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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一男子扶孕妇被讹两万,他笑着付了钱 五天后医院走廊跪一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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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周海平笑着把钱转过去的时候,收款方那个叫林国强的男人还愣了一下。两万块,一分不少,连句讨价还价都没有。走廊里围观的病人家属指指点点,有人说他傻,有人骂他冤大头,周海平只是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了。五天后,还是那条走廊,林国强一家老小七八口人跪了一地,脑袋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咚咚响。而周海平就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捏着一张收费单,脸上还是那天那个笑。

【一】

周海平记得那天是八月十七号,上海的日头毒得能把柏油马路晒出油来。

他刚从仁济医院出来,右手手背还贴着医用胶布——抽了两管血,查肝功能。周海平四十二了,在一家私营的医疗器械公司做售后,这些年东奔西跑,烟酒不忌,体检单上年年都多几项箭头。上个月老婆陈莉硬押着他约了专家号,今天来做复查。

出医院大门往左拐,是一条种着梧桐树的老街,树荫斑驳,知了叫得撕心裂肺。周海平正低头看手机,陈莉发微信问他查完了没,他打字回了一句“刚出来”,字还没发出去,余光里就瞥见前面人行道上有个人歪了一下。

是个年轻女人,肚子隆起,穿一条碎花棉布裙子,脚下趿着平底凉拖。她左手拎着一袋水果,右手扶着路边的消防栓柱子,脸色白得像张纸,额头上全是汗。

周海平往前走了两步,女人又晃了一下,水果袋脱手,几个苹果滚到马路边上。她蹲不下去,只能弓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喘气的声音隔着两三米都听得见。

旁边路过的人有扭头看的,有加快脚步绕开的,有一个戴耳机的小伙子低头刷着手机目不斜视地过去了。周海平愣了一秒,把手机塞进裤兜,快走几步到了女人跟前。

“姑娘,你没事吧?是不是中暑了?”

女人抬起头,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睛下面一圈乌青。“大哥……我……我头晕,站不住……”

周海平伸手扶住她胳膊,触手一片湿凉,全是冷汗。他四下看了看,街边有家奶茶店开着空调,玻璃门上贴着“冷气开放”。“先进去坐会儿,我给你买瓶水。”

女人没吭声,整个人的重量往周海平这边歪过来,他赶紧架稳了,半搀半扶地往奶茶店挪。苹果也顾不上捡了,马路上车来车往,有几个已经被碾成了泥。

奶茶店里冷气足,周海平把女人扶到靠墙的卡座上坐下,转身去柜台要了一杯温蜂蜜水。等他端着杯子回来,女人正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喝点甜的,缓一缓。”周海平把杯子搁在她手边,自己拖了把椅子坐在过道那侧,“要不要给你家里人打个电话?你一个人出来的?”

女人慢慢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接过蜂蜜水小口小口地喝。她看着也就二十七八岁,但脸上有种说不出的憔悴,眼角有细纹,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秃秃的,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孕妇。

“我老公在上班,”她声音闷闷的,“我出来买点水果,走着走着眼前一黑……”

“你住哪儿?远不远?要不我帮你叫个车?”周海平掏出手机。

女人摇头,把蜂蜜水喝完了,杯子攥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说:“大哥,你能借我手机打个电话吗?我手机没电了。”

周海平把手机递过去。女人拨了个号,响了两声接通了,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听不清说什么,只最后一句提高了调门:“……那你快来啊,我在安庆路这边。”

挂了电话把手机还回来,女人说:“我老公马上到,谢谢大哥,耽误你时间了。”

周海平摆摆手,说没事,既然她老公要来,那他就先走了。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女人还是坐在卡座里,低着头,右手捏着杯子的手指节发白。

周海平心里动了一下,但没多想,推门进了八月上海的滚滚热浪里。

【二】

他是晚上七点到家的。推开门,一股红烧肉的香味扑过来,陈莉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指标比上次好点,让继续吃药,三个月后再查。”周海平换了拖鞋,把公文包扔在玄关柜上,走到餐桌前伸手捏了一块红烧肉塞嘴里。

陈莉拿锅铲敲他手背:“洗手去!闺女在屋里写作业呢,你也不问问。”

周海平往次卧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十二岁的女儿周晓棠正趴在桌上写暑假作业,听见动静头也不抬:“爸,我妈说你今天去医院,查完没?”

“查完了,你爸身体好着呢。”周海平笑着揉了一把女儿的头发,转身去洗手间洗手。镜子里照出自己的脸,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几道,鬓角有了白头发。四十二了,时间过得真快。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陈莉在旁边剥毛豆,随口问:“今天医院人多不多?”

“还行,我出来得早。”周海平冲掉碗上的泡沫,想起来下午那事,顺嘴说了一句,“回来路上碰见个孕妇,站都站不住了,我扶她去旁边店里歇了会儿。”

陈莉剥毛豆的手停了一下:“没讹你吧?”

