼休息,碗我来收。”
隔天早上,她买了两个肉包子。
吃完,季宇赫戴上帽子准备走,“队里今晚有事,不一定几点回,别等我。”
每天早上就这么一搭话。
她点头应了,没抬头:“知道了。”
男人走到门口,想起事回头,“对了,枝枝比咱俩都小,你在学校多照应她。”
她放低眼皮,声音没波澜:“嗯。”
一提夏枝枝,心里就堵得慌,话也难免带刺。
但这次她这么平静,季宇赫愣了愣,随即恢复常态:“你能想开就好。”
门“砰”地关上,屋里剩她一人。
嘴里的包子没了味道,她把剩半个放回盘里,端回了厨房。
她在系里帮季教授弄新项目,主要整理报名学生资料。
忙了一上午,桌上表格摞得老高。
截止时间快到了,夏枝枝慌忙跑来。
“听微同志,我也报名。”她递过申请表,脸上笑容却僵了,眼睛闪烁,“我头一次做这事,好多不懂,能帮帮我吗……”
她想起季宇赫早上的话,心里烦躁。
直说了:“我只收表,别的去问季教授。”
夏枝枝笑容瞬间冻结,“听微同志……”
“在学校,还是叫我叶老师比较好。”她补充一句。
夏枝枝脸色有些发白,半晌才吐出:“……知道了,叶老师。”
说完快步离开。
晚上回家,本说今天忙不回来,季宇赫却坐沙发上,脸黑得像锅底。
她换鞋慢了半拍,“今天不忙?”
他没理,只劈头盖脸一句:“你为啥故意卡夏枝枝?滥用职权!”
她脑袋一片嗡鸣,半晌没理解他说啥。
“她为了这个项目熬几夜,你知不知道?我还以为你改了,没想到背地里耍阴的!”
她盯着他,忽然笑了,“季宇赫,在你心里,我真是这样的人吗?”
他嘴动了动没说话。
胸口那股酸涩被她死死压住。
“她没选上,靠的是本事不够。你有意见去找季教授,名单他定的。”
她知道他已认定她搞鬼,费口舌也没用。
转身进卧室,把门关上。
不久,门外响声,他走了。
她也没去想他去哪儿,盖被头就睡。
半夜,身边突然有重量压下。
有人躺下来,一臂绕住她腰,熟悉烟草味冷气环绕。
他轻声说:“听微,都是我错了,今天我不好。”
她闭眼不动,只轻推他的胳膊半寸,翻身背对他。
枕头一角湿了,冰凉的。
他骂她时她没哭,这声对不起却让泪水忍不住滑落。
醒来时,床已空了,没一丝温度。
她也没在意,洗漱后照常去学校。
刚进校,遇见季教授。
她笑着打招呼,季教授脸色怪怪的。
心头一紧,小心试探:“季教授,您这是有事?”
教授揉搓手,似乎犹豫开口:“听微啊,那夏枝枝,是你爱人的亲戚?”
昨夜那句道歉依旧在耳边。
胸口像被棉花填满,憋得慌。
她忆起以往碰壁时,季宇赫板着脸说:“本事不行,怪不得别人。”
压下翻涌情绪,脸上挂着笑,“那是我爱人的邻家妹妹,刚从乡下回来,他多关照罢了。”
教授皱眉,“也得有分寸。他结婚了,大半夜跑去管这事,被人听见可不好。”
她心里暗笑,这道理他是真不懂还假装不懂?
她点头,“谢谢提醒,我会跟他说。”
下午无课,她从楼里出来,看见季宇赫军装挺括,站花坛边,格外刺眼。
她以为他又找夏枝枝,不料他大步走过来。
“听微。”
伸手想牵她,她轻轻缩回胳膊,“这么多人看着呢。”
他手停空中,脸色沉,“咱俩是夫妻,咋了?”
她不想辩解,低头问:“你怎么来了?今天不用忙?”
“忙完了。”语气和缓,“昨天我是错的,今天带你去国营饭店赔罪。”
她想想还是没拒绝。
饭店人声吵,茶杯里漂着茶叶梗。
她想起季教授提醒,开口:“我碰见季教授了,你想帮夏枝枝我不拦,但这事得有度。她是姑娘,你是有家室的男人,别让人背后议论。”
话刚说完,季宇赫眉头紧锁:“又开始了?我说了一百遍了,她就是我妹妹……”
她轻轻放下搪瓷杯,声音冷静透亮:“她叫过你哥吗?”
空气瞬间凝固。
她没管他难看,补一句:“她叫过我嫂子吗?”
他神色暗淡,半晌才硬邦邦地回:“一个称呼,有那么重要吗?咱们多年交情,还用靠这?”
她沉默几秒,嘴角挑了下,淡笑:“说得对,季宇赫同志。”
“同志”两字含蓄有力。
他脸色彻底变了。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难听了。”
他猛地起身,椅脚划地刺耳。
“部队有急事,我先走了,你自己吃。”
转身就走。
不久,服务员端来一盘红烧肉。
她夹了一块,嚼了嚼,怎么都咽不下,像堵在喉咙。
他把她丢下,倒觉得她无理取闹。
她叫服务员打包。
拿着饭盒走出饭店,天已暗。
刚到家门,就听屋里说话声。
是夏枝枝,声音透着小女孩的欢喜:“呀,这国营饭店的红烧肉吧?好久没吃了。”
几秒后是季宇赫声音,有些干涩:“这是你嫂子买的。想吃回头给票,你自己去街上买。”
她靠在门框,差点笑出声。
他总算听了一半。
“嫂子?”夏枝枝声音扬高,有点尖。
“怎么?”季宇赫言语低沉,“你跟我没大没小惯了,见听微该有点尊重。”
夏枝枝干巴巴笑出声,“人家怕是不乐意我这么叫。学校她让叫叶老师呢。”
她推开门。
屋里大大小小同时看向她。
季宇赫脸上的僵硬消了,赶紧解释:“我刚到家,枝枝来还书,碰上了。”
夏枝枝眼里藏着什么,说不清是得意还是别的。
2
她没怎么看那姑娘,只是朝季宇赫点了点头,说:“你们先聊,我上楼去收衣服。”
走到卧室门口,她停了脚,回头盯着夏枝枝,声音平淡:“夏同学,学校里让你叫我老师,可不是让我撇清关系。”
话音一落,她故意分明地说:“这是为了你好。要不然你以后真凭实力出人头地,难免有人会说你是走后门的。”
夏枝枝脸色忽红忽白,叶听微没多看她,转身进了卧室,轻轻拉上门。
外头的声音渐渐小了,她也懒得去听,脑袋里转着出国得带些什么。
没多久,楼下关门的声音响起,估计人也走了。
季宇赫推门进屋,脸色不太好看。“你刚才说话别太直接了。夏枝枝那女孩表面上强势,其实心眼儿挺小,经不住挑刺。”
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袋,抬眼看着他,声音淡然:“我说错了什么?要是我哪句话得罪她了,我现在就去跟她赔罪。”
他被说得哑口无言,盯着她脚边那盒打包的饭,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道:“算了,我跟她说过了。出来,我帮你把菜热热。”
她眼里闪过一丝嘲讽,还没说话,院子里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楼下邻居是个声音粗的大汉,喊着:“听微,听微你在家吗?赶紧回去看看,你爸出事了!”
他们火急火燎赶回娘家,叶父躺在床上,胳膊上厚厚裹着石膏。
她眼泪一下涌出来,嗓子哑了:“爸!你咋搞的?不是叮嘱你操作机器得小心吗?”
叶父还硬撑,咧嘴道:“没大碍,骨头裂了一条小缝,医生说躺一两个月就好。”
叶母拍着胸口,吓得不轻:“我当时真被吓傻了,赶紧叫人通知你们。”
她擦了擦眼,心疼道:“要是早点告诉我就好了。”
她转头看着季宇赫,坚定地说:“我不放心,今晚就住这里。”
季宇赫毫不犹豫点头:“好,我回家拿换洗衣服,还有钱和票,给爸买点好的补补身体。”
叶母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这时隔壁的小胖墩拎着一包月饼跑来,“叶爷爷,叶奶奶,明儿中秋节,我奶奶让我送月饼!”
叶母送走孩子,回头对女儿说,眼神里多了份意味:“听微啊,你跟宇赫都快三年了,是不是也该考虑孩子的事了?”
她被话噎住了。
留学的事,还没跟家里开口,只打算等中秋再找机会。
结婚这几年,院子里同龄人家的孩子都能蹦蹦跳跳了,妈妈焦虑她懂。
她不知道咋接话,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季宇赫。
他也愣了愣,马上握住她的手,向叶母说道:“妈,您放心,我跟听微会抓紧的。”
叶母这才笑靥如花。
季宇赫去拿东西,屋里只剩叶父母和她。
她吸了口气,终于讲出了自己要去留学的事。
叶父叶母听了好一会儿没回神。
“怎么好端端的非得往外跑?你要是走了,宇赫怎么办?”叶母拉着她手连连追问。
叶父脸色沉重,显然更为父亲角度担忧:“是不是那小子欺负你了?告诉爸,爸这腿虽断了,可不好欺负。”
她心头一暖,笑着摇头:“国家给了机会,学成回国能派上用场,这可是好事。你们不用担心我,宇赫那边我自己能处理。”
叶父这下放松了些,转过头劝开叶母:“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别瞎操心。”
中秋节当天,季宇赫来和她吃了顿团圆饭,随后把她接回家。
躺床上,季宇赫照惯例伸手搂她入怀。
他滚烫的体温隔着薄睡衣传过来,让她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抗拒这种亲昵。
他在她后颈轻声说道:“我觉得妈说得对,听微,我们要个孩子吧。”
她曾经幻想过他们的孩子会是怎样,可这念头早已被消磨。
她慢慢抽回搭在腰上的手,找个理由:“这事不急。我最近太累了,得睡觉了。”
身后静默良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
他终于开口:“行,听你的。”
过一阵,他又说:“今天遇见张连长家小子,蹦蹦跳跳的,没停过。”
语气透着笑意:“不过想想,有个小家伙跑来跑去,也挺热闹。”
这是他头一次跟她聊起部队里的琐事。
她突然明白,他今天不是随口敷衍她妈。
她翻了身,面对墙壁,轻声道:“以后会有的。”
可陪着他生孩子的,不会是她了。
剩下的时间不多,除了交接工作,她几乎天天往娘家跑。
季宇赫倒是突然空闲,经常跑来学校。
这天他又来接她。
刚坐下,夏枝枝端着饭盒招呼:“宇赫,叶老师,这儿没人吧?”
她低头扒饭,没抬眼:“公共场合,哪儿坐都行。”
季宇赫当然没说啥,还招呼她:“碰上就一起吃。”
夏枝枝高兴地坐旁边,眼神瞄着她:“前几天宇赫还问我,说叶老师不高兴了咋办。我看你们现在挺好,我就放心了。”
她停了一下,心想这阵子夏枝枝的热情,果然是她教的?
抬头礼貌一笑:“那真是谢谢你了。”
夏枝枝被噎了下,笑着接话:“既然你们没事,宇赫说好谢我的东西呢?我还等着呢。”
季宇赫瞥了她一眼,说:“她不是说看书老忘事吗?我答应给她买块上海牌手表。”
她笑得更真诚:“赚钱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
季宇赫嘴唇动了动没回答,转身对夏枝枝道:“别急,已经托人去上海带了。”
她放下筷子,觉得够饱了:“你们吃,我先回办公室了。”
季宇赫跟着起身,走出食堂。
门口碰到一位同系女老师,她笑着调侃:“季团长知道听微要出远门,舍不得,天天跑学校。”
她笑着附和,面无波澜:“是啊。”
等那人走远,季宇赫声音僵硬:“你要去哪儿?”
