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实验室，清华博士团在晋中重新学习“做研究”

游客越来越多，经营收入为什么反而下降？

近日，来到山西省晋中市榆次老城调研的清华大学博士团，被晋中市招商引资服务中心的一组数据吸引了注意：2025年国庆期间，老城接待游客49.4万人次，同比增长1125%；2026年前5个月，游客数量继续快速增长，经营收入却下降了23%。

深入老城之前，团队关注的重点是如何加大引流、提高景区知名度。但这组数据让他们换了一个问法：这里真正缺的还是游客吗？“拿到一个课题以后，我们习惯马上思考用什么方法去解决。”团队成员赵远驰说，“到了现场才发现，有时候更重要的是先把题目重新问一遍。”

2026年这个夏天，类似的情景不断上演。在晋中市委人才办的支持下，清华大学山西晋中实践支队28名博士生走进晋中的政府部门、企业和职业院校，围绕文旅融合与文化活化、青年发展与人才支撑、产业培育与精准招商、能源转型与技术应用四大领域开展23项研究，最终形成23份报告、3项实体文创产品、4项模型和算法、2个交互平台，推动一批研究成果从分析研判走向产品设计、系统开发和实际应用。

在六周实践中，团队成员深入调研，不断校准问题、完善方案。对他们而言，这既是专业知识的实际应用，也是一次对“做研究”的重新认识。

研究问题，需要深入现场才能找准

围绕老城的这组旅游发展数据继续追踪，团队发现，快速增长的客流并没有同步转化为停留时间和消费增量。老城古建资源虽然丰富，但部分业态同质化，可供游客深度体验的内容仍然有限。

团队的研究重点由此从“怎样吸引游客”，转向“怎样留住游客”。团队分析老城客群、业态和资源，提出发展夜间消费、活化古建空间、打造年轻化消费场景三大路径，并针对性设计“三阶段”招商策略，推动老城从“有人气”走向“有消费”。

在祁县古城，团队成员潘伟和张子圆最初接到的是一个相对宏观的课题——研究晋中的“四城六院”如何形成差异化定位。他们走访古城街巷、院落和文旅项目，与文旅部门、运营人员反复交流。

深入调研后，两人发现，只讨论宏观定位似乎远远不够。“刚开始，我们尝试从学术视角总结各个古城的定位和特色。”潘伟说，“但真正走下来才发现，研究结论最后还是得落到产品和商业模式上。”

随着调研深入，问题也越来越具体：游客走进古城以后，除了看建筑、听讲解，还能做什么？什么样的内容既能体现祁县自己的文化辨识度，又能让年轻人愿意停留？

沿着这一思路，原本的课题逐渐落到两项产品上。一方面，团队围绕已有剧本《晋商七号院》，进一步讨论微短剧、沉浸式演艺和夜游等产品形态，希望让晋商大院不只是被观看的建筑，也成为故事发生的空间；另一方面，团队从档案和史志资料中梳理祁县唐代历史及王氏家族相关素材，深化古风探案项目《河东异闻录》，并设计线上互动游戏和线下解密推理体验，以沉浸叙事丰富传统古城游览方式。

从“缺游客”，到“缺消费”，再到“缺能够承载地方文化的产品”，问题在一次次走访中逐渐具体。团队也更加认识到，研究首先要做的往往不是寻找解决方法，而是先把问题真正找准。

解决问题，必须把现实约束算进去

问题找准了，方案也不会自然出现。到了落地环节，市场有没有需求、项目由谁运营、原料够不够，都必须和技术方案一起考虑。

调研晋中低空经济时，团队看到的是一张颇具潜力的资源图：当地已有中型货运无人机实机并完成试飞；晋中市太谷区已实现无人机在植保、测绘等领域的应用，榆社县具备跑道、机库和数字塔台等基础设施；太原理工大学、晋中学院等高校还可以提供算法、通信等技术支持。

技术、设施、场景都具备，扩大布局看起来顺理成章。但继续向运营端追问，一些问题逐渐显现。“飞机能不能飞，技术不是最大的问题。”晋中市招商引资服务中心项目负责人雷祝茂说，“关键是飞起来以后，单子有多少？”事实上，当地部分项目仍停留在试验阶段，能否实现持续运营尚无定论。