周海平笑了:“你想什么呢,大街上哪有那么多讹人的。就是天太热,她有点中暑,后来她老公来接了。”

陈莉没再说什么,把剥好的毛豆倒进碗里,嘟囔了一句:“反正你以后少管闲事,这年头什么事没有。”

周海平没搭腔。他知道陈莉是关心他,前两年新闻里净是扶人被讹的,她心里有根刺。但他周海平做人做事凭本心,看见了不伸手,晚上睡不着觉。

第二天照常上班。他负责浦东几家医院的设备维护,上午跑了趟东方医院,下午去了一家长宁区的私立体检中心。活儿不重,就是跑来跑去累人。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正蹲在一台彩超机后面换数据线,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了,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挺冲:“你是周海平吧?”

“我是,您哪位?”

“我老婆昨天下午在安庆路晕倒,是你扶的她?”

周海平心里咯噔一下,把数据线放下,站起身:“对,我是扶了她,怎么了?她没事吧?”

“没事?”那边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老婆肚子疼了一晚上,今天到医院一查,胎盘早剥,孩子差点没保住!医生说就是昨天摔倒造成的!你说怎么了?”

周海平懵了。“摔倒?她没摔倒啊,她就是站不稳,我扶她去店里休息,连跤都没摔——”

“你少废话!”对方打断他,“我老婆说了,就是你撞的她!你从后面跑过来撞了她一下,她肚子撞到消防栓上,你才假惺惺扶她!你现在跟我来医院,这事儿你得负责!”

周海平举着手机,觉得耳朵里嗡嗡响。彩超室的空调开得低,他后背却出了一层汗。“你搞错了吧?我昨天就是看她站不稳扶了一把,真的没撞她——”

“你他妈别废话!我老婆在医院躺着呢,你今天不过来我就报警!”那边吼完,报了个地址,啪地挂了电话。

周海平站在彩超室里,手机贴着耳朵半天没放下来。旁边做清洁的阿姨推着拖把进来,看了他一眼:“周师傅,你没事吧?脸这么白。”

他摇摇头,把手机揣回兜里,蹲下去接着换数据线,但手抖得卡扣对了几次都对不上。

【三】

晚上回到家,周海平没提这事。陈莉今天加班,到家快八点了,吃完饭就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周海平在旁边削苹果,刀子在手里转了好几圈,苹果皮断了好几截。

“你有心事?”陈莉瞟了他一眼。

“没有。”他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今天累不累?”

陈莉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眼睛没离开屏幕:“还行,月底要冲业绩,烦得很。”

周海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先自己弄清楚怎么回事,别让陈莉跟着操心。

第二天上午,他请了半天假,按着那个男人给的地址找到了长宁区妇幼保健院。住院部三楼,产一科,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治疗车叮叮当当地过。周海平一间一间找过去,在走廊尽头的双人间门口停住了。

门半开着,他看见里面靠窗的床上躺着个女人,正是那天穿碎花裙的孕妇。她换了病号服,脸色还是不好,床边坐着个剃平头的男人,穿黑色T恤,胳膊上有一道疤,正低头刷手机。

周海平敲了敲门。男人抬头,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就是周海平?”

“是我。”周海平走进病房,床位上的女人看见他,飞快地别过脸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周海平心里一沉。他走到床边,尽量把语气放平和:“姑娘,你好好想想,那天我真没撞你,我就是看你站不稳扶了你一把——”

“你放屁!”男人腾地站起来,手机啪地摔在床头柜上,“我老婆亲口说的,你从后面跑过来撞了她肚子,她撞到消防栓上了,你现在想赖?”

周海平看向床上的女人:“你说,我到底撞没撞你?”

女人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就……就是撞了一下……”

周海平站在原地,感觉有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做售后十几年,什么难缠的客户都见过,但没哪次像现在这样,心里又堵又凉。

“你要这么说,那咱们报警调监控。”周海平掏出手机,“安庆路那一段有治安摄像头,我去派出所查——”

“监控早坏了!”男人打断他,“我昨天就去问了,那段路三个摄像头两个坏的,一个照的是对面马路!你少拿这个吓唬人!”

周海平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确实不知道监控坏没坏,但看男人这笃定的样子,恐怕是真的坏了。

“我告诉你,”男人往前逼了一步,身上有股呛人的烟味,“我老婆这次住院,保胎加上后续治疗,医生说至少要两万块。你掏了这事就算了,你要是不掏,我就报警,告你肇事逃逸,你看着办。”

周海平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床尾的铁栏杆上,硌得生疼。他看着床上缩成一团的女人,又看着面前这个横眉立目的男人,脑子里乱糟糟的。

“两万?”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两万,一分不能少。”男人拿出手机,调出一个收款码,“现在转,转了这事儿就翻篇,我保证不找你麻烦。你要是不转,咱就派出所见。”

周海平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只有仪器滴滴的声响,隔壁床的病人和家属都看过来,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里没什么笑意。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支付软件,扫了男人递过来的码,输入金额,指纹确认。

叮一声,钱转过去了。

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周海平把手机收起来,对床上那个女人说:“两万块,我给了。你好好养着吧。”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做人要对得起良心。”

走廊里三三两两站着等检查结果的病人家属,有人听见了动静,看着他出来,眼神各异。周海平穿过那些目光,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着轿厢壁长长吐了一口气,把拳头攥得骨节咔咔响。

【四】

回到家,陈莉已经做好了饭。周晓棠在房间里跟同学视频聊天,笑得咯咯的。周海平换鞋的时候陈莉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对,怎么了?”