她心跳漏了一拍,镇定住,拿出预备好的话:“有个交流项目,要去外地一阵子。”
这事以前有过,他没怀疑,只皱眉:“怎么不早说?去多久?要不要我帮你收拾行李?”
她指尖微蜷。
讲真,撇开夏枝枝,他还是个好丈夫。
可世界上没如果。
她摇头:“说不准,看那边情况。”
第二天下午,她刚进办公室,一男同事打趣:“听微真有魄力,说走就走!你老公没拦着?”
另一个女同事接:“我也想去,可一想几年不见,信都得寄半个月,怂了。”
她愣了。
去年就有机会,可她舍不得季宇赫。
另一女同事笑闹:“感情好就没事,我昨天可看见季团长陪听微吃饭呢,恩爱着呢,是吧听微?”
是啊,只要感情好。
可他们感情早破了。
她笑笑转移话题:“别说我了,我走之前请大家搓一顿!”
一群人热闹奔国营饭店。
刚到门口,机灵的女同事拉她,指着窗边:“听微,那不就是季团长和夏枝枝吗?”
两人靠得很近看东西,夏枝枝笑得灿烂。
她瞥一眼,若无其事转身:“哦,那是我爱人妹妹。女孩儿脸皮薄,咱们人多别去打扰。”
她招呼同事进包间。
门关瞬间,她忍不住偷偷看。
夏枝枝抬手,俏皮地拍了拍季宇赫胳膊。
那手腕上戴着一块闪闪发亮、小巧的女表。
她手侧微微颤抖。
包间里,同事们又聊她。
“听微这回回来,当真是高级技术人才!”
“为国争光!”
她被热烈气氛感染,离愁别绪散开,眼睛灿若星辰:“我肯定把好东西都学回来!”
男同事举杯:“来,咱们以茶代酒,祝听微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她笑着举杯,心里暗想:我的未来会如想象般灿烂,不再为男人困住。
饭毕天色微暗。
她迈出饭店门,却撞上一个人。
是季宇赫。
他先开口,语气讨好:“刚看到你们吃饭,怕进去不好意思,就在外面等你。”
背后同事起哄:“季团长真会疼人!”
她怕被拆穿,拉着他胳膊:“咱们先回去吧。”
走到一段路她松手,他却不放,反而握紧她的手。
她回头,见他掏出个小方盒子。
打开,是块手表,造型虽不似夏枝枝那款,但同样精美。
“今天一块儿到的,我想着也给你带个。”
她喉咙涩涩,像堵着棉花。
她是备选的?还是挑剩的?
问不出口,只是轻声说:“挺好看的,谢谢。”
他笑,笑容难得放松:“我给你戴上。”
她没动。
路过街角照相馆,他突然停下。
“听微,咱们进去照张照片吧?”
结婚这么久,他们唯一的合照还是领证时她硬拉他拍的。
她想,再留个纪念,为这场错付的婚姻画句句号。
她点点头:“好。”
还没进门,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两人转头,见夏枝枝倒在自行车旁,一动不动。
他甩开她的手:“我过去看看。听微,两个月后是你生日,到时候咱再拍,好不好?”
说完没等她答,径直朝夏枝枝跑去,背影坚决无疑。
她被留在原地。
刚才他握紧的手空空,她手腕上新表冷冰冰的,凉意顺血管钻心。
她对着渐行渐远的背影,淡淡笑着自言自语:“季宇赫,等不到那一天了。”
她一个人走回院子。
他回来时天已深,她正往大编织袋塞衣服,衣柜已空大半。
他傻眼:“不是说去几天吗?咋带这么多东西?”
她手不停,答:“那边气候说变就变,多带点没错。”
怕他继续追问,她换话题:“夏枝枝没事吧?”
他眉头紧锁:“骨头没大碍,就是好多擦伤。她特别爱臭美,竟喊着我哭了半天。”
又补充:“她从小娇气,被吓着了,我多陪了一会。”
她响拉链,盖住情绪。
“嗯,她是你看着长大的,受伤了你该关心。”
季宇赫视线落她脸,嘴弯起浅浅弧度。
“听微,你好像变了。”
她眼神平静。
“是吗?哪里变了?”
他笑得更深:“更会替别人着想了。”
叶听微嘴角抖了抖,露出极淡笑容,很快又消失。
她没答话。
他自说自话:“是后天走吧?那天我开车送你。”
叶听微闭目,脑里一闪而过他刚刚毫不犹豫松手的背影。
那股凉意仿佛还留在皮肤。
她默默无声,过了好一会儿,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
3
“好吧。”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卫生间,门随即关上。
只剩下两天了。夏枝枝的伤其实不算重,但季宇赫还是一天跑好几趟去看她。
一会儿给她送新买的药膏,一会儿又接到电话,说她疼得直哭,哄都哄不住。
叶听微只默默听着,没怎么表现出特别情绪。
临走前的那个晚上。
夜色深沉,叶听微被一阵推搡惊醒,脑袋还有些迷糊。
耳边传来院子里邻居家的吵闹声,还有几声狗叫。
她费了好大劲儿才睁开眼,看见季宇赫已经穿戴齐整,站在床边。
“听微,部队那边急,有事得立刻走,明天不能送你了,任务一结束……”
“没事。”叶听微摇头,声音还有点睡意的沙哑,打断了他,“正事重要,你赶紧走,路上小心。”
“好,等你回来我一定接你。”
他弯腰握着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离开,没有再回头。
房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叶听微盯着那扇被关上的门,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她明明知道,他说的保证就跟空气似的,抓不住,也不可信。
但很奇怪,总会有个声音在心里响起:万一这次他能让她猜错呢?
但事实是,从来没有一次例外。
第二天一大早,学校派车来了,两个师傅帮她搬行李。
她坐在客厅那张吃饭的桌子前,面前放着一张纸。
“离婚协议书”几个字清晰地印在上面。
她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在申请人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就这么一纸文件,要把她和季宇赫这多年的纠缠彻底斩断。
她摘下手腕上的表,压在签完字的文件上,冰冷的表盘毫无温度。
然后起身,一步不回头地离开。
站在熟悉的家门口,她最后扫了一眼屋子。
墙上的画、窗台的盆栽,几乎每样东西都是她亲手布置的。
她慢慢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
再见了,季宇赫。
两个小时匆匆过去,首都机场内。
候机厅里人山人海,带队的干部看着一张张年轻面孔,眼神里满是激动。
“同志们,你们正值青春年华,国家把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我代表组织,预祝你们一路顺风,学到真本事!期待你们归来,为国贡献力量!”
叶听微和其他人一同敬礼,眼眶满是泪光。
“保证完成任务,不辜负国家的期望!”
这一批人将乘坐十三个小时的飞机,跨越茫茫大海,飞向地球另一端的旧金山。
飞机引擎轰鸣,机身开始滑行,猛地爬升。
失重感袭来,叶听微透过小窗,望见天安门广场的缩影。
她愿拿自己的骨头做柴火,燃旺共和国的火焰。
从此刻起,只盼前行,不再回头。
一个月后。
季宇赫带队回到军区大院,天色已暗。
按规矩,这种任务结束的日子,都会提前发电报通知家属。
以往这个时候,叶听微肯定已在大院门口。
她个头高,肤色白皙,在军嫂群里格外扎眼,他总一眼就能找到她。
这回,他反复打量着门口的人群,就是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难道交流项目还没结束?
他这么想,心却莫名一阵紧张,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一样。
这个任务很艰苦,晚上辗转难眠时,几个战友总聚在一起聊家里的妻儿。
他静静听着,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她的脸。
这样的感觉,以前从没过。
他回想这段时间的点滴,她真的变了。
他承认,自己一心都放在夏枝枝身上,忽略了她太久。
夏枝枝是自己从小的朋友,照顾她本分。
但听微才是他的妻子,是要共度一生的人。
最该捧在手心疼爱的,明明是她。
他第一次如此急切地想赶回去,想亲口说句软话,认错,保证不再犯。
“宇赫!”
人群中一声清脆喊叫。
季宇赫精神一振,猛地转头,眼里的光瞬间黯淡,只剩下灰色。
夏枝枝挤出人群,快步来到他面前。
“宇赫,你可算回来了!”
季宇赫的目光越过她肩膀,四下寻找。
“听微呢?”
夏枝枝脸上的笑容一滞。
“我不知道,我也许好久没见她了。”
得到这个答复,季宇赫内心的烦躁火山爆发。
他没心情和她耗费口舌,甩下一句:“我太累了,事情以后再说”,径直往自家走去。
走到门口,掏钥匙的动作突然停了。
门被锁住了。
不安迅速蔓延,像藤蔓纠缠上心头。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推门进屋。
一股尘土味扑面而来。
桌椅蒙着薄薄灰尘,在傍晚的光线里清晰可见。
这家,明显很久没人住了。
叶听微真的没回来。
季宇赫强忍心慌,提着行李往里走。
他一眼扫到桌上的那张纸,被一只女式手表压着。
心脏仿佛被死死攥住。
他大步冲过去,一把扫开手表。
看到纸上的内容时,他全身血液顿时冲上头顶。
白纸黑字,是手写的离婚协议。
右下角的签名,是她,秀气又倔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如同一道雷霆劈在他头顶,脑子轰鸣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在脑中翻腾。
她要跟他离婚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腿都发麻。
出国前的点点滴滴不由自主地涌上脑海,一遍遍回放。
之前那些觉得有点怪异却没深想的小细节,现在统统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清晰结论。
什么交流项目,根本是假的。
她从当时起就打算走了!
那她现在人在哪?回娘家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他顾不得连日奔波的疲惫,转身飞奔出门。
他几乎一路狂奔到叶家门口。
在门前站了几秒,才举起手敲门。
“听微?你在家吗?”
“来了!”
门内传来闷闷的女声。
几秒等待,季宇赫觉得像过了几个世纪。
心跳乱成鼓点,他下意识紧握拳头。
门缓缓打开。
不是她。
季宇赫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嘴唇干裂,嗓子发干。
“妈……”
叶母见他,急忙拉他进屋。
“快进来!怎么今天过来了?又不是节日。”
她边说边拿起暖水瓶,给他倒了杯糖水。
季宇赫低头看着杯里的白糖旋转,温热从胃底传来,驱散一丝寒意,可心口还是冰冷如石。
端着搪瓷杯,他声音嘶哑。
“妈,能让听微出来吗?”
叶母脸色顿时变了,满是疑惑。
“她不是公派出国吗?怎么回来了见你?”
她似乎突然有所领悟。
盯着季宇赫瞬间僵硬的脸,她小心翼翼地问。
“那丫头……没告诉你吗?”
