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嘉庆年间,平阳府有个镇子叫青石镇。
镇东头住着一户姓周的人家,周老太太钱氏守寡多年,独子周大顺在镇上给人扛活,娶了邻村的姑娘秀兰。
秀兰过门之后,里里外外一把手,每天天不亮起来烧火做饭,扫地喂鸡,把两间瓦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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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氏腿脚不好,秀兰每天端洗脚水到她屋里,蹲下来替她搓脚。
钱氏起初还挑三拣四,嫌饭硬嫌菜咸,秀兰也不顶嘴,下回做软一点、淡一点。
第一年秀兰生了个闺女,钱氏嘴上说“闺女也好”,可没怎么抱过。
第二年又生了个闺女,钱氏脸色就不好看了。她坐在炕上跟来串门的媒婆说:“两个丫头片子,周家往后靠谁?”
媒婆接话:“老太太,你媳妇八成是没这个命,你不如让大顺再娶一个,兴许能生儿子。”
钱氏听了没有接话,可心里动了。
那段时间,她开始嫌秀兰碍眼了——嫌她吃饭慢,嫌她走路重,嫌她洗的衣服不够干净。
秀兰察觉到婆婆的态度变了,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她满意。
有一回她听见钱氏在院子里跟人说:“我当初就不该让大顺娶她,娘家穷得叮当响,嫁过来连个男丁都生不出。”
秀兰蹲在灶台后面择菜,手里的一把韭菜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最后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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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媒婆又来了。
这回她带来一个消息——镇西头的钱家有个姑娘,叫桂芬,生得利落,屁股大,一看就是能生儿子的料。
钱氏听了心里热了。她当天晚上把周大顺叫到屋里,把话说开了:“大顺,你休了秀兰,娶桂芬进门。”
周大顺低着头搓手:“娘,秀兰没做错什么,我凭什么休她?”
钱氏说:“她生不出儿子,这就是错,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娘,你就听我的。”
周大顺蹲在门口抽了一袋烟,抽完了把烟杆子在鞋底磕了磕,进屋跟秀兰说了一句话:“秀兰,你回娘家住几天吧”
秀兰没有问为什么,她蹲在灶台边把最后一摞碗洗好码进碗架,把灶台上的油瓶盐罐摆正,又把院子里晾的衣裳收进来叠好,分成三摞放在炕上——钱氏的、大顺的、闺女的。
她把自己那件旧褂子叠在包袱最上面,系好包袱带子,站在门口说了一声:“娘,我走了。”
钱氏在屋里没有应声。秀兰站了一会儿,拉着大闺女的手出了门。
大闺女回头喊了一声“奶奶”,钱氏没有出来。
秀兰走后不到一个月,桂芬进了门。
她果然利落,进门第二天就开始指手画脚——说灶台摆的方向不对,说水缸该挪到屋檐底下。
钱氏起初觉得这媳妇有主见,是好事。可没过多久,桂芬的话就变了味了。
她嫌钱氏做饭慢,说“妈你手抖得厉害,以后饭菜我来做”
钱氏说:“我做饭做了几十年了。”
桂芬把她从灶台前拉开:“你做的那玩意儿大顺不爱吃。”
钱氏被推到一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桂芬在灶台前忙活,忽然想起秀兰每次炒菜前都会先问她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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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芬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钱氏急了,催她去看郎中,桂芬把脸一沉:“急什么?你儿子身子骨不行,怪得了我?”
钱氏又去找周大顺,周大顺蹲在院子里劈柴,头也不抬:“娘,你能不能别管了。”钱氏站在院子里,看着儿子低头劈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院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秀兰在的时候,院子里晾着洗净的衣裳,灶台上永远有一碗温着的热汤。
现在衣裳晾得歪歪斜斜,灶台上连个水碗都没有。
那年冬天,钱氏病了。
她躺在床上浑身发冷,喊桂芬给她倒碗热水,桂芬在堂屋里嗑瓜子:“你自己起来倒,我又不是丫鬟。”
钱氏躺了半天,最后还是自己撑着手爬起来去灶台倒水。水壶是空的。
她站在灶台边,把空水壶放回去,靠着灶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把门缝灌进来,吹得她膝盖发凉。
她想起以前她生病的时候,秀兰整夜守在她床前,隔一会儿摸一下她的额头,试试烫不烫。
那时候她嫌秀兰烦,嫌她毛手毛脚。如今她想要个人来摸一下,也没有了。
第二年春天,钱氏去镇上买菜,路过布庄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秀兰站在柜台前面,正低头挑一匹布,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替她扶着布卷。
那男人不高,可看着踏实,秀兰转身跟他说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得舒舒展展的。
钱氏站在街对面没有上前,她看见秀兰穿着干净的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后来她打听才知道,秀兰被休之后回了娘家,后来嫁给了一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那人待她好,她生的第一个孩子就是个男丁。
钱氏那天回家的时候走得很慢。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桂芬正坐在堂屋里嗑瓜子,瓜子壳扔了一地。
钱氏站在门槛上,低头看着那些瓜子壳,忽然蹲下来一颗一颗捡。
桂芬说:“你捡它干什么?我一会儿扫。”
钱氏没有停手,把瓜子壳拢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扔进灶膛里。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壳被火吞掉,火光照着她的脸,她蹲在那里,把灶膛里一根烧到一半的柴棍往里推了推,推完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了很久,看着火苗在灶膛里一窜一窜地烧着,烧出来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也没有躲。
后来钱氏不再管家里的事了。
桂芬说什么她都不吭声,饭端上来她吃,不给吃她就自己烧水泡冷饭。周大顺偶尔想跟她说话,她摆摆手,坐到门槛上去。有一回周大顺问她:“娘,你想不想秀兰?”
钱氏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街口:“想有什么用,人走了就是走了。”
那年秋天,钱氏在院子里择菜,听见隔壁王婶跟人说话:“秀兰上个月又生了个儿子,她如今可算熬出来了。”
钱氏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择菜。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端起来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蹲在院子里把那棵干枯的韭菜根拔了,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丢在墙根底下。
院子里的篱笆门被风吹得响了一下,像是有人推了一下又没进来,她抬头看了看,门外没人,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墙根底下几片干枯的树叶卷起来又放下。
那年腊月,钱氏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桂芬只在头一天进来看了她一眼,后来就不来了,周大顺每天收工回来端碗粥放在她床头,碗沿上搁着一双筷子,他也不多停,放完就走。
有一回钱氏听见桂芬在院子里骂周大顺:“你整天伺候你那个娘,她给了你什么?”周大顺没有说话,水桶磕在井沿上响了一声,像是提起来的时候太重,桶底碰了一下。
钱氏躺在炕上,听见那声响,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
墙上糊的旧报纸已经发黄了,上面印着一行字,她看不清,也没有想去看清。
她没有哭。
那年冬天雪下得早。钱氏的病一直没有好利索,她靠在炕头把火盆拨亮的时候,火苗窜了一下,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皮动了动,像在想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门外有人说话,脚步声近了又远了,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把火盆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没有再抬头。
窗外的雪还在下,灶膛里的火慢慢熄了,只剩下一层暗红的余烬,映在她脸上也看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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