他想了想,还是说了。从昨天下午扶人开始,到今天在医院转钱,一五一十全说了。

陈莉手里的锅铲咣当掉在地上。她弯下腰捡起来,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声音有点抖:“两万?你给了?”

“给了。”

“周海平你脑子进水了?”陈莉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摔,火星子溅出来,“你被人讹了两万块你连个屁都不放?报警啊!调监控啊!你凭什么认?”

“监控坏了。”周海平坐在餐桌前,双手撑着额头,“我查过了,那段路三个摄像头两个是坏的,唯一好的那个拍的是对面马路。我没证据。”

“没证据也不能给啊!你给了不就是认了是你撞的?”陈莉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胸口起伏得厉害,“咱们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你一个月到手八千多,我七千,房贷四千五,晓棠开学要交学费,你爸上个月心脏不舒服刚花了三千多,你倒好,大街上随便扶个人就扔出去两万?”

周海平没吭声。他知道陈莉说得对,家里经济不宽裕,这钱掏得确实冤枉。但他当时在病房里,那个男人眼睛里全是狠劲,他如果硬顶着不掏,对方真去报警,他一个做售后的,三天两头在医院跑,闹大了影响工作,到时候损失的可能不止两万。

“我就是想花钱买太平。”他闷声说。

“太平?你花钱买个屁的太平!”陈莉眼眶红了,“你就是心软,看人家是孕妇你就下不去手,你就不想想咱们自己?你被人欺负到头上了你还笑,你笑什么?你窝囊不窝囊?”

周海平抬起头,看着陈莉通红的眼睛,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陈莉没怎么吃饭,早早回屋睡了。周海平在客厅里坐到半夜,电视开着,放什么他也没看进去。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打开支付记录,看着那笔两万块的转账,收款方名字叫林国强。

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几天日子照常过。周海平照常跑医院做设备维护,陈莉照常上班加班,两口子之间话少了很多,像隔了一层什么。周晓棠察觉到了,吃饭的时候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问:“爸,妈,你们吵架了?”

“没有,大人的事小孩别管。”陈莉夹了一筷子菜塞到女儿碗里,“好好吃你的饭。”

周海平看着女儿低头扒饭的样子,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他摸了摸裤兜里的钱包,里面还有两千多块现金,原本打算这个月给晓棠报个数学辅导班的,现在也黄了。

八月二十二号,离给钱那天过去整整四天。下午两点多,周海平在浦东一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修一台老掉牙的B超机,手机响了,是个座机号码。他接了,那边是个女声,语气挺客气:“请问是周海平先生吗?我是长宁妇幼保健院医务科的,有个事情想跟您核实一下。”

周海平心里咯噔一声:“您说。”

“我们医院产科有一位病人,叫刘莉,八月十八号因胎盘早剥入院。她丈夫在入院记录里陈述说孕妇是被路人撞击导致摔倒,但我们在整理病历的时候发现,刘莉本人入院当天的初步诊断里有几句话……”那边顿了一下,“根据接诊医生的记录,刘莉自述‘自己走路不稳蹲了一下,肚子有坠胀感’,并没有提到被撞击。这个前后不一致,我们医务科需要核查一下,所以想问问您当时是什么情况。”

周海平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他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看见刘莉扶消防栓,到扶她去奶茶店,到后来林国强打电话来要钱,到他在病房里转了两万块。

医务科那边沉默了几秒,说:“周先生,您说的这个情况很重要。我们这边已经在调取相关的记录和监控了,如果有进展会再联系您。另外,请问您有没有保留转账记录?”

“有,支付软件里有。”

“好的,麻烦您截图保存好,可能后续用得着。”

挂了电话,周海平站在那台B超机前面发了好一会儿愣。旁边卫生服务中心的护士过来催:“周师傅,修好了没?下午还有病人等着做检查呢。”

“哦,马上,马上。”他弯下腰,继续拆机器外壳,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刘莉入院当天自述是“自己走路不稳”,林国强在入院记录里写的是“被路人撞击”。

这两万块钱,到底怎么回事?

【五】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周海平刚到公司打开电脑,手机又响了。还是长宁妇幼保健院医务科那个座机号,但这次电话那头换了个男声,听着四十来岁,语速不紧不慢。

“周先生您好,我是长宁妇幼保健院医务科科长赵明远。昨天我们同事跟您联系过,今天想请您来医院一趟,当面了解一下情况。您看方不方便?”

周海平心里打鼓:“赵科长,到底是什么情况?您电话里跟我说清楚就行。”

赵明远犹豫了一下,说:“周先生,具体情况比较复杂,电话里说不清。我只能告诉您,昨天下午我们调了院区内部的监控,八月十七号下午,您扶刘莉进医院旁边的奶茶店这一段,被我们医院门口的摄像头拍到了。”

周海平心跳猛地加快:“拍到什么了?”