一句话像鞭子抽在他心头。
出国的事一个字都没告诉他。
这只能说明,她走得决绝,铁了心要断绝这段关系。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把离婚两个字说出口,血腥味上涌喉咙。
机械地喝完杯甜得发腻的糖水后,他抬起头,面无表情。
“是我不好,任务累忘了她出国的事。”
他站起身,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妈,没事我先走了,得休息休息。”
叶母听此明显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我就说嘛,你们感情那么好。”
季宇赫心里全是苦涩,嘴角抽搐着。
转身走出门外。
秋日夕阳不再炙热,光照在身上,却透不进骨头。
他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胸口闷疼难忍。
“叶听微,我等你回来。”
一九八六年一月。
临近年关,叶听微终于学业结束,回国。
她没和家人说具体日期,想给父母个惊喜。
结果她拖着沉重行李,用钥匙打开家门时,眼前一幕让她愣住。
季宇赫正坐在小马扎上,低头剥蒜。
她从未想到会在自己家里见到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行李箱轮子还在地上滚了半圈。
听见开门声,季宇赫抬头,也呆住了。
那双眼睛直勾勾看着她,一动不动。
这三年多,他无数次梦见她回来,场景就是这般。
他甚至不敢确定,这是真的还是梦境。
这时,厨房里叶母擦干双手出来。
“宇赫,蒜剥得怎么样了?”
她也愣住了。
一秒后,她激动喊道。
“听微!哎呀我的闺女!你终于回来了!”
这一声喊醒了两个被定住的人。
叶母几步冲过来,一把拿过叶听微的行李。
“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不提前说声!”
她一边抱怨,一边笑得合不拢嘴。
“你爸去买菜了,马上回来!你们俩这么久没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说,你们先聊,妈去多做几个菜!”
说完欢快地转身进了厨房。
季宇赫一句话没说,默默走过去,把叶听微脚边的大箱子全提到里屋。
两人独处客厅,空气几乎凝固。
季宇赫心里的话千头万绪,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叶听微想的是别的。
怎么和父母坦白他们的事情。
当初她怕让二老担心,根本没提离婚的事。
看来季宇赫这些年也没说。
这份尴尬安静一直持续到晚饭后。
叶听微放下碗筷,忽然看向季宇赫。
“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要说。”
今晚月光明亮。
路边还堆着没化的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间隔一段距离。
走了好久,叶听微才停下。
“季宇赫,我们已经离了。”
季宇赫预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开场白。
她可能会哭,可能责骂,可能质问。
却没想到她会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像判决书一样冷峻。
他眼里的光立刻暗淡,像潭深水。
“我没签字。”
他顿了顿,又补充。
“我是军人,结婚离婚都要向上级报告。我们的婚姻关系,还在。”
叶听微沉默,白气模糊她脸。
“季宇赫,没感情了,拖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说话时,冷风吹散唇边白雾。
他看不清表情,却能想象她脸上无所感情。
舌尖苦涩,蔓延喉咙。
他声音沙哑,像磨过砂纸。
“怎么会没感情?我爱你,你明明也……”
“我早不爱你了。”
叶听微打断他,每个字像刀割。
“你现在,对我就是个笼子。”
季宇赫脸色瞬白,像挨了耳光。
这些年,他时不时去叶家陪着叶父母。
知道他们一直和听微通信。
他靠这个秘密得知她国外地址。
写了厚厚一沓信,但一封回信没收到。
如今听她说“笼子”二字,他明白了。
她想斩断和他的关系,那些信大概根本没看,直接扔掉。
心像被活剜一块,疼得连呼吸都颤抖。
4
疼得几乎要断了的他,却忽然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头全是碎裂的感觉。
他死死盯着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
“不管你怎么想,我都不会走。”
话刚说完,他像是把最后一丝力气都用上似的,猛地转身,大步踏进了夜幕深处。
叶听微抿了抿因风吹得冰凉的嘴唇,也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叶父叶母坐在客厅里,焦急地等着。
看到她一个人回来,叶母立刻迎了上来,
“听微,跟妈说实话,你和宇赫到底怎么了?”
这几年,她早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她跟女儿虽然一直保持通信,但那些信里从不提宇赫。
这实在太反常。
季宇赫倒是经常来看他们老两口,表现得无可挑剔,她就只能安慰自己是自己多疑了。
可今天女儿回来,俩人站一起,却半点不像久别重逢的夫妻。
她心里立刻明白,一定出了大事。
纸毕竟包不住火。
叶听微稍稍停顿后,坦白了:
“我跟季宇赫,离了。”
虽然还差他签字,但在她心里,这事儿早就定了。
叶父叶母像被雷劈中,半天回不过神。
好一会儿后,叶父沙哑着问:
“什么时候的事?”
叶听微知道这关很难过,只好挑着能说的,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她本能地避开夏枝枝和季宇赫那些纠缠不清的细节,只说两人性格不合。
“爸,妈,我都这么大了,心里有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们别担心我了。”
看着两位老人的脸色刷白,叶听微心里也不好受。
“我跟他的问题早就存在了,彼此绑在一起,对谁都只是折磨。”
叶母眼圈红了,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叶父长叹一声,沉默不语。
叶听微知道,他们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件事。
找借口去整理行李后,她躲回了房间。
没想到事情对妈妈打击这么大。
半夜口渴起床倒水时,她隐约听见爸妈卧室里传来的压抑哭声。
那断断续续的声音,像只叫唤的小猫。
她无意识走到门口,刚要敲门,却先听见屋内的对话。
叶父叶母根本没睡。
叶母眼睛大概都哭肿了,带着鼻音说:
“听微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两口子过日子哪能没磕绊?有什么不能好好和宇赫说的,非得走到这一步?”
叶父劝:
“你别哭了,孩子都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你说得轻松!你不用心疼我心疼!咱家听微这么好姑娘,离了婚,以后孤零零一个人生病了连杯水都没人递……”
门外听着的叶听微没再继续听。
她接过水杯,一口气喝光,杯里的水冰得牙齿都打颤。
然后悄无声息回房。
被窝里还有余温,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这时代,虽然离婚不少,但毕竟是被人指责的少数。
大多数夫妻即使不幸福,也只能忍下去,一辈子过完。
“离婚”这两个字,一旦说出口,就像烙印,哪儿都被人说三道四。
她理解妈妈的想法,但不想让自己就这样委屈一辈子。
难道睁着眼闭着眼,看着季宇赫和夏枝枝纠缠不清?!
光想想,她几乎窒息。
这几年她的书没白念,她不愿再这样将就。
至于妈妈,只能靠时间让她慢慢接受。
第二天,吃早饭时,叶母看着她,几次想说话都咽了回去。
叶听微知道她想说什么,但她装作没听见,闷头吃完就出门了。
离开北京几年,她想看看这座城市到底变成什么样。
街道两旁小摊子明显多了,除了国营店外,还冒出不少挂招牌的小铺。
路边茶馆里,几个下棋喝茶的老大爷懒洋洋地晒太阳。
这景象让人心安,她不知不觉走了很远。
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北大校门口。
校门已经翻新,学生比以前多得多,脸上都带着朝气。
正想进去,身后传来熟悉叫声。
她回头,看见夏枝枝快步朝她走来。
夏枝枝的脸色怪怪,眼神里夹着莫名怨气。
站定在叶听微面前,好一阵后才用质问的口吻说:
“你不是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叶听微愣了下,反应过来她话外之意。
“国家花钱送我出去,学成了当然要回来。有什么不对吗?”
夏枝枝眉毛一挑:
“你昨天是不是见了宇赫?怪不得他今天整个一整天魂不守舍!”
声音尖锐起来。
“叶听微!你都走了,为何偏偏要回来?这么容不下我,非得抢走他吗?”
路人被吸引纷纷望过来。
夏枝枝赶紧压低声音,但攻势仍猛。
“你自己心里清楚,要不是我当年顶替你去下乡,宇赫根本不会娶你!”
她凑近一步,咬牙切齿:
“你现在回来耍赖也没用,他早晚是我的!”
叶听微静静看着她。
如果是三年前,听这话大概会气得发抖。
可现在,她只觉得荒唐。
她不想知道夏枝枝和季宇赫这些年到底发生啥。
更没心情站这里跟她扯这些乱七八糟。
“夏枝枝,死死抱着那份离婚协议不肯签的是季宇赫,不是我。你有本事去劝劝他。”
夏枝枝没想到她反驳,愣住。
叶听微没理会她反应,转身走进校门。
她见了学校几个老领导和昔日好友。
校领导热情地邀请她回来教书,她答应了。
不过年后还得去研究所报到,只能抽空代几节课。
毕竟她在国外学了不少新东西,回来了就得发挥点作用,多培养人才。
接下来几天,她在北京城转悠。
总体变化很大,但很多熟悉的角落还在。
她心头稍安,几天没见到季宇赫,也没见过夏枝枝。
她以为以后大家就能各走各路,互不干扰了。
可这天陪妈妈去供销社买年货,刚出门,就碰到季母。
季母见到叶听微,脸上惊讶。
她先看了看叶母,才移开目光盯着叶听微。
“听微,我们能单独聊聊吗?”
叶母有些紧张,抓住她胳膊。
叶听微轻拍她手背,给了个安慰的眼神。
“妈,没事,你先去逛,我们说几句话就来找你。”
茶馆里,叶听微给季母倒杯热茶,安静等她先开口。
季母捧茶杯,借热气暖手,良久抬眼望她:
“听微,我听枝枝说,你想和宇赫离婚?”
叶听微点头承认。
季母眉头紧锁:
“为什么?我家宇赫哪里亏待你了?”
叶听微淡笑:
“他人挺好,只是不合适我。”
不知什么话惹怒了季母,她突然冷笑:
“是啊,就是不合适你。”
语气变尖锐:
“你现在留洋归来,眼界高了,看不上我家宇赫了吧?当初要不是……”
“妈!”叶听微不大声,却清晰打断。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您。”
她平静盯着季母:
“不知道夏枝枝跟您说了啥,但我必须说清楚,我从没让季宇赫等过我。”
她啜了一口涼了的茶,润润喉咙:
“出国前,离婚协议就签好了。是他不肯签,拖到了现在。”
“我知道您心疼儿子,但他现在做的,没有一件是我要求的。”
“您也记得,刚结婚时,您是第一个反对的。”
“是季宇赫坚持,您才勉强同意。”
“这些年您对我的照顾,我感激。但有些事,我没法视若无睹。”
季母沉默,紧抿嘴唇。
好久,她声音带些不耐烦:
“你还在计较枝枝和宇赫的事?”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像亲姐弟。你为了点小事就闹成这样,值得吗?”
叶听微明白,她们想法根本不在一个频道。
继续说下去没意义。
“我决定了,也希望您劝劝他,早点签字,对双方都好。”
说完,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转身时,看到季宇赫正站不远处,不知道来了多久。
他穿着厚重军大衣,像刚从军区匆匆赶来。
一双黑沉沉眼睛,没有一丝光亮。
他就那样盯着她,像黑洞要把她吸进去。
季宇赫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话:
“听微……”
叶听微好像没听见,只淡淡瞥他一眼,从身边擦肩而过。
季宇赫下意识想伸手抓她胳膊。
那冲动短暂一闪,他硬生生按住,眼睁睁看她背影消失在门口。
季母在后面叫他几声,他才醒过神,面无表情。
“爸说你出来买年货,我来帮你提东西。”
他边说边弯腰提起季母脚边的大网兜。
季母偷偷端详他的侧脸,却看不出什么。
她陪着他出了茶馆,坐上路边停的红旗车。
快回家时,季母忽然开口:
“儿子,我觉得听微刚才说的,也没错。”
“既然过不下去了,干脆散了。”
“你年轻又帅条件好,离了婚还能找到更好的。”
“妈觉得枝枝不错,了解根底,我本来就中意她……”
季母话到一半改口:
“你要是不喜欢枝枝,妈再给你介绍几个,都是单位好姑娘,肯定合你意。”
季宇赫握着方向盘手指绷紧,指节发白。
听母亲越说越起劲,他终于忍不住,沉声打断:
“妈!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会处理!”
