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癌变》之十六：领导也有考核压力，田承嗣为啥总爱惹事？

朋友们，还记得藩镇时代的基本特征吗？就跟黑社会社团是一种气质，兄弟们会推选最能打或者最服众的人当扛把子，朝廷啥态度无所谓，咱们这个山寨咱们自己说了算。但是，这个带头大哥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你得带领兄弟们吃香的喝辣的，不然兄弟们是不介意干掉你的。

所以，别看大唐那些节度使们表面很风光，他们其实是退化到了丛林时代，随时都有被下面的人干掉的可能性。

安史之乱平定之后，河北四镇除了最北边的幽州军区换了四任领导外，其余三镇基本稳定，尤其是最南边的昭义军，已经有了主动投向大唐朝廷的良好趋势。

时间来到了774年年底，也就是弟弟朱滔把哥哥朱泚阴了这一年，才从大唐朝廷敲诈勒索要来了宰相职位的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又开始闹事了。

田承嗣这次整了个什么事呢？昭义军不是也换帅了吗？薛嵩死了，本来兄弟们推选了薛嵩的儿子薛平接任新帅，但薛平不想掺和这一趟浑水了，把位置让给他叔叔，自己护送父亲的灵柩去朝廷报到去了。咱是新时代的年轻人，只想过点安稳日子，拜拜，河北！这就是导致昭义军内部思想不统一，老流氓田承嗣便瞅准时机勾结昭义的部分将吏准备搞事，想把昭义军的地盘给吞并了。

河北地区已经平静了十二年，这怎么能行呢？大家跟着我的节奏一起摇摆吧！

河北四镇中，其实这十多年中过得最惨的就是魏博镇的百姓。因为田承嗣这货匪气最重、下手最狠，为了巩固自己的武装和地盘，重加税率，修缮兵甲，在自己辖区搞“刮地三尺”大运动。老弱事耕稼，丁壮从征役，一个都别想跑，跟后世的倭国一样的。也就是搞军国主义。

田承嗣把辖区内上万的魁伟强力猛男全部选出来充当自己的牙兵，给这些较高的待遇，然后让他们成为自己打手去压榨魏博镇，并震慑和挑衅其他藩镇。

田承嗣就是一个妥妥的大号村霸，其下属的官员将吏全部由他安排，连几个体面的名额都不给朝廷。至于什么地方税赋，朝廷根本就别想看到一分钱、一粒米，什么逢年过节给朝廷随份子钱，那也是没有！

田承嗣为啥这么不讲究呢？客观上来讲，其实也是因为他的魏博镇在河北四镇中底子最薄、位置最尴尬，也就是生存发展的基础和环境最差。

魏博镇的地盘包括瀛洲、沧州、德州、博州和魏州五个州，大致就是今天河北省在最东边从沧州往南划拉一刀。如果是在今天，发展一下沿海经济，这一块地盘也不算太差劲。但是在一千多年前的大唐，这一块地盘真的没有什么战略价值和经济价值。关键还四面受敌。

如果不是安史之乱才过去十二年，各大藩镇还处于暴风雨前的宁静状态，就魏博镇那态势，大概率第一个就会被列强给瓜分了。幽州军、成德军、昭义军包括平卢淄青军，谁不可以畅通无阻地来打你？而且大家看看魏博镇的地盘，一长条，南北的衔接就靠德州那一小旮沓链接着，成德军出兵东进攻占德州，你南北就失联了。幽州军、成德军轻松吃掉你北面两州，昭义军和平卢淄青军吃掉你南边两个州也不是难事！

所以大家明白田承嗣为什么要表现得那么凶狠吗？心虚呀！我很凶狠的，你们不要来惹我哈！色厉内荏，其实是人性中的一种常见的伪装和自我保护，跟动物界中的警戒色一样的，我身上这么艳丽的花纹就是告诉你们，我有毒、我很猛，你们别惹我。

大家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倭寇的历史，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那么疯狂的？问问他们在大唐时代有没有什么武士道精神？搞没搞什么军国主义？他们其实是疯在航海时代的，航海时代之前，岛国是安全的，有大海作为他们的战略缓冲区嘛！但是航海时代来了，就那点弹丸之地，一群大点的海盗都能把它给灭了。怎么办？疯狂搞军国主义扩张呀，要把自己打造成很猛、很强、很凶残的样子，让别人不敢轻易去惹他们，这就是典型的以攻代守。