“拍到了您扶她进去的整个过程,在奶茶店门口有一小段清晰的画面。”赵明远的声音沉下来,“画面里显示,刘莉当时走路确实不稳,您是在她身后扶住她的,没有发生碰撞。另外还有一个情况……”

他停了一下:“昨天下午,我们医务科联系了刘莉本人,把监控截图给她看了。她看完之后情绪很激动,今天早上跟家属发生了争吵。具体情况您来了再说吧。”

周海平挂了电话,跟领导请了个假,打车直奔长宁妇幼保健院。一路上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脑子里嗡嗡地响。监控拍到了,他没撞人,那林国强凭什么讹他?

到医院的时候快十点了。赵明远在医务科办公室等他,四十五六岁的一个中年男人,戴眼镜,鬓角有白头发,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周先生来了,坐。”赵明远给他倒了杯水,“监控录像我放给您看看。”

电脑屏幕上打开了一段视频,角度是从医院大门斜上方拍的,画质不算特别好,但能看清人行道上的情况。画面里,周海平从医院大门出来,走了十几步,前面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忽然歪了一下,扶住消防栓,然后周海平快步上前,从侧后方扶住她胳膊,两人慢慢挪向旁边的奶茶店。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撞击动作,周海平的手一直扶在女人小臂上,离她肚子隔着至少二三十厘米。

周海平盯着屏幕,嘴唇抿得紧紧的。画面定格在奶茶店门口,刘莉侧着头,脸上的表情看得清楚——皱着眉,嘴唇发白,但走路姿势平稳,没有剧痛或受惊的反应。

“这段录像我们已经保存了。”赵明远合上电脑,“周先生,这个事情我们院方非常重视。刘莉入院时的诊断记录跟入院记录里的陈述存在明显矛盾,我们怀疑她的家属在陈述病情时存在不实信息。而且——”

他顿了顿:“今天早上,刘莉的丈夫林国强又来了一趟医务科,说要求院方出具一份‘外伤导致胎盘早剥’的证明,说是要拿着去找您索赔。我们拒绝了,并且把监控的情况告诉了他。他当时就走了,但后来我们听说,他在病房里跟刘莉吵了一架。”

周海平喝了口水,觉得喉咙还是干的。“赵科长,谢谢您。这个监控录像,我能要一份吗?”

“可以,我们给您刻一份光盘。”赵明远推了推眼镜,“不过周先生,我建议您先别急着跟对方对质。这个事情院方会出面跟家属沟通,责令他们撤销不实指控。另外,您如果打算走法律途径追回那两万块,这份录像和当时的门诊记录都能作为证据。”

周海平点了点头,道了谢,拿着光盘出了医务科。他没有马上走,站在走廊里犹豫了几分钟,然后转身往产科住院部走去。

他想看看刘莉。

产一科走廊跟五天前一样,人进人出,护士推着治疗车叮当响。他走到那间双人病房门口,门关着,里面传出来压抑的争吵声。

“……你自己说的!现在又改口!你耍我?”

是林国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狠劲儿从门缝里透出来。

然后是刘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没改口……我当时头晕,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你跟我说他撞了你,我才去找他要钱的!现在钱都花了你跟我说记不清?那两万块呢?你弟弟那个破车让他还回来!”

“国强你别吵……我肚子疼……”

“肚子疼肚子疼!你天天就知道肚子疼!我告诉你刘莉,这事儿你自己收场,你要是不把那个姓周的咬死了,两万块你自己掏!”

周海平站在门外,手抬起来又放下。他听见里面刘莉压着声音哭,一声一声的,像猫叫似的。他忽然不想进去了。

他转身往电梯走,走了几步,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抬头一看,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老太太看见他,愣了一下,嘴唇哆嗦着:“你是……你是那个扶我闺女的人吧?”

周海平也愣住了:“您是?”

“我是刘莉她妈。”老太太眼圈一下红了,一把攥住周海平的胳膊,手劲大得出奇,“小伙子,我对不起你啊……我昨天看了那个录像了,你没撞她,是那死丫头自己胡说……她不敢跟她男人顶嘴,林国强那人你不知道,喝了酒就打人……”

老太太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脸上的皱纹淌。走廊里有人看过来,周海平赶紧把她拉到楼梯间,扶她在台阶上坐下。

“阿姨,您别哭,慢慢说。”

老太太擦了把眼泪,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刘莉嫁给林国强五年了,头两年还好,后来林国强在工地上跟人打架被开除了,没了正经工作,整天喝酒打牌,一输钱就回家撒气。刘莉怀着孕还得出去打零工,在超市理货,一个月挣三千多。那天她去安庆路那边买水果,是因为林国强说想吃葡萄,她跑了三条街才找到便宜的。

“她身子虚啊,怀这个孩子之前流过一个,医生说她子宫壁薄,这次保胎保得艰难。”老太太哽咽着,“林国强那天去医院找她要钱,她不敢说没人撞她,怕回去挨打,就顺着男人的话说是你撞的……两万块到手,林国强转头就拿去给刘莉她弟弟还了赌债,说是借的,谁知道还不还……”

周海平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听着老太太一句一句说,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他看着老太太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想起那天刘莉坐在奶茶店里低头喝蜂蜜水的样子——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秃秃的。

她也就是个苦命人。

“阿姨,那个监控我已经拿到了。”周海平说,“您闺女现在身体怎么样?”