团队成员因此重新审视最初的构想。与其一开始就在无人机装备制造、物流运输、低空文旅等多个方向同时布局，不如先聚焦农业植保、测绘遥感等需求明确、任务稳定的应用场景，在形成可持续运营模式后，再逐步向更多领域拓展。

低空经济项目让博士生们意识到，“技术可行”的项目还要经过运营检验。而到了煤化工产业研究，现实约束则变得更加具体：晋中现有的产业基础，究竟能支撑哪些项目真正落地？

晋中现有11户焦化企业，总产能2081万吨/年。焦化生产还会产生焦炉煤气、粗苯、煤焦油等副产品，看似可以继续向氢能、化工新材料等下游延伸。但团队核算发现，资源充足只是起点，原料规模、市场需求和装置条件都可能改变最终判断。

以焦炉煤气为例，其中含有可利用的氢资源，但如果直接跟随热点发展交通氢能，就要同时面对加氢基础设施和终端用户不足等问题。相比之下，已有的工业用氢和燃料气需求更容易形成稳定市场，更值得优先考虑。

粗苯深加工产业则卡在了原料规模上。经核算，粗苯的本地产量难以独立支撑大型装置，只有跨区域原料归集能力达到约20万吨/年，项目才具备进一步论证的可能性。

事实上，机会也不只在新项目中。团队成员于贺江在调研过程中发现，与其一味追求新兴热点，不如聚焦焦化企业自身的节能降碳需求。围绕干熄焦、余热利用、节能改造等环节，于贺江进一步测算发现，仅干熄焦及余热发电一项，就可能形成10亿元级市场空间。

这些分析让团队更加直观地认识到，产业规划不能只看资源和技术基础，还要把原料规模、市场需求等现实因素一起算清，才能判断一个项目是否真正适合落地。

报告写完，不等于研究结束

山西电力现货市场中，实时电价波动较大。对山西瑞光热电有限责任公司来说，精准预判未来电价走势是制定电力交易策略的关键。然而，传统电价预测往往依赖较为完整的机组级运行信息，并需要进行复杂的优化计算，对数据和模型要求都较高。

团队成员换了一条思路。他们没有依赖难以获取的机组数据，而是整理了2025年1月至2026年6月山西电力市场的历史数据，让人工智能直接学习全省负荷、新能源出力、火电出力等变量与实时电价之间的关系。在此基础上，团队开发出覆盖未来3天的实时电价预测算法，测试综合准确率达到83.6%。

博士团团长甄紫涵把结果展示给瑞光热电策划部副主任刘瑞锋。模型效果不错，但刘瑞锋看着屏幕上一行行代码犯了难：“结果我能看懂，但你们走了以后，我们总不能每次预测都来跑这些代码吧？”

这个问题让团队意识到，算法算得准，还不等于真正能够进入电厂的日常工作。团队随后继续开发交互界面，把数据读取、模型运行和结果展示整合进一个操作平台。一线业务人员不用接触底层代码，也能直接启动预测、查看结果。

类似的“再推一步”，也出现在晋中职业技术学院和晋中市第一人民医院。

围绕晋中职业技术学院的教学训练和学科竞赛需求，团队成员从传感器、控制电路一直做到电脑端操作界面，最终完成一套能够实时采集水质数据、实现可视化并保存历史记录的检测设备。项目结束前，团队还带着学生实际操作，把设备的使用经验一并留下。

在晋中市第一人民医院，团队成员唐烊阳针对慢阻肺早期筛查不足、诊断能力有限的问题，系统梳理诊断流程、分析改进方向，提出“全科医生先粗筛、专科医生后精诊”的模式。同时，他还围绕相关诊疗问题为科室人员开展培训，并指导6名医务人员进行论文选题和撰写。

“项目完成以后，我们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唐烊阳说，“如果当地工作人员能够继续发现问题、积累数据、改进方案，这项工作才算真正延续下去。”实践结束后，团队也与当地有关单位建立了常态化联系渠道，围绕项目使用、成果完善和后续需求保持沟通。

六周实践中，博士生们一次次从现场重新认识问题，在市场、资源和运营等现实条件中调整方案，再把报告、模型和算法进一步转化为可落地的成果。

“在学校做研究，我们往往更关注一个问题能否被严谨回答，到了一线以后，还要继续追问，这个问题是不是真问题、提出的方案是否能真落地。”甄紫涵表示，希望未来能够继续推动已有成果完善，也期待更多博士生走进地方一线，在“真刀真枪”的实践中不断拓展研究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