季母后面的话全被这句话堵回。
从那天开始,直到过年,叶听微再没见过季宇赫。
夏枝枝和季母也没露面。
大年初一早上,叶家门被敲。
叶听微开门,看见门外空空荡荡。
地上却放着一小堆东西。
她扫一眼,认出几罐麦乳精,还有几条整齐包装的猪肉。
几个纸包里东西不明,但都是紧俏货。
不用想,这肯定是季宇赫送来的。
他说不定躲在楼下角落看着这边。
这些东西她不能收。
招来楼下踢毽子的半大孩子,给了几毛钱和地址,让他照原样送回去。
这年,家里热热闹闹,她倒觉得挺舒服。
直到初七去研究所报到,季宇赫都没出现。
研究所活多,头一周忙着熟悉环境和流程。
上手后,分配给她一个项目。
她关办公室花三天,把像小山一样的资料啃完。
项目是和军方合作的,复杂但不算难。
弄懂细节后,去了军区,想见项目负责人。
通讯员带她绕军区大院,最后停在一个办公室门口。
见桌后坐着的人是季宇赫时,叶听微怔了一秒。
5
她立刻低头,手忙脚乱地翻看着手里的资料。
她记得很清楚,负责人的名字绝不是他的。
季宇赫看着她那个自然流露的动作,站起身来,给她倒了一杯水。
“我听说这个项目由你负责,才特意向上面申请调来的。”
叶听微眉头一皱,语气不友善。
“你到底想干什么?”
季宇赫没看她,目光落在杯里茶叶缓缓漂浮的样子上。
他长舒了一口气。
“有些事,我想重头来过。”
叶听微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资料,纸张的边缘被她一捏便起了褶皱。
当初他们的感情,就是在一个军方合作项目中慢慢展开的。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那段记忆依然鲜活如初。
就像这次项目一样,那个时候也是帮军方研发设备。
她那时只是项目组里的小打杂,可忙得团团转。
和季宇赫的交集特别多。
他帮了她不少忙,也教了她很多东西。
叶听微让思绪停留一瞬,马上收回目光。
她悄无声息地把资料整理整齐。
“我今天只想谈项目的事,别的没兴趣聊。”
季宇赫的呼吸顿了下,但很快稳住情绪,回复了工作时的冷静。
“好,我们提供的资料里,要求已经写得很详细了……”
叶听微专注地听着他讲的每条关键内容,认真记录。
这场谈话一直持续了三个小时,窗外天色渐黑。
季宇赫亲自送她到军区大门口。
“公事谈完了,出了军区大门,是不是该聊聊我们之间的事了?”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低沉而坚定。
叶听微正准备走开,听到这话,脚步突然停住。
她转身,盯着他。
他的表情平静而冷漠,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像井底,藏不住任何情绪。
她明白他在想什么。
他大概认为,重新走一遍当初的路,他们之间就能回到从前。
他当她什么都猜不到。
“你还想说啥?”
比起办公室时,她现在冷淡得多。
那冰冷语气让季宇赫心里顿时沉了下去。
他下意识捏了捏指尖,努力压下那翻涌的情绪。
“我们……真的必须弄成这样吗?”
叶听微沉默着,一双冷静的眼睛望着他。
他从中听出了她没说出口的意思:“你自己觉得呢?”
那目光如利刃划进他的心头。
以前战场上枪口对着他命悬一线,可即使那时他也没像现在这么心慌意乱。
他抿抿干裂的嘴唇。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太多误会。”
“对枝枝,我没有别的心思,她就像亲妹妹一样。”
“但我承认我犯过错。”
“我不该只顾着她,忽视你的感受。明明你说不喜欢,我却当成没什么大事。”
“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我会对你好,做什么都先考虑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眼里闪着亮光,带着几分紧张和期盼。
叶听微看着他,却只觉得讽刺。
“季宇赫,现在才说这些,不觉得太晚了吗?”
“我不想跟你争对错,你快点签字吧,以后你爱对谁好,都跟我没关系。”
“还有,我希望除了工作,我们别再有私下接触。”
话音落下,她转身上了不远处停着的公交车,再没回头。
季宇赫站原地,寒风像是有了手,轻易钻进军大衣,冷到了骨头里。
他一动不动。
回到研究所,叶听微仿佛没事人似的,继续整理项目资料,埋头研究。
过了多久,实验室门口传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叶听微?”
她才从堆成山的资料中抬头。
朝门口看去,有些错愕。
“陆歧为?”
门口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笑着走进来。
他摸了摸脸,继续走近。
“差不多五六年没见了,我改变得多吗?让你认不出我了?”
叶听微有些不好意思地摸鼻子。
“不,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说实话,他们算不上多熟。
陆歧为是校园里的传奇。
高考没恢复时,他靠真本事直接被北大录取。
入校之初,她就听说他专业课永远第一。
后来她挤进一个项目组,才发现陆歧为也在那里。
即便同组,接触也不多。
她水平不够,只能默默把他当榜样拼命追赶。
不久后,陆歧为出国深造,再无音讯。
现在看来,他回国后直接进了研究所。
陆歧为熟练把钢笔插进白大褂胸袋,站在她办公桌前。
随意扫了眼桌上凌乱的图纸材料,笑着看她。
“回来就听说新来了留洋高材生,没想到是你。”
他指向窗外。
“都天黑了,不回宿舍?”
研究所给每人配了单人宿舍,隔着条路。
叶听微刚搬来几天。
看了一眼被资料掩盖的闹钟,已接近十点。
她连忙收拾桌面。
“太晚了,我一看资料就忘了时间。”
她将文件分类整理,抬头问他。
“你怎么这么晚?我来也好几天了,今天才见你?”
“之前在别处做个保密实验,刚结束。”
他答得干脆。
“今天回来做收尾工作,晚了点。”
陆歧为说完朝门口走去。
“宿舍虽近,但这么晚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我送你吧。”
叶听微没拒绝,拿饭盒跟上。
一路保持半步距离,聊聊学校旧事,一点不尴尬。
之后日子平静了许久。
叶听微其实有不少专业难题想请教陆歧为。
但他忙,研究所里也难得碰到。
她负责的项目正式启动,忙到没空想别的。
季宇赫倒是偶尔来访。
上次说了那番话后,没提感情或离婚协议。
他每次来,像个真的合作方,只谈工作,话极少。
就这样过了好几个月。
某天,季宇赫照例来研究所开会。
待到夜深人静,他突然对正在收拾东西的叶听微说:
“我生日快到了。”
叶听微没明白他意,动作停了,疑惑望着他。
他盯着她,眼中映出自己的影子。
沉默半晌,露出一抹无法分辨是自嘲还是苦涩的笑。
“你不是一直要我签那份协议吗?”
声音低沉。
“陪我过最后一个生日,之后我就签字。”
他看着她,仿佛怕被拒绝,又补充:
“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叶听微抿嘴沉思,点头。
“好。生日那天想做什么?”
他没料到她答得这么爽快。
用这方法换来和她单独吃饭的机会,季宇赫眼神瞬间黯淡。
“不用特别的,就陪我简单吃顿饭。”
“行。”
她答应,拿东西径直离开。
生日那天,她破天荒早早结束实验室工作。
季宇赫开车带她回军区大院。
这里几乎没变。
她跟着他进了他那套房。
门一开,叶听微愣住。
书柜里整齐排放着她曾爱听的港台明星磁带。
墙上贴着她曾喜欢的女明星海报。
桌上是一束玻璃罩罩着的永生花,颜色依旧鲜艳。
屋子干净,一切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季宇赫对住处没多大要求。
婚前家里简简单单,空荡荡。
结婚后她觉得房子没人情味,买了很多东西才装扮成如今模样。
她曾以为会在这房子里和他白头。
没想到她离开后,他一直保持着那时的模样。
短暂回忆后,叶听微神色淡然。
季宇赫心里一沉,没见到她该有的神情。
“你先坐一下,我去做饭。”
说完进厨房。
饭菜不久端上,都是她喜欢的菜。
她默默吃着,没说什么。
他大概以为故地重游会让她回心转意。
但她只盼时间快点过去,等他签字,她便彻底解脱。
饭局静默。
吃完,季宇赫收拾碗筷,坐回她对面。
她开口:“饭吃完了,字呢?可以签了吗?”
他眼皮微跳,沙哑道:“难道你真的……”
说到这儿又闭嘴。
从她踏进家门,他就明白挽回无望。
再多话也没意义。
心头像淹了水,窒息环绕。
但他仍想做最后一搏。
“我和枝枝之间清清白白……”
叶听微冷冷望着他,让他把话憋回肚子。
她说:“季宇赫,你也生过火吧?”
“火再旺,不添柴,终会熄灭的。”
季宇赫愣住。
她的话揭穿他最后的遮羞布。
他知道夏枝枝对他心意不止是兄妹情。
叶听微说得对,若夏枝枝的感情是熊熊烈火,他的关心不过是添柴。
这条理同样适用于她自己。
火堆不再添柴,甚至减弱,终会渐渐熄灭。
季宇赫靠椅背,眼神瞬间黯淡。
苦笑一声,从口袋里拿出她离开时留下的那张微泛黄的纸。
摊开细看她签的字。
似乎下了决心,他拿起笔。
简简单单写下:
离婚申请人:季宇赫。
这三个字仿佛抽空了他全部力气。
结束了……
他怔怔盯着自己签的名字,脑里一片嗡鸣。
叶听微伸手去拿协议时,他下意识地紧紧攥住纸。
面对她的疑惑,他唇微抿:
“我还得提交给部队……”
见她蹙眉,继续解释:
“放心,既然答应你了,不会反悔。”
顿了顿,眼里带苦涩:
“从此,我们再无关系。”
“那好,事情办完,我先回去了。”
相比季宇赫内心的痛,她此刻心里轻松多了。
走出大门,步伐欢快。
外面天已全黑,寒风依旧刺骨。
却浑身暖洋洋的。
抬头望向星空,她忍不住笑了,深深吸气:
“叶听微,你终于自由了。”
说完,快步回到研究所宿舍。
6
研究所给分配的房子,是那种以前办公楼改建成的筒子楼。
刚到楼下,叶听微就看到了应该是刚从研究所出来的陆歧为。
她礼貌地招呼了一声:“陆歧为同志。”
本来还在琢磨实验问题的陆歧为抬头,正好看见叶听微就站在那里。
筒子楼楼下,特地为了叶听微挂着一盏灯。
灯泡功率不大,光线昏暗。
风一吹,灯泡轻轻晃动,明明灭灭的光影打在她脸上,照理说应该让她的表情看上去忽明忽暗。
但叶听微好像心情特别好,脸上绽开的笑容异常灿烂。
最近实验中遇到的难题好几天没解决,陆歧为心里一直有些郁闷。
可这一刻,那些烦恼像被风吹散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舒展眉头,笑着说:“真巧。”
打了招呼,两人一块往楼上走。
“对了,我一直有好几个问题想问你,就是一直没机会。你哪天有空?”
陆歧为愣了愣。
几年前,他们接触并不多,但每次叶听微都是抱着本书来找他帮忙解惑。
他不自觉地嘴角勾起一抹笑:“明天来我的实验室找我吧。”
叶听微眼睛一亮:“好啊!”