田承嗣“志性凶逆，每王人慰安，言词不逊”其实也是类似的逻辑，因为恶犬冲着谁都要狂吠几声，不然它自己就会不安。这就是动物世界里的生存逻辑。比如田承嗣为什么要给安史两家的父子立庙要挟朝廷？就是想用一种最狂妄的姿态表达自己一言不合就会掀桌子的态度，我很狂躁，你要迁就我，我很猛，得罪我的成本很高。

古惑仔通常很嚣张，其实他们也必须嚣张，不嚣张就混不开。

但是，嚣张永远是一把双刃剑，让别人怕你就能解决问题吗？别人忍你一时，但能忍你一世吗？当别人找到报复你的机会时，你真的扛得住吗？其实田承嗣差点就把魏博镇给嚣张没了！

田承嗣对全世界都是一副“我很大，你们要忍一忍”的态度，最开始对成德节度使李宝臣和黄河南边的平卢淄青节度使李正己都很看不上。既是横给其他节度使看的，也是横给魏博镇的将吏们看的，你们可别企图抄幽州方面的作业哈！

但其实李宝臣跟田承嗣还有亲戚关系，田承嗣的女婿是李宝臣的亲弟弟李宝正。这本是两家和平共处很好的基础和桥梁。但是李宝正在老丈人家跟小舅子田维打马球时，因为马受惊了，把田维给踢死了。虽然这是个意外，但田承嗣把李宝正给抓了，随后派人通知李宝臣，你弟弟把我儿子给害死了，你看这事怎么解决，你要给我个说法。李宝臣也算给面子，赶紧道歉说自己对弟弟管教不严，还把自己的封杖送给了田承嗣，让他打李宝正一顿出气。但田承嗣却活活把李宝正给打死了，一点面子也没给李宝臣留。两家自此结下了深仇大恨。

李宝臣的翻脸很好解释，毕竟他给了田承嗣面子，但田承嗣一点面子也不给他，这让他在圈内抬起头。

田承嗣呢？纯粹是被自己的色厉内荏给裹挟了，要是自己儿子的死就这么处理了，他怕镇不住其他人嘛。他不讲道理的人设就保不住了。

田承嗣在横行霸道的路上根本就停不下来了，用给安史父子立庙的方式从朝廷敲诈勒索来了丞相职位，还被封为雁门郡王、升魏州为大都督府。甚至在774年三月初九，李豫还以永乐公主许配给了他的儿子田华。

这个时候，咱又要替李豫说一句话了，很多人说李豫太怂了，对田承嗣太纵容了，一味地妥协才导致军阀的日益骄横……其实不是这么回事。军阀其实在李亨时代就已经失控了，李豫接手之后，一直在竭尽全力往回拽，只是麻布袋绣花底子太差，他对节度使们的方式其实是正确的，也是很有效果的。大唐这些年还是拉拢和控制了很多势力和地盘。田承嗣这个时候已经70岁了，还能狂多久呢？等他死的时候或者犯错的时候，像对付鱼朝恩那样对付他，岂不是事半功倍。

办大事要耐得住性子，要谋定而后动，更要讲究方式方法。

其实李豫还是迅速等来了机会，那就是前面提到田承嗣意欲吞并昭义镇的事情，你田承嗣率先发动向外扩张，你就是众矢之的，会有很多势力对你群起而攻之的。但是架不住田承嗣命好，非常艰难地保住了性命。

田承嗣为什么对昭义镇垂涎三尺呢？成德镇的军事实力最强，他打不过，而幽州的地盘就是今天的京津地区到东北，战线太长，他的牙兵作战意愿不强，谁为你跑到东北受冷风吹呢？只有昭义镇跟他魏博镇一样在安史之乱中消耗严重，实力最弱，属于最软的柿子。

更深远的原因是魏博镇要想有未来发展空间，昭义镇是他必须要吞掉的。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永济渠。永济渠大家也知道，它是河北平原的运输生命线。

昭义镇的贝州刚好横跨永济渠顶在魏博镇的德州南边，非常容易把魏博镇的地盘从中间切断。所以田承嗣想要保证魏博镇板块的串联度，贝州是必须要拿下的。

另外，昭义镇卫州和相州刚好又在永济渠的西侧，随时都可以切断永济渠的物流线，所以田承嗣如果想要垄断和保障河南与河北的贸易畅通，卫州和相州也是必须拿下的。

还有一个因素就是前面说到的德州是他的战略薄弱环节，那么单薄的一块连接板块，没有战略纵深，容易被人掐断，只要被人把德州堵死了，北边的瀛洲和沧州就基本上不属于他了。

有些人，大家可以认为他坏，但千万不要认为他蠢。田承嗣70岁了还要折腾把旁边的昭义军吃掉，其实是在给他的接班人制定未来计划。

但是田承嗣同时也暴露了他的战略局限性，你要吞并昭义镇，真正枭雄做法是什么？就是先跟其他邻居搞好关系嘛！至少要跟成德镇搞好关系呀！第一个是唇亡齿寒的缘故，你如果真的抢了昭义镇，旁边的成德镇会不会恐慌呢？第二个就是红眼病的缘故，你抢昭义镇发大财，人家啥好处都没有，不会眼红？第三个就是势力平衡的问题，河北四镇的格局已经定型这么多年了，人家成德镇和幽州方面会坐看你一家独大？

