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华可耀一时，私德方论千秋

“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澎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立秋之后，天地有信，空气刷地一下子凉了下来，紧接着似乎全国都下雨了，京师的雨下的好大。又是闪电又是雷鸣，嘁哩喀喳下了一整夜，第二天又下了一上午。

“闲来阅卷观古今”，恰逢周末既然出不去游历了，安心须先安身，闲着也是闲着，何妨沏一壶清茶，燃一盘梵香，听一曲禅乐，让躁动的心慢慢安静下来。随手拿起桌上已经蒙尘的书籍翻看起来：

太宗问许敬宗曰：“朕观群臣之中，惟卿最贤，有言非者，何也？”

敬宗对曰：“春雨如膏，农夫喜其润泽，行人恶其泥泞；秋月如镜，佳人喜其玩赏，盗贼恨其光辉。天地之大，人皆有叹，何况臣乎！臣无肥羊美酒以调众人之口；且是非不可听，听之不可说。君听臣遭株，父听子遭戳，夫妻听之离，朋友听之别，乡邻听之疏，亲戚听之绝。人生七尺躯，谨防三寸舌；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

帝曰：“卿言甚善，朕当识之。”

这，简直是神对！！！

我生也五十余年，所遇问答可以云计算，但自思答非所问文不达意，常自后悔。读到这样的超级神对，简直是醍醐灌顶，心有愧意。

唐太宗贞观朝，可谓群星璀璨，房玄龄、魏征、长孙无忌、褚遂良、李靖、李勣（徐懋功）、马周、于志宁等文臣武将，哪一位放在历史的长河中都光芒万丈，照亮来路。

那，许敬宗又是谁呢？

一、许敬宗：看透世间流言，渡不过心中私欲

许敬宗（592年—672年），字延族，杭州新城人，唐太宗、高宗两朝重臣。他的一生极具争议——以文才起家，因拥立武则天而飞黄腾达，但最终却位列《新唐书》奸臣传之首。

可谁也无法否认，他是初唐数一数二的文臣、史官。仅凭太宗那番发问，这段流传后世的君臣问答，其急智、文采、对答、寓意，几乎无人比肩。寥寥数语，把谗言离间君臣、父子、夫妻亲友的危害讲得通透。他看得懂口舌是非如何毁掉人间情义，看得懂世人评价永远无法面面俱到，这份洞察力足以流传千年。

许敬宗出身官宦之家，父亲许善心是隋朝礼部侍郎。隋末天下大乱，父亲在江都之变中被宇文化及所杀，许敬宗侥幸活命后投奔瓦岗军，与魏征一同在李密麾下掌管文书。瓦岗军败后归顺唐朝，李世民爱惜他的才华，将他召入秦王府，成为“秦府十八学士”之一，与杜如晦、房玄龄等名臣并列。贞观年间，他历任著作郎、中书舍人，兼修国史。太宗征伐高句丽，驻跸山大捷，他立于战马之侧当场草拟诏书，“词彩甚丽，深见嗟赏”，可惜我想看看，这篇诏书原文现已散佚，不能一睹为快。

可通透道理的人，未必能约束自己的本心。知舌上龙泉杀人不见血，自己却善用权谋口舌构陷同僚。高宗时期“废王立武”，朝堂元老长孙无忌、褚遂良坚决反对立武则天为后。

许敬宗敏锐捕捉皇帝心思，公然宣称：“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欲易妇。况天子欲立后，何豫诸人事而妄生异议乎！”庄稼汉多收了十斛麦子，尚且想换个老婆，天子想立个皇后，关你们什么事？这番粗俗的话，都说得出，不过这番话也深得高宗和武则天之心。永徽六年（655年），武则天如愿成为皇后，许敬宗与李义府并列为拥立最得力的大臣。此后他为了巩固地位罗织罪名构陷长孙无忌等元勋，致使一代功臣被逼自尽。

他执掌国史，本当秉笔直书，他却以个人爱憎篡改记载，凭恩怨好恶涂抹史实，为世所讥。家风更是为人诟病，嫁女儿索取高额财礼，家中子女与妾室闹出丑闻，父子反目。死后议谥，太常博士直言其“忠孝两弃”，提议谥为“缪”。

他拥有洞彻人性的智慧，手握修史的巨笔，身居高位，活至八十一岁高寿，陪葬昭陵。身前风光无限，身后却被钉入奸臣列传。

道理说得鞭辟入里，却做不到知行合一。才华给了他扶摇直上的资本，可私德的裂痕，跨越千年依旧被史家反复指摘。

二、蔡京：书法冠绝大宋，难消一世污名

北宋“六贼”之首蔡京，是又一个典型的例子。后世流传的“北宋四大家”苏、黄、米、蔡，原本的“蔡”，指的正是蔡京，只因后人厌恶其人品，才以蔡襄替换之。

蔡京二十四岁高中进士，天资绝顶，诗文、制诰文笔出众，书法更是冠绝当世。笔法雄健洒脱，气韵磅礴，就连恃才傲物的米芾，都坦言自己书法不及蔡京。宋徽宗痴迷书画艺术，蔡京凭借极高的艺术造诣，成为帝王的艺术知己，四次拜相，执掌大宋朝政十七年之久。