到了自己那层楼,叶听微大喇喇地说了句再见,转身走进自己的屋子。
陆歧为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无声地扬起一丝笑意。
第二天,叶听微忙得不可开交。
等到终于有空,她才发现已经晚上八点了。
想着跟陆歧为的约定,带上满满都是英文的书,匆匆往陆歧为的实验室赶去。
没想到他真的还在等她。
叶听微不好意思地走过去:“抱歉,我来晚了。”
说着,她打开书,递了过去。
“没关系。”
陆歧为接过书,扫了一眼,眉梢微扬:“这可和你现在研究的东西没多大关系啊。”
叶听微解释道:“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我平时也会自学一些东西,喜欢那种充实的感觉。”
陆歧为笑了笑:“可你要问的那些问题,跟我学的专业根本不搭边,你为什么觉得我能帮你?”
叶听微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确实存在这个问题。
她一直觉得他无所不知,忽略了这点。
陆歧为看她一脸懵懂,忍不住笑出声。
“不过,这些我正好了解一些。”
他细长的手指点着书页上她标记的内容:“显性遗传因子……”
叶听微这才认真听起他的讲解。
他的声音清晰又温润,讲得简单直白。
叶听微专心极了。
半小时后,她点头:“我懂了,谢谢你,陆歧为同志。”
说话时,她看着书上的字,眼睛亮晶晶的。
陆歧为瞥见她的侧脸,不由得低下头,避开目光。
“下次有问题,随时可以找我讨论。”
说完,他瞥了眼戴在手腕上的表,“现在回家?”
叶听微这才收回注意力:“好。”
她合上书,跟着陆歧为一起走。
快到六月,天气已经慢慢转暖。
出了研究所,外头的风里带着几分温和。
两人肩并肩,随意聊着刚才的那些问题。
一直走到筒子楼楼下,陆歧为忽然说:“能不能帮我个忙?”
叶听微停下问:“什么忙?”
他脸上带点纠结:“我有个侄女小学还在读,下一周生日了,女孩子的喜好我了解不多,想请你帮忙出个主意,送什么礼物比较合适。”
这个请求很简单,叶听微没拒绝。
“我也不太懂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喜欢什么,但可以帮你做参考。”
她想到自己每周休息一天,便提议:“周末一起去友谊商店看一看?”
陆歧为眼睛亮了亮,爽快答应:“当然!”
到了自己楼层,叶听微跟陆歧为道别,回房。
时间虽晚,她没急着睡,打开书,认真把陆歧为讲的内容一条一条记下来。
写完后,她扶着下巴,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出神。
窗外的树影在床上晃动,像影子在鬼魅般游移。
叶听微的思绪却乱成一锅粥。
一开始想着书上的内容。
随后又忍不住想起陆歧为。
他嘴上说懂的只有一点儿,但他讲课的状态足以看出他对这领域的钻研很深。
一有空就去研究,这点还真像她。
而且回家的路上和他聊天的感觉也挺舒服。
他从不会越界,不管行为还是言语上。
不由自主地,叶听微又想起了季宇赫。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回北京的火车上。
火车上人来人往,什么人都有。
一路上各种吵闹声不断。
有人抱怨别人踩脚,有人因为被吵醒而争吵,噪声不断。
但季宇赫却气势凌厉,周围的人都不敢吭声。
她也沾光,旅途休息得还算不错。
闲暇时,她尝试跟他搭话,但他像块冷硬木头。
虽有问有答,却多是“嗯”“是的”这样的简单回应。
尝试了几次,她便不想再说了。
到下火车,她一直靠看书打发时间。
后来再见到季宇赫,是在和军区合作的项目中。
他正好是项目负责人。
最开始两人都是聊项目相关的事,熟悉后才多了些话。
他们专业不同,个人经历也不一样,照理说该有很多话题。
可季宇赫不爱分享生活,结果话题还是稀少。
但这没妨碍他们交往,最后结婚。
婚后,话题更少。
起初,叶听微还会分享学校的事,得到的回应总是平淡。
有了奖项,他说:“嗯,我知道你一直很优秀。”
遇到不顺心,他说:“这没啥好担心的,你想太多了。”
渐渐地,她也懒得说了。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夏枝枝出现前后,或许更早,她也记不清。
或许他们的问题早就存在,只是夏枝枝成了导火索。
他们,本就不合适。
长叹一口气,叶听微回神。
她甩头合上书,洗漱后上床睡觉。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进研究院,她第一眼就看见了季宇赫。
他隔三差五来看进度,她觉得他来没什么奇怪。
季宇赫也看见了她,张开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一上午,除了谈项目,他们几乎没交流,叶听微反而挺开心。
如果他能不偶尔盯着她看的话,她会更舒服。
中午在食堂。
为保证科研人员健康,食堂菜品多样且便宜。
叶听微打好饭,坐到自己惯坐的角落。
季宇赫也跟了过来。
但他没坐她旁边,而是选了另一张桌。
这几个月他来研究所常是这样,叶听微也没多说,只好努力无视他的视线。
正在低头吃饭时,一抹阴影遮住了阳光。
“我能坐这里吗?”
叶听微抬头,惊讶道:“当然可以。”
研究所好多项目休息时间不统一,食堂开饭有两小时。
叶听微到此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在这里遇见陆歧为。
陆歧为自然坐到她对面,随意往季宇赫那边扫了一眼。
从他进食堂起,就注意到这个男人。
短短几分钟,这男人看了叶听微多次。
闲暇时陆歧为听同事提起他们的关系,但他没打算这时多问,只随口问:“项目进展咋样了?”
“还算顺利,研发新型武器本来就不容易,压力挺大。”
他微笑:“以你的能力,项目肯定能完美完成。”
“其他的我帮不了,不过压力大时可以听听音乐缓缓。”
“我这有不少磁带,到时候送你一些。”
叶听微愣了一下:“这不太合适吧?”
她知道音乐确实能缓解压力,听歌也是她之前的兴趣之一,不然不会在季宇赫家摆那么多磁带。
可是季宇赫不喜欢,觉得吵闹。
为此她很少用收音机和磁带,久而久之也没再听。
陆歧为笑着说:“没啥不好的,又不值钱,最近我这堆磁带多得放不下,送你也算替我清理了。”
“要不我也不知道咋处理,最后可能扔了或者给别人。”
“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叶听微在心里暗自感叹。
市面上的磁带大多来自港城,内地流通更多是翻录版。
翻录版一盒也得三四块,正版港城磁带起码二三十块。
听他一副轻描淡写,看来这些对他确实不算什么。
她顿时心动。
想了想说:“好吧,但我也不想太占便宜,得付钱。”
陆歧为没拒绝。
坐不远处,专心听他们谈话的季宇赫,握紧了筷子。
他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么放松自然的叶听微了。
一想到家里书柜那些磁带,还有墙上贴的港城明星照片。
不知道从何时起,推开家门就听不到那舒缓的音乐了。
他忍不住猜想,叶听微后来几乎不听歌,可能就是因为自己不喜欢吧?
他曾说那些歌声吵闹,觉得是小资作派……
想到这儿,他再待不下去了。
没去理会两人后面说了什么,端起铁饭盒就离开了。
下午整日心不在焉。
提早离开研究所,回军区大院。
家里书柜中,闲置的磁带整齐排放。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一盒,来到收音机前。
直到把收音机磁带仓打开,“咔哒”一声,他才回过神。
季宇赫盯着手中盒子。
盒子透明,能看到内页印着的女星照片。
照片上大字写着“邓丽君”,下面三行小字。
最底下四个字——《在水一方》。
他轻抿嘴唇,还是打开了盒子。
纸张背后,是一盘磁带。
磁带上的字和纸张一样。
他没听过这些磁带,也不会把磁带倒带到起头,直接放入收音机。
按下按钮,清脆悠扬的女声响起。
“我愿逆流而上,依偎在她身旁。无奈前有险滩,道路又远又长。”
这歌声像一只手,轻拂他内心的忧愁,让他冷静下来。
听着听着,心里却涌起满满的酸楚,几乎淹没他。
他逼着自己压住情绪,眼眶慢慢湿润。
季宇赫来研究所的次数变少。
叶听微没有注意到。
周末休息天。
上午九点,陆歧为敲响了叶听微家的门。
时间不早也不晚,恰到好处。
一分钟后,门开了,叶听微笑容灿烂地站在门内:“你来了,我还需要点时间,你先进来坐吧。”
“好的。”
陆歧为点头,迈步进门。
叶听微倒了杯凉水,转身去了公共厕所。
宿舍不大,大约二十平米。
墙边小桌上,收音机里传出歌声。
陆歧为笑着坐下,思绪一下回到那天晚上。
食堂说好送她些磁带,他一直记在心里。
7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他精心挑了几盒她喜欢的磁带,
既有内地的,也有港台的,
甚至花了不少钱从国外弄回来,整整装满了一大箱。
他确认时间没错,知道她肯定已经到家了,
于是抱着箱子下楼,再像刚才那样敲了敲门。
不过,这回他没进去。
毕竟时间晚了,
如果让别人看到他出入叶听微家,难保不会引起流言蜚语。
那天他没机会细看屋子布置,
这次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屋子干净得没话说,窗户也是擦得一尘不染。
正巧,叶听微刚处理完污水回来,擦着手说:
“麻烦您稍等一下,我换身衣服就好。”
陆歧为点头回应:
“不急,不急,是我来的太早了。”
说完便走出房门,给她留出空间。
虽然嘴上这么说,叶听微也不敢太磨蹭。
大概五分钟后,她换好衣服出来了。
北京这会儿天气没那么冷,但还有点凉意,
她外面披了件从国外买的外套,头发也稍微整理了下。
陆歧为一看,眼里露出惊艳的神色。
之前叶听微读书时候,
所有的钱都是省下来买书,
穿的衣服也都很朴素,
那个年代,羊城那边的服装刚刚开始风靡内地,
同学们都穿得花里胡哨的,
她的穿着反倒显得普通。
如今她在研究所,隔三差五罩着白大褂,
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她这样打扮。
她本来就漂亮,
一旦稍微打扮打扮,瞬间惊艳得让人目不转睛。
陆歧为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才硬生生停止了这不太礼貌的行为。
他有点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友谊商店离这儿挺远,
两人乘了公交车。
车晃晃悠悠开了半小时左右,
终于在友谊商店门口停下。
一进门,就被各种琳琅满目的商品震撼。
跟供销社不一样,
友谊商店最初是给外交官和政府官员准备的,
近来才渐渐对普通人开放。
陆歧为一进门毫不犹豫,
带着叶听微穿过宽敞明亮的大堂,
直奔双语课外读物。
“这是我侄女坚持要买的,特地先来买几本。”
“走,我们去给她挑份礼物吧。”
叶听微听他这么说,
心里觉得“我们”两个字怪怪的,
但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也没多想,就跟着他往另一侧走去。
友谊商店里的东西分两类:
一是进口的国外商品,
二是国产的,比如茅台、丝绸之类的。
逛了半小时,
叶听微从眼花缭乱的摆设中,选了个八音盒。
陆歧为毫无异议,爽快买下。
“她平时喜欢唱歌,
肯定喜欢你挑的这个。”
提着袋子,
两人并肩走出友谊商店。
“辛苦你帮忙,眼下也到午饭时间,
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正当叶听微准备回答,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愤怒的声音:
“叶听微!”
回头一看,
夏枝枝气冲冲地冲到她面前。
“叶听微,你这不要脸的女人!”
话音刚落,
夏枝枝扬手就要打人,
陆歧为机敏推开她,
厉声道:
“同志,诬蔑别人是要负责的哦!”
夏枝枝盯着他们,眼中火光直喷。
她大喊:
“我没诬蔑你?
你害得宇赫都吃不下饭,
现在又跟这个男人混在一起,
你不知羞耻了吗?”
