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梦中的步伐
菜市场里的人都认得赵老太。每天清晨六点,她准时出现在市场东门,蓝色的运动鞋,黑色的棉布裤,手里攥着那个用了八年的小布包。称二两瘦肉,要一块豆腐,再挑几把青菜,总价从不超过二十块钱。卖豆腐的小刘每次都多切一小块,她也不推辞,只是点点头。
“又走过来的?”小刘问。
“嗯,三站地,今天慢了些,用了四十分钟。”赵老太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小本,用圆珠笔在日期后面画正字。去年开始,她做记录。走多少步,花多少钱,几点睡觉,几点醒来。
七点整,她出现在人民公园的第三棵银杏树下。那里已经聚集了几个老伙计,都是走路的人。老孙头膝盖不好,去年换了关节,只能慢悠悠地晃。李阿姨是前年退休的中学老师,每天走八千步就歇了。只有赵老太,从东门走到西门,再从南门穿到北门,一圈又一圈,直到计步器上的数字变成两万。
“您悠着点。”李阿姨劝过她,“这岁数了,骨头脆。”
赵老太没停步,只是侧了侧脸:“不走,就觉得心里慌。”
她每月有六千五百块退休金。儿子在深圳,女儿在加拿大,钱用不完。她住在单位早年分的两居室里,东西都摆在固定的位置。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布,茶几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阳台上养了两盆君子兰,浇水施肥都是规定时间。
最让她上心的还是那张记步表。每月月底,她把小本上的正字数一遍,算出总步数,再除以三十一天。六十二万步,平均一天两万,雷打不动。她把本子放进床头的铁盒里,和退休证、老照片放在一起。
有天傍晚,她走到第三圈时,忽然在湖边停下来。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远处有个小孩在放风筝,线断了,风筝飘飘摇摇落进树丛里。她站了足有五分钟。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她走路时从不驻足,像上了发条的钟。
回到家,她破例没有马上洗澡。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阳台上的君子兰开了花,橘红色的,一小簇。她伸手摸了摸花瓣,想起三十年前单位组织去桂林,她站在漓江边的石头上照相,风吹起她的头发,那时她还没开始计算步数。
那天晚上她多喝了一杯水。睡前的药照例吃了,降压的,护心的,还有两片安眠的。她躺下来,想着明天要走哪条路线。城南新修了步道,听说环境好,但要倒一趟公交车。
恍惚间她看见年轻时下班回家的路。她走得很快,要去幼儿园接孩子,然后赶回去做饭。路边的梧桐树刚栽下去,细细的枝条在风里摇。孩子骑在她肩上,揪着她的头发咯咯笑。她走得那么快,却觉得那路永远也走不完。
后来孩子长大了,路也变宽了,树也长高了。她还是在走,只是不知道要去哪里接谁了。
第二天早上,菜市场的小刘等了一上午,没看见那个蓝色的运动鞋。公园里的老孙头绕着第三棵银杏树转了好几圈,问李阿姨:“赵老太呢?今天怎么没来?”
李阿姨掏出手机打电话,没人接。
小区物业撬开门的时候,赵老太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双手放在胸前。床头柜上摆着搪瓷杯,杯里的水还剩半杯。铁盒子打开着,塑料小本翻到最后一页。日期停在昨天,后面画了完整的正字,又多出一横。
计步器放在枕头边,屏幕上亮着数字:20063。
没有人知道她昨晚最后在想什么。也许是那条没来得及走的步道,也许是三十年前漓江边的风,也许是肩上孩子的重量。她的嘴微微上翘,像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终于看到了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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