老太太又抹眼泪:“医生说还得住院观察,胎盘剥离面不小,随时可能早产。她今天早上跟林国强吵了一架,肚子又疼了,医生给打了针才睡着。”

周海平站起来,从兜里摸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抽出来——一共两千三百多块——塞到老太太手里。“阿姨,这个你先拿着,给刘莉买点营养品。钱的事你别急,我不追究了。”

老太太攥着钱,手抖得厉害:“小伙子,这不行,这不行……你已经被讹了两万了……”

“拿着吧。”周海平把她的手合上,“就当是给孩子的。”

【六】

从医院出来,周海平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抽了根烟。他已经戒了三年了,兜里这包是上个月客户硬塞的,他一直没拆。烟呛得嗓子疼,但他一口一口抽完了,把烟头摁灭在花坛的泥土里。

他给陈莉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陈莉的声音干巴巴的:“什么事?我在上班。”

“陈莉,那两万块的事,有眉目了。”他把医院监控、赵明远的话、老太太在楼梯间说的那些,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电话那头一直沉默着,只有呼吸声。

讲完了,他等了几秒,说:“我想把钱要回来。”

陈莉终于出声了,声音哑哑的:“那肯定得要啊,那本来就不是你的错。”

“但我不是为了钱。”周海平看着马路上的车流,日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我是觉得,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林国强他打老婆,讹人,拿钱去填赌债,这样的人不能让他觉得讹人没成本。”

陈莉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手里有监控录像,有医院医务科的证人,还有刘莉她妈愿意作证。”周海平说,“我去报警,走治安调解,或者起诉。两万块够刑事立案标准了,诈骗罪,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陈莉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你要把林国强送进去?”

“我不一定非要送他进去,但我得让他知道,这事有人追究。”周海平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陈莉,我那天笑,不是因为我窝囊。我当时想的是,如果我在病房里跟他吵跟他闹,最后闹到派出所,闹到单位,谁吃亏?我有老婆有孩子有工作,我耗不起。我拿两万块买的是时间,买的是转机。”

陈莉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了一句:“那你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买条鱼。”

周海平鼻子一酸,笑着说:“回。”

下午周海平去了公司附近的一个法律援助站,咨询了一个值班律师。律师看了监控录像和转账记录,说证据链很完整,除了刘莉本人的证词可能存在反复,其他证据都指向林国强虚构事实、骗取财物。两万块在上海够立案标准了,如果走刑事自诉,法院受理的概率很大。

周海平谢过律师,拿了份诉讼材料清单,回了公司。

晚上到家,陈莉果然做了条红烧鲫鱼,还炒了盘青菜,炖了个番茄蛋汤。周晓棠帮妈妈摆碗筷,看见周海平进门就喊:“爸,我妈说今天有好消息!”

周海平笑着揉了揉女儿的脑袋,洗了手坐到餐桌前。陈莉把鱼肚子上的肉夹到他碗里,没提医院的事,只说了句:“吃饭。”

吃完饭,两口子坐在阳台上乘凉。上海的夏夜闷热,楼下有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飘上来,断断续续的。周海平把律师的话跟陈莉说了,陈莉听完,把茶杯放在小桌上。

“你真打算告他?”

“我想先去找林国强谈一次。”周海平说,“给他个机会。如果他愿意还钱,给刘莉道歉,保证以后不再动手,我可以不追究。但如果他死硬到底,那就走法律程序。”

陈莉看了他一眼:“你心还是软。”

“不是心软。”周海平摇头,“刘莉肚子里还有个孩子,林国强进去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活?她妈那么大岁数了,总不能让她再遭罪。我要的是解决问题,不是把人往死里逼。”

陈莉没再说话,伸手握住了他的手。阳台上风大了一点,吹得晾衣架上的衣服哗啦啦响。

第二天一早,周海平又去了长宁妇幼保健院。这次他没找医务科,直接去了产科住院部。走到病房门口,门开着,里面只有刘莉一个人靠在床头,脸色惨白,眼睛肿着,手里捏着个吃了一半的包子。

看见周海平,她浑身一抖,包子掉在被子上,嘴唇哆嗦着:“大……大哥……”

周海平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你别怕,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他拿出手机,打开那段监控录像,“这个你妈说你看过了。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你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莉盯着手机屏幕,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没擦,任由泪水淌了满脸,声音断断续续的:“大哥……对不起……我那天就是头晕,你扶了我,我特别感激……后来我老公来了,他问我是怎么回事,我……我一时糊涂,我说是你撞的我……他就要找你赔钱……”

“你知道他讹了我两万块?”