田承嗣还是历史没学好，秦并天下的游戏都不知道翻拍了多少个版本了，咋就一点都没学会呢？多角色争霸的游戏，永远要学会联合一大帮人去对一小部分人逐个击破，直至赌桌上的对手越来越少……可是偏偏田承嗣就打死了人家李宝臣的兄弟，要不是你运气好，李宝臣差点就让你万劫不复了。

773年正月，昭义军节度使薛嵩死了之后，田承嗣就开始运作了，经过近两年时间的布局和准备，在774年十二月已经把昭义军中能够勾搭上的人都勾搭上了。

775年正月，昭义兵马使裴志清驱逐了留后薛萼，率其众归了田承嗣，然后田承嗣打着给昭义镇维稳的旗号，闪电出击了相州，迅速拿下了昭义军的首府。

被驱逐的薛萼跑到了洺州，然后给朝廷打报告，申请去中央上班，李豫给批了。

然后，李豫命内侍魏知古去魏州做田承嗣的工作，让他把相州让出来。大家的地盘都是划分好了的，你这么做有点不符合江湖规矩。

田承嗣趁着魏知古还在路上，抓紧时间把事情搞大，迅速派大将卢子期闪击洺州、杨光朝闪击卫州。还胁迫昭义镇的刺史薛雄跟他一起作战，薛雄不答应，被他屠了全家。

等到魏知古到了的时候，田承嗣已经完成了对昭义军核心资产的接收，擅置守宰，囊括了昭义军的兵与财。整个昭义镇只有最北边的邢州没被田承嗣拿走。邢州为什么没被他拿走呢？因为那是他预留出来的跟成德镇的中间隔离带。

一切都成既定事实了，你朝廷还想我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门都没有，田承嗣坚决不奉诏。

这还不算完，他还逼着魏知古跟他巡视新地盘，拿朝廷当背景，给自己新占地盘给合法性背书。

与此同时，他还安排他的侄儿田悦组织亡命之徒去朝廷使者那里玩自残游戏，朝廷如果不任命田老大为昭义镇的新帅，我们就死给你们看。

李豫表示，老田，你差不多就得了，别太得寸进尺了，泥菩萨还有几分土性，我能让你合法占有昭义镇吗？所以便下令由华州刺史李承昭任昭义留后。相当于昭告天下，田承嗣强行吞并昭义镇是无效的。

李豫这么一表态，那些之前跟田承嗣不对付的藩镇就找到了搞事的政治理由了，李宝臣和李正己立马就上表请求替朝廷去收拾田承嗣这种法外狂徒。

李豫也立马借这个机会立威了，下诏把田承嗣贬为永州刺史，命河东、成德、幽州、淄青、淮西、永平、汴宋、河阳、泽潞诸道发兵前往魏博，若田承嗣敢违抗命令就直接揍他。并表示罪止田承嗣及其侄田悦，其余将士子弟如果能不跟田家混就一概不问。

李豫搞事还是有章法、有手腕的，他并没有让他的嫡系神策军和最强战力朔方军直接参战，而是选择了让关东诸镇们先去互相消耗。只要你们打起来了，谁输谁赢，朝廷都是赢的，打到最后，你们都不敢跟朝廷龇牙咧嘴了，朝廷的话语权就自然夺回来了。神策军和朔方军够不够让你们听话？

其实很多人对李豫这个人误解很深，但对他那个儿子李适又高估太多，如果有李适有他爹这水平，大唐中兴也不是毫无可能。

别看李豫下令九个方面军去围剿田承嗣，但真正会对田承嗣猛烈开火的也成德、幽州、平卢淄青三方，其余几家是重在参与，原因很简单，不关他们什么事嘛！

但是，收拾田承嗣，有上述三家也够了。所以，田承嗣这次暴走差点就把自己给整没了。最后，是一个叫“马承倩”的太监又改变了历史轨迹。

古龙写武侠小说叫“飞刀，又见飞刀”，而大唐的历史只能是“宦官，又见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