处理政务，他亦有过人本事，改革茶法、盐法，完善朝廷财政制度，并非全然只会逢迎的庸碌之辈。

可出众的才干，全部用来迎合帝王私欲。他抛出“丰亨豫大”的说辞，鼓吹天下富足，帝王理应纵情享乐。鼓动徽宗穷奢极欲，推行花石纲，在江南大肆搜刮奇石花木，拆民居、扰百姓，无数民夫流离受苦，直接点燃方腊起义的烽火。朝堂之上结党营私，排斥异己，搜刮民脂民膏，耗尽大宋国力，成为北宋覆灭的重要推手。

他笔墨流传，书法至今仍被书法爱好者赞叹欣赏。可再精妙的笔墨，洗不掉祸乱家国的罪责。靖康年间，蔡京被贬流放，死于贬谪途中。纵然笔墨留传，史书之中，依旧将他归为祸国权奸。

有才，能够让他得到帝王垂青，站在权力顶峰。德行的崩塌，却让他千年以来始终背负骂名。

三、钱谦益：文坛盟主，水太凉

如果说许敬宗是唐代“有才无德”的标本，蔡京是北宋“以才祸国”的典范，那么明末清初的钱谦益，则把这个悲剧演到了极致——才华给了他所有，私德让他失掉一切，而命运连一个体面的结局都不肯给他。

钱谦益（1582年—1663年），字受之，号牧斋，苏州常熟人。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他殿试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此后的数十年间，他被奉为“东南文宗”“诗坛盟主”，与吴伟业、龚鼎孳合称“江左三大家”。阎若璩称，与海内读书者游，博而能精者，仅有钱谦益、顾炎武、黄宗羲三人。其才华之高，高到足以让后世最苛刻的学者都无法忽视。

可真正让他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不是诗文，是“贰臣”二字。

崇祯自缢，清兵南下，兵临南京。作为南明弘光朝礼部尚书的钱谦益，面临着生死抉择。他的妾室柳如是——秦淮八艳之首，一位“丰神秀媚”的奇女子——力劝他以身殉国。据说二人泛舟湖上，柳如是言之凿凿：“你殉国，我殉夫，天经地义。”从日上三竿磨蹭到夕阳西下，钱谦益探手摸了摸湖水，说：“水太凉了，怎么办呢？”不肯投湖。柳如是看他犹豫不决便“奋身欲沉池水中”，被人救起。

这一句“水太凉”，成了后世嘲弄他的千古笑柄。

后来他降清了，剃去额发，留起长辫，入京做了礼部侍郎。柳如是沿途哭泣，愤然离去，不肯随他入京。她可以不顾世俗嫁给他——当年钱谦益以匹嫡之礼迎娶这位出身青楼的女子时，满城风雨——可她不能不顾自己心中的气节。

钱谦益在清廷只待了不到一年便称病南归。此后数十年，他暗中从事反清复明活动，变卖家产资助抗清武装，试图用后半生洗刷耻辱。陈寅恪晚年双目失明，仍写了八十万字的《柳如是别传》，为其辩解说：“应恕其前此失节之愆，而嘉其后来赎罪之意。”

可历史没有给他机会。乾隆四十一年（1775年），高宗下令编纂《贰臣传》，钱谦益被列入乙编，定为“行素不端”“进退无据”“非复人类”。其所有著作被禁毁，乾隆帝亲批谕旨，斥他“大节有亏，实不足齿于人类”。

康熙二年（1663年），钱谦益病逝，终年八十二岁。他死后仅三十四天，柳如是因为不堪家事纠纷，自缢身亡。

要知道后来这样的结局，还不如当年决绝自沉，也能保全名节！！！

他一生写了那么多诗文，哪一篇比得上妻子跳湖时溅起的水花响亮？他做了那么多年的文坛盟主，到头来不如一句“水太凉”流传得广。

才华给了他一切——探花，盟主，绛云楼里的红袖添香。可德行上的那一跪，让他连站起来的资格都失去了。

四、才德之辨：才华是铠甲，德行才是内核

翻阅史书，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许敬宗看透流言却陷入口舌之祸，蔡京笔墨传世却背负祸国之罪，钱谦益文冠天下却落下“水太凉”的千古笑柄。他们拥有过人的聪明，能做事，会办事，可内心缺少底线，把一身本领用作谋求私欲的工具。

才华是什么？是天赋，是本领，是外在的铠甲，能够帮你过关斩将，获得机遇、地位、名声。依靠才华，你可以短暂赢得掌声，获得世俗层面的成功。可铠甲只能护住外表，护不住内里。没有德行作为内核，越是才华出众，破坏力就越大。

有才无德之人，智慧会变成算计，谋略会变成阴谋，文笔会变成构陷他人的武器。他们懂得世间所有大道理，看得清是非对错，却克制不住自身的贪婪、嫉妒、权欲。道理用来规劝别人，私欲留给自己放纵，知行两相背离。

儒家讲修身，先立德而后立功立言。佛家讲，智慧若无戒律约束，便是“狂慧”，聪明反而助长贪嗔痴。才华本身没有对错，决定才华走向何方的，永远是人的本心品行。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留下一句振聋发聩的论断：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才华是德行的羽翼，德行才是才华的统帅。有才无德之人，如同脱缰的烈马，奔跑的能力越强，造成的祸患便越大。

才华可以让人耀眼一时，风光一世，却堵不住悠悠众口，改不了后世评判。你可以靠着才干赢得当下，却只能靠着德行，赢得长久的尊重。

才可得一时之荣，德方立千秋之誉。

往事如烟，散而未散。看戏容易，锣鼓铙钹一响入了戏，我又是谁呢？不想了，还得为稻粱谋呢，合起书本，看了看窗外，雨渐小了，该整理行李了，明天还要远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