刘莉点头,抽噎着:“我知道……钱到手他拿走了,说是借给我弟弟还债,但我弟说他根本没拿到……那钱他拿去打牌了,输了……”

周海平把手机收起来,看着面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女人。她肚子挺着,看起来有七八个月了,但整个人瘦得颧骨都突出来,胳膊细得像柴火棍。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刘莉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茫然:“什么怎么办?”

“林国强打你多久了?”

她不说话了,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被子上。过了很久,她才小声说:“结婚第二年就开始……喝了酒就打……不喝酒也骂……我怀孕了他也不收敛,上个月还踹过我肚子,我躲得快……”

周海平攥紧了公文包的带子。“你要是想离开他,我可以帮你联系妇联和法律援助。你这次住院的病历,加上你妈愿意作证,家暴的证据是有的。”

刘莉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很快又暗下去:“我……我没工作,孩子生下来怎么办?我妈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

“你先把身体养好。”周海平站起来,“其他的事,一步步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林国强那边我去谈,你安心养着。”

【七】

周海平找到林国强的时候,是八月二十四号下午,在医院附近一个棋牌室里。那地方在一条弄堂深处,门脸小得不起眼,但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里面烟雾缭绕,麻将牌哗啦啦响。有人给周海平指了靠里那桌,他走过去,看见林国强正叼着烟摸牌,面前散着一堆零钱,红的绿的都有。

“林国强。”周海平站在他旁边。

林国强抬头,脸色变了一下,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你怎么找这儿来了?”

“出来说两句。”

棋牌室里几桌人都看过来。林国强犹豫了一下,把牌一推,起身跟着周海平出了弄堂。弄堂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树荫底下停着辆共享单车,周海平靠在车座上,把手机掏出来。

“这段监控,你看过了吧?”

林国强看了一眼屏幕,正是医院门口那段录像。他脸色更难看了,嘴硬道:“看过了又怎么样?监控又没拍到她摔倒,谁知道你扶她之前有没有撞——”

“林国强,医务科的赵科长把入院记录也给我看了。”周海平打断他,“刘莉入院那天亲口跟医生说‘自己走路不稳蹲了一下’,根本没提被人撞。你那个‘被路人撞击导致摔倒’的陈述,是你自己编的。”

林国强往后撤了一步,背抵在墙上。“你少拿这个吓唬我,入院记录算什么证据——”

“算。”周海平把手机收起来,“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虚构事实骗取财物,两万块够刑事立案。这段监控、入院记录、我跟你老婆的微信聊天记录,加上你岳母愿意作证,证据链是完整的。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他看着林国强,语气平静得像在跟客户谈设备报价:“第一,你把两万块还给我,当着医院医务科的面给刘莉道歉,签一份保证书,承诺以后不再家暴。这件事我可以不报警。”

“第二,”周海平往前站了一步,个子比林国强高出半个头,“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报案,诈骗罪,你等着检察院起诉。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你自己选。”

林国强盯着他,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弄堂口有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经过,好奇地看了两眼。林国强忽然挥了一下手,好像要打人,周海平没躲,就那么看着他。

拳头在半空中停了两秒,落下来了。林国强喘着粗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钱……钱我花了。”

“我不管你怎么花,三天之内,我要见到钱。”周海平说,“两天也行,你要是凑不齐,可以去跟棋牌室那些人借,你欠他们的钱跟两万块比,哪个多你心里有数。”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刘莉她妈昨天跟我说,你要是再动她闺女一根手指头,她就去工地上找你那些工友说道说道。你当年在工地上拿了包工头三万块跑路的事,好像还没平吧?”

林国强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周海平没再看他,大步走出弄堂,拐上了大马路。八月下午的阳光晒得头皮发烫,他长长吐了一口气,把衬衫领口松了松。

【八】

两天后,八月二十六号。

周海平正在浦东那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做最后的设备调试,手机响了。赵明远打来的,语气有点复杂:“周先生,林国强来了,把两万块现金送到医务科了。另外……”

“另外什么?”

“他写了份保证书,我们医务科做了见证,内容包括承认虚构事实、向您道歉、承诺今后不再对刘莉实施任何形式的暴力。他自己签了字,按了手印。”赵明远顿了一下,“还有,他把刘莉也叫来了。刘莉今天出院,她妈在旁边,带了个行李箱。”

周海平把螺丝刀放下,擦了擦手:“我过来一趟。”

到长宁妇幼保健院的时候快下午四点了。走廊里人少了一些,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医务科的门开着,里面坐着赵明远、一个年轻的小科员,还有林国强。

林国强坐在椅子上,头低着,跟前几天判若两人。他换了件干净的灰色T恤,头发好像刚洗过,身上的烟味淡了不少。看见周海平进来,他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赵明远端来两杯茶:“周先生来了,坐。事情基本处理完了,这是林国强的保证书和还款凭证,您过目。”

周海平坐下来,把那份保证书看了一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内容齐全,承认了虚构事实骗取钱财、向周海平道歉、承诺不得对刘莉实施暴力,落款有林国强的签名和手印。旁边放着两沓现金,银行扎带还没拆。

他把保证书放下,看了一眼林国强:“还有一件事。”

林国强抬起头。

“你跟刘莉,打算怎么办?”

