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教授拖着行李箱走到自家门口时,东京的暮色已经沉下来了。他在裤兜里摸了半天钥匙,身后忽然传来邻居田中太太的声音:“山田先生回来了?中国怎么样啊?”
他回头,田中太太正拎着垃圾袋站在隔壁门口,脸上是那种礼貌客套的好奇。他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说出那句准备了半个月的标准答案:“很好,非常有意思。”
但话到嘴边,忽然想起西安回民街那个卖肉夹馍的大叔——那大叔英语不会两句,却硬是比划着教会了他怎么把馍掰碎了泡进羊肉汤里。最后还拍拍他肩膀竖了个大拇指,笑得满脸褶子。
他改了口:“田中太太,您稍等。”
他把行李拖进门,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塑料袋,里头装着还没分完的伴手礼——几包普洱茶饼,一袋新疆大红枣。他递给田中太太,然后站在自家门口,认真想了很久。
“其实我不知道怎么简单回答您,”他说,“我这十五天,每天看见的东西都不一样。”
他的第一站是北京。出发前研究室的学生们七嘴八舌提醒他:下载好翻译软件,准备现金,尽量别一个人乱走。他那个最聪明的硕士生甚至给他列了张单子,上面用红笔圈出“紧急情况联络方式”。
结果到北京第二天,他在胡同里迷了路。手机导航不知道为什么老把他往死胡同里引,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急得冒汗。一个遛鸟的大爷走过来,用他完全听不懂的京腔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然后直接拽着他胳膊往前走,拐了三个弯把他送到主路上,往远处一指——烟袋斜街的牌楼就在那儿。大爷拍拍他肩膀,继续拎着鸟笼子哼着小调走了。
“在北京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山田教授对田中太太说,“就是一个人只要站在路边发愁超过三十秒,一定会有人上来帮忙。而且他们默认你听得懂中文,哗啦哗啦说一堆,看我愣住,就开始比划。比划不行,就直接带路。”
田中太太拎着垃圾袋站着,表情从客套变成了真的在听。晚风吹过来,她拢了拢头发:“那说话呢?能沟通吗?”
“能。”山田教授笑了,“智能手机太厉害了。我在西安的时候,想买个石榴——您知道西安的石榴有多大吗?比我拳头还大。摊主是个老婆婆,她拿着我的手机对着说话,翻译软件说:‘甜得很,不甜不要钱。’我就买了。”
他顿了顿:“但我后来发现,其实也不需要总用手机。上海的咖啡馆里,旁边桌的小姑娘用日语跟我搭话,问我是不是日本人,说她在看日剧学日语。我们聊了二十分钟,她请我吃了块蛋糕。成都的茶馆里,一个大叔看我一个人喝茶,端了盘花生过来拼桌,我们一个说中文一个说日文,加上比划,竟然聊了两个小时。他告诉我他儿子在早稻田读书。”
山田教授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田中太太,我出发前以为中国是很——怎么说呢——很不一样的地方。但去了之后发现,其实也差不多。早上上班高峰地铁里全是低头看手机的人,跟东京一样。年轻人拍照要加滤镜,跟东京一样。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大妈,跟东京一样。”
“那不一样的地方呢?”田中太太问。
山田教授想了想,伸手比了个宽度:“电子支付。真是什么都能用手机付,连路边卖烤红薯的小推车都贴着二维码。我一开始不会用,一个高中生帮我操作的,还教我怎么领红包。十五天下来我只用了一次现金,还是为了把口袋里的零钱花掉。”
“干净吗?街上?”
“看地方。大城市核心区很干净,但老城区的小巷子会有生活气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阳台上晾着衣服,门口坐着人择菜,猫在墙根晒太阳。我反而特别喜欢那种地方。”他忽然压低声音,“我在广州的巷子里吃过一碗肠粉,就那么个小摊,塑料凳子,但那个味道……我回来后还惦记。”
田中太太笑出声:“那您肯定胖了。”
“胖了三公斤。”山田教授拍拍肚子,自己也笑了,“我出发前学生还跟我说中国食物太油太咸,结果我每顿都吃光。西安的面,重庆的火锅,广州的早茶,上海的葱油拌面——十五天根本吃不完。而且很便宜,我跟我太太视频,给她看我吃的螃蟹,她问我多少钱,我说了之后她以为我少报了一个零。”
天色更暗了,路灯亮起来。田中太太手里的垃圾袋一直没扔,她好像忘了这回事。
“那安全呢?”她又问,“我儿子说……”
“安全。”山田教授打断她,语气比之前认真了,“我一个人晚上十点多在街上走,从没觉得害怕。地铁站有安检,商场门口有人查包,看起来严格,但习惯了反而觉得安心。我在西安遇到一个英国背包客,他说他一个人走了七个城市,最担心的从来不是安全问题。”
他停下来想了想,然后说了句像是总结的话:
“田中太太,我去之前,对中国有太多想象。书上读的历史,新闻里的数字,学生口中的描述……但真正到了那儿,我才发现任何想象都是片面的。十五天太短了,我只够走马观花。但我在那里遇到的人——”
他顿住了。脑子里闪过那个带路的大爷,那个教他扫码的高中生,那个端了花生拼桌的大叔,那个帮他比划了半天最后直接带他坐公车去火车站的工作人员。
“人在哪里都一样,”他说,“大部分都是好人。”
田中太太安静了几秒,点点头:“那您还会再去吗?”
山田教授笑了,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她看——是他和一群穿着汉服的年轻人合影,他站在中间,因为不好意思,耳根是红的。
“我回来路上已经把下次的行程规划好了,”他说,“从兰州坐高铁去敦煌,一路往西。十五天怎么够?”
田中太太终于想起手里的垃圾袋,笑着道了谢转身走了。山田教授站在家门口吹了会儿晚风,隔壁传来田中家电视的声音,他家的猫从门缝里挤出来蹭他裤腿。
他蹲下来摸了摸猫,自言自语:“中国怎么样?”
猫喵了一声。
他站起来,拖着箱子进门。玄关的镜子里映出他的脸,比出发前黑了一点,圆了一点,但眼睛里多了一种很亮的、很松弛的光。
那种光就像他在成都河边喝茶时看到的夕阳一样——温的,软的,让人觉得日子可以慢慢过,路可以慢慢走,而这个世界上的陌生人,其实大多愿意对你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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