周围的人早就围了一圈,
此刻开始小声议论。
“看她穿得光鲜亮丽,没想到是这样的人。”
“呃,你不懂,有时候人心比脸还毒。”
“同时勾搭两个男人,唉,这女人真花心……”
陆歧为眉头紧皱,
正想反驳,
叶听微却示意他别说。
她淡定地走上前,
神色不变,语气平稳:
“这位女士,我想你搞错了。”
“首先,我和季宇赫已经离婚了,
我们离婚的原因,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其次,我和这位男士都是北大毕业的,
懂礼义廉耻,
今天只是来买东西,正好一起。”
“再说了,
就算结了婚,难道女同志就不能跟男同志有接触?
同个工厂的男女工人多说两句就错了吗?”
“现在是新时代了,
不知道你这个北大学生怎么还这么守旧。
你这些话要是几年前说,恐怕得被斗。”
夏枝枝张口欲言,
却找不到反驳的话。
叶听微最后一句把她的话全堵回去了。
围观的人先是安静了瞬间,
随后议论声更大了,
“她说得对啊,
平时我们上班和男同事接触很多,
不就是聊天吗?”
“没错,他们隔着距离唠嗑,哪有她说的那么过分。”
“诶,听没听清?
这裙子小姐刚刚说,
那个没理性的女人才是导致离婚的原因……”
声音越来越大,
全部传进夏枝枝耳朵。
她气得全身颤抖。
她清楚叶听微和季宇赫早离婚。
最近季婶还给季宇赫物色对象,
暗示了许多,
可婶子压根不打算让季宇赫再婚。
她咋咽也咽不下这口气,
见叶听微时没忍住。
以前在她和季宇赫面前,叶听微没这么能说会道。
叶听微看着夏枝枝阴晴不定的脸,
也算替自己出了一口气。
她本不想撕破脸。
毕竟也是女人,
清楚名声的重要性。
所以就算爸妈问,她也没讲太多。
但夏枝枝一再挑衅,
她也不想顾及面子了。
“我已经照你愿意跟季宇赫离了婚,
以后请你别再针对我。”
说完,她绕开夏枝枝。
人群自觉让出一条路。
陆歧为跟着她的身影。
“你跟她……你们……”
他张嘴了几次,还是没凑成话,
最终不再开口。
叶听微见他眼里的担心,
笑着说:
“不用安慰我,
已经是过去的事,我不在意。”
陆歧为这才松了口气。
试探说:
“那,我们还一起去吃饭吗?”
刚刚那场风波后,
他们一起用餐似乎不太合适。
他心里清楚,
可私心又让他说了这句话。
说完他就后悔,
理智告诉他不该,
情感却满怀期待。
叶听微摇头:
“不用了,
我其实没帮上什么,
而且我今天想回家看爸妈。”
陆歧为抿嘴笑了:
“好,你路上小心。”
叶听微点点头,
头也不回地走开。
回到叶家,
叶母已经准备好饭菜等着她。
叶父因为厂里急事被叫走了。
吃饭时,
叶母不停给她夹菜:
“看你瘦了,多吃点。”
母亲老是这样,
一段时间没见就说她瘦了,
仿佛所有好吃的都往她碗里堆。
知道她跟季宇赫离了婚,
叶母更心疼她了。
她笑着回应:
“谢谢妈。”
母女两开始聊些心里话。
说着说着,
叶母又提起离婚话题:
“听微啊,不是我多嘴,
既然你跟宇赫离婚了,
以后打算怎么办?”
“妈这段时间看了不少人,
觉得有几个不错。”
“你看罗婶子家大儿子,
虽然年纪大了点,
可是退役军人,
还没结过婚,挺合适。”
“还有你爸那厂的副科长,
去年妻子去世,
没孩子,条件也挺好……”
叶听微放下筷子,
打断她:
“妈!我的事我自己决定,
你别操心了。”
声音不大,语气不重,
但叶母眼眶泛红。
她擦眼泪:
“我知道你有想法,
但妈担心。”
“你那个年纪的邻居,
几个不是孩子的妈了?
你要是没跟宇赫离婚,我也不担心。”
“邻居背后都怎么说你,
你知道不?”
“你这样下去,
等我爸妈不在了,
你怎么办?”
“老了也没人能照顾你……”
说着,她抽泣起。
叶听微感到肩上一座大山压来。
当初决定离婚,
她早想好要面对什么压力。
但现在,
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
要是换个别人说这些,
她肯定直接反驳回去。
可对面是她妈妈。
她只好抱住叶母:
“妈,我知道你的苦心,
能不能听我说几句?”
叶母才平静些。
“妈,
你还记得小时候你最常说什么吗?”
“你说,不求我多出息,
只要平安幸福。”
“我跟季宇赫离了,
可是现在活得轻松开心。”
“要是我胡乱再婚,
谁知道会碰上什么人?”
“我没说永远不结,
只是得找到值得依靠的人。”
叶母点点头。
叶听微又说:
“至于别人,
嘴长在人家脸上,
我们管不着。
她们骂我半句,
我还不会少肉呢。”
“你也别跟别人争,
气坏身体不值得。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人家背后也有事操心。”
叶母似乎被说动,
握紧她的手:
“妈觉得你说得对,
这事不能着急。”
“你平时忙,
没见人多,
不过妈说的那几个人,
你也抽空见见,好吗?”
看她眼睛红红的,
叶听微说不出口拒绝。
只好答应推迟:
“好,等项目完了,我会见见他们。”
叶母笑了:
“来,继续吃饭。”
叶听微回宿舍的时候,
天色已晚。
她走在树荫下,
暂时不想回房间。
刚才说的那些话,
让她知道妈妈心里没那么忧虑。
可心里依旧堵着,
喘不过气来。
最后她绕着楼下转了几圈,
想放松。
可效果不明显。
陆歧为回来的时候,
看到她蹲在树下,
撑着脸,出神地看着什么。
他走过去,
语气里满是笑意:
“在看啥呢?”
叶听微抬头:
“在看这些花。”
“它们开得真美,
不知道它们会不会也不开心。”
陆歧为语气立刻柔软:
“你心情不好?”
他从口袋掏出一颗奶糖,
说:
“听说吃了糖心情会好。”
可能天天在研究所,
手比季宇赫那结实小麦色的皮肤白了不少。
此刻,他手里捧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叶听微早忘了上次吃糖是何时。
犹豫片刻,她还是伸手接过,
轻声说:
“谢谢。”
说完,她站起身。
蹲久了,
眼前一阵发黑。
陆歧为注意到,
伸手扶她:
“起身慢点儿。”
眩晕转瞬即逝,
恢复后,
叶听微不好意思笑:
“谢谢。”
她剥开糖纸,
将奶糖放进嘴里。
浓郁奶香瞬间充满口腔,
心情果然好了许多。
陆歧为看着她笑弯了弯的眉眼,
目光柔了几分。
8
“你要是不介意的话,能跟我说说,为什么你心情这么低落吗?”
人啊,总是在一个人的时候显得特别坚强。
仿佛没有什么困难能难倒自己。
可一旦有别人关心和安慰,那些埋藏的委屈就像火山一样,突然爆发出来。
真要是在陆歧为面前哭了出来,那可太没面子了。
她吸了口气,强忍着,把眼泪憋回去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回家跟我妈聊了聊。”
“你应该知道,我离过一次婚。”
“我妈总担心我一个人过日子,会吃苦,担心万一生病了没人照顾,甚至都梦见我以后孤独无依。”
“我知道这都是因为她爱我,可是,这让我感觉压力特别大。”
尽管她尽力克制,声音里还是隐隐有哽咽。
她赶紧转过头,不让陆歧为看见自己发红的脸。
可陆歧为看得清清楚楚,她眼睛里的水光,还有微微泛红的样子。
他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才拉着她走到树后的幽暗角落,声音忽然柔和下来:“想哭就哭吧,别憋着,没人会笑话你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要是愿意,抱着我,什么不开心都可以说出来发泄。”
话一落,叶听微再也忍不住了,扑进了他的怀里,哭了出来。
陆歧为下意识地紧紧抱住她。
怀里的温软让他一点也生不起别的念头。
他只觉得她的眼泪像炽热的火焰,狠狠地烧灼着他的心。
这股情绪转瞬间变成了疼惜,蔓延整个心房。
他紧咬着嘴唇,抬起手,僵持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覆盖在她的脑袋上。
叶听微感受到一只宽厚的手掌,细腻地揉了揉她的头皮。
那温暖穿过发丝,像电流般传遍全身,最后涌入胸膛,一下子把她所有的不快都击溃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差点忘了自己还在哭泣。
陆歧为没有松开怀抱。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轻轻从他怀里退开。
低头时正好看到他又递来一块手帕:“擦擦吧。”
脸颊一红,叶听微接过,声音低低地说:“谢谢。”
今天在陆歧为面前,她真是丢了大脸。
这时候,头顶又响起他温润的声音:“心情有没有好点?咱们再走走?”
“嗯。”
叶听微紧攥手帕,抬眼一看,正好看到他胸口那块被汗水浸湿的衣服。
她顿时羞得把视线移开。
可是陆歧为似乎没注意到,只淡淡地说:“那走吧。”
好像她刚才根本没哭过,也没受过委屈。
心里突然闪过一丝怪异。
她没再多想,只是跟着他走出树荫,向前走去。
陆歧为手插裤兜,眉眼微低,没开口。
叶听微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也有些烦心事,你愿意听听吗?”
叶听微惊讶地看他一眼。
他的脸上常带笑容,柔和得像春风。
他也会有烦恼?
念头一闪即逝,她点了点头:“当然。”
陆歧为嘴角扬起一抹浅笑:“其实我们有些烦恼差不多。”
他轻轻吐气,像放下了沉重的包袱。
“周围人总觉得到了某个年龄,就该做些特定的事情。”
“你可能不信,我跟你一样,家里老人总催我要找个伴侣,好让他们放心。”
“可我跟他们想法不同,不想草率地定下终身。”
他转头看向叶听微:“我想,我们的想法应该差不多。”
他没多说什么,但叶听微的心跳像擂鼓一样。
可能是因为找到一个心灵相通的人,她很开心。
她分辨不清那感觉。
不过她能感觉到,陆歧为说这些话,倒不是想真诉烦恼。
不过是用自己的故事来安慰她。
毕竟知道还有别人承受着相似的压力,心里多少会宽慰。
脚下铺满了月光,叶听微觉得今晚月色格外柔和。
不由自主地嘴角扬起:“陆歧为,谢谢你。”
他脚步微微顿了顿。
声音柔和地传来,仿佛裹着风,透着暖意:“心情好点吗?”
“嗯,我已经不难受了。”
她紧抓手帕,轻声说:“帕子我会洗干净还给你。”
陆歧为只是笑,没有点头也没拒绝。
“既然没事了,那我们回去吧。”
叶听微点了点头。
他们转身往回走。
一路上,双方沉默,却一点都不尴尬。
直到到楼上分开,陆歧为突然叫她:“叶听微。”
“嗯?”
她已站到家门口,回头看他:“怎么了?”