林国强喉结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同意离婚。今天下午已经去民政那边咨询过了,协议离婚,孩子归她,抚养费我出……”

周海平愣了一下。他转头看赵明远,赵明远点了点头:“刘莉下午跟林国强在医务科谈了两个小时,已经达成了初步协议。林国强同意离婚,净身出户,存款和房子都归刘莉——房子是刘莉婚前她爸留下的老破小,本来就写在刘莉名下。另外林国强承诺每月支付抚养费一千五,直到孩子十八岁。”

周海平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看着林国强,后者把头低得更深了,肩膀微微塌着,像被抽掉了骨头。

“你……想通了?”周海平问。

林国强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我那天回去想了一晚上……你说得对,我要是进去了,什么都没了。刘莉跟孩子……我本来就不配。这两万块是跟工地上以前一个哥们借的,人家说了,这是最后一次帮我。”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哐当一声。他弯下腰,对着周海平鞠了一躬,后背弓成一个深深的弧度。

“周大哥,对不起。”他的声音抖了,“我那天在医院吼你,是我不对。我讹你的钱,我不对。我打我老婆,更不对。我……我以后不会了。”

周海平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弓着腰的背影。颈椎凸出来一节,后脑勺上有块疤,灰T恤洗得领口都松了。他也不过三十出头,长得人高马大,但此刻缩成一团,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周海平站起来,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抬头吧。钱还了就行,以后好好过日子。”

林国强直起身,眼眶红了一圈。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苍老的声音喊了一声:“国强啊!”

是刘莉她妈。老太太扶着刘莉站在医务室门口,刘莉换了身干净衣裳,碎花裙子换成了宽松的棉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她手里拎着个帆布袋,另一只手扶着门框,肚子挺得高高的。

林国强转过身去,看见刘莉,浑身僵住了。

走廊里忽然安静下来。赵明远起身,把医务室的门完全打开,示意大家都出去。周海平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刘莉她妈一把拽住了他袖子。

“小伙子,你别走。”老太太声音颤颤的,“你进来。”

周海平被拽进医务室,站在刘莉和林国强中间。老太太扶着刘莉,忽然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周海平手快,一把架住她胳膊:“阿姨,您别这样!”

老太太挣了两下没挣开,眼泪哗地下来了:“小伙子,你是个好人啊……我家刘莉命苦,遇见你是她的福气……那两万块还你了,可你那天还给我两千多买营养品的钱,我还没还你呢……”

“那个不用还。”周海平扶着她坐到椅子上,“给孩子买点东西,应该的。”

刘莉站在旁边,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擦了把眼泪,忽然开口了:“周大哥,我……我能不能求你个事?”

“你说。”

“孩子生下来,我想给他起名叫念恩。”刘莉的声音轻轻的,但很稳,“念你的恩,也让我记住这个教训。”

周海平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了五天前那种躲闪和恐惧,多了一点亮光。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有点发紧,最后只点了点头:“好名字。”

【九】

走廊里跪了一片。

林国强跪在最前面,脑门磕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两下,三下。他身后是刘莉她妈,被周海平拉住了没跪下去,但身子弯成了九十度。刘莉没法跪,就扶着门框站着,眼泪顺着下巴淌。

还有林国强从工地上叫来的两个兄弟,一高一矮,穿着劳保鞋站在后面,手里拎着两箱牛奶和一篮水果。他们是林国强叫来作见证的,看见自家兄弟跪下了,也跟着弯了腰。

“周大哥,这钱……这钱你必须收下。”林国强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鼓鼓囊囊的,“除了那两万,还有三千,是我跟工友凑的,给刘莉坐月子用……我知道不够,但我……我尽力了。”

周海平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捏着赵明远给他的两张纸——一张还款凭证,一张保证书。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走廊里跪着的人影拉得老长。

他走过去,把林国强从地上拽起来。“起来吧,男人膝下有黄金。”

林国强被他拽起来,膝盖上沾了灰,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别过头去。刘莉她妈还在鞠躬,周海平扶住老太太:“阿姨,真的不用这样。”

他转向刘莉,把手里那两张纸叠好揣进兜里,又从自己包里拿出那个装了现金的牛皮纸袋——林国强刚还的两万块。他把纸袋递到刘莉面前。

“这个你拿着。”

刘莉愣住了,林国强也愣住了,连赵明远都在旁边愕然:“周先生,这……”

“我跟陈莉商量过了。”周海平把纸袋塞到刘莉手里,“这两万块,算是我借给孩子的。你离婚之后带着孩子过日子不容易,先用着。等孩子满周岁了,你方便了再慢慢还。”

刘莉捧着那个牛皮纸袋,手抖得纸袋窸窸窣窣地响。“周大哥……这不行……这太多了……”

“拿着。”周海平拍了拍她肩膀,“那天在奶茶店,我扶你进去的时候就想,这姑娘跟我闺女差不多大,一个人挺着肚子出来买水果,不容易。这两万块在我这儿就是个存款数字,在你那儿是孩子几个月的奶粉钱。”

