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在阿克玉妥家的客厅里，一张矮脚小方桌摆在炕头正中的位置。阿克玉妥和达央盘腿围坐在小方桌两旁，正在吃午饭。一盘刚出锅的手抓羊肉摆在桌上，热气腾腾地弥漫着香味。阿克玉妥手持一把藏刀，把一条肋骨上的肉切成小块，不断放到达央面前的小碗里，让他多吃一点。达央也不客气，大快朵颐，享受着不断漫上周身的暖意。达央今早从家里出来，走得急，没有好好吃早餐，这会儿在阿克玉妥家吃着午饭，感觉特别香。
院子里，小藏獒扎西忽然叫了起来，达央闻声抬头去看，透过玻璃窗，他看到他的同学扎尖推开院门，准备走进来，却被小藏獒扎西挡在了门口。
达央急忙放下碗筷，走出屋子，训斥着小藏獒扎西，把它赶到一边，把扎尖迎进了门里。扎尖看到达央，便说：“我来找阿克玉妥。”话音刚落，屋里的阿克玉妥已经走出了屋门，问扎尖有什么事儿，扎尖说，“阿妈病了，阿爸让我过来请阿克玉妥去看看。”阿克玉妥转身走进屋内，拿起靠着书架摆放着的药箱，让扎尖带路，便朝着门外走去。“我也去！”达央说着，抬手擦了擦嘴，又把双手在皮袍上蹭了蹭，紧跟在了阿克玉妥身后。
客厅里的矮脚小方桌上，手抓羊肉依然氤氲着热气。伯母走出门口，喊了一声：“你们吃完再走啊！”达央和玉妥都没有回头，跟着扎尖走上了村道。一只蝴蝶飞落在村道旁一束紫粉的藏蓟花的花冠上，他们匆匆的脚步声让蝴蝶受了惊，急忙从花冠上起飞，漫无目的地朝着远方飞去，在它小小的翅影下，碧绿的青稞地铺展在眼前，山腰上的油菜花一片金黄。但达央心里知道，今天是无暇去欣赏这些了。
扎尖的阿爸早已立在门口等着，等他们走近，连忙迎上来，接过了阿克玉妥背上的药箱，引着他们走进卧室。
卧室里，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落在木床上。扎尖的阿妈静静躺着，双目微闭，面色暗沉。阿克玉妥走到床边，俯下身去，扎尖的阿爸急忙搬来一只木凳，放在他的身后。阿克玉妥抬起右手，手指搭在病人手腕上，身体微微斜侧，向前伸着耳朵，似是仔细听着什么。随后，他掀开病人眼睑，又把眼睛探过去，好像在那里看着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达央静静立在一旁，仔细看着阿克玉妥的每一个动作，但他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见。
片刻之后，阿克玉妥缓缓起身，对着扎尖的阿爸低声说着什么。达央站在一边，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隐约听到阿克玉妥说起了藏医常用的几个词“隆、赤巴、培根……”达央看到，扎尖阿爸不断地点着头，脸上焦灼的神色逐渐浅淡下来，目光也安定了许多。达央看着扎尖阿爸脸色的变化，把目光投向一直站在卧室门口的扎尖，朝着扎尖点点头，扎尖也朝着他点了点头。扎尖脸上的焦灼神色也随之暗淡许多。
此时，阿克玉妥站起来，打开放在一旁的药箱。一袋袋用草纸包裹着的藏药显露出来。阿克玉妥从药箱里拿出一杆小秤，从草纸里拿出几样藏药，一样一样地称量着，放在了另外一张摊开的草纸上。达央能够认出其中的一部分：肉豆蔻、獐牙菜，还有干姜、诃子。都是高原常见的一些药草。
配好了药方，阿克玉妥拿出一支圆珠笔，在一张草纸上认真写起什么。达央凑过去看，那上面是几行藏文草书，他认识其中的早上、中午、晚间几个字。
临走，阿克玉妥告诉扎尖阿爸，明天一早他会再来复诊。扎尖阿爸连连道谢，躺在床上的扎尖阿妈也扶着床沿抬起头来，向阿克玉妥点头。阿克玉妥急忙叮嘱她安静躺下，不要乱动。
一场仓促的出诊结束了。达央原本打算和扎尖一起玩一会儿，但阿克玉妥也让他赶快回家，说他出来太久，家人会着急。达央便朝着家里走去。路上，达央回想方才出诊的过程，他似乎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明白，又觉得他明白了些什么，心里不由得默念起了阿克说过的那句话：“敬重典籍，敬重草木，敬重生命。”
原标题：《龙仁青：与阿克一起出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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