楼道灯光昏暗投在他身后,脸上蒙上一层阴影,看不真切表情。
下一刻,他似乎轻笑出声:“好梦。”
叶听微总觉得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种缱绻缠绵的味道。
像羽毛落在心上,痒痒的。
她紧握门把,回应:“你也是。”
话落,像有人追赶,她匆匆开门进屋,关上门。
走廊里只剩下空空如也。
陆歧为站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道,良久低头,看他胸前未干的水渍。
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胸膛,虽冰凉,却没一丝冷意。
回来的路上,他想了很多。
记不得大学时对叶听微的感觉。
那时只觉得她努力又聪明。
再多没留下印象。
再见,是几年后的研究所。
一天工作结束,他走过空荡走廊,发现一个实验室门没关,有光。
他走过去。
门未关,他看见她在昏暗灯光下研读资料。
按理说,印象中人,不应立刻认出。
却在那瞬间脱口喊出她名。
她抬头时,他才真正仔细看她。
相比从前,她褪去了稚嫩,气质变成熟稳重。
那时他想,她靠自己能力走到了今天。
心里说不出是欣慰还是别的,总之开心。
后来工作中,他断断续续听别人提起她的事,学业和感情。
但他没深究什么时候开始对她有感觉。
是后来说偶遇的那个晚上,她那治愈人心的笑容。
那刻,他心里种下种子,生根发芽,快快长成参天大树。
他恨不得离她更近一步。
其实他很想多了解她的过去,可周围人只知道皮毛。
他也多次想找机会问她,却一直没机会。
直到那个晚上在友谊商店门口,才知道她曾受过伤,而且似乎没打算马上开始新恋情。
他并不觉得不妥,只觉得自己得花时间。
跟她分开后,他回家了。
还是被父母催促着尽快结婚。
以前他常敷衍过去。
今天,第一次认真跟父母说:“我喜欢的人有了,请别操心。”
看着他们惊讶的眼神,他羞涩地说:“我会努力把她带回家的。”
其实不止父母不信,他自己也难以置信。
喜欢的,是叶听微这样的人。
刚才看她靠在怀里哭,他第一次懂得了疼惜一个人的感觉。
他更确定了对她的心意。
分开时,他本想告诉她心声。
可理智拦住了他。
她刚缓过来,说这些,只会让她更难受。
他会告白,但不是现在。
不知站了多久,陆歧为才迈步上楼。
叶听微没注意他站了多久。
回屋后,才发现自己心跳加速。
她以为是哭过后的反应,没多想。
第二天,她恢复正常工作。
碰见陆歧为,照常打招呼交流。
彼此都没提那晚的事。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季宇赫后来又出现几次,除了项目相关,他没和叶听微多说什么。
虽然眼神时不时落在她身上,他也掌握分寸。
直到有一天,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走进实验室。
他敬礼说:“叶听微同志好,项目从今天起由我接手。”
叶听微愣了许久,问:“那季宇赫呢?”
这人姓张,是团长,叶听微在离婚前在军区大院见过他。
军区项目不该换负责人,这明显有变。
张团长也认识叶听微。
他听她问季宇赫,脸上露出尴尬。
挠了挠头:“我不清楚,宇赫去领导办公室待了一下午,出来说项目交给我。”
顿了下,看了看周围偷看的人:“你要有什么话,我可以帮你转达。”
“没啥,我就是好奇。”
叶听微拿着刚记录的数据,转身回实验。
换负责人没对她造成影响。
转眼又是周末。
为了感谢陆歧为这段日子的照顾,她请叶吃饭。
地点是陆歧为挑的一家私营饭馆。
包厢不大,却装修雅致。
陆歧为给她倒水:“这是我朋友开的店,味道还不错。”
叶听微点了两道自己爱吃的菜,递回菜单。
见他笑,她才意识明明自己请客,怎么感觉跟着他节奏走?
很快,她打消想法。
反正最后是自己买单。
这私房饭馆跟国营的不一样。
国营饭店要先付钱,还得自己去取菜。
陆歧为点了两道菜,以免浪费。
他站起身往外走:“让我把菜单送到前台。”
自己请客,哪能让他跑腿。
叶听微马上起身:“我去吧。”
陆歧为一把按她坐下:“我跟朋友还有话说,顺手拿东西,不用你抢。”
她这才没坚持。
小包厢里只剩她一人。
她喝茶,慢慢打量包厢消磨时间。
茶里加了甘草和金银花,口感清甜回甘。
四角摆了盆栽,绿叶青翠,让人心情舒畅。
桌椅刷着白漆,吊灯明亮精致。
从布置就能看出,这包厢不是随便谁都进得来的。
9
她心里默默掂量了一下,带的钱应该够用了。
正想着,这时包厢门被推开,陆歧为走了进来。
跟之前刚出去那会儿比,他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叶听微轻声问:“怎么了?”
陆歧为微微动了下嘴唇,还是老实说:“刚才在楼下看到季宇赫和一个陌生女生一起吃饭。”
叶听微立刻想起张团长接手那个项目时,无意中跟她提过的一句话。
“宇赫最近被家里长辈逼着见了不少人,哎,真是……”
当时她没多想,但现在看来,显然是季母安排的相亲。
不过这些跟她也没多大关系。
反正等手上的这个项目一结束,她估计也得面对同样的局面。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抬眼看着坐在对面的陆歧为:“那应该是他在跟女生相亲吧。”
陆歧为正举杯喝水,动作顿了一下。
他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你这是有什么想法吗?”
他似乎有点在意,捏着茶杯的手指都绷得发白。
在意她对季宇赫是否还有感情。
虽然他知道她离开的决绝。
叶听微没怎么多想这个问题。
沉默了一会儿,她反问:“我什么时候该有什么想法了?”
接着点了点头:“不过确实有点难受,再过段时间,坐这里相亲的,很可能就是我了。”
见陆歧为脸上露出诧异,她笑了:“我早就说过了,我妈现在一直在给我安排男士见面。”
她耸耸肩,像是释然了:“不过,我觉得这也没啥不好。”
陆歧为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他盯着茶杯里面那朵在水面旋转的金银花,愣了很久没回话。
这是头一回,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那一霎,他真想把心里话都说出来。
可他又退缩了。
他不清楚她心里到底想什么,也不知道她最终会选怎样的人共度一生。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没了余地。
这时,服务员把他们点的菜端了进来。
这让陆歧为有点紧张的情绪缓和下来。
等菜全上齐,陆歧为终于整清了思路。
他望着叶听微那双明亮的眼睛,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她说这些,是不是在试探?
他又笑了:“那你有想过要找个什么样的人吗?”
叶听微眼神扫视过桌面一圈。
除了她自己点的菜,陆歧为点的菜也正好是她喜欢的口味。
大概是他平时在食堂观察了她的喜好吧。
她的心情意外地好了一些。
她笑着说:“这个问题我以前真没想过。”
“不过你都这么问了,那我就随便想象一下。”
“其实我有很多缺点,所以生活中希望他能多包容我。”
“我贪心,喜欢听别人夸奖,也希望他在我难过时能安慰我。”
“当然,这全是幻想,真正遇到什么人,谁说得准呢。”
她话里带着点期待。
陆歧为愣了下。
不久前,她还因为家里安排的相亲感到压力山大。
现在看来,她似乎已经释然了。
她调整好了心态,彻底走出了上一段婚姻的阴影。
他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想,总觉得她话里话外还藏着别的意思。
可看她表情,感觉她真的是单纯分享想法。
或许真是自己想太多了。
他点头:“会有那么一个人的。”
之后,两人又聊了些别的。
陆歧为涉猎广泛,什么领域都能聊上几句。
而且他特别注意把握度,从不让叶听微觉得不舒服。
叶听微不是第一次这么觉得。
每次跟他一起,总感觉很舒服。
一顿饭吃完,两人心情都不错。
一起走出包厢,刚要下楼,忽然听见楼下传来吵闹声。
那声音,叶听微和陆歧为都不陌生。
是夏枝枝。
不用猜也知道,她肯定是来找谁的。
为了不让风波波及自己,两人对视一眼,决定先在这里等会儿再下去。
他们稍稍往旁边移了移,刚好能看到楼下的情况。
季宇赫确实是听了季母的话,来这里跟人相亲。
虽然他心里抗拒,但忍不了季母的闹腾,还是来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相亲。
每次他都和对方吃个饭走个流程,敷衍了事。
事后,那些女生不是被他冷淡拒绝,就是他挑些无关紧要的毛病把人否定。
他很清楚自己根本放不下叶听微,忘不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他不适合再开始新的感情。
身体和心灵都无法接受别人。
强撑着和别人凑合,只会让对方受伤。
他曾伤害过叶听微,不想再重蹈覆辙。
这次,他本来也想这样做。
可是没想到夏枝枝突然出现。
他头疼地看着已经有些疯狂的夏枝枝,只能把相亲的女生护在自己身后。
“夏枝枝,我跟你说过,我对你没有过任何男女感情。”
“我们一起长大很不错,我也算把你当妹妹看待,所以才更照顾你。”
“但你要明白,这种照顾,不代表啥。”
季宇赫还算保持理智。
最近不知从哪儿听说他相亲的事,夏枝枝大变样。
脾气暴躁,纠缠不休。
他这些话说过不止一遍。
但她根本不听,总坚持自己想的。
就像现在。
夏枝枝一手抓着他胳膊:“宇赫,告诉我,是不是婶子跟你说了啥?”
“肯定是她不想让你娶我,是吧?”
“她以前不是说把我当亲生女儿对待吗?怎么不肯让你娶我?”
她说得越激动,手劲越大。
连季宇赫都被拽得疼。
周围吃饭的人纷纷侧目,那目光刺得他无地自容。
他忍着,怕女生被夏枝枝伤到,转身说:“抱歉,我得处理点事,你先走吧。”
那女生看着夏枝枝表情,点头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夏枝枝还想追过去,季宇赫牢牢拽住她。
他眼神阴沉,像压城的乌云。
风暴将至。
“别闹了,夏枝枝!”
夏枝枝被他这种少有的带杀气的目光吓住,一动不动。
以前无论她怎么吵,他没这么生气过。
所以她心还有点希望他能回头。
但现在,这眼神把最后的希望撕成碎片。
她仍旧试图证明什么,直视季宇赫:“宇赫……”
可他眼里没一丝感情。
像是泼了一盆冷水,瞬间让她清醒。
夏枝枝一直知道季宇赫不喜欢她。
在他眼里,她永远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可她从小喜欢他。
以为只要自己努力,让叶听微离开,他就会嫁给她。
他以为他宠她,最后肯定会同意。
可现在她懂了,离得远远的。
喜欢就是不喜欢,没辙。
她大笑一声,甩开季宇赫跑了出去。
季宇赫紧绷着脸,抬头看向楼上。
自从叶听微和陆歧为进来,他就察觉到他们的目光。
看着两人,空气里似乎有股让人难以融入的氛围。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到前台结账后,他转身离开。
二楼,陆歧为歪头看着叶听微:“你觉得他们以后会怎样?”
叶听微微皱眉,摇头:“我不知道。”
“但看夏枝枝那样,希望她早点清醒吧,陷在无果的感情里,没好下场。”
吊灯明亮光线洒在叶听微脸上,连细细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陆歧为凝视着她,莫名觉得这话,与其是在说夏枝枝,不如说是在警告自己。
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应。
叶听微显然也没让他回答的意思:“咱们下去吧。”
到了前台,叶听微才知道陆歧为已经结了账。
“不是说好我请的吗……”
“既然是我选的地方,当然我来付了。下次你再还我,到时候我绝不跟你抢。”
叶听微思忖一下,没拒绝。
正值中午,她还有事,出了饭馆后便和陆歧为分开。
陆歧为直接回宿舍。
楼下,他遇见了季宇赫。
季宇赫站着,好像在等人。
陆歧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你来找听微?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季宇赫冲他笑笑:“我不是找她,我是找你。”
找他?
不管怎样,也肯定跟听微有关吧。
陆歧为心里这么想,没拒绝:“那咱们一起走。”
他不知道季宇赫找他究竟为啥,是想叫他离听微远点?