走廊里静了好几秒。林国强忽然蹲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刘莉她妈又开始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好人啊好人”。

周海平看了一眼时间,快五点半了,他答应陈莉今天回去吃晚饭的。“行了,都散了吧。刘莉你刚出院,早点回去休息。”他往电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个名字挺好的,念恩。不过要是生的是闺女,叫念恩也行。”

刘莉破涕为笑,点了点头。

电梯门关上之前,周海平看见林国强还蹲在走廊里,被那两个工友兄弟架着胳膊往起拽。走廊那头,夕阳红得像化开的糖浆,把每个人的影子都镀了一层暖边。

【十】

八月二十七号,周日。周海平难得睡了个懒觉,快十点才起来。厨房里飘着粥香,陈莉在阳台上晾衣服,周晓棠趴在客厅茶几上写毛笔字,墨汁沾了一手。

“爸!我妈说你今天带我去书城!”晓棠举着毛笔喊。

“去,吃完午饭就去。”周海平趿着拖鞋进厨房,粥锅里煮了皮蛋瘦肉,旁边碟子里有一碟酱黄瓜。他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陈莉晾完衣服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手托着下巴看他。“昨天医院的事,赵科长打电话跟我说了。”

“哦。”周海平喝了口粥,“他说啥了?”

“说你傻。”陈莉嘴角翘了一下,“两万块刚拿回来又送出去了。”

周海平嘿嘿笑了一声:“那不是送,是借。刘莉说了会还。”

“她拿什么还?离了婚带着孩子,找个工作都难。”陈莉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却没有埋怨的意思。她伸手把周海平嘴角的粥渍擦掉,“行了,你做得对。那姑娘不容易,她妈也不容易。”

周海平攥住她的手,手指粗糙,有做饭留下的薄茧。“陈莉,谢谢你不跟我吵。”

“吵什么吵,你都把钱送出去了,我吵能吵回来?”陈莉抽回手,嗔了他一眼,“赶紧吃,吃完了陪晓棠去书城,她念叨好几天了。”

下午书城人不少,暑假最后几天,都是家长带着孩子来买教辅的。周晓棠在文学区挑了一本《城南旧事》,又去教辅区找了一本数学练习册,周海平在旁边帮她翻参考书,忽然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上海。他接了,那边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普通话不太标准:“请问是周海平大哥吗?我是林国强的工友,姓王,昨天在医院的。”

“哦,你好,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周大哥,”那边王姓工友说,“国强今天跟我们一块在工地上干活,他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了,摔了腿,现在送医院了。他不让我跟你说,但我寻思着……他昨天把钱还给你了,今天自己摔了,这心里不落忍……”

周海平手里的书放下来了:“哪家医院?”

“长宁那个,他又回那儿了。”

周海平挂了电话,对正在挑书的陈莉说:“林国强摔了腿,在长宁妇幼那边,我过去看一眼。”

陈莉愣了一下,摆摆手:“去吧去吧,我带晓棠看书就行。晚上回来吃饭?”

“回。”

周海平打车赶到长宁妇幼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急诊观察室里,林国强躺在靠门的病床上,右腿打了石膏,吊在半空,脸上青了一块,看见周海平进来,惊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周大哥?你咋来了?”

“你工友给我打的电话。”周海平拉了把椅子坐下,“怎么摔的?”

林国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干活走神了,踩空了。没事,就是骨裂,打一个月石膏就好了。”

周海平看着他打着石膏的腿,又看看他脸上那块青,笑了:“你这人吧,真是……讹我的时候虎得很,还钱的时候爽快,摔了腿还不好意思让人知道。”

林国强脸红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周大哥,你别笑话我了。我昨天回去想了一宿,刘莉跟我这么多年,我没给过她好日子。我以后好好干活,挣钱养孩子,不赌了,也不打人了。”

“这话你跟我说没用,”周海平站起来,“跟刘莉说去。”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国强,人都会犯错。错了能改,就还有机会。”

林国强看着他,眼眶又有点发红,使劲点了点头。

周海平出了急诊室,往产科方向走了几步,在走廊拐角站住了。透过窗户能看见住院部的花园,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太推着轮椅在慢慢走,轮椅上坐着个穿棉布衫的孕妇,肚子挺着,手里捧着一杯奶茶。

是刘莉和她妈。夕阳照在花园的石子路上,母女俩不知道在说什么,刘莉侧着头笑了一下,喝了一口奶茶。

周海平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他转身往电梯走,手机震了一下,陈莉发来微信:“晓棠买了三本书,吵着要吃肯德基,你回来路上带个全家桶。”

他回了个“好”,把手机揣进兜里,按了电梯按钮。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上海八月底的夕阳铺天盖地地烧着,把整条走廊映得暖融融的。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门关上之前,他朝花园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刘莉手里的奶茶杯在夕阳里泛着暖光,纸杯上好像写了几个字,隔得远看不清,但周海平猜得到。

念恩。

他笑着摁了一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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