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胖，是健康担忧还是道德审判？

《不缩水女士：如何面对肥胖恐惧》，［澳］凯特·曼恩 著，薛 玮 译，文汇出版社2025年出版

2025年，北京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臧寅垠研究员团队关于进食障碍流行病学调查显示：“我国青少年疑似进食障碍的检出率达21.18%，与全球阳性筛查率持平，并较十年前的调查结果出现显著上升。”与日益高发的进食障碍类疾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国内对此类疾病的认识严重不足。进食障碍是一系列关于进食行为神经性疾病的统称，一般包括神经性厌食症、神经性贪食症、暴食症等。不少人望文生义，以为“厌食症”指的是不喜欢吃饭，讨厌食物；“暴食症”就是不自律，特别贪吃。康奈尔大学哲学系副教授凯特·曼恩在《不缩水女士》一书中指出，实际上，进食类障碍患者并不是因为对食物有所偏爱或厌恶才患病，而是对体重、体型有极度的恐惧或歪曲的认知，恐惧食物可能带来的体重增加、体型变化。

这种肥胖恐惧是如何产生的？我们何以会害怕肥胖、恐惧身材变化？《不缩水女士》并没有从厌食症或者暴食症角度入手展开论述，但作者提出了一个更为普遍的、非病理化的概念——肥胖恐惧症。她认为社会广泛存在肥胖偏见，这种偏见束缚了所有人。实际上，体重被塑造成一种社会分类工具，它在当下社会构建出一种关于身材的社会等级。与性别、种族等相对固定的身份标记不同，体重提供了非常宽裕的优化空间，从而成功将一个结构性偏见包装为涉及自律与否的个人选择问题。我们不妨通过三个问题，了解曼恩的观点。

肥胖影响身体健康吗？

人们反感肥胖，除却审美因素，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认为肥胖的人不健康。这种观念根深蒂固。曼恩认为，一些人讨论肥胖者是否健康，表面上是为他们的健康担忧，实际上则是为了在道德上名正言顺地指责肥胖的人缺乏自制力。她在第二章详细梳理了肥胖与健康之间的关系：肥胖的致命性常常被记者和一些研究人员夸大，“与所谓正常体重相比，‘轻度肥胖’的死亡风险并不高；而‘超重’实际上与明显更低的死亡率相关。”

以2型糖尿病为例，它与肥胖是高度相关的，但二者谁为因、谁为果并无定论。有很多肥胖者的新陈代谢并无问题。事实上，减重与更好的健康状况并无关联，体重稳定的人健康状况最好，体重的大幅减少或增加都会带来问题。

曼恩提出：不是肥胖影响健康，而是对肥胖的歧视影响了健康。“污名带来的压力会导致炎症多发、皮质醇水平升高，而这两者对健康有不利影响。”

节食是有益的吗？

曼恩用第七、八两章来说明节食的危害。她认为，节食文化在“煤气灯操纵”大众。“它明里暗里地告诉我们，我们不能相信自己的身体，食欲在误导我们。”如果人们不节食，那就是意志薄弱、不够理性、被食欲牵着鼻子走。

她以自身的节食经验为例，剖白了痛苦的心路历程：“撑到第四天或第五天时，头脑已根本转不动。整个人死气沉沉”，“我为什么要把我极端节食的经历讲出来……因为我得告诉你们，我错得有多离谱”。节食者面临的不仅是体重反弹，更是一系列生理功能的恶化，很多节食的人最终会患上进食障碍。节食的益处在于维持庞大的瘦身工业，包括健身、制药、减肥手术等等一系列产业，对个体而言，节食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你越节食，越可能反弹，越反弹，就越需要购买新的减肥方案。

肥胖是道德失范吗？

作者指出，肥胖恐惧症之所以盛行，与“肥胖是道德问题”的观念息息相关。人们通常认为胖子懒惰、贪婪、不洁、自私且意志薄弱。有些人更为激进，甚至认为胖人为医疗系统带来了巨大负担。

《不缩水女士》指出：肥胖并非道德问题。首先，遗传因素对肥胖的影响很大，这一点很难改变。其次，童年经历过重大创伤，也会导致体重变化。最后，一些人之所以发胖，是因为他们难以获取更为健康的食物，他们的知识、观念以及收入水平留给他们的选择空间有限。健康食品（如新鲜蔬果、全谷物、优质蛋白）的价格远高于高热量加工食品。贫困率高且居民距离超市较远的社区往往大型超市稀缺，快餐店和便利店密集，通常被定义为“食物荒漠”，在那里生活的人很容易发胖，因为他们购买高盐、高糖、高脂肪的加工食品更为便宜、便捷。

图源：视觉中国

曼恩敏锐地指出，哲学界对放纵的非难让肥胖者处境艰难。然而，身体有时并不受理性支配，“它们会弯曲、下垂、断裂。它们会变胖。它们会变老。它们会生病。它们会丧失能力。”身体不是装饰品，身体也不是理性的工具。世界必须接受胖人存在，而不是要求肥胖者惩罚自己，忍饥挨饿。作者呼吁，我们要做的是接受这个世界天然就有胖子和瘦子，认识到身材没有等级也不关联道德。我们需要先接受自己的身体，再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恰当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