没说话,先走几步。
过了会儿,季宇赫声音沙哑:“比起我,你更适合听微。”
陆歧为脚步一顿,停下看他。
阳光正好,斑驳光点照在季宇赫脸上。
他想从表情看出话里潜台词,可惜什么都没捕捉到。
嘴唇突然干涩,喉咙紧了紧:“你这话什么意思?”
季宇赫脸上绷紧的线条瞬间释然,笑了。
转头望远方,目光里全是惆怅。
“我了解听微。”
“她跟你在一起时,从容放松。”
“和我在一起,她很少能有这状态。”
“所以说,你更配她。”
听到这话,陆歧为一时心情复杂。
还没反应过来,季宇赫又问:“想听我和听微的故事吗?”
陆歧为看着他,他回望。
神情坦然得有些过头。
陆歧为点头:“你说吧。”
季宇赫神色怀念。
慢慢地说起他和叶听微如何认识、相知,细节一一讲述。
陆歧为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孤独。
或许是压抑太久,他借由讲述发泄情感。
从话语中,陆歧为也更清楚地感觉到,季宇赫依然爱着叶听微。
他没插话,静静听完。
故事结束,季宇赫眼神多了释然。
“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说听微表面看似淡定,脾气又好,但她其实很需要爱,需要肯定。”
“你真和她在一起了,别伤害她。”
“别……像我一样。”
说到这儿,季宇赫嗤笑。
陆歧为这才明白他找自己的真正目的。
他张嘴,终没忍住问:“既然你都懂,干嘛……”
“干嘛还要折磨这段感情?”
季宇赫没有愤怒。
嘴角带笑,却低垂着眼。
“是,我错了。我曾以为,她那么爱我,绝不会离开我。”
“好了,我想说的,都说完了,该走了。”
说完,他转身走开。
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喜欢就说出来吧。”
10
“我也不太清楚听微对你到底是什么感情,但我能看出来,她对你绝对没什么抵触。”
这回他说完,迈开大步,没再回头。
和季宇赫的这番话,陆歧为回去以后琢磨了好几天。
他心里也觉得,季宇赫说得没错。
既然喜欢叶听微,何必藏着掖着?
就算结局不理想,也至少没遗憾。
总比啥都不说,最后看着她跟别人亲热强多了。
其实,也没啥好害怕的。
想通了这些,陆歧为就约了叶听微周三晚上一块去看电影。
听到他这话,叶听微整个人都愣住了。
好半天后,她皱眉,复述了一遍:“你说,你要跟我一起看电影?”
陆歧为的心都提起来了。
可他没露声色,反倒笑着点头:“对。”
叶听微认真想了想,最后点了点头:“好吧。”
这下陆歧为才松了口气,笑容也更真诚了:“那我明晚来找你。”
等他走了,叶听微放下手中的笔,陷入了沉思。
一般看电影,可都是情侣才会干的事。
她平时隐隐约约能感觉到陆歧为对她的心意。
毕竟,她之前说过,感情就像一堆火,她坐在旁边,自然能感觉到火光和温暖。
这也只是她的猜测,说不定陆歧为天生就是个暖心的人呢?
但他这次的电影邀请,让她确定自己之前的感觉没错。
开心吗?
被邀请时,她真的挺开心的。
毕竟对陆歧为,她也有好感。
可她需要考虑的事实在太多了……
深吸一口气,叶听微站起身,往外走。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周三晚上。
陆歧为准时到了叶听微的实验室。
那会儿,叶听微刚结束一天的工作。
“我换个衣服,你在这儿等一会儿。”
陆歧为看了眼表:“别急,时间还绰绰有余。”
所谓换衣服,其实就是把实验服脱了。
三分钟不到,叶听微出来了:“走吧。”
电影院离友谊商店那边有些远。
陆歧为早做准备,把家里的红旗车开出来。
到电影院时,距离电影开场还有十分钟,时间把握得刚刚好。
陆歧为选了部港台刚上映的热门片,影院里座无虚席。
向外望去,几乎全是成双成对的男女。
叶听微轻咬下嘴唇,偏过头看向陆歧为。
正好撞进他的眼睛,那眼神带着笑意。
心脏仿佛被猛然撞了一下。
她微微一笑,扭开视线。
陆歧为眼里依旧带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可立刻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怎么了?”
叶听微脊背发紧,有些不适应这样的氛围。
即使以前和季宇赫在一起时,也很少有这种感觉。
“没,没事。”
陆歧为正想多问几句,电影却刚好开始了。
他只能规规矩矩坐好。
叶听微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放下内心的乱绪,她很快沉浸在剧情里。
将近两个小时,她和陆歧为一句话都没说。
电影结束后,两人走出影院。
叶听微眼睛一亮,看到许多情侣趁夜色偷偷拉手。
她下意识地又瞅了陆歧为一眼。
他也注意到了,却没流露什么情绪。
心中纠结着两人关系的她,看到这一幕,免不了有些失落。
红旗车停在筒子楼下。
这时,叶听微终于确定了,陆歧为真就只是单纯约她看了部电影,没别的意思。
这感觉很复杂。
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她开车门下了车,陆歧为也从驾驶位上下来。
他站车旁,右手背到身后,脸上挂着笑,但能看出他心里的紧张。
看他这模样,叶听微几乎猜到下一步了。
刚刚安定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陆歧为轻声叫她:“听微。”
她莫名紧张,手指攥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背后那只手上:“嗯?”
顺着视线望去,他的手莫名发麻。
他咬唇镇定:“听微。”
呼唤着她的名字,他缓缓走到她面前。
“之前我问过你,心里那个理想伴侣是什么样的。”
“你还记得当时怎么说的吗?”
叶听微盯着他,点了点头:“记得。”
看着她清澈的眼神,他紧张感似乎减轻。
深吸一口气,把手从背后拿出。
是一束十一支玫瑰。
“你说你希望有人能包容你的那些小缺点,认可你的能力,在你情绪不好时给你依靠。”
“这些我都会做到,还会给你我所能给予的一切。”
“听微,我喜欢你,愿意和你谈恋爱。”
叶听微看着那束玫瑰,不知道他哪儿弄来的。
随后抬眼望到他脸上。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么认真的口气说:“陆歧为,你知道我离过婚。”
“你这么优秀,应该有更好的选择,和我在一起可能会被人说风凉话,你不介意吗?”
陆歧为注视她,笑容收敛。
“如果在意,我就不会来跟你说这些话了。”
“听微,别多想,生活是咱们自己的。”
他的话像炸开在脑中的烟花,让叶听微一时陷入空白。
他坚定地看着她,等她回应。
好一会儿,叶听微清醒过来。
咬唇问:“那你父母怎么想?”
不是她爱多想,是现实必须面对。
他们都留过学,自然不把离婚看成问题。
但周围的人不一样。
陆歧为看着她眼里的犹豫,满心心疼。
伸手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指尖:“你放心,我已经提前告诉我爸妈了。”
“他们有自己的信仰,也很开明,很支持咱们。”
“要相信自己,别总妄自菲薄。”
“听微,我喜欢你,是认真的,想嫁给你。”
他的体温透过指尖传进她心里,温暖又实在。
刹那间,叶听微像看见花儿绽放。
一切担忧,似乎都烟消云散。
没错,有啥好担心的?
一边想,她一边接过他手里的花。
“陆歧为,我们谈恋爱吧。”
陆歧为先是愣了愣,忍不住接话:“好,好啊,我们……”
他环顾四周,见没人,张开双臂一把抱住叶听微。
兴奋得声音都带颤抖:“听微,我真高兴……”
这是叶听微第二次被他拥入怀里。
这回,她更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暖意。
仿佛一圈熊熊燃烧的火堆,不断传递温度。
她弯眉,紧紧环住他。
恋爱的事儿不知谁传了风声,几乎全研究所的人一夜之间都知道了。
几天来,叶听微接了无数调侃什么时候办喜酒的电话。
因为叶母一直催着她谈对象,这周末,叶听微带陆歧为回了家。
这一下,叶父叶母都惊呆了,赶紧多买了肉,做了几道大菜。
吃饭时,叶母小心翼翼地打探陆歧为的情况。
叶听微能感受到她的担忧,眼圈一热。
吃完,两人在家呆了几个小时才准备离开。
叶母送到门口,不放心地叮嘱:“听微,有空多回家看看,妈心里踏实。”
“歧为,婶子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要是听微哪里做得不好,你别生气,多包容。”
叶听微知道叶母仍放心不下。
她故作生气道:“妈,你少说两句,别给人家笑话。”
陆歧为进叶家时脸上笑容就没消过。
他真诚地对叶母说:“婶子你放心,我不会让听微受委屈。”
叶母又叮嘱了几句,才放他们走。
出了叶家,叶听微和陆歧为肩并肩往回走。
夕阳正好落下。
陆歧为悄悄斜着眼笑着问:“你觉得我刚刚表现怎么样?能过婶子的关吗?”
叶听微想起刚才叶母偷偷问何时结婚,害羞地绞着手指。
“嗯,你这么优秀,她们肯定满意。”
话音刚落,身边陆歧为停了步。
她也停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季宇赫站远处,看着这边。
他身姿挺直,站在那里就特别显眼。
陆歧为语气依然温柔:“他好像有事想跟你说,要不要听听?”
叶听微有些不懂。
按她跟季宇赫的关系,他不是应该阻止他们接触吗?
陆歧为整理她耳边发丝,笑道:“想去就去,我就在这儿等你。”
他毫无敌意,叶听微只好朝季宇赫走去。
刚靠近,季宇赫身上的冷厉气息便缓和了。
叶听微没啥话想讲,便问:“你找我?”
季宇赫低头,淡淡一笑:“是。”
他的眼神深不可测,让叶听微看不懂。
她不知怎么接话,只听他又开口:“我要走了。”
叶听微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去哪儿?”
“其他人我都告别了,就想来跟你说声再见。”
“一个月前我把研究所项目交给别人,是因为申请调到滇省军区。”
“调令下来了,我快离开北京了。”
“以前我太纠缠你了,以后不会这样了。”
叶听微忽然有点内疚:“是因为我吗?”
因为她之前说了几句难听的话。
他想,可能自己的离开能让她轻松些。
季宇赫张嘴,最后说:“当然不是。”
“滇省形势紧张,我晋升机会多,这才去的。”
“那儿很危险。”叶听微心想,却没说出口。
季宇赫没继续这个话题。
他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陆歧为,目光复杂。
“你们现在是在一起了?”
叶听微没否认。
“是的,他对我很好。”
“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双方家长正式见面后,可能会谈结婚。”
季宇赫瞳孔微缩,但仍保持笑容:“挺好。”
叶听微盯着他身后一直望这边的夏枝枝和她手里的资料,眼底有笑意和嘲讽。
“不早了,我该走了。”
她嗫嚅说了句:“保重。”
季宇赫轻笑应:“好。”
说完便转身朝着日落的方向走去,身影渐渐消失。
叶听微看着,直到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
她回头,正对上陆歧为满眼关切。
“还好吗?”
“嗯。”
她点点头,又问:“我和他见面,你一点都不介意?”
陆歧为眼里有星光闪烁。
“吃醋吗?确实有点。”
“可我相信你。”
两人又肩并肩往前走。
“听微,我已经见过你爸妈了,什么时候带你去见我的?”
“他们一直盼着见你,连我的小侄女也吵着要见你,她很喜欢你给她买的八音盒……”
陆歧为声音渐远,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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